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再過三天,岳父就過七十七歲生日了。
早晨還沒起床,我就被一陣電話鈴聲叫醒,是岳母打來的。本來就有腦萎縮問題的岳母口齒更加不清楚,聽了半天,內容是:你爸不行了,老病犯了,快來。愛人在另一個房間,聽到了電話裡的對話,隔著牆說:「你起來把屋子收拾乾淨,大正月天,萬一有親戚來,不好看,我先去,你隨後上來。」
女婿半個兒,這時候,我怎能耽擱?摩托車已經放置兩年沒騎過了,外表雖然被愛人擦得鋥光瓦亮,化油器和電瓶已經報廢,發動了一陣徒勞無功,好在路不是很遠,只有步行。
遍地白雪茫茫,天上還飄著雪花,這雪停停歇歇落了一冬了。
岳父一直有嚴重的肺栓塞病,抽了一輩子煙,又在粉塵肆虐的礦山開了幾年礦,落下這病一點兒也不奇怪。在百度上查了資料,這個病的解釋令人沮喪:
體迴圈的各種栓子脫落阻塞肺動脈及其分支引起肺迴圈障礙的臨床病理生理綜合徵(pe)。最常見的肺栓子為血栓,由血栓引起的肺栓塞也稱肺血栓栓塞。患者突然發生不明原因的虛脫、面色蒼白、出冷汗、呼吸困難、胸痛、咳嗽等,並有腦缺氧症狀,如極度焦慮不安、倦怠、噁心、抽搐和昏迷……
這些術語令人眩暈,但意思還是明白的:危險而難治癒。
2017年冬天,我在西南小城一家企業打工,岳父的病第一次嚴重發作。在此前他已經病病懨懨了好多年,但還沒有到威脅生命的程度,一邊吃著藥,一邊幹著他的手工竹器活。
那一天正在開會,愛人發來資訊:卡上沒有一分錢了,醫院催繳。通了電話,才知道具體情況,人已上了呼吸機,進了重症室,每天以六千元的費用狂飆。隨即我轉去了卡上所有的錢。
五天後,出院了。不是痊癒,只是減輕,實在是經濟上已無力支撐。還好,接下來兩年無事。從院裡稀拉的刨屑看,岳父家的這個年過得異常蕭條、清苦。
岳父閉著眼睛,人異常瘦弱,一聲接一聲地發出呻吟。顯然身體上的病痛已到了無力忍受的地步。桌子上是兩瓶速效救心丸、一盒阿莫西林,還有一支注射器,剛注射過什麼藥物。在村子裡,幾乎人人都是半個醫生,不但能自己開藥,幾乎人人都會打針。關於這方面的故事能講出一本大書來。
全家人圍立一圈,惶惶無策。
原本就是一家六神無主的莊稼人,這會兒就更加沒有辦法。嚴密疫情防控下,醫院能不能收治,道路能不能通行,人能不能堅持到醫院,種種,種種,都是未知數。
二
村子依然是3g網路,訊號斷斷續續。
首先給湖南的一位醫生朋友打電話,詳細描述了病人情況,如果去不了醫院,用什麼藥物,怎麼自救?這位朋友正在上班,他那裡是重疫區,從電話裡可以聽到人聲嘈雜。他說:我一天一夜沒回家了,不敢回家,在椅子上暫時休息呢。
這情況,最好送醫院,實在去不了的話,有氨茶鹼、激素、抗生素、氨溴索這些嗎?自己能吊針藥嗎?但自己操作風險很大。給村醫打電話,對方說這些藥都沒有,只有普通感冒藥。已經猜到他沒有,也沒抱多大希望。
這些年農村農合醫保,大小醫院藥物都是上面配送的,自己沒有權力採購、銷售,村級衛生院配備什麼藥,鎮衛生院配備什麼藥,都規定得死死的。誰違反了就是罰款。很少有病人敢把病交給沒藥的它們,這也是大醫院這些年日益人滿為患的原因所在。
給鎮上私人診所打電話,還好這些藥物都有。但有一條,自己承擔風險。私人診所有自由,但風險性也大,出了事兒自己兜,多年的經驗讓他們異常小心。
出村公路已經封死了半個多月,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開始時,用土堆堵得死死的,後來上面不允許這麼做,就扒開了土堆,加了一條鐵鏈,上了鎖。本村人只能出不能進,外村人不論什麼情況只能到此返回。診所把藥送到卡點,家裡再騎車接住。曲曲折折,藥終於回來了。
用了藥,岳父呼吸稍稍緩解。岳母衝了一個蛋花,加了白糖,攪勻了,一口一口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