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今年七十三歲了。
臘月二十七,從貴州回來,原打算在縣城的搬遷房裡過年。按鄉村喬遷習俗,新居過新年,謂之暖房,寓意未來日月的溫暖和順。但新房一無所有,又下著雪,就回老家了。誰承想疫情肆虐,一待就待到了現在。
正月初一,天放晴,碧空藍得不敢相認,但陰坡陽坡依舊白雪深得埋得住腳。記得去年春天回來時,看見東坡沿山邊開滿了黃燦燦的連翹花,這個時候,連翹一定風乾在枝頭了。經過了春夏秋冬風吹雨打的連翹,藥性自然是最好的,打算摘一點兒,帶回貴州自用。在經過鄰居張嬸家院子時,拐進去坐了一陣子,她說到了我母親的病。
我害怕說到母親的病。這世界上,有太多的事兒我們無能為力,無能為力到了不敢正視。
母親現在和我弟住在一塊,她住了大半輩子的房子秋天時被拆掉了。進門時,房間的鐵爐子正冒著柴煙,這是山裡人越冬的唯一取暖方法。
弟弟的女兒寶儀聰明伶俐,她成為奶奶這些年最好的依伴。牆上貼滿了她一年級至今的獎狀,新新舊舊,起落迂轉,一位貧家少女的成長履歷縮減於一張張卷頁。她已經讀初中二年級了。
母親說,最近吃飯總是噎住,有時候喝水也噎。這都在我的預想當中,畢竟,從2012年查出問題到今天已經整八年了。自從有病以來,她一日三餐除了玉米粥就是湯麵條,常年如一日的稀薄流食,讓身體已極度缺乏營養。
她的身體顯然再也經不起化療了,我的意思,再做一到兩次放療,有針對性地殺死具體部位的壞細胞。
給市裡一位朋友打了電話,他的弟弟在市醫院腫瘤科做大夫。和這位年輕的大夫說了很長時間話,他說,在腫瘤的治療醫學上,幾十年一直是停滯的,沒有新藥,也沒有新技術,有進口靶向藥,只能自己付費,效果也存疑,因為它到了小地方就不是最好的。
他說的這些,我信,但我還想做最後一搏,我的卡里還有一萬多元錢,這是我一年的稿費。因為大夫初六才上班,我們說好初六見。
我的老家叫塬上,一個小到只有七八戶人家的半山小村子。老家所在地屬長江流域,峽河水入丹江,匯流漢水,最後泯然於長江千里波濤與沉沙。在蔥蘢的長江版圖上,從來沒有聽說過一個地方用「塬」字來命名,酷烈、蒼涼、血性與密碼,只屬於曠荒的北方,老家與這些都相去甚遠,然而老家又是什麼?我找不到一串詞定義它,就像無法定義其中的生活與一些人一樣,我們並不真正認識寄身的地理。
從確診那天起,我就籠罩在母親疾病的恐懼裡。不論是在顛沛的北京,還是相對安穩的貴州,是白天還是夜裡,聽到家裡來電,我都會心生驚慌,生出種種猜測。然而母親,似乎並不把病當回事兒,春來種瓜,秋來補豆,牆根的柴火拾掇得一摞又一摞,有一段時間,還就著燈泡,給我們一家納了一摞鞋墊子。
家裡有一臺手動軋面機,三十年了。1989年,峽河發大水,車路盡毀,我和弟弟用一根木棍從七十里外的鄰省官坡鎮抬回來的,路上,抬壞了兩根楊木槓子。這些年,齒輪也換了幾個。這一個多月裡,母親給我軋了三四回麵條,每次三四斤,用一隻盆端上來。其實流徙半生,我早已沒有吃麵的習慣了。
我想象著她吃力地搖動著機器的輪子,麵條從機器裡一寸一寸伸展出來的情景,我想起來這些年自己敲下的每一個文字的歷程:仰臥床頭,脖子下再墊一個枕頭,一隻手託著一隻平板電腦,一根中指一筆一筆敲下一串串文字。
它們並不行雲流水,而是澀滯地冒出來,像破了羊水,又久久難產的胎兒。
母親年輕時喜歡獨自哼曲兒,其中有一段,從旋律到內容都美極了。那曲裡有最好的人,有無盡的悲和喜,有暗無天日的長長時光。她用嗓子把它們掀開,讓風和月吹照進來:
你走千里路那也無礙妨
我變成一桑樹長在路旁
單等著你來採桑
桑樹枝刮破你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