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廠溝的餃子

托里縣鐵廠溝鎮盛產鐵礦、風電、紅花,也盛產餃子。

第一次吃到鐵廠溝的純羊肉餃子是十年前的事兒了。在此之前,我吃過東北蒸餃、甘南蕎麵餃、河南扁食,大尾巴狼似的四川雲吞,那其實是餃子的一個變種。

作為一個走南闖北的人,那些年真是吃盡了天下面食。歸結起來,南北面食都差不多,無非是做法與味道上的差異,而鐵廠溝的純羊肉水餃,那個好,沒法兒說。

那個下午,雪下得有些突然。在奎屯下火車時,天晴得像水洗過似的。由於常年風的作用,街邊的樹一律傾斜,樹都落光了葉子,而枝條,因吸足了常年的光照而茁壯。

它們伸展在天空,鐵戈銀戟,分明而蒼勁。據說奎屯是有直髮鐵廠溝的大巴的,車次少,沒趕上,我們包了車,過克拉瑪依往礦上趕。

來迎接我們一群人的是我的初中同學天明。三年前,他隨一支工隊來到這兒,血肉打拼,如今是一個坑口的負責人。他在鐵廠溝一家飯店等待已久,併為我們點好了餃子。鐵廠溝鎮並不大,與所見到的所有街鎮並無不同,現代而古荒,繁華又破舊,區別在於,這兒的飯店比商店還多,街面巷陌全是誇張的招牌,都以水餃和拌麵為主打。

天明說,大家可勁兒吃,到了礦上,是吃不到餃子的。他為我們每人點了一斤半純羊肉水餃。那時候,我們都是好吃家。水餃的皮兒很薄,盛在一隻只長方形的、雕著紋飾的不鏽鋼盤子裡。餃子是幹餃,北方人的常規吃法,蘸料是蒜泥和醋,不含辣椒。

餃子們擁擠在一起,卻並不粘連,透過皮子,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的肉餡,但絕不破損。北疆產春小麥,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春麥麵粉的奇異之處。肉餡因為純粹而緊實,緊實裡又裹著汁兒,這汁兒,顯然是肥瘦相間的那個肥變化成的。

挑開皮,發現餡是由一個個肉顆粒組成的,粒與粒之間被汁填充、黏合、再生與變幻。是粒而不是末,這是一種打破,它產生了奇妙的筋道感,餡的筋道與皮的筋道又是同步的。世界上很多美味都產生於筋道。

街上飄起了雪,是飄,不是落,它們在空中划著斜線,紛紛揚揚。地上很快就白了起來。遠處,褚紅的遠山、無邊的天際不見了。牧人牽著馬或駱駝從街頭走過,帽子上白絨絨一層。天明開過來吉普車,說,趕緊走。這裡到礦上,還有四十里。

此後的日子裡,我無數次見過哈薩克人的羊群,它們豐滿、浩蕩,彷彿跑動的餃群。它們在礦區周圍的戈壁灘上啃草,或到礦山上專用的水池裡喝水。牧羊人騎著摩托車或馬到處遊蕩。天特別冷的時候,牧人用皮袍包裹住身子和頭部,倒在亂石堆裡睡覺,一睡就是半天,像一塊風化的石頭。鵝喉羚有時候經過他的身子,跑向天邊。

第二次吃羊肉水餃是半年後,依然是這家飯店,依然是天明埋單。不過這次是送別,工程結束了。他留下來結賬與掃尾。時序正是陽春三月,風光浩蕩,西行的人、下山的人,讓這裡的生活沸騰起來。吃著餃子,天明講了一個故事,那天時間還早,他講得很慢:

「那一年,我讀初一,你還在老家那邊讀書,那時還沒並校,你沒有過來。有一天,是夏天,天熱得要死,我和同學們去河裡游泳。那時候解決熱的辦法就是去河裡洗澡。游泳結束了,到了岸上才發現鞋子不見了,我的鞋子讓水沖走了。

「二班張麥的鞋子還在,和我的鞋子一個號,就是新一點兒,他還在河裡浪,沒有上來。我穿上他的鞋子回了學校。我怕星期天回家如果沒了鞋子,我爹會把我揍死。上課了,我看見張麥被老師拉出教室站在臺階上,問他為什麼光腳,張麥說光腳涼快。他不敢說游泳把鞋子丟了。老師打了他一頓,把他打哭了。

「我想給張麥買雙鞋,但我沒有錢。那時候有抽血的,給的錢也多,但鎮上沒有,只有縣城裡有。我撒謊請了一天假,去縣城賣血,兩地真遠,一來回走了一天半夜。賣血的錢買了一雙鞋,還有多的,又吃了一頓餃子。可能是血抽多了,我再沒有長高。」

天明說到這兒,我倆都笑了,笑著,笑著,又都流出了眼淚。

鐵廠溝鎮,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塔城地區托里縣下轄鎮,地處托里縣東北部,東與克拉瑪依市為鄰,南、西與烏雪特鄉接壤,北接額敏縣喇嘛昭鄉,行政區域總面積達二千三百平方千米。2011年,鐵廠溝鎮工業總產值達到十四點六億元,比上年增長百分之三十四點四。2011年,工業企業有九十七家。這是百度詞條上多年前關於鐵廠溝的資料,現在,大概早已天翻地覆了。

天明再也沒有回老家,一家人留在了鐵廠溝。如果有機會,到了那邊,一定回請他吃頓純羊肉餡餃子,只是他的電話號碼連同他的青春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只剩一雙歲月縱橫的眼睛偶爾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