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疆南到甘南

到這一年,我已做了四年爆破工,技術已非常純熟。我因為幫助工隊招到了五十名青壯工人而獲得一個小組長的頭銜,實惠是每月可以獲得300元的領工辛苦費。

那時候,火車還沒有提速,我們乘坐西安至庫爾勒的綠皮火車,七十二小時到達冷風蕭蕭的庫爾勒火車站,出站找旅館休息時看見又高又遠的天空藍得虛無,十幾位維吾爾族和哈薩克族姑娘喊我們擦皮鞋,她們不知道這群人身體內洶湧的瞌睡,遠遠兇猛於皮鞋上的灰塵。

又經過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加汽車,經過了阿克蘇、喀什、專產削鐵如泥刀具的英吉沙,到達阿克陶庫斯拉甫鄉時,正是2006年農曆正月十九的黃昏。那是一個風塵漫漫含著苦澀味道的下午,它成為其後五十多人南疆礦山之行生活的某種隱喻。

這是一座寸草不生的荒涼的山脈,它的陡峭可以用舉頭掉帽來形容。因為經年的裸露風化,不時有石頭滾落而下。我們到達礦坑的時候,遠遠地望見山下去往葉爾羌河拉生活用水的汽車小如一隻甲殼蟲。開車的司機是我的鄰居,他十七歲。他是一位戈壁上馳騁飛揚的車手。他早我一年來到這裡。我後來幾可亂真的維吾爾語口語,是從他口中學得的。

這是一座鉛鋅礦山,共有三個礦口,一個掘進到一百多米;一個四五十米;靠山頂的那口,十米不到。因為陡峭,洞口沒有一星石渣,所有的渣子都下了溝底。三個洞口,三臺柴動小型空氣壓縮機,都是每立方米二點五帕斯卡那種。上面的說明文字是俄文,風鑽也是俄文說明,它們都是俄羅斯貨。礦工程部看門的老頭說,一個月前,是俄羅斯人在這裡幹活。礦山,是他們承包的,他們不會幹礦山,只會吃肉,賠了好多錢,你們來了,這下好了。我也說,看我們的。

我被分在二號口,給我分配了十五名車工、兩名爆破工和一名做飯的師傅。做飯師傅叫老申,2014年,他死在了甘肅一個叫馬鬃山的礦區,他的屍骨留在了那座只有西部地圖可以查到的地方。索道,在西南地區因山高溝深被廣泛應用,從坑口到山下長達八百米的索道就是重慶人的傑作。

它是一條生命線,承擔著所有生活、生產資料的運輸,甚至承擔了語言的傳遞。這條索道上,發生過許多的故事,我來到之前和後來發生的,共有幾十件之多,我想在以後的日子裡,待我有了時間和精力,我要把它們一一寫下來。

但那都是以後的事情了,能不能夠,得看老天的意思。這裡,我先說一件意外事件。故事發生的時間是2006年3月的某個傍晚,那時我正在阿圖什接受爆破資格培訓。關於資格培訓要說的是,爆破證不是駕駛證和教師證,它只能一坑一用,在此之前,我已取得和作廢了許多個資格證。

因為開採規模的擴大,原來的索道已不適應小打小鬧的生產,需要重新架設一條規格更大的新線。承擔施工任務的是重慶人,具體說是城口縣黃其鄉人。我後來到了城口,看見深溝大谷,男女行走如履平地。他們祖輩都長於幹這種命懸一線的活兒。

礦山上的三個洞口,五六十個工人日夜都需要物資,所以現有的小型索道不能廢掉和停用,而新索道的架設又沒有更合適的位置,只能雙軌並設,兩條鋼索相攏最近的地方只有二米。它們距最深的谷底高度有一千米,一噸的礦鬥在滑翔時,像一隻孤獨飛逃的麻雀。事故就發生在距地面最高的地方,那是人束手無策的高處。

索道由一條主索和一條遊索構成,主索負責承重,遊索帶動重物上下滑行。那一天,也並不是什麼要緊的日子,唯一要緊的是三月不知肉味的工人們將有一頓有肉的晚飯。維吾爾族老鄉不知怎麼死了一頭驢,就把驢拉到了礦工程部,於是工人們命該有一頓肉食。

當半頭驢肉輸送到索道的半程時,歡快的遊索不知怎麼一下子繞在了新架未啟用的另一條主索上,任熱水在鍋裡叫喚,任用盡了一切辦法也分解不開。這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情況。所有的人抓亂了頭皮。

這時,有一個人出現了,她有一米七的身高,一雙含銀藏雪的雙眸,她是一個女人。她叫紅梅子,姓什麼,她沒有說過,也就沒有人知道。後來有人在一隻暗紅的包裡見到了她的身份證,知道姓項,城口縣黃其鄉人,二十四歲。但早已沒有了意義。

當紅梅子乘坐一隻備用的礦鬥到達糾纏不開的遊索纏繞點時,山上山下的人都攥緊了拳頭。落向喀喇崑崙山某山口的落日發出強烈的反光,耀得她的紅色上衣更加鮮豔無比。但兩索之間的距離有點兒遠了,她伸出的手怎麼也夠不著。這時候,人們看見她開啟了腰上的保險帶,她的馬尾刷地在風中飛揚起來,夕陽在上面鍍上了縷縷金色。

她努力探出上半身,雙手終於夠到了遊索。兩條索繩在突然分開的一剎那,人們看見一個東西從空中掉落了下來,那件紅色的上衣掛在礦鬥邊突出的插鎖鋼筋上,因風的鼓盪而豔美絕倫。那個下午,我坐在阿圖什公安局某禮堂考場抓耳撓腮,有一道題卡住了去路:略論中國過去一年在世界困境下的經濟突圍。

在這裡,我一直幹到6月麥熟,從架設電線機械安裝到巷道掘進,再到採區工程,後來因為無法得到工資不得不離開。那些工友有一些幹到了年底,有一些一直幹到了三年之後礦山倒閉老闆血本無歸。

直到如今,我也沒有見到這整整半年的工資,它們是我眾多次被欠薪中的一部分。因為半年的絕收,我不得不冒險去到了另一個地方,幹另一份工作。金屬的色澤和質地相去無幾,但每一次追尋它們的過程都各有不同。

當我和劉建明翻過高高的鐵尺梁,到達甘肅迭部縣洛大鄉的時候,已是2006年10月末的又一個黃昏,就像命運的特意安排,我們總是從一個個清晨出發,在一個個黃昏抵達。這是一個藏族鄉,街道隨山形地勢而起伏蜿蜒。我倆跑遍了半條街,也沒有找到一家漢族人開的飯店。最後在一家店鋪買了幾桶泡麵匆匆填飢。這雖然屬於藏區,但人們講漢語,姓楊姓牛姓馬等。

和老闆電話聯絡,他在街後的山頂上,盤若線球的公路直達白雲繚繞處,他的鉛礦就在那裡。他有事兒不能來,他會派一個叫馬彪的人開三輪車接我們。

白龍江在山腳那邊發著吼聲向前奔騰,趕著與另一條大水接頭。我們一路發現每幾里有一個電站,每一個電站大壩都誕生一方碧綠的平靜。我倆都已十分疲憊,但為了早一分鐘趕到礦上,我們沿著繞山的公路往上走,這樣來接的車子可以少跑一些車程。沿途蘋果已熟,紅豔若火,但味道很糟,酸澀不能咽。我們從一棵梨樹上摘了梨,邊啃邊走。那梨大而甜,飽含的汁液充盈口腔,因吞嚥不及而嗆咳不止。

在一塊稍稍平緩些的地方,有二三戶藏族民居,木構青瓦,場裡是一堆一堆架起的蕎麥秸,正在依靠漸涼的天氣風乾,上面的籽粒飽滿而密集。

來接我們的三輪車終於到了,馬彪是一位魁梧的漢子,一口漢語要比小街上的人地道許多,此後成為我們的上司和朋友。車上有兩隻裝了東西的袋子。一個女人坐在車廂的紙殼上,臉上兩坨高原紅豔若桃花,她風華正茂,烏髮如墨。馬彪說這是他的妻子。

道路隨山形越來越陡,彎道更加急迫。更高的山頭上,白雲漫漫,有犛牛吃草,彷彿天上來物。天色漸漸轉暗,三輪車風馳電掣。遠遠地看到了礦區了,那裡已經燈火初上。我們聽見了大機器的隆隆之聲,這是我無限熟悉的聲音,此後以至今天,它在我的身體裡再未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