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桃樹

那是一個初秋,我記得那是1978年初秋的一個早上,峽河的大霧從河谷漫上來,它們在山腰或山巔與天空鋪排下來的水汽短兵相接或握手言歡。

峽河兩岸展現出我十八年後在一部電視劇裡看到的所有美妙景象。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住在仙境裡,反倒心生害怕。

父親從大霧裡鑽出來,手上提了一棵小樹。我雖然才上小學,已經能辨別出那是一株桃樹。桃樹有一股淡淡的、苦澀的氣味,這氣味在樹被挖倒和砍倒露出傷口時會不停彌散。那個早上,淡淡的苦澀的氣味像一條尾巴,長在父親身後。

後來母親醃製一種小菜,裡面用到許多桃仁。我砸開桃核偷偷嚐了一口,發現它就是桃樹的味道,它和那個早上父親身上的氣味一模一樣。

父親那時還年輕,對於熟而又親的人,我們總是疏於記憶。父親那個早上留給我的印象是他一生裡印象不多的一個。他穿著白粗布褂子,那是奶奶的手藝。褂子一隻袖子長,一隻袖子短,短的原因據說是奶奶的紡車紡完了家裡的所有棉花,連借也借不到了。她從山上採了一簍子野棉花,可怎麼紡也不成線。父親把那隻長的袖子捲起來,使它和那隻短袖子一樣長。

沒有人知道,在全村人睡覺時父親跑了七十里山路,他從鄰省一個叫官坡的地方挖回了一棵桃樹苗子。桃樹苗子的主人叫趙老二,他是爺爺的朋友。

這棵桃樹苗子的品種叫五月桃,1978年,峽河還沒有五月桃,只有八月桃。八月桃其實是一種野桃,土肥的地方長得大些,貧瘠的地方長得簡直不叫桃,咬一口,澀而又酸,熟透了倒是不酸了,有一股苦味。

父親一夜往返七十里,是因為白天的時間不屬於自己,它屬於生產隊集體。

父親把小桃樹栽在門前的自留地裡,就像那時所有人屬於集體一樣,所有的土地都屬於集體,除了每人一分菜地。沒有哪一棵樹比小桃樹長得更慢,也沒有哪一棵比它長得更快。兩年後,小桃樹開花了,結出了青澀的桃。

桃子慢慢長大,白得像饅頭,當頂上有一點紅,那紅色隨著桃長大而加深,最後,變得像一滴血,洇開在果肉裡。

第一茬桃共結了八個,它們一天天長大,開始時躲在葉子裡,慢慢地,葉子就遮不住了。它們裸露在了枝頭上,這就招來了許多好奇的鳥,先是麻雀,後來喜鵲、烏鴉也來,還有一種紅嘴鳥,個頭比喜鵲小,卻特別兇。

家裡有一支鳥銃,一人多高,槍管異常細,有一回,我把指頭塞進槍口裡,被吸住了,怎麼也拔不出來。父親給槍膛裡裝上一撮鹽粒和火藥,槍口插一根長長的葦草。他把槍掛在樹枝上,桃樹還小,有些背不動,吹過一陣風,幾乎要跌倒。葦草白白的穗子飄啊飄。

有一天早上,父親對著桃樹開了一槍,槍這時候已經對鳥們造不成恐嚇作用了。一陣藍煙散盡,鳥飛得無影無蹤,樹上的桃剩下了七個。

生產隊的麥子黃了。麥姑鳥在樹林裡一聲趕著一聲叫:快黃快割,快黃快割。

據說,這是一種不祥的鳥,誰也沒有見過它。麥子們先從坡底黃起,一晌晌往坡頂黃,這個過程又慢又急。早晨上學去,看見那黃色在門前,放學回來,看見它到了屋後,看見它在走,霧一樣四散瀰漫,想伸手把它拉住,又怎麼也拉不住。

餘社長帶著幾個人下鄉指導夏收工作來了,他們先是讓隊長帶著沿地邊走了一圈,走一陣,指手畫腳一陣。五月的天真熱,熱得所有人大汗淋漓。餘社長穿一件白襯衫,像一隻白公雞站在烏雞群裡。他們走渴了,要喝水,他們走到了我家桃樹下,他們沒有喝水,離開時,樹上就變得空蕩蕩了。

幾天後,餘社長讓隊長捎話來,要求把桃樹移走,移到公社大院裡去。父親像傻子一樣死活不答應。他給桃樹又鬆了一遍土,澆了一桶大糞,雖然這一年再沒有桃可吃。桃樹目前還是孩子,他堅信它一定會成長成一個大小夥子,像他兒子中的一個。

五道河到七里溝二十公里,萬丈懸崖不通公路,這一年夏收後,縣裡決定把它打通。這一段位置屬於另一個公社,離峽河五十公里,雖然五道河最後和峽河流到了一起,成為丹江的一部分,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這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兩個地方。

那時候,所有的鄉村公路都是群眾會戰的形式打通的,大家揹著糧食,帶著幹活兒的傢什,這一場沒有幹完,又幹另一場。那時候村裡的一些好勞力像鳥一樣,今天飛到東,明天飛到西。

餘社長給隊長下了命令,派父親去出這場公差。若干年後,我聽村裡另一位老人講過五道河的勞動場景:人們把繩子綁在腰上,從崖頂上垂掛下來,一個人穩釺,一個人甩錘,一天只能鑿出一尺深的孔。鑿夠了尺寸的孔填上炸藥,一聲聲巨響後,石塊麻雀一樣漫天飛舞。

有一天夜裡,父親突然回來了,因為背去的麵粉和玉米糝吃完了,他向指揮部請了假,回來背糧。他揹回來了一包炸藥,這是一包真正的炸藥,一節一節的,像實心的竹筒。

父親說爆破力非常高。那時候炸藥並不是稀罕物,但這樣的炸藥還是第一次見。二十年後,我到了礦山,使用了無數的這樣的炸藥,知道了它叫二號岩石銨梯炸藥,效力驚人肥力也驚人。

父親把它們剝開,挖一圈溝撒在桃樹根部,再澆上水,炸藥很快融化,溶入土裡。我打著一根小火把,看著他幹。他說這是世界上最好的肥料,要不了多久,桃樹就會躥高一尺。第二天,揹著糧食,父親又上工地了。

五道河會戰正酣時,有一天,餘社長帶著民兵連長,把桃樹挖走了。

趙老二是爺爺的好朋友,我見到他時,他已八十歲,頭髮、鬍子沒有一根黑的,他是一個聾子。他會自制一種毒藥,專藥狡猾的狐狸。官坡的狐狸被他藥死完了,他就年年來峽河藥狐狸,晚上就和爺爺睡。他來了並不白吃,會帶一斗麥子,河南的麥子真壯,像豆粒一樣飽滿,磨過後,沒有麩皮。

趙老二家的五月桃樹也死了,移到公社院裡的桃樹到底也沒有栽活。從此,再也沒有了這種五月桃樹。桃樹本來就是短命的樹種,不知更迭過多少品種。遺憾的是,我再也沒有可能吃到雪白饅頭似的五月桃了。

父親從工地回來,在桃樹被移走的坑邊坐了一個下午,不知他想了些什麼。

後來,父親在桃樹坑裡栽了一棵梨樹。現在,梨樹年年還在開花,只是已經不再結果。昨天離家時,我又看見它空開了一樹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