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公寓位於一棟連體住宅內。透過主客廳的窗戶,我能看到街對面也立著類似的連體住宅,一排有六棟,每一棟的立面都被刷成了略微不同的顏色,以免有住客上錯了臺階,誤入了鄰居的房門。
那天,就在我們出發去見這位畫像人卡帕爾迪先生的四十分鐘前,我對喬西說出了這一觀察發現。她當時正躺在我身後的皮沙發上,讀著一本她從黑色的書架上面拿下來的平裝書。太陽的圖案落在她抬起的膝蓋上面,而她讀書正讀得入神,只是含混地應了我一聲。我對此很是高興,因為方才她在等待的過程中變得非常緊張。而在我起身站到那扇三格窗邊上之後,她馬上就明顯放鬆了下來,知道我一看見父親的計程車在門外停下,就會通知她的。
母親的情緒也緊張了起來,至於這究竟是因為與卡帕爾迪先生迫在眉睫的會面,還是因為即將到來的父親,我就無從判定了。她方才離開了主客廳,我能聽見她在隔壁房間裡打電話的聲音。我只要把頭貼上牆壁,就能聽見她的話語,我甚至考慮過要這樣做,因為她有可能是在和卡帕爾迪先生通話。但我又想到了這樣做可能會讓喬西更加的焦慮,而且再說了,我轉念一想,母親更有可能是在和父親通話,給他指路。
我既然明白了喬西的心思是指望我留心觀望父親的計程車,便當即將進一步瞭解友人公寓的計劃擱在一旁,全神貫注於三格窗外的視野。我並不介意這一點,尤其是在那臺庫廷斯機器從窗外經過的可能性永遠存在的情況下,而即便我此時不方便追蹤它,看到它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一項重大的進展了。
不過到了現在,我已經漸漸接受了一個事實:庫廷斯機器從友人公寓門前經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早先,就在我們開車進城的時候,我給了自己太大的希望,因為,還在城郊的時候,我們就從許多維修人的身旁經過,而即便是在那些人不見蹤影的情況下,他們的路障也還立在那裡,封住了這條或是那條街道。就在那時,我開始覺得,庫廷斯機器隨時都會出現。然而,儘管我不停地朝著我那一側的車窗外面張望,儘管我們兩度路過其他型別的機器,它卻從未現身。這時,車流開始變得緩慢,維修人也越來越少了。母親和海倫小姐坐在前排,用她倆平常的那種放鬆的方式聊著天,而在後排,在我身邊,喬西和裡克兩個人輕言輕語地向著彼此指點出車外的景物。有時候,我們路過一樣東西的時候,他們中的一個會輕輕推一推另一個,接著兩人便一起大笑起來,雖然他們連一句交流的話也沒說。我們路過了一座盛開著粉色花朵的公園,然後是一棟建築,上面的一塊標牌寫著「不得停車,卡車除外」,這時前排的海倫小姐和母親又笑了起來,儘管兩人的聲音中都透著戒備。」對他嚴一點,克麗西。」海倫小姐說。接著道路兩邊又出現了一些漢字標牌,還有拴在路樁上的腳踏車,這時天空下起了雨——儘管太陽一直在全力以赴——打著傘的伴侶們開始現身,還有拿雜誌遮在頭頂的遊客們;我還看到一個af跟在他的少年身邊,衝向路邊躲雨。」裡克,這太荒唐了。」喬西評論著一樣東西,然後咯咯笑了起來。就在我們駛入一條街道的時候,雨停了,街邊的樓房都非常之高,兩側的人行道全都落入了它們投下的陰影之中;穿著汗衫的男人們坐在前門的臺階上說著話,看著我們經過。」真的,克麗西,就隨便找個地方,把我們放下吧,」海倫小姐在說,「我倆已經讓你們繞了太遠的路了。」我看到兩棟灰色的樓房並肩而立,卻並不一般高,有人在高的那棟樓房超出鄰居頭頂的外牆上面畫了一幅卡通畫,也許是為了讓它倆的差距不那麼顯眼。每次我看到一塊嚴禁停車標牌的時候,腦海中都充滿了喜悅,儘管這些標牌同我們商店外面的那幾塊略有不同。喬西朝前排探過身去,說了一句幽默的話,兩個大人全都哈哈大笑。「那我們明天就在那家壽司店等你倆了,」母親對海倫小姐說,「就在劇院邊上。你不會找不到的。」海倫小姐答道:「謝謝你,克麗西,我知道這能幫我的大忙。也能幫裡克的忙。」我們驅車經過一片噴泉廣場,然後是一座鋪滿落葉的公園,在那裡我又見到了兩個af,接著我們駛入一條繁忙的街道,街邊立著高樓。
「他遲到了。」喬西在沙發上說道,我聽到了她手中的書本落在地毯上的一聲悶響,「不過我猜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我意識到她是在試圖開個玩笑,於是笑出聲來,然後說道:「可我確信他非常急切地要與喬西團聚。你一定還記得我們過來的時候,車流有多麼的遲緩。現在他大概也碰到了同樣的情況。」
「老爸從來都不守時。哪怕老媽都答應了會替他付打車錢。好吧。我打算將有關他的一切都暫且忘記一小會兒。絕對不值得小題大做。」
就在她彎腰去撿那本掉落的平裝書時,我再度轉身面向那扇三格窗。友人公寓窗外的街景和商店外面的景象很不一樣。計程車很少見,但其他型別的汽車——各種大小、形狀和顏色——一輛輛地疾馳而過,又在我視野的最左端停了下來,那裡有一杆長臂交通訊號燈高懸在街道上空。這裡的跑步者和遊客也要少一些,但我見到了更多的頭戴耳機的步行者——還有更多騎腳踏車的人,一些人用一隻手拿著東西,另一隻手把著方向。一度,喬西評論父親遲到的話音剛落,一個騎腳踏車的人從窗外經過,腋下夾著一塊大板子,形狀好像一隻被壓扁的鳥兒,我擔心那塊板子會招風,害他失去平衡。可他身手敏捷,風馳電掣地繞過一輛輛汽車,直到他來到了最前排,就在那杆交通訊號燈的正下方。
母親在隔壁房間的說話聲變得焦躁了起來,我知道喬西聽得到,可當我瞥向身後時,卻發現她似乎依然沉浸在她的書本中。一個牽著狗繩的女人從窗外走過,然後是一輛旅行車,車身上寫著「吉奧家咖啡店熟食」。這時,就在門外,一輛計程車緩緩停了下來。主客廳比人行道的路面要高一些,所以我看不到計程車內部的情形,但母親的說話聲停了,這下我確定了來者正是父親。
「喬西,他來了。」
起初她還在讀書。接著她深吸一口氣,坐起身來,放手讓書本又落在了地毯上。「你肯定覺得他是個呆子,」她說,「有些人總覺得他是個呆子。可實際上他超級聰明的。你得給他一個機會。」
我看到一個高大但駝背的身影,披著一件灰色的雨衣,從計程車裡鑽了出來,手裡捧著一個紙袋。他狐疑地抬頭看了看我們這棟房子,我猜他是分不清究竟是哪一棟,因為我們這一面的排屋和街對面的一樣,看上去也都很相像。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紙袋,就像有人捧著一隻累得走不動路的小狗。他選對了臺階,說不定都看到了我,儘管我在給了喬西預警之後,立刻便退回了房間裡面。我以為母親這時會回到主客廳,我也聽到了她的腳步聲,但她卻停留在了外面的門廳裡。接下來的時間似乎格外的漫長,喬西和我——還有門廳裡的母親——全都無聲地等待著。這時門鈴響起,我們又聽到了母親的腳步聲,然後是他們的說話聲。
他倆柔聲細語地說著話。門廳和主客廳之間的那扇門開了一半,喬西和我一我倆此刻都站在屋子的正中間——密切關注著門那頭的跡象。這時父親走了進來,身上的雨衣不見了,但雙手還捧著他那隻紙袋。他身穿一件還算高階的辦公室夾克,可夾克下面卻是一件老舊的棕色毛衣,衣領高及他的下巴。
「嘿,喬西!我最親愛的小野獸!」
他顯然想要以一個擁抱來迎接喬西,於是環顧四周,想找一個地方擱下紙袋,可喬西自己上前一步,伸出雙臂環抱住了他,連人帶紙袋子。就在他接受她的擁抱的同時,他的目光在房間裡四處游移,最後落在了我的身上。接著他移開目光,閉上雙眼,讓自己的臉頰靠在她的頭頂上。他倆就這樣靜立了一會兒,一動不動,甚至都沒有像母親和喬西早晨告別時那樣緩緩地搖擺。
母親同樣一動不動,站在稍遠處,兩隻肩膀靠著兩個黑色的書架,不苟言笑地看著他們。擁抱還在持續,等到我再度瞥向母親時,發現屋裡的那一整片區域都被分割了開來,她那雙眯起的眼睛在一個方格接著一個方格中不斷重現,一些方格中的眼睛看著喬西和父親,另一些方格中的眼睛則看著我。
終於,兩人的手臂鬆開了,父親微笑著把紙袋舉高了一些,好像它需要氧氣似的。
「給,小野獸,」他對喬西說道,「給你帶來了我最新的小作品。」
他把紙袋遞給喬西,托住袋子的底部,直到她也學樣做出同樣的動作,接著兩人並肩在沙發上坐下,朝著袋子裡面張望。喬西沒有把東西從袋子裡取出來,而是從兩邊把紙撕開,露出一面看上去很粗糙的小圓鏡,裝在一個小小的支架上。她用膝蓋托住鏡子,接著問道:「這是什麼呀,老爸?化妝用的嗎?」
「只要你想。可你沒細看。好好看它一眼。」
「哇哦!太神奇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所有的鏡子照出來的人臉都是反的,卻從來沒有人提意見一事兒難道不奇怪嗎?這面鏡子照出來的是你真正的模樣。而且不比一般的化妝粉盒更重。」
「了不起!是你發明的嗎?」
「我很想說是我,但真正的功勞屬於我的朋友本傑明,他也是我們社群裡的一位夥計。是他想出來的這個主意,可他不太清楚該怎麼在現實世界裡將它實現。這部分的工作就由我來做了。新鮮出爐的,上週剛完成。你覺得怎麼樣,喬西?」
「哇哦,真是一件傑作。這下我要整天在公共場合照自己的臉了。多謝!你真是個天才。這東西要電池嗎?」
接下來的一會兒工夫,父親和喬西繼續談論著這面鏡子,說到一半又突然打住,用開玩笑的方式互相打了個招呼,好像那一刻是他倆的第一次相見似的。他們的肩膀碰在了一起,兩人說話的時候,時常會越挨越緊。我依然站在房間的正中央,偶爾父親會朝我投來一瞥,我以為喬西隨時都會介紹我倆認識。但父親的到來讓她興奮了起來,她繼續語速飛快地對他說著話,很快父親就不再瞥向我這邊了。
「我的新物理家教,老爸,我敢說他懂的還不及你的一半。而且他是個怪咖。要不是因為他的認證資質超級過硬,我肯定會說:老媽,我們得叫人把這個傢伙給抓起來。不,不,別急眼,他沒有不得體的舉動。只是他明顯在他的工棚裡面搗鼓什麼東西,你懂的,要把我們所有人都炸上天。嘿,你膝蓋怎麼樣?」
「哦,好多了,謝謝。事實上,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你還記得我倆上次出去的時候,你吃的那塊曲奇嗎?那塊看上去好像中國主席的曲奇?」
儘管喬西說話時的語速很快,而且銜接流暢,我卻依然能夠看出,她在開口之前,先在腦子裡把每句話都過了一遍。這時母親——她剛才又離開房間,去了門廳——回來了,穿著自己的外套,手裡還高舉著喬西的那件厚夾克。她徑直打斷了喬西和父親的交談,開口道:
「保羅,快點。你還沒有對克拉拉說你好呢。這位就是克拉拉。」
父親和喬西沉默了,一齊朝我看來。接著父親說道:「克拉拉。你好。」他從踏進公寓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掛在臉上的微笑已然消失了。
「我真不想催你倆,」母親說,「可你過來就遲到了,保羅。我們還有約要赴。」
父親的微笑重又回到了臉上,但現在他的眼中有了怒火。「我差不多有三個月沒見到我女兒了,現在我和她說五分鐘的話都不行嗎?」
「保羅,是你堅持要在今天和我們一起去的。」
「我想我有權利一起去,克麗西。」
「沒人否認這一點。可你不能害我們遲到。」
「這傢伙就這麼忙嗎……」
「別害我們遲到,保羅。還有,到了那兒以後,你表現好點。」
父親看看喬西,聳了聳肩。」瞧見沒,這就鬧彆扭了,「說完他哈哈笑了,」那就來吧,小野獸,我們最好快點出發嘍。」
「保羅,」母親說,「你還沒有對克拉拉說過話。」
「我剛剛說你好了。」
「快點。再和她多說兩句。」
「家庭的一分子。你是這個意思吧?」
母親瞪視著他,接著又似乎對某件事情改了主意,於是在半空中揮了揮喬西的夾克。
「來吧,寶貝。我們得走了。」
*
就在我們出門等著母親開車過來的時候,父親——他這時又披上了他那件雨衣一站在那裡,一隻手臂摟著喬西。他倆站在人行道靠前的路沿上,我則站在後面,幾乎貼上了連體住宅的圍欄,路上的行人從我們中間穿行而過。由於我們所處的位置以及不同尋常的戶外音效,我很難聽清他們說話。一度,父親朝我轉過身來,嘴裡卻依然在和喬西說話,即便他的眼睛正在細細審視我。這時一個戴著大耳環的黑膚女士從我們中間走過,等到她走遠了,父親已經再度背對著我了。
母親的汽車到了,喬西和我坐進後排;就在我們出發的時候,我試圖看著她的眼睛,給她慰藉,免得她因為要為肖像畫師當模特而感到焦慮。可她只是望著她那一側的車窗外面,並沒有看向我。
母親的車一點兒也開不快,她剛切出一條車道,卻又在另一條車道上被堵住了。我們路過一扇扇被捲簾封住的大門,還有窗戶上打著大叉的房子。天空中又下起了雨,撐傘的伴侶們現身了,牽著狗繩的人們步履匆匆。一度,我這一側的窗外出現了一堵被雨水浸透了的牆——離我非常之近,只要放下窗戶,就能伸手摸到——上面畫滿了憤怒的卡通文字。
「情況還不算太糟,」母親在和父親說話,「我們人手不夠。每場活動的預算縮減了差不多百分之四十。我們永遠跟公關部門的人不對付。但除此以外,是的。一切都好。」
「斯蒂文還是那麼有存在感?」
「當然了。還是從前那個和藹可親的大人物,一如既往。」
「知道嗎,克麗西。我真的想問一句,這樣幹值嗎?你還在這樣子咬牙堅持著。」
「我好像沒聽懂。我在咬牙堅持什麼?」
「古德溫斯。你的法律部門。這一整個……工作的世界。你睜開眼睛的每一分鐘都要受你曾經簽下的某份合同的束縛。」
「拜託,我們不要再老調重彈了。我對你的遭遇很是難過,保羅。我很難過,而且依然很憤怒。但我一直咬牙堅持,借用你的話說,是因為哪天我一旦停下,喬西的世界,我的世界,就會崩塌。」
「你憑什麼如此確定,克麗西?你瞧,這確實是一大步,我知道。我只是建議你想得再遠一點。試著從一個新的視角來看待事情。」
「新的視角?得了吧,保羅。別再開口宣揚你很高興事情最後是這樣一個結果了。你所有的才華。你所有的經驗。」
「想聽真心話?我認為,被替代是我遇到的一件最好的事情。我總算解脫了。」
「你怎麼能這麼說呢?你當年可是王牌啊。無與倫比的知識,專家級別的技能。要說沒人能給你一塊用武之地,這怎麼說得通?」
「克麗西,我得告訴你,對於這件事情你比我要耿耿於懷得多得多。被替代使我得以用一個全新的視角來審視世界,我真心相信這幫助我分清了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就在我現在住的地方,我遇到了許多和我想法一模一樣的體面人。他們全都走過了和我一樣的路,一些人的事業遠比我的要輝煌。我們的看法全都一致,而我真誠地相信我們不是在自欺欺人。我們現在要比我們以前過得更好。」
「真的嗎?每個人都這麼想?就連你那個朋友,那個以前在密爾沃基當法官的人也這麼想?」
「我沒說我們現在就是一帆風順了。我們全都有不走運的時候。但與我們之前的遭遇相比,我們頭一回感覺……感覺自己終於真正活了一回。」
「這話從前夫嘴裡聽到真是好啊。」
「抱歉。我說,別講這個啦。我有幾個問題。關於這個畫像。」
「現在不行,保羅。這裡不行。」
「嗯。好吧。」
「嘿,老爸,」坐在我邊上的喬西喊道,「你只管問你想問的話。我不聽。」
「你不聽才見鬼呢。」父親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別再爭論畫像的事兒了,保羅,」母親說,「你欠我的。」
「我欠你?我不太明白我怎麼會欠你任何東西,克麗西。」
「現在不行,保羅。」
就在這時,我意識到了我們剛剛路過的嚴禁停車標牌正是我如此熟悉的那一塊;與此同時,rpo大樓出現在了喬西那一側,那些眼熟的計程車也在我們的四面八方現了身。可就在我興奮地轉向我們的商店時,卻看出了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當然,我以前從來沒有站在街道上觀察過商店,即便如此,我還是一眼就能看出櫥窗裡面既沒有af,也沒有條紋沙發。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擺放著彩色瓶子的展窗,還有一塊招牌,上面寫著「嵌入式照明」幾個字。我把身體完全轉向後方,不想讓目光離開商店,而就在這時,喬西說話了:
「嘿,克拉拉,你知道我們到哪兒了嗎?」
「是的,當然。」可我們這時已經過了人行橫道,而我甚至都沒有抬頭看一眼鳥兒們是不是還落在交通訊號燈上。事實上,商店的新外觀讓我大吃了一驚,使得我完全沒能按照我的習慣觀察周遭環境。接著,我們來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街區,我再次轉身,透過後擋風玻璃望向車外,看著rpo大樓越變越小。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喬西的聲音中透著關心,「我想,你的老東家也許搬家了。」
「是的。也許吧。」
但我沒時間去想那家商店了,因為接下來出現在我眼前的——透過前排兩個座椅的間隙——正是庫廷斯機器。不等我們的距離近到足以讀出機體上面的名字,我就已經認出它了。它就在那裡,三根菸囪朝外面噴吐著汙染,跟從前一樣。我知道我應該感到憤怒,可在經歷了商店帶給我的意外之後再與它偶遇,我對於這臺可怕的機器心生的卻是某種近乎善意的感情。接著我們便與它擦肩而過,母親和父親繼續氣氛緊張地說著話,這時喬西在我耳邊說道:「這些商店,老是變來變去的。那天我來找你的時候,就擔心發生這種事情。擔心那家店已經不見了,帶著你和你的朋友們一起走了。」
我給了她一個微笑,但什麼話也沒有說。前排大人們的說話聲越來越響了。
「聽著,保羅,這件事我們已經說了一遍又一遍了。喬西、克拉拉和我一會兒都要進去,我們要完全按計劃行事。你答應過的,還記得嗎?」
「我是答應過,可我總還能發表評論吧,是不是?」
「這裡不行,你不能!現在不行,在這輛該死的車裡面也不行!」
喬西自始至終一直在和我說著什麼,但她也漸漸分了心。這時,趁著大人們都閉口不言的工夫,她又說話了:
「你要是想,克拉拉,我們明天可以出去找它,只要有時間。」
我差點就以為她指的是庫廷斯機器了,但隨即意識到她是在說經理和其他af可能去往的新店址,不管那地方是在哪裡。我心想,她僅憑櫥窗的外觀有變化就斷定他們已經搬家了,未免有些草率;可正當我要說出我的想法時,她卻朝前排的大人們探過身去。
「老媽?假如明天有時間,克拉拉想去搞明白她的老東家出了什麼事。我們能去嗎?」
「要去就去吧,寶貝。我們說好了的。今天我們去見卡帕爾迪先生,你按他的要求做。明天我們做你想做的事。」
父親搖搖頭,轉向他那一側的車窗,但因為喬西就坐在他的正後方,所以她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別擔心,克拉拉。」她伸過手來,碰了碰我的胳膊,「我們明天會找到它的。」
*
母親駕車駛離街道,開進了一個四面被鐵絲網圍住的小院子。圍欄上面釘著一塊不許停車的標牌,但她還是正對著那塊牌子停了車,就挨著院子裡僅有的另一輛車。我們下車的時候,發現地面硬邦邦的,而且有許多處裂縫。喬西挨著父親,開始用她那小心翼翼的步伐朝著一棟俯瞰庭院的磚樓走去;也許是因為這高低不平的地面,父親一直抓著她的胳膊。母親則站在車旁,看著這一幕,一時間沒有動彈。接著,出乎我意料的是,她來到我的面前,抓起了我的胳膊,然後我倆一道邁步向前走去,彷彿是在模仿父親和喬西。
磚樓的左右兩邊沒有其他相鄰的建築,而我將它認定為「樓」而非「宅」,是因為那些磚結構都沒有刷漆,還有黑黢黢的太平梯走著之字形向上爬升。磚樓共有五層,屋頂是一個大平臺,整棟樓給我的感覺是,它之所以沒有鄰居,是因為這裡發生過某件不幸的事情,維修人這才不得不將左鄰右舍清空。就在我跨過那些裂縫的時候,母親探過身來,和我捱得更緊了。
「克拉拉,」她輕聲說道,「記住。卡帕爾迪先生待會兒會問你幾個問題。事實上,他也許會有不少問題。你只管回答。好嗎,寶貝?」
這是她第一次叫我「寶貝」。我答道:「好的,當然。」接著那棟磚樓便矗立在我們面前,我看到磚樓的每一扇窗戶裡面都有一個座標紙圖案。
一樓的兩個垃圾桶邊上有一扇門,喬西和父親來到門邊,轉過身來等待著,好像是指望著母親來領著我們進門。看到這一幕後,她放開我,獨自走到門前。她靜靜地在那兒立了片刻,然後按下了門鈴。
「亨利,」她對著牆上的揚聲器說,「我們到了。」
*
卡帕爾迪先生的屋宅內裡和外觀截然不同。在他的主房間裡,地板和那幾面巨大的牆壁呈現出近乎同一種色度的白色。裝在天花板上的大功率聚光燈自上而下地打在我們身上,只要一抬頭,就很難不被照花了眼。這樣大的一片空間,裡面的傢俱卻非常之少,只有一隻黑色的大沙發,前面是一張矮桌,上面擺著卡帕爾迪先生的兩臺相機和配套的鏡頭。同我們店裡的玻璃展品推車一樣,那張矮桌下面裝有輪子,可以輕鬆地在地上移動。
「亨利,我們不想累著喬西,」母親在說話,「也許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了吧?」
「當然。」卡帕爾迪先生朝著遠處的一角揮了揮手,那裡有兩張圖表並排釘在牆上。我能看出,每一張表上都畫著許多條以各種角度縱橫交叉的直線。圖示前面放了一把輕便金屬椅,還有一盞有三腳架的照明燈。此刻那盞三腳架照明燈沒有開啟,那遠處的一角看上去昏暗又孤獨。喬西和母親神色恐懼地凝望著那裡,卡帕爾迪先生也許是察覺到了什麼,於是碰了碰矮桌上的某樣東西,那盞三腳架照明燈立刻煥發出生機,將整個角落照得通明,卻又製造出了新的陰影。
「完全用不著緊張。」卡帕爾迪先生說。他頂著一顆禿頭,留了一把幾乎遮住嘴巴的大鬍子。我判斷他年齡在52歲。他的那張臉似乎時刻準備著綻開笑容。」一點都不費勁的。那麼,如果喬西準備好了,我們要不就開始吧。喬西,這邊請,可以嗎?」
「亨利,等等,」母親開口道,她的聲音在整個空間裡迴盪,「我還想著要先看一眼那件肖像呢。看看你到目前為止的進度。」
「當然可以,」卡帕爾迪先生說道,「雖說你得明白,工作仍在進行中。而外行是很難理解這種東西是如何慢慢成型的。」
「我還是想看一眼。」
「我領你上樓。事實上,克麗西,你知道你無須徵求我的許可。你在這裡是老大。」
「這東西有點嚇人,」喬西說道,「但我也想偷偷瞟一眼。」
「呵呵,不行,寶貝。我答應過卡帕爾迪先生的,你現在什麼都還不能看。」
「我恐怕也持同樣的意見,」卡帕爾迪先生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喬西。按照我的經驗,如果物件過早地看到了肖像,事情就會變得一團糟。我需要你完完全全地保持自然。」
「到底是對什麼保持自然呢?」父親問道,洪亮的聲音在屋裡迴盪著。他一直披著他那件雨衣,哪怕卡帕爾迪先生兩度請他把衣服掛在進門處的一個掛鉤上。他這時已經信步來到了那兩張圖表前,皺著眉頭研究起它們來。
「我的意思是,保羅,如果物件——眼下也就是喬西——變得過於不自然,她的姿態就會開始忸怩起來。我僅僅是這個意思。」
父親還在盯著牆上的圖表不放。接著他搖了搖頭,就像他剛才在車裡的姿態。
「亨利?」母親說,「現在我能進你的工作室了嗎?看看你忙得怎麼樣了?」
「當然。跟我來。」
卡帕爾迪先生把母親領到了一道通向上方樓廳的金屬樓梯前。我透過臺階的間隙,看著他倆登梯的腳步。上到樓廳後,卡帕爾迪先生在一扇紫門邊的數字鍵盤上面按了幾下;一聲短促的嗡鳴過後,兩人走了進去。
紫門在他們的身後關上了,我走到喬西落座的那張黑色沙發跟前。我想要說一句打趣的話來讓她放輕鬆,但父親搶先在那個燈火通明的角落裡發話了。
「我猜他的構想,小野獸,是讓你一遍一遍地在這兩張圖表前面拍照。」他又走近了一步。」瞧瞧這個。每根線上面都標著測量尺寸。」
「知道嗎,老爸,」喬西說道,「老媽說你答應好了今天過來不鬧彆扭的。但也許這不是一個特別好的主意。我們可以換個地方碰頭的。乾點別的事情。」
「別擔心,我待會兒再去幹點別的。乾點比這個有意思的事情。」說完他轉過身來,溫柔地對她笑了,「這件肖像。就算是能完成吧。我不開心的地方在於,我肯定是沒法把它放在身邊的。因為你媽肯定想把它放在自己身邊。」
「你隨時都可以過來看呀,」喬西說,「你可以把這當成是藉口嘛。這下就可以常來了。」
「聽著,喬西,我很抱歉。抱歉事情變成了這個樣子。我真希望我能多陪陪你。多多陪陪你。」
「沒關係的,老爸。現在一切都好起來了。嘿,克拉拉。你覺得我這位老爸怎麼樣?不算特別瘋,對吧?」
「我非常高興能夠見到保羅先生。」
父親依然在看著圖表,就像我沒有說話似的,一面還對著某處細節打著指點的手勢。等到他終於轉身面向我時,他的雙眼已經失去了微笑的褶皺。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克拉拉。」他說。說完他又看著喬西:「你猜怎麼著,小野獸。我們快點把這檔子事情給了結了。然後我們就可以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就咱們倆。有個地方我估計你會喜歡的。」
「行啊,當然可以。只要老媽和克拉拉沒意見。」
她扭頭朝身後望去,而就在那一刻,在上方的樓廳,紫門開啟了,卡帕爾迪先生走了出來。他透過門洞,回頭朝工作室裡面喊道:
「你想在裡面待多久都可以,別拘束。我最好過去照顧一下喬西。」
我聽到母親的聲音說了句什麼,接著她也來到了門外的樓廳裡。她失去了往日那種背脊挺得筆直的儀態,卡帕爾迪先生朝她伸出一隻手,彷彿隨時準備在她摔倒的時候扶住她。
「你還好吧,克麗西?」
母親推開卡帕爾迪先生朝前走去,邁步走下樓梯,手抓著扶欄。樓梯下到一半,她停下腳步,把頭髮向後一捋,接著走完了剩下的臺階。
「你覺得怎麼樣?」喬西問道,目光急切。
「還不錯,」母親說,「結果會很不錯的。保羅,你要是想看,就上去看吧。」
「要不等一會會兒吧,」父親說,「卡帕爾迪,麻煩你今天快一點讓我們完事。我想帶喬西出去喝杯咖啡,吃塊蛋糕。」
「沒問題的,保羅。一切盡在掌握中。你確定你那邊還好嗎,克麗西?」
「我很好。」母親一面說著,一面卻加快了腳步,奔著那張黑沙發而去。
「喬西,」卡帕爾迪先生說,「在我們開始之前,我真心想要請這位克拉拉幫我一個小忙。我有一個小任務要分配給她。我在想,也許她可以就趁著我們拍照的工夫上手來做。沒問題吧?」
「我這邊沒意見,」喬西說,「但你應該問問克拉拉。」
但卡帕爾迪先生這時卻對著父親說話了:「保羅,也許作為一名科學家同行,你會贊同我的看法。我相信af能夠帶給我們的好處遠遠超出了我們當下的認知範疇。我們不應該懼怕他們的智力。我們應該向他們學習。af有那麼多東西可以教給我們。」
「我是工程師,從來就不是什麼科學家。我想你知道這一點。無論如何,af也從來都不是我的專業領域。」
卡帕爾迪先生聳聳肩,抬起一隻手摸摸鬍子,好像是要檢查它的質地。接著他又轉向我,開口說道:「克拉拉,我為你設計了一個小測驗。某種調查問卷。就在樓上的螢幕上面,準備就緒了。你要是不介意去填一填的話,我會感激不盡的。」
不等我說話,母親先說道:「這是個好主意,克拉拉。趁著喬西擺拍的時候,給你點事情做做。」
「當然。我很樂意幫忙。」
「多謝!那東西一點也不難,我保證。事實上,克拉拉,我希望的是,你不要用力過度。整個測驗在你反應自然的情況下效果最好。」
「我明白了。」
「那些其實都算不上是問題。不過,我們幹嗎不直接上樓呢?讓我拿給你看看。大家夥兒,喬西,這要不了一分鐘的。我一安頓好克拉拉,馬上就下樓來。喬西,你今天看上去棒極了。這邊請,克拉拉。」
我本以為他也要把我帶到紫門前,但我們卻走到了房間的另一頭,那裡也有一道金屬樓梯通向這一片區的樓廳。卡帕爾迪先生先我一步登上樓梯,我跟在後面,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我回頭瞥了一眼樓下,看到喬西、母親和父親都抬頭望著我們,母親依然坐在那張黑沙發上。我朝喬西揮手,但樓下的幾個人全都沒有動彈。這時喬西衝著上面喊道:「好好幹,克拉拉!」
「這邊請,克拉拉。」樓廳很窄,材質是和樓梯一樣的深色金屬。卡帕爾迪先生替我拉開一扇玻璃門,門後面是一個比喬西的洗手間還要小的房間,一把面對著螢幕的軟寫字椅佔據了最顯眼的位置。「請坐吧。一切就緒,就等你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肩膀抵著一面白牆。螢幕下方是一塊窄板,上面有三個控制裝置。
房間太小了,卡帕爾迪先生沒法和我一起進來,於是就一面讓那扇玻璃門開著,一面指點我,偶爾伸過手來操作那幾個裝置。我認真地聽他說話,儘管我漸漸意識到,就在樓下,母親和父親又在用氣氛緊張的聲音說話了。透過卡帕爾迪先生的話語,我聽到母親在說:「沒人堅持要你留下,保羅。」
「這話前後不一致,」父親在說,「我只是想指出前後矛盾的地方。」
「我沒想要前後一致。我只是想給我們找到一條出路。你為什麼非要跟我過不去呢,保羅?」
在我身邊,卡帕爾迪先生哈哈笑了;他撇下講到一半的操作說明,對我說道:「哦,天啊。看起來我得下樓去做裁判了!你這邊都妥了嗎,克拉拉?」
「謝謝你。全都清楚了。」
「非常感謝。你有任何搞不懂的地方,只管叫我。」
他關門的時候,門扉都碰到了我的肩膀,但透過玻璃我的視線足夠清晰,看得見卡帕爾迪先生降入樓廳層下方的身影。接著我又放任自己的目光飄向遠處,穿越空無一物的空氣,望向對面的樓座和母親方才現身的那扇紫門。
我開始做卡帕爾迪先生的問卷。有時,問題會以文字形式出現在螢幕上。另一些時候,我會遇到一些不斷變幻的圖表,還有些時候,螢幕會突然變暗,揚聲器裡會發出有著許多層次的聲音。一張面孔——喬西的,母親的,陌生人的——會出現又消失。起初,十二個數位或符號的簡短回答就足夠了,但隨著問題越來越複雜,我發現自己給出的回答也長了起來,有些都超過了一百個數位或符號。自始至終,樓下傳來的聲音都劍拔弩張,但玻璃門這時已經關上,我也就聽不清他們的話語了。
我的作業做到一半的時候,我透過玻璃瞥見有影子在動,隨即看清了那是卡帕爾迪先生正領著父親走上對面的樓廳。我繼續我的作業,但現在我已經把握了其中心意圖,不再需要全神貫注了,我也就有餘力看著父親一面緊張地裹緊身上的雨衣,一面走近那扇紫門了。他背對著我,我的視線又要穿透那面磨砂玻璃,因此我不能十分確定,但他看起來像是突然間病了。
但陪他站在樓廳上的卡帕爾迪先生看起來卻全無心事,談笑自若。接著他抬手去按紫門邊上的那個數字鍵盤。從我所在的這個小隔間裡面,我聽不見那扇門解鎖的嗡鳴聲,但等到我再度瞥向他倆時,父親已經進去了,卡帕爾迪先生把身子探進門洞裡面,嘴裡說著什麼。這時我看到卡帕爾迪先生突然後退一步,接著父親走了出來;儘管隔著磨砂玻璃我看不太確切,但他似乎不再有病色,而是充滿了一種新的力量。他好像並不介意自己險些把卡帕爾迪先生撞開,而是不管不顧地甩開大步,衝下樓梯。卡帕爾迪先生看著他,搖了搖頭,就像父母看著一個大鬧商店的孩子,然後關上了紫門。
螢幕上的畫面現在變化的速度加快了,但我的任務還是一目瞭然,幾分鐘後,自始至終都頭腦清晰,我半推開了身邊的玻璃門。這時樓下的聲音我能聽得更分明瞭。
「你在這裡強調的是,保羅,」卡帕爾迪先生說,「我們所做的工作如何定義我們。這就是你的觀點,對嗎?它定義我們,有時候不公正地定義我們。」
「你誤解我觀點的方式非常聰明,卡帕爾迪。」
「保羅,行啦。」母親說。
「抱歉,卡帕爾迪,這話聽起來可能不太禮貌。但坦率地講?我認為你在蓄意曲解我的話。」
「不,保羅,你真的沒有把意思說明白。任何工作都始終面臨著道德選擇。這是真的,無論我們有沒有從中得到報酬。」
「你真體貼,卡帕爾迪。」
「保羅,行啦,」母親又說了一遍,「亨利只是在做我們請他做的事。不多,也不少。」
「這一點也不奇怪,卡帕爾迪——亨利,不好意思——像你這樣的人,確實很難理解我要說的話。」
我把裝了腳輪的椅子向後推開,起身穿過玻璃門,走上樓廳。我已經確定了樓廳是一個長方形的迴路,與四面牆壁全都相接。現在,我選擇了樓廳的後半段,緊貼白牆,小心翼翼地不把腳下的金屬網踩出聲音來,還要用心避免以任何角度切過探照燈的光束,以免在樓下製造出移動的陰影。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我來到了紫門邊,輸入了我已經觀察了兩遍的密碼。之前的那種短促的嗡鳴聲再度響起,但這一點樓下的那些人同樣沒有察覺。接著我便走入了卡帕爾迪先生的工作室,隨手將門在身後關上。
房間呈l形,我眼前的這一截拐了個彎,通入落在這棟建築的常規邊界之外的一個拓展區域。通向這個彎道的是兩排工作臺,固定在左右兩邊牆上,上面擺滿了令人眼花繚亂的形體、織物、小刀和工具。但我沒有時間關注這些了,依然朝著那個彎道走去,一面謹記著要留心腳下,因為這裡的地板還是之前的那種金屬網材質。
我拐過了l形的那個彎,看到喬西就在那裡,懸浮在半空中。她的位置不算太高——雙腳大約到我的肩膀一旦因為她的身體前傾,雙臂大張,十指展開,所以給人的感覺彷彿是她被凍結在了摔倒的那一刻。小小的光束從各個角度照亮了她,不給她任何躲避的空間。她的面龐非常像真正的喬西,但因為這雙眼睛沒了那善意的微笑,所以她那張呈現出上揚曲線的嘴巴給了她一種我之前從未見過的表情。這張臉看上去失望又害怕。她的衣服不是真正的衣服,而是用薄綿紙做成的,上半身的部分做出t恤衫的樣子,下半身的部分做出寬鬆短褲的樣子。綿紙呈淺黃色,半透明狀,在刺眼的燈光下讓這個喬西的胳膊和腿顯得格外纖弱。她的頭髮在腦後扎著,就像真正的喬西生病時的髮型,而這也是唯一一處讓人感覺無法信服的細節,這頭髮用的是一種我從未在任何af身上見過的材質,我知道這個喬西對此是不會高興的。
觀察完畢之後,我決意趕在有人發現我離開了那個小隔間之前返回那裡。我小心地走過那兩排工作臺,輕輕地開啟紫門。門又發出了那種嗡鳴聲,但我能夠通過樓下的聲音判定沒人聽見。我同樣能夠判定,現在那裡愈發充斥著緊張的氛圍了。
「保羅」——母親的聲音近乎吼叫——「你從一開始就鐵了心要鬧彆扭。」
「來吧,喬西,」父親說,「我們走。就現在。」
「可是老爸……」
「喬西,我們現在就走。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認為你不知道。」母親說,接著卡帕爾迪先生的聲音蓋過了她:「保羅,行啦,放鬆點。如果這裡頭有誤會,那我承擔全部的責任,並且道歉。」
「你到底還需要多少資訊?」父親問道——現在他也吼了起來,但這或許是因為他正在走向房間另一頭的緣故,「你居然沒要求取她的血樣,我很驚訝。」
「保羅,講點道理。」母親說道。父親和喬西同時開了口,但這時卡帕爾迪先生的聲音蓋過了他倆:
「沒關係,克麗西,放他們走。放他們走,這不會有任何影響的。」
「老媽?我幹嗎不跟著老爸現在就走呢?那樣至少你倆就不用大吼大叫了。我要是留在這裡,事情只會越來越糟。」
「來吧,小野獸。咱們走。」
「我們待會兒再見,老媽,可以嗎?拜拜,卡帕爾迪先生……」
「放他們走,克麗西。放他們走吧。」
大門在他倆身後關上了,關門聲在整棟樓裡迴盪著。這時我想起了那輛汽車是母親的,不知道父親有沒有錢叫計程車載著他和喬西去他此刻要去的地方。喬西沒有想到要帶上我,這讓我感覺有一點點奇怪,但母親還在這裡,我又想起了我倆一同去摩根瀑布的那一日。
我跨出隔間,站上外面的平臺一這下我用不著再躲躲閃閃或是躡手躡腳了。我把身體探出鋼鐵護欄,看到母親坐在了喬西先前落座的地方——圖表前面的那把金屬椅上。卡帕爾迪先生穿過房間走了過來,一直走到我的正下方;我能看到他那顆光頭的禿頂,但看不到他的表情。接著他又繼續邁著遲緩的步子朝母親那邊走去,好像遲緩是他善意的一個標誌似的,最後在那盞三腳架照明燈邊上停下了腳步。
「我看得出來你有顧慮,」他用一種新的、輕柔的嗓音說道,「讓我來告訴你一件事。這種事情我之前已經見過許多回了。而最終的贏家總是那些堅持下去、保持信心的人。」
「我沒顧慮才見鬼了呢。」
「你一定不能讓保羅動搖你的決心。記住了。這件事情你已經從頭到尾想清楚了,而他沒有。保羅的頭腦是糊塗的。」
「保羅不是問題。讓保羅見鬼去吧。問題在於……在於樓上的那件肖像。」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抬,朝我這邊瞟來,正好看到我。她的眼睛越過了頂燈刺眼的強光,久久地落在我身上,接著卡帕爾迪先生也轉過身來,抬頭看向我。然後他又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母親。母親依然在緊盯著我,一隻手現在舉到了額前。
「好啦,克拉拉,」她終於說道,「下來吧。」
就在我走下金屬臺階的時候,我眼前的一個細節吸引了我的關注:母親顯露的不是憤怒,而是焦慮。我走向地板那頭,但在距離他們還有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了腳步。第一個開口的是卡帕爾迪先生。
「你覺得怎麼樣,克拉拉?我幹得還不錯吧?」
「她很像喬西,模仿得相當精確。」
「那我猜這就是一個肯定的答覆了。順便問一句,克拉拉,你的測驗做得怎麼樣?」
「我完成了,卡帕爾迪先生。」
「那我非常感謝你的配合。你把資料也安全儲存起來了嗎?」
「是的,卡帕爾迪先生。我的回答都儲存好了。」
一陣沉默;母親依然坐在她那把椅子上緊盯著我,卡帕爾迪先生則站在他的三腳架燈具邊看著我。我意識到他們都在等著我再說點什麼,於是接著說道:
「只可惜喬西和父親都走了。卡帕爾迪先生的肖像進度可能要暫時受到影響了。」
「沒關係,」他說,「不是什麼太大的挫折。」
「我需要聽一聽,」母親說,「我需要聽一聽,克拉拉,聽一聽你的想法。關於你剛才看到的那一幕。」
「我為自己未經許可就擅自檢視肖像的做法道歉。但在當時的情形下,我感覺這是最好的做法。」
「好吧。」母親說,而我又一次看到了她表現出的是擔憂而非憤怒,「現在,跟我們講講你怎麼想吧。或者不如說,講講你認為你在樓上看到的是什麼。」
「有一件事情我已經懷疑了有一陣子了,那就是卡帕爾迪先生的肖像並不是一幅畫,也不是一件雕塑,而是一個af。我走進那裡,就是為了證實我的猜測。卡帕爾迪先生非常精確地把握住了喬西的外在樣貌。儘管髖部也許應該處理得稍窄一點。」
「謝謝你,」卡帕爾迪先生說,「我會記住的。作品尚未完工。」
母親突然低頭把臉埋進手掌裡,任由頭髮披散下來。卡帕爾迪先生面帶關切的表情轉向她,但並沒有離開原位。可母親沒在哭泣,而是又說話了,透過指縫的聲音微弱含混:
「也許保羅是對的。也許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個錯。」
「克麗西。你不能失去信心。」
她重又抬起頭,眼中現在有了憤怒。」這不是信心的問題,亨利。你他媽的憑啥這麼確定我到時候就接受得了樓上的那個af,不管你把她做得有多像?這在薩爾的事情上就沒成功,憑啥就會在喬西的事情上成功?」
「我們對薩爾的那次嘗試與這一次沒有可比性。這件事我們已經說過了,克麗西。我們做出來的那個薩爾只是一個玩偶。一個撫慰喪親之痛的玩偶,僅此而已。自那以後我們已經進步了很多、很多。你得明白一件事。這個新喬西不會是一個模仿品。她真的就會是喬西。是喬西的一個延續。」
「你要我相信這個?你自己相信嗎?」
「我真的相信。我全身心地相信。我很高興克拉拉進去看過了。我們現在需要她的加入。我們早就需要了。因為克拉拉才是那個會改變結果的人。讓這一次的事情變得非常、非常的不一樣。你得保持信心,克麗西。你現在不能軟弱。」
「但我會相信嗎?當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我真的會嗎?」
「抱歉,」我說道,「但我想說,有一種可能是,你們永遠都用不到那個新喬西了。現在的這個也許會恢復健康。我相信這件事是很有可能的。當然咯,我會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讓這件事發生的機遇。但既然你們都如此沮喪,那我不如現在就說。如果將來真的有那麼悲傷的一天,喬西不得不離開人世,那我會盡我的全力。卡帕爾迪先生說得對。這一次和薩爾那次會很不一樣,因為你們會得到我的幫助。我現在明白了你為什麼在每一步上都要求我觀察喬西,學習喬西。我希望那悲傷的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但假如它到來了,那我就會利用我所學到的一切來訓練樓上的新喬西,讓她儘可能地接近之前的那一個。」
「克拉拉。」母親用一種更加堅定的聲音說道——突然間,她被分割成了許多個方格,遠遠超過了父親第一次踏進友人公寓時的方格數量。在一些方格中,她的雙眼眯著,而在另一些方格中,它們卻睜得又大又圓。有一個方格的空間只夠容下一隻目不轉睛的眼球。我能夠在某些方格的邊緣看到卡帕爾迪先生的部分身體,因此我知道他的一隻手舉到了半空中,打出一個含混的手勢。
「克拉拉,」母親還在說話,「你的推理不錯。我也很感謝你剛才說的那番話。但有一件事我還需要你聽一聽。」
「不,克麗西,現在還不行。」
「怎麼就不行呢?到底怎麼就不行呢?你自己也說了,我們需要克拉拉的加入。她才是那個會改變結果的人。」
片刻沉默之後,卡帕爾迪先生說道:「好吧。如果你想要這麼做的話。告訴她吧。」
「克拉拉,」母親說,「我們今天過來,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那個原因不是為了讓喬西再多擺拍一會兒。我們過來是為了你。」
「我明白,」我答道,「我理解那個測驗的意義。其目的就在於測試我對於喬西的瞭解達到了何種程度。測試我在何神程度上理解她如何做出決定以及她為何有她的那些情感。我想,測驗結果會顯示,我完全能夠訓練樓上的那個喬西。但我還要再說一次:我們不應該放棄希望。」
「你還是不太明白。」卡帕爾迪先生說。儘管他就站在我的面前,他的聲音卻好像來自我視野的邊緣,因為此刻我所能看到的依然只有母親的眼睛。」讓我來跟她解釋吧,克麗西。從我嘴裡說出來要容易一些。克拉拉,我們不是在請你訓練新喬西。我們是在請你成為她。你在樓上看到的那個喬西,正如你察覺到的那樣,是一個空殼。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我希望不會,但假如它來了——我們要你憑藉你迄今學到的一切,佔據樓上的那個喬西。」
「你們希望我佔據她?」
「克麗西正是帶著這個想法才精心挑選的你。她相信你就是最有能力學習喬西的那一個。不僅僅是膚淺地學習,還能深層地、完整地學習。直到第一個喬西和第二個喬西之間再無任何差別。」
「亨利現在和你說起這件事,」母親開口道——突然間,她身上的割裂消失了——「說得好像一切都是精心策劃好了的。但事情根本不是這樣的。我那時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相不相信這一切能行得通。也許我一度相信這樣能行。但見到樓上的那件肖像後,我又沒主意了。」
「所以你現在明白我們在請你做什麼了,克拉拉,」卡帕爾迪先生說,「我們不僅僅是要求你模仿喬西的外在行為。我們還要請你延續她,為了克麗西。為了所有愛喬西的人。」
「可那真的可能嗎?」母親說,「她真的能為我延續喬西嗎?」
「是的,她能,」卡帕爾迪先生說,「現在既然克拉拉完成了樓上的測驗,我就能拿出科學證據給你看了。證明她已經在相當全面地評估喬西的全部衝動與慾望的道路上取得了長足的進展。問題在於,克麗西,你和我一樣。我們都是感情用事的人。我們改不了的。我們這代人依然保留著老派的情感。我們的一部分自我拒絕放手。這一部分自我仍然執著地想要相信我們每個人的核心中都藏著某種無法觸及的東西。某種獨一無二、無法轉移的東西。我們必須放手,克麗西。那裡什麼都沒有。喬西的核心中沒有什麼是這個世界的克拉拉所無法延續的。第二個喬西不會是一個複製品。她和前一個完完全全是一樣的,你有充分的理由就像你現在愛著喬西一樣去愛她。你需要的不是信心。只是理性。我必須這樣做,這很難,但現在看來在我身上的收效還不錯。你也能行的。」
母親站起身來,開始朝房間另一頭走去。」你也許是對的,亨利,但我太累了,沒法兒再思考了。另外我還需要和克拉拉談一談,單獨和她談一談。很抱歉事情變成了這樣一團糟。」她走向門口她剛才掛了手包的那隻掛鉤。
「我真的很高興克拉拉知道了這件事,」卡帕爾迪先生說,「事實上,我鬆了一口氣。」他跟在母親身後,好像很不情願被一個人拋下似的,「克拉拉,那些資料可能會揭示出你還需要再稍許加把勁兒的地方。但我很高興我們能更加坦率地說話了。」
「來吧,克拉拉。我們走。」
「那麼,克麗西——我們對這一切都還有共識吧?」
「我們有。但我這會兒需要先喘口氣。」
她碰了碰卡帕爾迪先生的肩膀,然後我們走過那扇他殷勤為我們拉開的正門,出了房間。他一直把我們送進了電梯,還趕在電梯門關上前給了我們一個快活的揮手告別。
電梯下行時,母親從手包裡拿出矩形本,盯著看了一會兒。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她又把矩形本收好,然後我們一道走了出去,走過那片龜裂的水泥地一太陽正透過鐵絲圍欄,在地面上投下他傍晚的圖案。我本以為喬西和父親或許會在那裡等著我們,但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一棵樹的影子落在母親的汽車上,還有四下裡那些城市的聲音。
「克拉拉,寶貝。坐前排。」
可當我們並肩坐下,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塊不許停車的標牌時,母親卻並沒有發動汽車。我看著卡帕爾迪先生的樓房,看著太陽的圖案落在它的外牆和太平梯上,心想真是奇怪,這棟樓從外面看竟是如此的骯髒。母親又在看她的矩形板。
「他們去了一家漢堡店。喬西說她很好。他也很好。」
「希望他們正玩得開心。」
「我有話對你說。但我們還是先離開這地方吧。」
我們把車開出院子,開進街區的時候,不得不停車禮讓一位騎著掛籃腳踏車、擋住了我們去路的女士。幾分鐘後,我們又在一盞長臂交通訊號燈下停了下來,儘管路上看不到有其他的車輛。訊號燈變色後沒多久,我們經過了一棟縮在人行道後面的棕色大樓,整棟樓一扇窗戶都沒有,正中央卻頂著一個大大的煙囪;接著我們又駛過一片位於橋下的區域,裡面滿是陰影、泥坑和跳躍的滑板人。在一棟掛著「正在招聘」標牌的樓房邊,我們鑽出橋下,駛入太陽的圖案中,很快就來到了行人中間,路邊的人行道上種著小樹。終於,母親放慢車速,然後在一塊寫著「我們只用現絞牛肉」的標牌邊停了下來。別的汽車只能吵鬧地繞過我們,但這裡並沒有不許停車的標牌。透過擋風玻璃,我們能看到前方有另一片橋下區,從我們旁邊駛過的其他車輛正在排隊等著進入。
「就是這兒了。他們就在裡面。」說完她又添了一句:「保羅說的確實有道理。他們有時也需要自己待一會兒。只有他倆。他們需要的。我們不應該總是和他們在一起。你明白嗎,克拉拉?」
「當然。」
「她想她爸爸。這是很自然的。所以,我倆就在外面坐一會兒吧。」
馬路上方的那盞交通訊號燈變了顏色,我們看著車流駛入橋下的一片昏暗之中。
「這一切肯定讓你大吃了一驚,」她說道,「你一定有許多問題。」
「我覺得自己都明白。」
「喔?你明白?你明白我在請求你做什麼?還有,求你的人是我。不是卡帕爾迪,不是保羅。歸根結底,是我。我才是這一切的根源。我在請求你讓這個辦法奏效。因為如果那件事發生了,如果那一天又來了,我是沒有第二條活路的。薩爾那一回我挺過來了,但我沒法兒再挺一回了。所以,我請求你,克拉拉。請你為了我盡你的全力。店裡的那些人對我說,你不同凡響。我已經觀察你夠久了,知道這話或許不假。如果你在這件事情上下定了決心,那誰知道呢?也許這辦法就奏效了。而我也就能夠愛你了。」
我們沒有看向彼此,而是繼續透過擋風玻璃凝視著車外。在我邊上,我這一側窗外,一個系圍裙的男人從」現絞牛肉」房裡現身,掃起了人行道。
「我不怪保羅。他有這樣的情緒是非常合理的。薩爾出事之後,他說過我們不能再冒險了。就算喬西不接受提升又怎樣?許多孩子都沒有接受。但我絕對不能讓喬西過那樣的日子。我只想給她最好的。我要讓她過上好日子。你明白嗎,克拉拉?我拍了板,而現在喬西病了。因為我做的決定。你明白我是什麼滋味嗎?」
「是的。我很難過。」
「我要的不是你難過。我要的是你做你力所能及的事情。再想想這對你意味著什麼。這世上再沒有什麼會像你這般被珍愛了。也許有一天,我會找到另一個男人。誰知道呢?但我向你保證,我永遠不會像我愛你一樣去愛他。所以,為我做成這件事吧。我在請求你為我做成這件事。為我延續喬西。來吧。說點什麼。」
「我在想啊。假使我延續了喬西,假使我佔據了那個新喬西,那這一切……又該怎麼辦呢?」我將自己的雙臂舉在半空中,母親這才第一次看向了我。她瞥了一眼我的面孔,然後又低頭瞥向我的雙腿。接著她別開目光,開口道:
「這有什麼關係呢?不過是織物罷了。聽著,還有一件事你或許應該考慮一下。我愛你件事也許對你沒有太大意義。可這裡頭還有一件事。那個男孩。裡克。我看得出來他對你意味著什麼。別說話,讓我說。我要說的是,那個裡克愛慕喬西,一向如此。如果你能延續喬西,你就不僅擁有了我,還擁有了他。他沒接受過提升又如何呢?我們會找出法子來一起生活的。遠離……一切。我們會躲在那裡,只有我們幾個,遠離這一切。你、我、裡克、他的媽媽——如果她想來。這行得通。但你得把那件事做成。你得真正地學習喬西。你聽到了嗎,寶貝?」
「直到今天,」我說,「直到剛才。我還相信我的職責就是拯救喬西,讓她的身體好起來。但也許這是一條更好的出路。」
母親緩緩地在座位上轉過身來,伸出雙臂,開始擁抱我。車裡的裝置隔玉了我們,讓她很難完完全全地抱住我。但她的眼睛閉著,就像她和喬西一面久久地相擁,一面輕輕地搖擺時那樣,我感覺到她的善意正湧遍我的全身。
*
那些想要進入橋下區的司機不得不先繞開母親的車子,對此他們很是惱火。許多人從旁邊經過的時候用不友好的眼神瞪著我,儘管他們看得出來我是一名乘客,不應承擔責任。
不過,我操心的並非身旁駛過的車流或是車上的司機,而是此刻在那間」現絞牛肉」裡面正發生著什麼。要不是因為我的頭腦一時間被母親的話語還有那個擁抱所佔據,我或許本可以說服她不要進去的。但擁抱剛一結束一儘管她才說過喬西和父親需要時間單獨待一會兒——她就十分突兀地從我的身邊消失了,砰的一聲將車門甩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回憶著卡帕爾迪先生的磚樓裡面那些緊張的時刻,不由得想,儘管這樣做不太禮貌;但我自己是不是也應該走進這間」現絞牛肉」,以避免事態發展出會令喬西感到不安的類似場景。但不等我做出決定,父親就出現在了我這一側窗外的人行道上。他將一個鑰匙裝置指向汽車,車子沒有反應;他仔細檢查了一番鑰匙,又按了一次。這次我身邊響起了解鎖的聲音——親剛才一定是把我鎖在車裡了——他繞到行車道那一側,麻利地鑽進了汽車。他舒舒服服地在駕駛位上坐下,但眼睛幾乎都沒有朝我這邊瞥,而是直直地瞪著前面的橋下區。接著他的一隻手擱上了方向盤,開始用手指在上面有節奏地敲打著。
「真不可思議,她居然還在開這輛車,」他說道,「是我幫她選的這輛。她有一陣子挺迷德國車的,但我告訴她,這輛車會更可靠。哈,我說得一點不錯。至少,它比我更持久。」
「保羅先生是一位專業的工程師,」我說道,「他一定能夠在選擇車輛方面給出非常好的建議。」
「也不能這麼說。汽車引擎從來就不是我的專業。」他還在撫摸著方向盤,現在帶著一絲哀傷。
「喬西和母親也要出來了嗎?」我問道。
「什麼?哦,不。不,她們不出來。我想她們一時半會兒是出不來的。」說完他又添了一句:「事實上,克麗西建議我把車開到別的地方去。她想要我走遠一點,趁這個時候她要和喬西再多說幾句。」他看上去不像在卡帕爾迪先生的磚樓裡時那麼憤怒了,事實上,他現在的神情幾乎像是在做夢。「老實講,克麗西進來的時候我並沒有不高興。你肯定以為她像那樣打擾我們,我會不樂意的。但實話實說,喬西和我的談話並不怎麼輕鬆。事實上,我有麻煩了。聽著一」終於,他看著我了——「要是我剛才對你的態度很差勁,那真是對不起。我感覺自己可能不太禮貌。」
「請勿多慮。我現在完全理解為什麼保羅先生剛才可能不太情願熱情地招呼我。」
「我從來不擅長,嗯,和你的同類們相處。你得體諒我一下。不,我不介意克麗西剛才突然闖進我倆中間。因為喬西正在問出一些很難回答的問題,而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真不傻啊,那個喬西。」他再度望向車外的橋下區,繼續用手指噠噠敲打著方向盤,」在經歷了那樣的‘做客’之後,我本想著我倆應該去放鬆一會兒。來杯咖啡,再吃點東西。可這時她向我發問了。既然卡帕爾迪是在努力幫助我們,而我也一直都是這樣說的,為什麼我還要那麼恨他呢?」
「保羅先生是如何回答的呢?」
「我在她面前從來就撒不出一個像樣的謊來。所以我猜,我只是在——你懂的一糊其詞。我知道她一眼就把我看透了。就在這時,克麗西進來了。」
「喬西有沒有察覺到……察覺到這個計劃?這個為她的含恨離世做最壞打算的計劃?」
「我不知道。也許她察覺到了,但不敢正視。可她不是傻瓜。問出了那麼多叫人犯難的問題。為什麼我那麼反對找人替她畫像?嗨,讓克麗西來試著作答吧。」突然他把鑰匙裝置插入了點火孔,「按照吩咐,我倆得走開一段時間。直到,確切地說「——他看了一眼手錶——」五點四十五分。然後我們要在這家壽司店裡會合。我們所有人,好像是這樣。喬西、克麗西,還有那兩個鄰居。所以,除非你想在一輛停著趴窩的車子裡坐上一個鐘頭,不然我建議我們還是開車轉轉吧。」
他發動了引擎,但路上的車輛這時已經排出了老長的隊,我們一時間還動彈不了。我係上安全帶,靜靜等待著。接著,馬路上方的訊號燈變了顏色,車子一下躥了出去。
*
光與影的圖案在我們四周變幻著,接著我們駛出了橋下區,駛入一條大道,兩邊是高大的棕色建築。我們駛過一個長著許多條肢體和許多隻眼睛的龐然大物,接著,就在我的眼前,它的正中間現出了一道裂縫。隨著它的自我分裂,我才意識到,那自始至終都是兩個獨立的人個跑步者和一個遛狗的女人——在相向而行,有那麼一瞬間兩人恰好擦肩而過。接著出現在窗外的是一家掛著招牌的店鋪,招牌上面寫著」堂食外賣」幾個字,而就在那家店的門前,一頂棒球帽被遺失在了人行道上。
「你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父親問道,「喬西說起過你的老東家。她說我們今天早些時候從那裡路過的。」
我剛一聽到他說出這句話,馬上就意識到了隨之而來的機會,於是大呼一聲:「噢,是的!」聲音也許太大了些。接著,我控制住自己,用更平靜的聲音說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很想去那裡。」
「她說那家店可能不在那裡了。說它可能搬走了。」
「我不確定。即便如此,如果保羅先生能把我們帶往那片區域,我也會十分高興的。」
「好吧。我們有的是時間要消磨。」
就在下一個路口,他把車頭轉向右邊,一邊轉彎一邊說:「不知道克麗西應付得怎麼樣。還有她們這會兒正在聊啥。說不定她設法轉移話題了。」
路上的車輛多起來了,我們慢慢地跟在其他車子後面挪動。太陽偶爾還會現身,但已然低垂在了天邊,那些高大的建築時常會將他遮擋住。兩邊的人行道上擠滿了一天的工作結束後的辦公室工人;我們路過一個站在梯子上的男人,看見他在擺弄一塊亮閃閃的紅招牌,上面寫著「轉爐烤雞」。人行橫道和嚴禁停車標牌一個接一個地從窗外掠過,我能感覺到我們正在接近那家商店。
「我能問你一句話嗎?」父親說。
「是的,當然。」
「我覺得喬西大體上還矇在鼓裡。但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情況。你之前猜到了多少。你今天又弄明白了多少。也許你不介意和我說說你瞭解到的情況。」
「在我今天拜訪卡帕爾迪先生之前,」我答道,「我已經察覺到了一些事情,但同時也對別的許多事情一無所知。現在,在這次探訪之後,我能夠理解保羅先生的不安了。我還能理解他最初對我的冷淡。」
「為此我再度致歉。這麼說——他們向你挑明瞭一切。挑明瞭你在這件事情中要發揮什麼樣的作用。」
「是的。我相信他們告訴了我一切。」
「那你有什麼想法呢?你覺得你能行嗎?能演好這個角色嗎?」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相信,只要我繼續用心觀察喬西,我就有能力做到這一點。」
「那我就再換個問題問你吧。我問你:你相信有’人心’這回事嗎?我不僅僅是指那個器官,當然嘍。我說的是這個詞的文學意義。人心。你相信有這樣東西嗎?某種讓我們每個人成為獨特個體的東西?我們就先假定這樣東西存在吧。那麼,難道你不認為,要想真正地學習喬西,你要學習的就不僅僅是她的舉手投足,還有深藏在她內裡的那些東西嗎?難道你不要學習她的那顆心嗎?」
「是的,當然。」
「那可是一件難事啊,難道不是嗎?一件就算是憑著你那神奇的能力也無法企及的事情。因為僅僅表演是不夠的,無論那表演是多麼精湛。你還得學習她的內心,完全徹底地學習,否則你永遠無法在任何一種嚴肅的意義上成為喬西。」
一輛公交車在幾隻被遺棄的水果箱邊上停了下來。就在父親駕車繞開它的時候,跟在我們後面的一輛汽車憤怒地按響了喇叭。接著更多的喇叭發出憤怒的鳴響,但這些聲音來自遠處,也並非指向我們。
「你說到的那顆心,」我說,「那或許的確是喬西身上最難學習的一部分。它就像是一棟有著許多房間的房子。即便如此,一個全心全意的af,只要有時間,總能夠走遍每一個房間,一個接一個地用心研究它們,直到它們就像是她自己的家一樣。」
父親衝著一輛鑽出小巷、想要插隊的汽車也按響了喇叭。
「那要是你走進其中一個房間,」他說道,「發現那裡面還有一個房間呢。而在那個房間裡面呢,還有一個房間。房間套著房間套著房間。這不就是你可能要面對的情形嗎,如果你要學習的是喬西的內心?無論你在那些房間裡遊蕩了多久,總會有別的房間是你從來沒有走入過的,難道不是嗎?」
他的話我思考了片刻,然後答道:「當然,一顆人類的心必然是複雜的。但它一定也是有限的。即便保羅先生說的是它的文學意義,對於它的學習也是終有盡頭的。喬西的心很可能就像是一棟奇怪的房子,裡面房間套著房間。但如果這是拯救喬西的最好辦法,那我會盡我的全力。」
「唔。」
接下來的一會兒工夫,我倆都一言不發地坐在車裡。我們駛過一棟寫著「美甲」兩個字的建築,緊隨其後的是一排牆面正在剝落的海報牆;就在這時,他開口道:「據喬西說,你的老東家就在這個城區。
或許如此吧,但這周遭的環境我還不太熟悉。我回答道:「保羅先生剛才說話非常坦誠。或許,他現在也願意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坦誠地對他說話。」
「儘管說吧。」
「我的老東家不是我請您把車開進這個城區的真正原因。」
「不是嗎?」
「今天早些時候我們途經這裡的時候,就在那家商店附近與一臺機器擦肩而過。那些維修人正在使用它,不斷製造出可怕的汙染。」
「嗯。繼續。」
「這件事不好解釋。但最為重要的是,保羅先生現在必須相信我要說的話。這臺機器必須被摧毀。這就是我請你開車帶我來這裡的真正原因。它一定就在這附近的什麼地方。它很好辨認,因為它的機身上面寫著它的名字——‘庫廷斯’。它有三個煙囪,每一個都噴吐著可怕的汙染。」
「而你想要現在找到這臺機器?」
「是的。然後摧毀它。」
「因為它製造汙染。」
「那是一臺可怕的機器。」我向前探著身子,已經開始左顧右盼了。
「那你到底打算怎樣摧毀它呢?」
「我不太確定。這就是為什麼我希望對保羅先生坦誠以待。我在請求他的幫助。保羅先生不但是一個成年人,而且是一位專業的工程師。」
「你在問我如何對一臺機器搞破壞?」
「但首先我們得找到它。比方說,我們能不能就先拐進這條街呢?」
「我不能在那裡拐彎。那是單行道。我也跟你一樣討厭汙染。但這樣做是不是稍稍過分了一些?」
「我不能再多解釋了。但保羅先生必須信任我。這件事對於喬西而言至關重要。對於她的健康而言。」
「可這樣做怎麼能幫助喬西呢?」
「對不起,但我不能再解釋了。保羅先生必須信任我。只要我們能夠找到那臺庫廷斯機器並且摧毀它,我相信隨之而來就將是喬西的痊癒。那樣的話,卡帕爾迪先生、他的肖像、我學習喬西學得能有多像,這些就全都不重要了。」
父親思考著我的話。「好吧,」他終於說道,「那我們至少就試一回吧。你剛才說,你上一次看到這東西是在哪裡?」
我們繼續前進著,這時我看到rpo大樓——邊上是太平梯大樓——正飛快地向我們靠近。太陽像過去那樣落在了它們背後,接著我們就經過了那家商店。我又一次看到了彩瓶展窗和」嵌入式照明」招牌,但我太害怕自己會錯過庫廷斯機器了,幾乎都沒有多看它們一眼。就在我們駛過人行橫道的時候,父親說道:「我在想啊,這條街是不是隻準計程車走。瞧瞧它們。到處都是。」
「也許應該在這個路口拐彎。拜託了,如果可以的話。」
庫廷斯機器不在我先前見到它的老地方,而隨著兩邊的街道再度陌生起來,我瞪著眼睛開始四處張望。太陽偶爾透過建築物的間隙投來耀眼的光芒,我不知道他是想要鼓勵我,還是僅僅在觀察和監督我的進展。就在我們拐入又一條街道,卻依然不見庫廷斯機器的蹤影時,我心中那不斷滋長的恐慌或許已是昭然若揭,因為父親這時對我說話了,而我之前從未聽到他
我用過如此和善的聲音:
「你真的相信這個,是吧?相信這真能幫助喬西。」
「是的。是的,我信。」
就在這時,他的心中起了某種變化。他坐著的身體向前一躬——然後,就像我一樣,用迫切的目光左顧右盼起來。
「希望,」他說,「這該死的東西從來就不肯放過你。」他近乎憤恨地搖了搖頭,但現在他身上有了一股新的力量,「好吧。一臺車,你說。建築工人使用的一臺車。」
「它有輪子,但我覺得那應該不算是車。它需要被別的車子拖著到處走。它的機身上寫著‘庫廷斯’三個字,顏色是淡黃色的。」
他瞟了一眼手錶。」那些搞建築的今天應該是收工了。我來試試看吧。」
父親的車技開始愈發嫻熟起來。我們把別的車子、路人、店面全都拋在身後,鑽進了相對窄小的街道,兩邊一棟棟無窗的樓房遮住了陽光,還有畫滿了色彩鮮豔的卡通文字的高牆。時不時的父親會停車,倒車,再緩緩地把車頭開進鐵絲網圍欄邊的狹小空間,隔著圍欄我們可以看見對面停著的卡車和髒兮兮的汽車。
「看到什麼了嗎?」
每當我搖頭時,他就會讓汽車又突然向前一躥,每每讓我擔心我們會撞上防火栓,或是在拐急彎的時候撞進某棟樓房的一角。我們又接連檢視了幾個院子;一度,我們從兩扇斜斜開著的鐵門中間鑽了進去,哪怕其中一扇上面掛著一塊「嚴禁闖入」的牌子,然後在一個擠滿了車輛、層層疊疊的箱子,另一頭還停著一臺建築吊車的院子裡面兜了一圈,可庫廷斯機器依然沒有現身。於是父親把我們帶進了一個陰影中的社群,兩邊是破碎的人行道和孤獨的路人。在一棟赫然聳立的「樓層租賃」大樓邊上,他把車開進了又一條窄巷,而這棟大樓後面是又一個四面是鐵絲網圍欄的院子。
「那裡!保羅先生,就在那裡!」
父親猛地停住車子。院子在我這一側,因此我把頭直接抵在車窗上,我身後的父親則在座位上調整姿勢,好看得清楚些。
「那邊那個?有煙囪的那個?」
「是的。我們找到它了。」
父親緩緩倒車的時候,我的眼睛依然緊緊盯住庫廷斯機器。接著我們再度停下了車。
「主門上面鎖了鏈子,」他說,「不過那邊的那扇側門……」
「是的,側門開著。路人可以輕易地徒步進入。」
我解開安全帶,正要下車,卻感覺到父親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在你決定好了究竟要怎麼做之前,我是不會進去的。這地方也許看上去破破爛爛的,但誰知道呢。也許會有報警器,也許會有監控。你到時候也許就沒有時間站在那裡一邊發呆一邊思考了。」
「是的,您說得對。」
「你非常確定就是這臺機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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