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杖的父親

據說,手杖最早是作為武器來使用的。上陣對敵,因趁手又實用,每每克敵制勝,後來,才演變成一種助行工具。

而在我的想象和理解裡,杖應該首先是助步工具,而後才變成打鬥器械的。當然,這樣的兩種判斷誰是誰非,沒有人說得清楚,也並無多少意義。但,不管怎樣,杖的歷史是久遠的,和人類等長。

現在看到的手杖,大都由輕質而韌性的材料做成。手持的部分,光滑而彎曲,也有雕以龍首的,極具觀賞性,已經超出了手杖的本義。但拄杖的人,並不看重這些,或者說,已無力看重這些了。

父親的手杖是一根竹子,得來也簡單。門前的竹林裡選一棵大拇指粗細的竹子,砍了,颳了節,用火把一頭烤熱,門檻縫裡弄彎了,就成了。父親病得早,這根竹杖伴他快十年了。汗漬浸潤,紅潤的顏色彷彿一層包漿。

時間的鞭子在後面趕著,他蹣跚著拄杖往暮年裡越走越遠,我們遠遠地看著,都無能為力。

在記憶裡,父親年輕時,有一雙快腿腳。有一年的一個夜晚,雨點兒刀一樣往下潑,閃電照得門外一陣陣慘白。床頭上牆洞裡油燈昏黃,為了省油,燈芯掐得很短,遠處看去,微小又龐然。突然,我和弟弟叫了起來,我們的鞋子漂起來了,地上一片汪洋,房子後面傳來隱隱的垮塌聲。

「發水了!」父親「嗷」的一聲,躥了出去。那一夜,我們再也沒睡,那一夜,父親把洪水逼向了別處。

家鄉峽河直到20世紀70年代初才通了泥土公路,在此之前,公糧購糧上繳,日用百貨土產物資轉輸,需要勞力來挑,人稱挑腳。峽河至丹鳳縣城一百一十里,父親是生產隊的主要挑腳人。

一擔百餘斤,放下和起肩十分費力,一種叫杵的東西發揮出巨大作用。杵長短齊肩,上面是形如馬蹄的一個木託,正好放置負重的扁擔,使腰身免於大幅度起落。父親每次回來,精疲力竭中,杵杆正好做了扶路的手杖。

兩頭黃牛並列著,在前面走,牛的後面是一架木犁。

一個人,歪歪斜斜地扶著木犁前行,犁是他的利器,又是他的扶杖。潮溼的泥土冒著熱氣,氣浪升騰復飄散。天地蒼茫,季節漫草荒煙。這是多少年來,我記憶最深的圖景。我曾在一首詩裡寫道:

老父與老牛結成比翼之好

南街的小販擔當了引線之人

十年前一個春耕的日子集市相見

從此就成了彼此的英雄和美人

老牛喜歡消受老父的鞭子

它感到只有這麼好的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