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桶席地而坐

一

懷柔的八道河村3-14號前面山根有一口井,小得每次只夠打兩桶水,好在它屬於山沁水,有涓涓不斷的來源。我每天早上提一隻水桶,一隻塑膠小壺去打一趟水,正好夠一天用。

春天越來越深了,懷沙河變得清澈而激盪,每次回程經過窄窄的翻水橋時我都會歇一會兒,讓胳膊緩一緩勁。沿河的楊樹們顯出了綠意,山桃花開始凋落,花瓣兒被吹得滿坡滿地,空氣裡沒有花香,瀰漫著一股土腥味,村子的人開始耕作了,種土豆和各種蔬菜。野蒜鑽出坎塄,蓬鬆得像披毛鬼。

有一年,也是這樣的春天,也是這樣的荒遠之地,在甘南兩當縣一座山上,一群異鄉人,天天打水做飯。

工隊的駐地在離礦洞很遠的山背後,那裡避風,工棚不至於被吹翻。一條曲裡拐彎的小路連線著礦洞和生活區,另一條小路從生活區延伸下去,連線到一個廢棄的洞口,那是我們每天打水的路。兩條路形成一個幾乎等距的八字,不過打水路要陡峭得多,如果水桶摔下去,一直會蹦躂到溝底。

正在生產的礦洞也有水,但水不能飲用,水源邊架了兩臺礦碾子。選礦的藥料味道很衝,不要說水,每一塊石頭都浸入了濃烈的藥物味。我們每次上班到工作面經過碾坊時都要捏住鼻子,一陣急跑。兩臺鐵碾子三天清一次槽,清出黃澄澄的金子,那是工程運轉的保障。

廢棄礦洞不知道廢棄多少年了,也不知道它通到了哪裡,曾經出沒出過金子。進洞三百米是一道斜坡,不是上斜,是下扎,有多深,也不知道,手電打在水面,綠汪汪嚇人。膽小的人不敢一個人進洞,需要兩人做伴來挑水。挑水的人輪流轉,工隊人不多,十天一個輪迴。

打水路上有一道巖坎,抬頭看,脖子痠痛,不是高,是陡峭。巖頂上長著兩棵樹,一棵松樹,一棵黃蠟柴樹。兩棵完全不同的樹,長得異常親密。松樹的一根枝丫搭在黃蠟柴的腰上,黃蠟柴的枝丫勾著松樹的肩膀。

樹上經常有幾隻猴子,也不知道它們哪兒來的,經常摘了松果往下扔,挑水人沒少捱打。對它們,打又打不著,趕又趕不走,大廚老張獻了一計,撿石塊在自己頭上狠狠砸。猴子不知是計,也撿石塊在自己頭上敲打,疼得吱哇亂叫。一疼就跑遠了,過一段時間,好了傷疤忘了疼,又來了。

大廚老張四十歲,是工隊年齡最長的人。那時候礦山打工很吃香,不缺人,年齡大點的都不要。工頭喊老張叔,也不是親叔,遠房的。

老張年輕時當過兵,脾氣很犟,比如用水,就用得很張揚,一桶水洗鍋,一桶水洗菜,一桶水煮飯,一日三餐,加上各種洗洗涮涮,這就不得了,害苦了打水人。打水路上,一天到晚都有人上下蠕動。大家都對老張很有意見,但他是工頭的叔,皇親國戚,誰也沒有辦法。對恨的人沒有辦法,只有對自己想辦法。

我打水的日子是10號,20號,30號,這個排序直到很久以後離開工隊也沒有打亂。大家自覺遵守,畢竟吃飯是頭等大事。工隊有十擔水桶,也就是二十隻,都是用過的潤滑油桶,帶蓋的那種。

此後若干年裡,在綠皮火車上我看見四川人拖家帶口,帶著一隻或兩隻裝滿雜物的桶,就是這種桶,他們把它坐在屁股下面,當座椅。長途漫漫,車廂裡有人站得號啕大哭,只有他們安然無恙。

打水的方法也有別,水桶只能挑,不能背。在兇險的山路上,挑是最沒有安全感的,有人就選擇了背,用一隻扁形的塑膠壺,繫上帶子。一壺水八十斤,水在壺裡晃盪,人在壺下晃盪。

我高中時是校體育生,一場籃球能打一天,那時候流行馬拉松跑,我一口氣能跑五十里,我有足夠的體能應對打水,因此我從來不怕打水,但我怕廢棄礦洞的死寂和黑暗。第一次打水,我帶了兩隻礦燈,我怕它突然壞掉了。對於我們和巷道來說,三百米不值一提,但黑漆漆的礦洞就是漫長的黑夜,長得沒有盡頭。

我挑著一擔桶往裡走,其實是往裡挪動。腳每一步踏下去提起來,都會發出很大的聲音,聲音沿著洞壁一直往裡傳,它們彷彿趕著向誰報信。

洞頂不停有水滴落下來,落在巷道上,發出「噗嗒噗嗒」的聲音,水滴落在水坑裡,發出的聲音更讓人膽戰心驚。我把桶按在水坑裡,水桶發出一串咕嘟,迅速灌滿了,我擔起來,風一樣往外跑,我聽見一串腳步聲在後面追趕。

經常和我搭伴打水的雙成是當地人,他家就住在山下的太陽村。太陽村是離兩當縣城最遠的村子,它緊鄰的是徽縣一個小鎮。

雙成幹過十幾年爆破,用摩托鑽在裸露的礦脈上打孔,裝一點自制的炸藥,爆下來的礦石就在山上挖個坑搞浸化。可想而知,他那點爆破技術只是皮毛,但礦洞是他家的山林,他不答應不好辦,就把他收進了工程隊伍。

雙成對我講過一個發財的門路,時不時慫恿我跟他去幹一把。有時我下了決心,他又縮回去了,有時他堅決起來,我又不想幹了。這條門道總之陰差陽錯,不是被我堵住,就是被他堵住,或者被別的原因耽誤了。

他說在徽縣的一條大溝裡,有一個地方,有人發現了一條金脈,金脈很窄,只有指頭寬,但礦石松軟,可以摳得動。有一年一個打山豬的人發現了它,只摳了一挎包,回家煉了一斤純金子。就是斜挎在身上的那種帆布包,獵人再進山去找,再也找不到了。

我問,那人沒做記號?雙成說做了,還繪了圖,圖是當天回到家憑記憶繪的,可就是找不到那地方了,把溝翻了個遍,就是找不見。他說那人是他的遠房表叔。

我猜想雙成之所以認準了要和我合作,並不是他信不過別人,是因為我是一個挖礦人。挖礦人眼毒,認得山,識得水,地上地下的東西比別人辨認得更透。

從洞口往對面的山上看,一道峰壓著一道峰,一條溝接著一條溝,山勢壘疊,那最高的地方不能看得真切,彷彿一道真實的夢境。

正是盛夏時節,山色綠得像有人挑了一擔漆,腳沒踩穩,打翻了桶,漆從山頂潑下來。厚的地方是溝,薄的地方是梁。下了班,懶得回宿舍,雙成和我蹲在渣坡邊抽菸,等待渣工出完了渣,接著上班。渣坡像凝固了的瀑布,飛瀉到很遠,滾到邊角和溝底的石塊,是飛濺的水珠。

有人在山路上挑水,路窄得像一條線,人小得像一個結,結線上上移動,緩慢得像沒有移動。太陽溝的家家戶戶屋頂冒起了煙,人們在做午飯了。駐地方向的煙也冒起來。天實在太藍了,藍藍的煙上升超過了山體,立即融入到了天空裡。兩種藍混合成一種藍。

太陽溝有幾家洞口,雙成說也不清楚,他知道溝堖有個洞出好礦石,出了好幾年了。溝裡不讓建選廠,很多洞裡就架設了碾子,自產自加工,有幾個洞口礦量太大,就把礦石拉出溝,送到天水那邊的選廠加工。

我有一次去兩當縣城買材料,看見一輛礦車翻倒在路邊。回來時,礦車已經處理好了,地上的礦石裝到了另一輛卡車裡。在爛泥裡,我撿到一塊礦石,烏藍烏藍的顏色,裡面飽含鉛鋅。這種礦石品位很高,但礦帶都不會太寬。這樣的洞一般會養保安,沒有誰敢靠近。

礦洞離太陽溝的村子也就五六里,雞犬可聞,但雙成很少回家,他說他不喜歡家,說工隊就是他的家。他有老婆,但沒有孩子。我去過一次他的家,三間磚瓦房,牆體被有一年的地震弄出了一條大口子。父母都不在了,老婆也不在家,在縣城。我不好問在縣城幹什麼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