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爾託海

一

北疆絕大部分地區都缺水,尤其是烏魯木齊以西,凡有點兒水的窪地,常常被當地人稱作海或海子,含著一種期望和寄託。有「海」的地方,就有人煙和牲畜。

我們到的時候,天已很晚了,四望不辨東西。遠處的礫丘在未盡的天光下影影綽綽,偶爾有白影飄忽,那是被大風吹蕩著、掛在荊棘上的編織袋子或塑膠膜。目力極盡的地方,有一片燈海,據說那就是有名的烏爾禾。

三支井架呈鼎立之勢,相距都不太遠,直直地戳向天空。它們都掛著大功率燈棒,照耀得四周亮如白晝。罐鬥上上下下,礦石不停地嘩啦一聲傾倒在礦倉裡,騰起一陣白塵。

選廠的燈光更有點兒誇張,宣示著它作為工程生產的霸主地位。在料倉口,兩個人掄著大錘奮力砸礦石,大錘高高揚起,重重落下,他們的影子在地上被燈光投成巨人,隔著暴揚的灰塵和機器聲的帷幕,有如皮影戲的畫面。

我們在鐵廠溝吃的羊肉餃子,才兩個小時,竟有點兒餓了。背包裡還剩下火車上沒吃完的半包花生,你一把,我一把,樑子和我一會兒就給解決了。

工頭這時拿來一瓶酒,瓶子上貼著「小白楊」三個字的商標,說,喝兩口,幾千里路,都乏了,解解乏,早點兒睡。又說,他還要下井看看夜班情況。他是四川人,精瘦精瘦的。說完,帶上門出去了。

這是一間地下室,十幾平方米,不到五尺高,我和樑子都伸不直腰,但非常隔風,暖和。後來,我們才知道當地人稱它地窨子。

有一天,給老婆打電話,說這回住得高階,是地窨子。老婆說,地窨子裡沒好人,你們可得當心,接著講了一個有點兒遙遠的故事。說有個山上有座廟,香火旺得不得了,上香的有男人,也有女人,女人都是富貴人家的妻妾,花枝招展,和尚們就起了歹心,在地下修了地窨子,凡姿色好的女香客就關進去,供自己糟踐。

這事兒做得很神秘,好多大戶人家丟了家眷卻怎麼也找不到人,後來事情還是敗露了,被官兵一把火燒了寺廟。地窨子至今還在,唯周遭的草四季不死,人說那是浸染了陰氣。

樑子是真乏了,不一會兒就打起了鼾聲。我盯著天花板卻怎麼也睡不著。天花板是一排楊樹幹,再上面是蘆草,頂上是沙土,不知道有多厚,但可以聽到呼呼的風聲。風一會兒從東往西刮,一會兒從西往東刮,有時候能聽到東風與西風在地面碰撞、纏鬥、撕裂,把一些東西推倒了,又把一些東西扶起來。戈壁隆冬的深夜,風是唯一的活物。

咚、咚、咚……接二連三的炮聲,夜班爆破工上班了。我聽見石塊在空空的採場間飛起來,採場就在地窨子的下邊。它們冰雹一樣在岩石上撞擊,有的力度很大,有的力度很小,有的發出呼嘯聲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接著,鼓風機開動起來了。

離選廠五十米的地方,有一個水塘,那是選廠排出的汙水沉澱而成的。池水不斷被亂石沙土滲掉,活水不斷注入,水塘因選廠生產而生,不久也將因礦山廢止而逝。

水裡面含了說不清的工業原料,但水色異常清澈,像一片小湖泊,也像一匹緞子鋪展在地上。

我們每天上下班,進出罐籠時會遠遠地看見它。每天工作時間非常長,礦石硬得一根鑽頭鑽到一半的深度就報廢了,震得虎口腫痛,出了罐籠,人已經累得半死,看見那一方藍玻璃似的東西,止不住長長地舒一口氣,立刻輕鬆了許多。彷彿因為它,我們得以再次安然無恙。

有一種叫鵝喉羚的羚羊,經常到塘子的注水口喝水,那裡是唯一不結冰的地方。它們一群群、一隊隊,像一群野孩子,一點兒也不怕人,但誰也近不了身。

薩爾託海早已沒有了海,只剩一個空空的地名。除了這裡,不知道哪裡還有可供它們喝的水。

慢慢地,它們越來越多,白天來,夜裡也來。它們跑動起來,像一道影子,忽閃而逝。在不遠處的礫丘上,有人撿到過它們的角,細而長,堅硬銳利,簡直可做武器。

樑子有一隻相機,他說很貴,我們都不懂。他經常給我們拍照,一分錢也不收。相機用的是膠捲,聽說也很貴。樑子好這一口,說錢不錢的無所謂。

他給我們拍了很多照片,吃飯的,出罐的,換衣的,打麻將的,荒天野地的,什麼都有。

他給我拍過兩張很有意思的照片,一張題著:長天落日圓;另一張題著:大漠孤煙直。蒼涼的天空下,我無助地站在荒野裡,背後是無盡的天空,像是失敗歸來,又像是要討飯遠行,神情裡透著一股暮氣。

它讓我發現了我的神情與這片大漠如此匹配,彷彿彼此為對方而生。這些照片成為我在這裡六個月礦山生活的唯一見證,可惜後來都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