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書
凱歌:
你好!
我們有多長時間沒有見過面了?
記得最近一次分別時,天氣異常炎熱。我和你媽媽給老家地裡的連翹樹除草,這些連翹樹是開春時栽下的,草長得比樹還高,完全湮沒樹頂了。
那些天,你一個人在縣城,白天去學校上課,晚上回租住屋做飯、睡覺。你媽媽老是叨叨:不知道今天吃飯了沒有?是不是又睡過頭沒趕上去上課了?我就訓她:你總不能一輩子不放手吧?其實我心裡也急,急著把草除乾淨了好去忙別的事情,急著去看一看你的成績單,翻翻你的作業本。但樹草同性,又不能噴除草劑,三畝地,整整幹了五天。
從過完春節正月初六出門,整整一年時間裡,我就回了兩次家。3月那次回去時間太緊,連老家都沒回,惹得你奶奶很不開心。你爺爺走了,奶奶一個人住在山裡,非常孤獨。我們每天生活在擁擠的人群裡也還是孤獨的。
我知道,你那次也傷透了心,是不是現在還有恨我的氣,我把你的手機砸碎了。我知道,這部手機是你初中三年省吃儉用,利用學校餐補費的剩餘錢買的。對於我們這樣一個家庭、對於你,它都奢侈到近於天物。我也知道,那個早晨,一顆少年的心,碎落了一地。問題是你不該天天泡在遊戲裡。
那天早晨,你媽媽去商洛醫院複查身體,你的班主任給她打電話,讓到學校去一下。問什麼事兒,老師也不說。接到你媽媽的電話,我頭一下子就大了。
說真的,我一輩子失敗,唯一的希望就寄託在你身上,我一輩子怕看人臉色,所以很多年來我怕開家長會。當時我一下沮喪到早飯也不願再做了。正在氣頭上,你放學回來了,手裡手機裡還在嗚嗚哇哇大戰著遊戲。
我曾無數次地問過你,為什麼要沉迷於這樣一款叫「天天酷跑」的遊戲?你總是回答,你不懂。有一次被問急了,你說,這個玩成功了,也能掙錢,有人就掙到錢了。對這方面,我也許真的不懂。我也曾問過你對自己命運前途的設想,你總是說,沒有設想,想也白想,走一步,看一步。這也是我得到的你同齡人的多數回答。
看著你一天天長大、走遠,向著我看不見的遠方,我常常感到無能為力。我養育了你的身體,盡力滿足你的物質需要,而在心靈的對換上,竟從來不是父親。我不是,很多人都不是。
從你一歲半開始,我出門到處打工,到過新疆、青海、內蒙古、東北以及南邊的雲貴和廣東,雙腳走遍了不毛之地。除了一身傷病和滿心滄桑,也沒落下多少錢,這也是爸爸這一代大部分人的生活和命運。我也無法猜測,到了你們這一代,會是怎麼的情狀。
或許,物質上將會富足,而內心和精神會更奔突和動盪。物質和心靈永遠不能合一,這是兩者的宿命,也是人的宿命。
對於將來,我多希望你有多一點兒準備。現在,你能多讀一些書、多一些思考。
你可能並不知道,一年來,我一直在北京西郊一個叫「工友之家」的地方工作。這是一個由外來打工者組織的公益機構。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跟隨負責舊物資回收的工友去北京各個地方接收人們捐贈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