司命樹

一

有一年,我忘了具體是哪一年了,季節卻記得很清晰,是6月末:山上的樹木都綠瘋了,枝頭已經無力承受它的激情,那綠汁,彷彿隨時要掙脫枝幹,噴湧出來;蟬們趴在樹縫裡,一聲一聲地叫,把夏天的分量加重到了極致。

村裡人瘋了一樣上山尋找杜仲樹,剝它的皮、挖它的根。因為杜仲皮的價格瘋了,河南和湖北來的小商販收購到了每斤五十元,還不是乾透的。市場如戰場,已沒有時間等待皮子們乾透。

峽河這地方並不是杜仲樹生長的理想地,山寒、土貧,雨水也不勻,很少見到杜仲樹的影子。但沒辦法,小販們沿著伏牛山蝗蟲一樣吃上來,樹該剝的都剝了,根該挖的都挖了,沒地方下手了,輪也輪到峽河的杜仲們了。大夥兒整天整天地上山尋找,一棵也不放過,連指頭粗的也連根拔起。

張玉山家門前有一棵杜仲,是母樹,年年都會結一樹籽,落下來,在地上發芽,長出一棵棵小苗子。杜仲皮一直不值錢,也沒人把它當回事,為不影響大樹成材,清理地坎時,隨手把它們割了,做了柴薪。

張玉山兩口子指望著將來用它做棺材板兒呢。那樹也爭氣,長到了一個人合抱粗,樹幹竹子一樣往上躥,兩丈之下沒有一根枝丫。村裡人都說,從沒見過這麼懂事的杜仲樹。

那一年,鄉下還沒電話,更別說手機了,開始時是寫信,後來是有人親自上門找張玉山商量要買下這棵樹。一撥一撥的人來,價錢從三百出到了三千,後來變成了半夜敲門,再變成窗戶上被人扔石頭,臺階上潑雞血,早晨起來開門,門縫裡塞了字條。張玉山感到受到了莫大威脅,不是自己的命,是杜仲樹的命,說不定哪天早晨推開門,那樹的命就沒了。

張玉山首先想到的是給杜仲樹扎籬笆,山上砍來了棠梨刺,棠梨刺是峽河兩岸山上所有樹木裡最難惹的刺,根根有一寸多長,風颳過來,都要刺出洞來。杜仲樹被棠梨刺們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起來,像一座堡壘。

有一天早晨起來,張玉山發現堡壘被人撕開了一道口子,地上十幾道摩托車轍,幸好,樹還在,也許是賊們沒有充裕的時間對樹下手。張玉山覺得棠梨刺也不可靠了,得在樹下搭棚子住人才行。棚子很快搭起來,竹竿做架,塑膠布蒙頂。張玉山和老伴輪流著睡在樹下。從此,再沒人敢光顧杜仲樹了。

那天快中午了,張玉山從後坡鋤玉米地回來,門關著,還是早晨出門時虛掩的樣子,家裡冷鍋冰灶的,死老婆子去哪裡了?張玉山找到棚子裡,老伴還躺在被窩裡,睜著眼,說不出話,起不來床。夜潮太重,這女人中風了。張玉山扶她穿衣時,順帶把被子擰了一把,水浸了一樣溼。杜仲樹後來到底做了棺材板了,但沒有入土,張玉山的老伴至今還在,拄著杖,還能出來曬曬太陽。

暑熱漸漸弱下來了,但杜仲皮熱一點兒也沒減下來。鄉政府急了眼,在公路上設了路障,貼了告示,誰再私販杜仲皮要法辦,由政府統一收購。到了晚上,公路上、小道上,到處是巡邏的民兵和手電筒的光。

來生髮現那棵老杜仲樹的地方叫大石壕。來生在山上找了快一個月了,連一根毛也沒找到,村裡人找魂似的,把溝溝梁梁都找遍了,有人找到了一棵,有人找到了兩棵,大部分人一無所獲。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那個下午,太陽離西山還有丈把高,金光從西天打過來,給峽河鍍了一層鉑。來生剛翻過大石樑就發現了那棵老杜仲樹,它好像在那裡專門等著來生到來。

正是樹木汁水最旺的季節,來生幾乎沒用什麼力氣,就把杜仲樹皮全剝下來了。這樹也不知道長了多少年了,下半截樹幹的皮有筷子厚,皮裡的白絲結實得撕都撕不斷。

來生掂了掂,有一百斤皮。多大的樹,多大的根,來生算了一下,把根挖出來,那皮也得有百十斤。可根都紮在石縫裡了,得下死功夫。他連夜造炸藥。

二十年前,炸藥就像家家戶戶的鋤頭、鐮刀,是主要的生產工具。炸藥這東西,不但容易造,也耐儲存,如果時間放久了效力差了,放到熱鍋裡,再炒一下就又如新的一樣。各家有各家的配方,但原料主要還是那幾種:一黃二硝三木炭。

來生家裡沒有炸藥了,翻遍了拐拐角角,只找到半袋硝銨,這是春上種玉米剩下的。來生的女人叫來芹,結婚十幾年了,可那身材、那臉面,像才結婚的年歲。

來生讓來芹在院子裡架大鐵鍋炒炸藥,來芹說,麻煩那幹啥,鍋灶上現成的鍋。來生罵了句:懶婆娘。又想起來,家裡根本沒有多餘的鍋。

來生和來芹沒有孩子,兩人乾柴烈火的,從不缺那事兒,可就是懷不上。來生在電視上看到西安有家醫院,專治不孕症,他想有錢了,一定要帶來芹去看看病。

年前,家裡的牛賣了,賣了兩千元,給醫院打電話,那是電視裡廣告下的電話號碼,對方接了,態度好得沒法說,最後對方告訴來生,錢差點兒,再湊兩千就差不多了,我們先給你登個記。

忙到半夜,他們終於炒好了一鍋炸藥。除了半袋硝銨,又用掉了來芹攢下的一袋洗衣粉,一筺木炭,那是來芹從灶洞裡一塊塊用火鉗夾出來,用水澆滅用作冬天烤火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