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小的時候,有一回,聽見父親對母親說出他壓抑很久的心願:「我要是有一輛摩托車就好了!」那是一個雨天的下午,門前的核桃樹才展開葉子,梨樹已開過了花,雨水讓散落的花片們褪色、消殞。那個下午,父親大概從很遠的地方回來,走了很長的路,他的雙腳沾滿了泥巴。我騎在一隻板凳上跑馬馬,板凳的邊稜把我穿著開襠褲的屁股硌得生疼。
我想,他的意思一定是,如果有一輛摩托車,他可以趕在下雨前回到家,不至於淋雨了。我記得那場雨是我和母親吃著中午飯時下起來的。
半年後,我開始上小學。小學在峽河邊上,這是一所蘆花與垂柳包圍的鄉村學校,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叫完全小學。因為沒有學前班,一年級必須讀兩年。進入初中前,我在這所學校整整讀了七年。從家到學校有三里路,很陡的坡路。有時候父親送我,有時候母親送我,只有送我上學,我才不會遲到。
從學校到家有一條公路,盤盤繞繞,有三公里,雖然也是土路,比小路平坦多了。到我十歲後,有一次走到了公路盡頭,我才知道,這是人們早些年為拉礦石修的臨時公路,因為礦總是在慢慢開著,一臨時就臨時了幾十年,直到今天還在。
我家鄰居有一輛摩托車,他家孩子因而可以享受上學不用走路的待遇。冬天時,天亮得晚,一道光柱在山上掃蕩,那是摩托車載著他家孩子上學了。父親或母親牽著我的手,打著手電,沿著小路急急忙忙地走,但不管我們怎麼急,也總是比摩托車遲到幾分鐘。父親常常表現得不在乎,但我知道他想擁有一輛那樣的車。我和母親都不在他面前提摩托車。
我的童年和少年時光,父親對於我來說,記憶很大一部分是空白的,我知道他在世上,不知道他在哪條路上,是停下,還是奔走。這些時光的記憶,對於母親來說,也是同樣的。我有時做夢,夢裡父親騎著高大的摩托車在戈壁上飛馳,英俊又瀟灑。
他對我講過一個故事,那是他離摩托車最近的一次經歷。有一年,在山西運城「死海」後面的山溝裡,有個人騎著一輛嘉陵鐵漢摩托車,飛一樣上班來,飛一樣下班去,像一團火雲在飄。那時候,他在那裡做爆破工,打一條巷道。對著騎車人,他說,啥叫人生得意,這就是。
他說,老闆看出了他的心思,答應只要幹到年底,送一輛摩托車。時間才是5月,年底還遙遙無期。8月,巷道打到了一千米,離山頂的古採坑越來越近了。
老闆領著他看過那方古採坑,裡面全是綠汪汪的水,什麼人,開採於哪年哪月,沒有人知道。當地人說,底下有好礦,有人用三臺抽水機抽了三天三夜,水只下去了一寸。父親所打的巷道,就是要打到坑的底部去。
那是他接手那項工程的最後一個班,那天夜裡,在完成最後一個鑽孔時,孔裡突然躥出了水柱,他知道,巷道真的和古坑打穿了。
老闆命令他裝填上足夠的炸藥,把坑底徹底炸穿,但他拒絕了。他知道,溝口是一個村莊,有上千人口,突然暴發的洪流對他們意味著什麼,對於一名爆破工意味著什麼。最後,實在犟不過,在裝填炸藥時,他留了一手,爆破失敗,只炸出了一個碗大的洞。那一坑水流了兩個月,工程被迫停產。他最終沒有領到工資,自然也與摩托車失之交臂。
2010年冬天,父親終於有了一輛摩托車,紅色錢江125。那是他在延安一家礦上用了三個月時間掙來的。那一年,我十歲。這一年,他正月初六出門,臘月二十回家,從河北到新疆,從甘南到延安,幾乎跑遍了北中國。
父親對於摩托車的油路、電路,所有技術,堪稱無師自通,這得益於他十幾年的礦山機械實踐。讓人弄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他一上來就是騎行高手。
高中三年,他騎著摩托車,飛馳在兩地之間,向縣城的租住房源源不斷地提供著菜糧和種種所需;自始至終,飛馳的摩托車載著我們一家來來去去。
到今天,他已騎壞了三輛摩托車。一個月前,他又從淘寶上淘了一輛。對於父親來說,摩托車上彷彿有另外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是專屬於他的。他在其中馳騁、陶醉、霧裡看花或沙場點兵。不知道,命運裡走失的部分,他是否在摩托車的飛馳裡趕上和找到?
兒子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