樑子說,我一定要把鵝喉羚的鵝喉拍下來。
確實,對於我們所有人來說,那個鵝喉是一個巨大的謎。誰都見過,誰都沒有真切地看清過,它是怎樣的結構,裡面裝的什麼,成為巨大的誘惑。
但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工程,它比採場高空採礦作業都要艱難得多。鵝喉羚太機警了,它從來沒有讓人走近過。樑子端著相機,一有時間就守在坑塘邊,他的耐心比一蓬駱駝草更堅韌。
有一天,我們放了假,炸藥用完了。礦山放假是非常難得的事兒,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放假的。
樑子挎著相機,我騎著哈薩克牧人的摩托車載著他,我們去拍鵝喉羚。牧人們經常來礦上賣牛羊肉,或者來找放丟的牛羊,有時候,他們會四仰八叉地睡在空壓機房的泥地上,天亮了不辭而別。
離年關還有一個月,天冷得要命。我們沿著各種蹄跡,騎過一座又一座裸丘,鵝喉羚的蹄印好像與羊群的蹄印並無差別。我們看見山坳裡羊群在啃食草根,渾身汙髒,像活動的石頭。牧人睡在石頭間,像另一塊石頭,看見我們過來,只是懶懶地抬一下頭,又睡下了。
他們日復一日,每天都睡到太陽下山或羊群消失。直到下午,我和樑子連一隻鵝喉羚也沒發現。也許是天太冷,它們藏了起來,也許是摩托車聲太大,驚到了它們。
我坐在丘頂上抽菸,山丘被常年的風吹得寸草不生,不僅沒草,一粒沙子也不見。石片一層一層的,下面被風掏空了,它們層次分明地懸著,彷彿小型金字塔。石頭大概含了鐵,鏽紅色,上面落滿了鳥糞。
我想起有一年在陝西安康看到的石板房上魚鱗般的石板,它們一模一樣。樑子站在我身後撒尿,在戈壁曠野,撒尿一般是蹲下來撒,他沒蹲。尿液被一陣風帶到半空,它們飛過我的頭頂、周圍,在太陽光裡晶亮異常,落下來時,變成了小小的冰粒。
直到工程結束,樑子也沒有拍到鵝喉羚的鵝喉。後來某日,他的相機永遠落在了池塘裡,與泥沙金屬混為一體。
那個黃昏,夕陽濃得像黏稠的膠水,塗滿了戈壁和天空。野地裡,不論什麼樣的衣服,什麼樣的物體,一律呈現出金黃,不是濃黃,而是淺黃,世界彷彿一幀老照片,陳舊又真實。
有人喊,鵝喉羚又喝水來了!
哈薩克人老哈,開動起摩托車載上樑子往水塘裡衝去,既然無法接近,就強行接近吧。老哈其實不叫老哈,叫什麼,我們都記不住。他在料倉口砸石頭已經兩年了,十八斤的大鐵錘,被他玩得龍飛鳳舞。他有個妹妹,經常騎馬來給他送肉乾。有人開玩笑說,把你妹妹嫁給我,他說,那是你們的事兒。那女孩子不說話,騎馬絕塵而去,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樑子和老哈箭一樣飛過去,鵝喉羚箭一樣跑開去。樑子揮著相機興奮地大喊:這回拍到了,拍到了!摩托車返回時,冰面咔嚓一聲破裂了。
樑子是個大胃王,在薩爾託海礦山的半年時光裡,他吃光了我一次次從頗遠的鉻礦商店費力買回來的零食,大到麵包,小到糖豆。他後來去了祁連山某地,撿到了一塊狗頭金,從此身價百倍,改了行,去了南方某城市,後來加入了攝影協會,天天培訓班、研討會,拍出的作品再無生氣和靈魂。樑子原來是個有靈魂的人。
三
四川工頭姓吳,他的工牌上的姓名欄寫著:吳德。除了能掙錢,他喜歡賭博。他已經五年沒有回過老家了。他從出渣工幹起,再到領班、工頭,這個過程堪比攀登天梯,在這裡,老闆已換過三任。這些,是別人告訴我的。
那時候流行詐金花,下了班,他就帶領我們詐金花。有時候五毛起底,有時候五元起底,他大小都不論。但他老輸錢,輸了錢就拿一瓶小白楊或肖爾布拉克,一口氣幹了,睡覺。牌場上,大夥兒叫他「菜農」,我猜那是「送菜的」的意思,「送菜的」通著「送財的」諧音。
吳德死摳。比如爆破使用的導火索,長短不是我們爆破工做主,是他做主。該用一米五的,他裁成一米二,該用一米的,他裁成七十公分。看起來節省不了多大一點兒,但長年累月就不得了。其實包工頭的利潤差不多都是這樣偷工減料節省下來的。我們乾的是豎井,從採場到地面有二百多米,有一段要爬梯子才能到罐籠口。有幾回剛到梯子口,下面炮響了,石頭像蝗蟲一樣擦著我的屁股飛上來,我手腳並用,像導彈一樣從井筒往外發射。
記得是臘月二十七的晚上。
那一年,臘月二十九過年,再有兩天就過年了。礦量很富,礦石很硬,爆破下來的礦石塊太大了,漏斗下不去,要解炮,就是在大塊礦石上打孔,填上炸藥,炸成小塊。這本來是爆破工的事情,但吳德全攬了,他已經攬了好幾年了。
那一晚上,他給六十多塊礦石打了孔,裝填了炸藥,孔很淺,他就把導火索全裁成了一尺來長。他依次點燃,在點到最後一根導火索,剛轉身,前面的炮響了,一塊石頭飛起來,穿透了他的胸口。
我們趕到採場,吳德還有一口氣,採場濃煙滾滾,頭燈的光柱無力地穿透塵幕裡浮游粉物。我把他攬在懷裡,用上衣堵住傷口。我緊張,心裡更恨,問他,為什麼要把導火索弄得這麼短?他聲音弱下去,但我還是聽清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吳德的房間牆上,有一個玻璃框,裡面有一張照片,一男一女兩個少年人,笑得爛漫。背景是一塊一塊的高山稻田,稻禾在陽光下泛著金色,那是南國陽光難得充沛的秋天。我把它摘下來,掛在了地窨子裡,因為那兒暗無天日,它一定會存放得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