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哈拉汗

一

第一次真正吃羊肉,是在南疆喀什所屬的莎車縣。

那是公路邊的路邊攤兒。時序是農曆一月中旬,萬物蕭瑟,天晴著,颳著風,風在公路上打著旋兒,太陽一點兒沒有力氣地照耀著我們,很冷。

我們乘坐的大巴車靠著公路邊停下來,路兩邊零亂地擺著幾家路邊攤兒,其實連攤兒也算不上,類似於內地後來時興的燒烤車,頂著一把彩條塑膠布遮陽傘,傘下支起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一張簡單小桌,幾隻馬紮,鍋裡沸滾著大塊羊骨和湯汁。

胡楊木的柴火很硬,充滿了力量,翻滾的湯汁把幾塊小些的羊雜和骨頭頂撞得如水中漂木。

我們一群六十人,包了兩輛大巴車,從喀什過來。上一站是西安,從西安登上火車是六天前的正月初五,但我們都覺得好像過去了很久的時間了。從喀什到莎車,大巴車走了五個小時,一路陌生風塵,一路顛簸,肚子都餓透了。我們都不懂維吾爾語,攤主基本沒一個人說得全一句漢語,雙方一陣亂比畫。連比畫加臆猜,羊肉和餅就上了桌。

我就餐的飯攤兒是靠西方向最盡頭的一個位置,旁邊有一棵枝丫八杈的杏樹,乾枝烏黑,還沒有醒過來的樣子,再往西,是一片杏樹林。三個月後的一天,我又一次回到這兒,杏花開得無比繁盛妖嬈,彷彿粉色的浮雲,這是本地獨有的杏種——甜杏。

攤主是一位小夥子,腮邊的鬍子很密,但還不是太黑,這是年輕的體徵。讓人驚訝的是,他的漢語像他的羊肉一樣鮮美飽滿。他可能是這些路邊攤兒上唯一會漢語的人。他說他叫哈拉汗。他指了指遠處灰濛濛的地方,說,我家在那邊,莎車縣城。我們才知道,這裡只是一個距縣城十幾公里的人口密集區,一個鄉村集市。

說第一次吃羊肉也不準確,十一二歲時在鄰居家喝過一回羊肉蘿蔔湯,被尖利的碎羊骨扎破了喉嚨,捱了父親一頓揍,從此再也沒有沾過它。哈拉汗的大鍋羊肉不貴,五元錢一碗,一種闊口的碗,繪一圈維吾爾族特有的紋飾,像雲紋又不是雲紋,也不是纏枝蓮,這種紋飾後來在礦山工地上使用的砍土曼上經常看到。

餅是死麵餅,顯然是為迎合大眾口味進行了改良,不酥不脆,與在喀什吃到的饢很不同。羊骨肉質很緊,緊得從骨頭上啃不下來。哈拉汗從屁股後面的刀鞘裡拔出了他的刀,遞給我使用。這是一把英吉沙小刀,三四寸長,削骨如泥。我把羊肉與骨粘連的膜一層層削下來,味道也不錯。

我後來看到,整個南疆幾乎沒有什麼草場,到處是戈壁灘,不是戈壁灘的地方都開墾成了農田,周圍一圈楊樹,中間種植小麥和葡萄。戈壁灘上草稞稀疏,羊群整天整天地啃,遠遠看著,不知道是在啃石頭,還是在啃草。

羊群卻異常壯碩。特別的氣候,特別的草食,賦予了這裡羊肉特別的品質。哈拉汗的羊肉沒有一點兒羶腥味,嚼在嘴裡非常緊實。這種緊實不是柴,不是夾生,是肉裡的纖維感,密實、緊湊,纖維一層層疊壓著、交織著,它們之間浸潤了湯汁,彷彿織物間夾雜了五彩緯線,變得豐富而厚實。

我問哈拉汗,這裡的羊肉為什麼這麼好吃?他有幾分得意,用勺子給我加了一勺湯,說,這個嘛,就是秘密啦。又說,他們都沒有我做得好吃,你真是吃對地方了。我倆相對一陣笑。我誇他說,巴郎子,好好做羊肉,將來把羊肉做到北京天安門去。他突然有些生氣,說,我不是巴郎子啦,我都二十一歲了。

大巴車發動起來了,司機按住喇叭,催大夥兒上車。我們此行的目的地是一個叫庫斯拉甫鎮的一座礦山,從地圖冊上我們知道,那是喀喇崑崙山的一支餘脈,葉爾羌河自那裡流過。天光已過正午,太陽有了些力氣,白亮亮的。一陣風趕著一陣風,在地上打著旋兒飛快地轉動。細土飛揚起來,一部分撒進了冒著白氣的羊肉鍋裡,一部分飛揚得無邊無際不知所終。

哈拉汗突然跑過來,把那把英吉沙刀連同牛皮刀鞘遞給我,說,我們是好朋友啦,以後來我家吃羊肉。我有些發愣,又有些感動。聽說刀是維吾爾族人的吃飯筷子,是不隨便送人的。

車子開動起來了,我仔細看這把刀,刀柄上嵌著牛骨,異常瑩白光潤,骨柄面上細細的紋飾,勾連纏繞。固定骨柄的是三顆黃燦燦的銅釘。而純牛皮鞘經歷長久汗漬和油脂的浸潤,柔軟、泛光。

庫斯拉甫是一個維吾爾族鄉鎮,只有一條主街道,曲裡拐彎的約一公里長,沒有一座高層建築,所以從東頭一眼可以看到西頭。葉爾羌河從喀喇崑崙山的一條峽谷奔瀉而下,在街後面呼嘯而過,最後不知道流到哪裡去了。

河水兩邊的平緩地帶是高高的楊樹林,樹幹的表皮一律呈青灰色,樹幹筆直向上,密實又疏朗。樹下,夾種著杏樹、桑樹。此外,有一些土地,從發黑的禾茬看,是麥田。

街道上所有的房子都是石頭結構,牆上和屋頂抹了泥巴,水泥和磚顯然離這裡的生活還十分遙遠。悠閒的居民們無所事事,楊樹下呆坐或聊閒話似乎是他們主要的生活和娛樂。女人們頭裡頭巾,個頭高挑,腳上全是灰土,她們的裙子哪怕一半是灰土,也漂亮極了。

這裡乾旱無雨。雙語學校的孩子們見到陌生人,會遠遠地問一聲「你好」。商店裡的衛星座機電話四元錢可以打一分鐘。

鉛鋅礦在離庫斯拉甫街十里遠的一條溝裡,沒有人煙,沒有地名,我們叫它一號礦。礦洞在山腰上,因為寸草不生,因為陡若壁掛,遠遠看去像電影裡暗堡的機槍射擊孔,又像畫上去的黑白素描。細若遊絲的小路連線著礦洞與山下。山上面看不到房子,看不到帳篷,也確實沒它們落腳的地方。

第一天上山,就有幾個人下不來。山實在是太陡峭了,小路只能以盤旋的形式繞上去,而山體全是祼巖,許多地方窄得放不下一隻腳。有幾個地方向下看是萬丈深壑,人貼著崖壁不敢看、不敢動。彷彿深壑裡有一股巨大無比的吸力,要把人吸引下去。

上山時,手腳並用,你牽我拽,可以面壁貼行;下山就不行了,必須面朝外,必須看清每一步路。下到一半,我開始兩腿發軟,心跳如鼓,大家坐下來抽一支菸,再走。

老闆說,不行就在崖壁上打膨脹鉤拴防護繩吧。於是,安排了一撥人打鉤拴防護繩,另外,一條高空索道也同步進行架設。礦山工程,交通保障是基礎的基礎。

時間不覺到了二月初,春氣開始萌動。在溝底我們居住的帳篷邊,草冒出細細的葉芽,一些不知道名字的小花朵也開了。空氣也變得不那麼幹燥了,似乎含了水分子,大家每天賴以解渴的飲水量也減了下來。

六十多人是一支不小的隊伍,不說別的,每天的用水量是一個巨大的消耗。溝底有一條細細涓涓的小河,它們從哪裡流過來,不知道,據說沿著河谷往上走,可以到達塔吉克,沒有人敢往上走,每天倒是可以看到邊防直升機在遙遠的上游天空巡邏、盤旋,經過我們頭頂時,可以看到機身上的圖案標誌。

小河水異常清冽,但發苦發澀,不知含了什麼成分,不能飲用,洗過的衣服,幹了後可以站立不倒。吃水要用罐車到葉爾羌河里拉。

在葉爾羌河邊,碰到了哈拉汗。

那天早晨,我和強子開著水罐車去葉爾羌河裡抽水,在河邊碰到了幾個人,哈拉汗就在人群裡。他們幾個人從莎車縣一路沿著河流尋找玉石。這裡距莎車約三百公里,他們開一輛黑色越野吉普。

在庫斯拉甫街上的小商店裡,我見過這種叫崑崙玉的石頭,基本分為墨玉、白玉和翠玉。賣得很便宜,二百到三百元一塊,有臉盆大的,也有指頭小的。

據說拿到喀什的市場就會身價百倍。據說它們生長於喀喇崑崙山的岩石裡,隨岩石被風化脫落,被流水沖刷下來。這個時節葉爾羌河沿岸已經開始揀玉了。

我們每天的任務是拉一罐車水供應工隊的生活使用就行了,礦山的基礎建設異常緩慢,礦洞的工作遠遠沒有展開,為了把工人留住,老闆也不大要求進度。強子發動水泵抽水,一罐車抽滿,要抽兩三個小時。我跟著哈拉汗他們去揀玉。

揀玉是個極枯燥耗力的活兒。葉爾羌河基本算一條季節河,枯水期河床收得很窄,很多地方會乾涸,一部分河床露出來,這是揀玉的最好時節,但太冷,空無人煙,弄不好會把人凍死,所以揀的人並不多。揀玉人最多的是河水勃發的春夏季,新的玉石從山上被帶下來,舊的河床被水流沖洗翻動。

玉石並不是人們想象的那樣在河灘上明擺著,它們大部分隱藏在石頭裡,當然也有擺在明面上的,淺淺地埋在沙子裡的,但那是極少的一部分,需要眼力和運氣。這些揀玉的人,有的會說一點兒漢語,但說不大明白,結結巴巴的,只有哈拉汗漢語最好,所以只有他和我交流經驗。

當然因為他,其餘的人也十分熱情。他原來讀過高中,讀到不想讀了,就沒去考大學。他的很多同學都考上了大學,有的在新疆讀,有的考去了內地。

中間隱藏了玉的石頭和普通的石頭並無區別,鑑定的方法是用手去掂量,也有在石頭的某一處露頭的。露頭的地方極不明顯,這就需要經驗判斷。

葉爾羌河的源頭到底在哪裡,大致都知道的一點是喀喇崑崙山,但山那麼大,是從哪塊石頭下面流出來的或者是哪座雪峰融化的,就沒人知道了。雖然還是初春,河水已開始上漲,它裹挾著泥沙、敗草、冷氣以及上游的訊息,莽莽蒼蒼,橫無際涯,在河床上鋪展得極其肆意。

湍急的波濤是直接的流速寫照,浪花打一個旋兒就是十幾米遠。這群人拿起一塊石頭掂一掂,太輕,罵一聲,奮力扔進河水裡,石頭被河水夾帶著奔流好遠,白色的石塊在洶湧的水流裡浮蕩、旋轉,許久才消失下去。

整整一個上午,我們翻找了差不多十公里河灘,什麼也沒找到,大夥兒都很沮喪,開始吃饢餅。我吃過無數北疆的饢,南疆和北疆的饢在形狀上沒有多大區別,有差別的是味道。兩地陽光氣候不同,小麥的成分就有了區別,哪怕是同樣的手法烤制,味道也不同。北疆饢性軟,嚼在嘴裡極容易化;南疆的饢性硬,需要烤熱了才好吃。大夥兒從周圍揀來了樹枝和敗草,在河灘上燒起一堆火,邊烤著饢,邊吹牛。

這是一群年輕的人,哈拉汗不是其中最大的,顯然也不是最小的。他們叫什麼名字,我聽不懂,也記不住。關於哈拉汗這個名字的意思,這次知道,是出身貴族或世家子弟才能叫這個名字,有點兒貴氣。

我問哈拉汗,你家祖上出過汗王?他說,誰知道,我只知道我爺爺輩就是殺羊賣肉的。他們都有一口白生生的好牙,把烤得焦香的饢嚼得嘎巴響。他們一直在商量一個計劃,問我要不要參加。

哈拉汗翻譯給我,原來計劃是這樣的:在葉爾羌源頭某座山上,有座玉石礦,那裡的玉石應有盡有,價值連城。這不是傳說,早幾年有牧人到達過那個地方,並帶回來了玉石,那是上好的墨玉,黑得像烏雲一樣。後來,年年都有人去尋找,有人回來了,有人再也沒有回來,誰也沒有找到那座礦。

他們商量的計劃是,先開越野吉普車帶上帳篷、吃的、水,吉普上不去了,改用騾子馱運物資,回來時,物資扔掉,騾子正好馱礦石回來。現在首先是買騾子,這需要一筆錢,可大家都沒有錢。

說真的,我想參加,這是多有誘惑力的行動呀。但又覺得有些太冒險、太不真實了。我戴著一塊野外用的電子錶,日本貨,帶指南針,多少年從沒怠過工。我摘下來說,我沒有勇氣去做這樣的事兒,這塊表給大家,到時候一定用得上。

礦山生產終於邁入了正軌,我們忙碌起來了。

整個三月,工人們都在安裝新裝置,拆除舊裝置。一次可以承運三噸重物的高空索道已經架設完畢,除了人,所有的物資運輸都可以通過它來完成。礦鬥在鋼索上來來去去,在地上投出飛翔的影子。在谷底安裝了大型空氣壓縮機,氣流用鋼管輸送到山上的每一個坑口,再用塑膠管輸送到各個工作面。

空氣壓縮機為柴動的和電動的,共兩臺。大部分時間用的是電動的,限電時,發動柴動的那臺。柴動機器發動起來,聲震峽谷,有時細碎的礫石會被從崖簷抖摟下來,像一道雨簾,或者驚起一隻倉皇的兔子。

半山腰上共有三個礦坑,中間的那個,打到了三百米深;上邊的那個,有一百多米;最下面那個,五六十米。未成形的,還有十幾個。當初也不知道是誰在這裡發現了鉛鋅礦,後來又是誰在這裡開採,效益怎麼樣,這些事兒老闆肯定知道,但他不會讓我們知道。

老闆是河北人,原來開採鐵礦石,發了財,被招商引資過來。二老闆算是我們的老鄉,十幾歲就出來混,終於混出了個人樣。他是我們六十人的直接負責人。大老闆住在喀什,應付大事務,很少過礦山來。

山上共有兩臺小型空壓機、兩臺發電機,雜七雜八的裝置一堆。這麼簡單的裝置,幹了這麼大的工程,顯然不是一年兩年能幹出來的,不過,從洞內的情形看,肯定沒有掙到錢,因為只有主巷道,沒有形成採礦的採場。採場都沒有,哪裡採礦去?那些沒有多深的礦坑,相距也不遠,顯然是當時試探性掘進尋礦的結果。我們選了幾個,做了住宿生活的地方,把地上的石塊揀平了,鋪上塑膠布,攤開被褥就是床。廚房安排在岔道里。

我所在的工隊最大,有三十人,宿舍也最大,從進門到最深處,有五十米,呈一個u字形。盡頭的地方與外面山體打穿了,下面是萬丈深淵。晚上大家不停地從那扇視窗往下撒尿,尿一直飄灑下了谷底,成為一陣陣雨霧。

開礦的行話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裡的糧草,說的是炸藥器材,岩石堅硬,六親不認,它只服炸藥。工人們在谷底按工程要求建炸藥庫,我和強子去喀什接受培訓,考取爆破資格證。有了資格證,才能使用炸藥。

三月未盡,喀什街上的人們已經穿起了裙子、短袖,天是真的暖和起來了。城邊的楊樹林綠了起來,那葉子,肥綠得像塗了羊脂。街街巷巷裡人流如織,門店、街攤上的生意好得沒法形容。人沐春風精神好,有錢沒錢都想買點東西,消費消費,大方一把,把冬天節省下來的力量和激情釋放出來。縮手縮腳怎麼配得上這慷慨的春光!

培訓班在市公安局禮堂舉辦,男男女女有三百人。我們才知道,原來南疆有那麼豐富的礦產,有那麼多的礦山企業。按培訓課程的要求,兩週學習,一天考試,考試合格者發證,考不合格,再培訓學習。誰家孩子誰負責出費用,大家分散住在禮堂附近的賓館裡。

在爆破這個行業,我和強子做七八年了,經歷過無數回培訓、考試,算是老油條了。我們知道,不論怎麼考,內容都大同小異。下午下課後,別人還在背答案、抄提綱,我和強子出去逛街市。

在此之前,我已到過天南地北很多地方,感覺所有城市的格局都是一個模子印的,建築、飲食、人群、人的一言一行,這些幾乎沒有不同,而唯獨喀什是與眾不同的,從濱河路到人民東路,人民公園到西域大道,每一條街從格局到細節都不重複,每一種吃食色香味都努力顯出差別。每一次出去,都會逛到很晚。我們深深愛上了這座風雨如幻、有著三千年記錄史的城市。

有一天夜晚,在一家烤肉攤上,我又碰到了哈拉汗。我和強子剛坐下來,有人喊我的名字,扭過頭,是哈拉汗。他和一群朋友坐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

燈光不是很明亮,又人多嘈雜,進來時沒有看見他。哈拉汗顯得意氣風發,他一下子抱住了我,把我抱了起來,到底是吃羊肉長大的,瘦弱的胳膊有的是力氣。

他的衣服袖子捋得高高的,手腕上戴著我送他的那塊野外電子錶。他提議他的朋友們,為老朋友的相見乾一杯,大家滿上啤酒,舉起來。他高興地告訴我,去尋找玉礦的路費已經湊夠了,馬上就可以出發了。這次來喀什,是挑選最後幾匹騾子和帳篷。

那個晚上,我們一直喝到很晚,吃了三百串烤肉,喝了五打啤酒。烏蘇啤酒真有勁兒,喝得每一個人都暈頭轉向的。分別時,哈拉汗說,明天我們一塊去看香妃墓。

查了地圖,如果以人民公園為座標原點,香妃墓正好位於喀什市的東北角。我和強子早晨起來請了假,前往香妃墓與哈拉汗和他的朋友們會合。強子迫不及待地說,這女人到底長啥樣,為啥嫁了皇帝又回來了,放著穿金戴銀的日子不過,這回一定要搞清楚。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該不該明亮的地方都明亮了,那些陽光照不到的角落和樓層的遮擋處,與陽光直射下的地方比起來毫不遜色。新疆的光線無比奇異,似乎每一塊地方、每一個角落,距離太陽都是相等的。我們遠遠地看到一片杏花如海,在一處伊斯蘭建築群的中央,哈拉汗他們夾在人群中,早到了。

我說,對不起,讓你們等了這麼長時間。哈拉汗好像還沒從啤酒中醒過來,話也說不清:我們也才到的啦。昨晚你倆就應該和我們同住,一塊兒過來。哈拉汗今天帶來了他的女朋友,一個大眼、高額的漂亮姑娘。

香妃陵墓佔地面積很大,由門樓、大小禮拜寺、教經堂和主墓室等部分組成。正門門樓精美華麗,兩側有高大的磚砌圓柱和門牆,表面鑲著藍底兒白花琉璃磚。與門樓西牆緊連的是一座小清真寺,前有彩繪天棚覆頂的高臺,後有祈禱室。

陵園內的西面是一座大清真寺,正北是一座穹頂的教經堂。主墓室在陵園的東部,是整個建築群的主體建築。主墓屋頂呈圓形,無任何樑柱,外面全部是用綠色琉璃磚貼面,並夾雜一些繪有各色圖案和花紋的黃色或藍色瓷磚,顯得格外富麗堂皇、莊嚴肅穆。墓室內部築有半人高的平臺,平臺上整齊地排列著大小不等的數十個墓丘,墓均砌以白底兒藍花的琉璃磚,看上去晶潔素雅。

至於香妃的身世和故事,沒有看到詳細的介紹文字或畫圖。據說,她真正的葬身之地在河北清陵。總之,這是一個不幸的苦命女人。我想起多年以前憑著想象寫的一首《在秋天的喀什看香妃》:

趕六千里路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