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克拉拉與太陽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非常確定。我從這邊看得很清楚,確鑿無疑。」

「而破壞它,你說,能幫助喬西?」

「是的。」

「那你打算如何行事呢?」

我盯著那臺庫廷斯機器——它差不多停在院子的正中央,和其他停放在那裡的車輛拉開了距離。中景處,兩棟剪影大樓俯瞰著院子,太陽正從它們的中間落下。此刻他的光芒沒有被任何一棟樓擋住,停在院子裡的那些車輛的邊沿全都在閃閃發光。

「我覺得自己像個大傻瓜。」我終於說道。

「的確,這可不是件容易事,」父親說,「況且,你打算做的這件事情算得上是刑事破壞了。」

「是的。可是,就算樓上那些高窗裡面的人們碰巧看到了什麼,我確信他們也會樂於見到庫廷斯機器被摧毀的。他們會知道那是一臺多麼可怕的機器。」

「或許如此吧。可你打算怎麼做呢?」

父親此刻正背靠著座椅,一隻胳膊相當放鬆地搭在方向盤上,我的感覺是他已經想出了一個可能的解決辦法,但出於某種原因卻還在三緘其口,不願意揭曉。

「保羅先生是一位專業的工程師,」我說道,轉身直面他,「我還盼望著他能想出辦法來呢。」

可父親只是直直地盯著擋風玻璃外面的院子。」剛才在咖啡館裡的時候,我沒法兒跟喬西解釋,「他說道,「我沒法兒跟她解釋為什麼我那麼恨卡帕爾迪。為什麼我就是對他客氣不起來。但我想要試著跟你解釋,克拉拉。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他在這時突然轉換話題實在是讓人失望,可我非常擔心會失去他的好感,於是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等待著。

「我想,我之所以恨卡帕爾迪,是因為在內心深處,我懷疑他也許是對的。懷疑他的主張是正確的。懷疑如今科學已經無可置疑地證明了我女兒身上沒有任何獨一無二的東西,任何我們的現代工具無法發掘、複製、轉移的東西。古往今來,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人們彼此陪伴,共同生活,愛著彼此,恨著彼此,卻全都是基於一個錯誤的假設。一種我們過去在懵懵懂懂之中一直固守的迷信。這就是卡帕爾迪的看法,而我的一部分內心也在擔憂他是對的。克麗西,另一方面呢,和我不一樣。她現在也許還不知道,可她是絕不會放任自己被說服的。如果那一刻真的到來了,無論你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有多好,克拉拉,無論克麗西是多麼地希望這辦法能奏效,她終究是無法接受的。她太……老派了。即便她知道自己是在同科學和數學對抗,她依然無法接受。她就是邁不出這一步。可我不一樣。我的心裡面有著……某種她所缺乏的冷酷。也許這都是因為我是一名專業的工程師吧,借用你的話來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在碰見卡帕爾迪這類人的時候,這麼難表現出禮貌來。每當他們做出他們要做的那些事,說出他們要說的那些話時,那感覺就好像是他們從我手中奪走了我此生最珍視的一樣東西。我說清楚了嗎?」

「是的。我理解保羅先生的感受。」我故意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接著說道:「如此看來,聽了保羅先生所說的這一切,我們似乎愈發需要確保卡帕爾迪先生的計劃永遠不會被付諸實踐了。如果我們能讓喬西健康起來,什麼肖像啦,什麼我如何學習她啦,那一切就都不重要了。所以我得再次請求您。請告訴我該如何摧毀庫廷斯機器。我有一種感覺:保羅先生知道我們該怎樣做。」

「是的,我想到了一種可能性。但我之前還指望著腦子裡面會冒出更好的主意來呢。不幸的是,現在看來,那種好事是不會有了。」

「請您告訴我吧。變數隨時都會出現,機會稍縱即逝。」

「好吧。嗯,是這樣的。那臺機器裡面包含一個西爾威斯特通用發電單元。中端產品。燃油效率不錯,也挺結實,但沒有什麼防護措施。也就是說,再多的灰塵、煙霧和雨水那臺機器都經受得住。可一旦有任何,比方說,高丙烯醯胺含量的東西進入了它的系統,譬如p-e-g9溶液,它就應付不了了。那就像是把汽油倒進了柴油機,只是後果還要嚴重得多。如果你能把p-e-g9注入那裡面,它就會迅速地聚合。那樣的損傷可能是不可修復的。」

「p-e-g9溶液。」

「是的。」

「保羅先生知道我們眼下該如何在短時間內取得p-e-g9溶液嗎?」

「真巧,我知道。」他又盯著我看了一秒鐘,然後說:「你的體內應該就攜帶著一定量的p-e-g9。那裡,就在你的頭裡面。」

「我明白了。」

「我相信那兒通常會有一個小空腔。就在那兒,在頭顱後面,與脖子的交界處。這不是我的專業領域。卡帕爾迪知道的會比我多得多。不過我的猜測是,你可以損失少量的p-e-g9,而不至於對自身健康造成嚴重危害。」

「假使……假使我們能從我體內取出這種溶液,其分量足以摧毀庫廷斯機器嗎?」

「這真的不是我的專長。但要我說,你的體內應該攜帶著大約500毫升的p-e-g9。這個量即使減半,也足以使一臺中端機器癱瘓了,比如那臺。話雖如此,我還是得強調一點。我並不提倡我們走上這條路。任何危及你的能力的事情都會危及卡帕爾迪的計劃。而那肯定不是克麗西想要的結果。」

我的頭腦中充斥著巨大的恐懼,但我還是說道:「但保羅先生相信,只要我們取出了這種溶液,我們就能摧毀庫廷斯機器。」

「我相信確實如此。是的。」

「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保羅先生提出這種方案,不僅僅是為了摧毀庫廷斯機器,而且是為了破壞克拉拉,從而破壞卡帕爾迪先生的計劃?」

「那個念頭方才的確從我的腦海中閃過。但我要是真的想破壞你,克拉拉,我想我有的是簡單得多的法子。事實上,你又重新燃起了我的希望。希望你說的那些話或許是真的。」

「那我們該如何取出溶液呢?」

「只需開一個小切口。就在耳朵下方。哪隻耳朵都行。我們需要一樣工具,一樣有尖頭或鋒刃的東西。我們只需穿透表層。表層下面,嗯,應該有一個小閥門,我可以用手指鬆開閥門,事後再把它擰緊。」他邊說著,邊在母親車上的儲物箱裡面翻找起來,最後掏出了一隻塑膠水瓶。」好吧,這個可以湊合著接住溶液。還有這個——雖不理想,但好歹是個小螺絲刀。如果我能把鋒刃再磨尖一點點……「他沒有再往下說,而是拿起工具,對著亮光舉著。」然後,我們就只需走到那邊,把這溶液小心地順著一根菸囪倒下去就行了。我們應該選中間那根。它很有可能是同那個西爾威斯特單元直聯的。」

「我會喪失我的能力嗎?」

「我剛才說了,你的整體效能應該不會受到太大損害。但這不是我的專長。也許你的認知能力會受一定的影響。但你主要的能量來源是太陽,因此你應該不至於受到過於嚴重的衝擊。」

他搖下他那一側的車窗,把塑膠瓶伸出窗外,將瓶裡的水倒到外面的地上。

「你說了算,克拉拉。你要是想,我們開車走人就是了。現在離我們和團隊裡的其他人會合還有,讓我瞧瞧,二十分鐘的時間。」

我又一次透過鐵絲網圍欄凝視著那個院子,試圖控制自己的恐懼。從車裡看出去,我的視野依然完整,沒有割裂,而太陽依然從那兩棟剪影大樓中間觀望著這一切。

「知道嗎,克拉拉。我甚至都不明白這一切是為了什麼。但我只想給喬西最好的結果。和你的想法一模一樣。所以,我情願抓住來到我們眼前的任何一個機會。」

我轉向他,面帶著微笑,然後點了點頭。」沒錯,「我說道,「那我們就試一試吧。」

*

我坐在壽司吧的窗邊,透過窗戶看著劇院外面的那些影子越拉越長,心裡面興奮地想著,說不定太陽馬上就會將他那份特殊的滋養傾灑進這間屋子,就透過這扇窗戶,傾灑到此刻就坐在桌子對面的喬西身上,這並非不可想象。但我也意識到了太陽一定是很累了——他眼看就要結束這一天的工作了——指望他這麼快就做出回應既失禮,也無理。不過,我的頭腦中依然殘存著一線希望,於是我細細觀察著喬西,但很快我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恐怕我最早也得等到明天早上了。

我同樣意識到了我之所以看不清壽司吧窗外的景象,是因為那窗戶滿是灰塵和汙漬,同剛才院子裡發生的那一切關係不大。一點不錯,儘管劇院大門上方高懸的那條布面大橫幅在微風中不停地起伏飄揚,我依然能看清橫幅上面寫著」美輪美奐!」幾個字。而且我還能毫不費力地辨識出劇院外面那些新到的人,看著他們加入已經在門外晃悠的人群之中。每當有新人到來時,總免不了問候寒暄和幽默的大呼小叫。我聽不清楚他們的話語,但我們中間隔著厚厚的玻璃,所以這同樣是與通常的情況相符的。

我們在院子裡完成的任務並沒有耽擱我們太久,不過等到父親和我終於找對了那家壽司吧時,喬西、裡克、母親和海倫小姐已經圍著那張靠窗的桌子坐了好幾分鐘了。父親快活地和每個人打了招呼,就好像之前在卡帕爾迪先生那裡沒有出現過任何緊張對峙似的;但很快,母親起身走出門外,加入外面的人群中,她的矩形板緊貼在耳邊。

此刻,桌子對面,父親正在翻看裡克的筆記本,不時發出嘖嘖稱讚的聲音。但我卻在關心喬西為何安靜得如此一反常態,很快父親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你還好吧,小野獸?」

「我很好,老爸。」

「我們已經忙活挺久了。你想不想回公寓?」

「我不累。我也沒病。我沒事,老爸。就讓我在這兒坐著吧。」

坐在喬西邊上的裡克同樣也在用關切的眼神看著她。」嘿,喬西,你想不想幫我把這個吃完?」他說這話的聲音很輕,幾乎是在對著她耳語,邊說邊把他剩下的那半份胡蘿蔔蛋糕推到她面前,」這個也許能給你補充能量。」

「我不需要能量,裡基。我挺好。我只想坐在這裡,僅此而已。」

父親認認真真地看了喬西一眼,然後又低頭看起了裡克的筆記本。

「這些真的都很有意思,裡克。」

「裡基,親愛的,」海倫小姐說道,「我剛剛想到一件事啊。帶上你的這些圖表確實是個好主意。但也許你最好不要主動給萬斯看這些,除非他特意問你要。」

「媽,我們已經說過這個了。」

「這樣做可能看上去有點不太妥當。太急吼吼了。畢竟,照道理這只是一場社交聚會。一次很自然的碰頭。」

「媽,這怎麼會是一次很自然的碰頭呢?這一切都是你精心策劃出來的,還拉我們專程過來跑上一趟。」

「我只是說,親愛的,你得努力表現得好像這一切都很自然似的。這樣對待萬斯的效果最好。只有當他特意請你給他看你那些成果的時候……」

「我明白了,媽。一切盡在掌握中。」

裡克看上去挺緊張,我很想做點什麼來讓他放寬心,但我和他中間隔著桌子,沒法伸手過去摸摸他的胳膊或是肩膀。父親又在看著喬西,但在我看來她與其說是不舒服,不如說僅僅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緒之中。

「無人機從來不是我的專長,」過了一會兒父親又說道,「但是這個,裡克,真的是了不起,真的是讓人激動。」接著他又轉向海倫小姐:「不管有沒有受過提升,真正的才能絕不能被埋沒。除非這個世界如今已經徹底瘋了。」

「你一直都在鼓勵我,阿瑟先生,」裡克說道,「從我剛開始迷上這一切的時候就鼓勵我。當年你拿給我看的許多東西就為你現在看到的這些打下了基石。」

「你真客氣,裡克,但我真的是愧不敢當。無人機技術從來就不是我的專長,我也不太相信我真的給過你多大幫助。但我很感謝你這麼說。」

透過窗戶,我此刻能看到太陽將一天裡最後的圖案灑向那些打著領結的黑套裝女人、那些穿著西裝背心散發小冊子的劇院官員、那些衣著光鮮成雙成對的男女們,還有那些揹著小吉他在人群中穿梭的音樂家,他們的音樂時斷時續地透過窗玻璃飄了進來。

「嘿,小野獸。你媽是不是碰巧說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話?這可不像你啊,這麼安靜地坐在那裡。」

「我挺好,老爸。可我不是真人秀,好吧?我沒法兒從早到晚妙語連珠,歡樂他人。有時候我只想坐著放鬆一會兒。」

「你知道我們真的很想你嗎,保羅,」海倫小姐說道,「這該是都有四年了吧?噢,瞧呀,那邊還有新的人來。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放人進去。幸好這邊不許車子通行。克麗西這會兒在哪兒呢?她還在外面?」

「我看到她了,媽。她還在打電話。」

「真高興今天有她陪著我們。真讓人定心。她真是我的一位好朋友。我也感謝你們所有人,這般陪在這裡,向裡克和我送上你們的支援。」她環顧桌子四周,似乎是特意將我收入她的目光之中,」我不想假裝自己不緊張。時候差不多就要到了。而且這不僅僅是因為裡克,實話實說。我告訴過你嗎,保羅?我們馬上要見的這個男人,他和我之間一度有過激情。而且不只是一個週末或是兩三個月,而是幾年……」

「媽,拜託……」

「你要是能有機會和他聊聊,保羅,我猜你會發現你倆有著某些共同點。比方說,他也有一些法西斯傾向。他一直都有,儘管我一直試圖視而不見……」

「老媽,看在上帝的分上……」

「喂,海倫,先別急,」父親說,「你是在暗示我……」

「只是因為你剛剛說的那些事,保羅。關於你的社群。」

「不,海倫。這話我不能接受。而且還當著孩子們的面。我方才說的那些和法西斯主義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沒有任何侵略性的企圖,只是想在必要的關頭保衛自己。在你住的地方,海倫,也許你還不必擔心,我也真誠地希望這樣的平靜還能維持很久。但在我住的地方,情況就不一樣了。」

「那為什麼老爸你不乾脆搬出去呢?為什麼要住在一個滿是黑幫滿是槍的地方暱?」

父親似乎很高興喬西終於加入了對話。」因為那是我的社群,喬西。它完全不像聽上去那麼糟糕。我喜歡那裡。我同一些非常棒的人分享我的人生,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和我走過同樣的路。如今,我們全都看明白了:我們可以通過許多種不同的方式過上體面而充實的生活。」

「你是在說,老爸,你很高興你丟掉了工作?」

「從許多方面來看,喬西,是的。不過,要說我是真的丟掉了工作也不太對。那全都是變化的一部分。每個人都得找到新的方式來繼續自己的生活。」

「我真的很抱歉,保羅,」海倫小姐說,「抱歉我剛才暗示你和你的新朋友們是法西斯分子。我不該這麼做。只是,你剛才確實說了你們都是白人,都來自曾經的職業精英隊伍。你確實說過。你還說過,你們幾乎全民皆兵地武裝起來,對抗其他各色人等。這一切聽起來確實有一點法西斯主義的味道……」

「海倫,這話我可不愛聽。喬西知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但我甚至都不想讓她聽到你說這話。我也不想讓裡克聽到。這完全不是事實。在我們生活的地方,確實有許多不同的團體,我不否認這一點。規則不是我定的,大家就是這樣自然而然地人以群分的。如果另一個團體不尊重我們,或是我們所擁有的一切,那他們就得明白,一場惡戰是跑不了的。」

「媽真的不太對勁,」裡克說道,「她太緊張了,僅此而已。您得原諒她。」

「別擔心,裡克。我認識你媽媽很久了,我也非常喜歡她。」

「他的名字叫萬斯,」海倫小姐說,「就是我們正等著要見的這個男人。裡克和我非常感謝你們全都到場,給與我們精神上的支援,但從這裡開始我們就得靠自己了。我告訴你啊,保羅,這個萬斯曾經對我痴迷得不得了。裡克,親愛的,別擺出一張臭臉來。裡克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都是他出生前的事情了。哦,其實有過那麼一回,我猜,但那應該不算。等會兒你見到他的時候,保羅,我敢說你會納悶我到底看中了他什麼。

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他以前比你還要帥。奇怪的是,他的人生越成功,他的帥氣就離他越遠。如今他有錢有地位了,模樣卻醜得嚇人。不過呢,我還是會努力透過那層層褶子和贅肉,看到裡面那個曾經的帥小夥。真不知道他會不會也這樣看我呢。」

「外面是什麼情況,小野獸?你能看到你媽嗎?」

「她還在打電話。」

「我猜我是把她氣瘋了。只要我還坐在這裡,她大概是不打算進來了。」

也許父親是在暗自希望有人會反駁他,但誰都沒有開口。海倫小姐甚至抬了抬眉毛,發出一聲短促的大笑。然後她說道:

「差不多到時候了,裡克親愛的。我想我們現在應該出去了。」

我聽到她說出這話的時候,一種恐懼佔據了我的頭腦;我漸漸開始懷疑,隨著時間的流逝,剛才發生在院子裡的那件事情的後果正變得越來越明顯,而一旦我試圖通過戶外不熟悉的地形,我的新狀況就會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我很想知道,」海倫小姐還在說話,「萬斯提議我們在一家劇院外面碰頭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這時候說不定正趕上演出要開場,門外正圍著一大群人呢。我們應該過去了。他也許會早到,人群會讓他暈頭轉向的。」

裡克把一隻手搭在喬西肩上,輕聲問道:「你確定你沒事嗎,喬西?」

「我發誓我沒事。所以你儘管去吧,盡你的全力,裡基小子。這就是我現在最最想要的了。」

「沒錯,」父親說,「還有,記住一點。你有才華。嗯,也許這會兒我們都應該出發了。」

他站起身來,與此同時,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一反常態地細細審視著我。我立刻開始擔心其他人會察覺到異常,儘管那個切口完全掩藏在了我的頭髮之下。接著父親的目光再次轉向喬西。

「小野獸,我們得把你送回去了。我們這就去找你媽。」

*

我們走出壽司餐吧的時候,太陽正在灑下一天終了時的圖案,我也放棄了任何殘存的希望,知道他是不會在這僅剩的一點時間裡送來他那份特殊的幫助了。我現在能毫無阻礙地聽清人們的說話聲和音樂聲了,也留意到了劇院大門外面的街燈如何成為了他們主要的光源。確實,有那麼一刻,我覺得劇院人群在試圖以一種事先約定的隊形環繞在街燈四周,但下一刻他們的圖案便消融了,我看著人群的形狀不斷地隨機變幻著。

父親和海倫小姐先我幾步,大步流星地走向人群;裡克和喬西則跟在我的身後,跟得很緊,萬一我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突然收步,他們肯定會撞上我的。我能聽到喬西在說:

「不行,裡克,以後再說。到時候我會告訴你的。我暫且就先這麼跟你說吧:老媽今天絕對很反常。」

「可她說了什麼呢?出了什麼事?」

「聽著,裡基,這個現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馬上要見的這個傢伙,還有你要和他說什麼。」

「可我看得出你不高興……」

「我沒不高興,裡基。可要是你不集中注意力,沒在這個傢伙面前拿出你最好的狀態來,那我真會不高興的,非常不高興。這很重要。對你重要,對我們重要。」

我原本以為,一旦沒有了玻璃的阻礙,劇院人群在我的眼中就會清晰起來。但此刻我來到了他們中間,他們的形體卻愈發簡化了,就好像是用光滑的紙板做成的錐體和柱體搭建出來的一樣。他們的衣服,譬如說,全然沒有平常的那種褶皺,就連他們在街燈下的面孔也似乎是一個個平面組合出來的產物——通過種種複雜的排列布局,這些平面竟然巧妙地營造出了一種輪廓感。

我們不停地走著,直到喧囂聲包圍了我們。一度,我停下腳步,伸手去拉後面喬西的胳膊,但她已經不在我身後了。儘管我能聽見她的聲音在對裡克說」老媽在那裡呢」,等到我轉向那個聲音時,卻既沒有看到喬西,也沒有看到裡克,只有一個光滑的額頭衝著我自己的臉上撲來。有人推了推我的後背,雖說也並無惡意,接著我聽到了父親的聲音,於是再度轉身,這回我看到了他和海倫小姐站在一個陌生人的肘邊。我能聽見父親在說:

「我剛才不想在孩子們面前說這話的。不過海倫,你聽著。你管我叫法西斯分子,這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叫我什麼都可以。可你現在住的那地方也不會永遠都那麼平靜的。你聽說了上禮拜,就在這座城裡發生了什麼嗎?我不是說你馬上就有危險了,可你得考慮未來。我跟克麗西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她只是聳聳肩膀。可你得考慮一下了。考慮未來,為了你自己,也為了裡克。」

「噢,可我在考慮未來啊,保羅。你以為我們今天來這兒是為了什麼?你以為我四處尋覓我那失落已久的情人是為了什麼?我在考慮未來,我在早做打算;如果我打算對了,裡克很快就能遠走高飛了。而且不是去到某個深溝堅壁、全副武裝的社群,但願吧。我想要裡克成功,而為了實現這一點,我需要萬斯的幫助。噢,可他到底上哪兒去了呢?也許他走錯了劇院。」

「裡克已經長成了一個棒小夥子。我希望他能找到一條出路,走出我們留給他們這一代人的這個爛泥潭。但如果事情的進展並不如意,那麼海倫,為了你也為了他,我希望你跟我保持聯絡。我可以替你倆在我們的社群裡面找到一個位置。」

「你真是貼心啊,保羅。很抱歉我剛才對你無禮了。說來你也許會大吃一驚,但我其實並不對我們的現狀感到憤怒。如果一個孩子比另一個孩子能力更強,那麼機會理應留給那個聰明的孩子。還有責任。我接受這一點。但我不能接受的是,裡克沒法兒過上體面的生活。我拒絕接受這個世界已經變得如此殘酷。裡克沒有接受過提升,但他依然可以擁有遠大的前程,成就了不起的事業。」

「我也希望他前程似錦。我只是想說,通向成功人生的道路有千千萬萬條。」

許多張面孔一直在從四面八方朝我擠來,但現在一張新面孔擋在了其他面孔前面,而且還在不斷地靠近,眼看著就要貼上了我自己的臉了。直到這時我才認出了裡克,發出一聲驚呼。

「克拉拉,你知道喬西是怎麼了嗎?」他問道,「剛才出了什麼事嗎?」

「我不知道喬西和母親之間有過什麼樣的對話,」我答道,「但我有一個天大的好訊息。你幫助我抵達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的那個傍晚,我領到了一個任務。那個任務現在已經完成了。我曾經那麼想要完成它,但一直想不出來該如何去做。裡克,現在任務真的完成了。」

「太棒了。但我好像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還不能解釋。另外,我還不得不放棄了某樣東西。但那一點也不重要,因為現在我們又可以心存希望了。」

更多的錐體和柱體——或者說更像是它們的碎片——不斷地擠入我身邊僅存的一點空間。我這時意識到了,其中的一個碎片個切入進來取代裡克的形狀——其實是喬西。一旦我認出了她,她的形象立刻就清晰了起來,我也就能夠毫不費力地將她裝在腦海裡了。

「嘿,克拉拉,這位是辛迪。她剛才是我們這桌的服務員,對不?她知道你的老東家。」

一隻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接著我聽到有人在叫:「嘿,我以前愛死你們家了!」我朝著那個聲音轉過身去,看到兩個高高的漏斗形狀,一個插在另一個裡面,上面那個衝著我微微前傾。我微笑著回應道:「你好啊。」那對漏斗接著說道:

「我剛才還在跟你的主人說呢。上週末我路過那裡,那兒已經變成了一爿傢俱店,對不?嘿,知道嗎,我肯定在那個櫥窗裡面見到過你一次。」

「克拉拉想知道他們搬去哪裡了。辛迪,你知道嗎?」

「哦。我不確定他們是搬家了還是……」

有人在用力拉我的胳膊;但此刻出現在我眼前的竟是如此之多的碎片,彷彿一堵堅實的牆。同時我開始懷疑,許多碎片其實都不是三維的,而是利用巧妙的明暗技法畫在平面上的,給人以一種渾圓飽滿、有進深感的假象。接著我意識到了,那個此刻在我身旁、將我領開的身影正是母親。她的嘴裡正說著話,近乎是在對我耳語:

「克拉拉,我知道我們先前說了很多的話。在車裡,我是說。但你得理解,我那會兒腦子裡面同時在想三四件事情。我只是想說,別把我們說過的那些話太當真。你理解的,對吧?」

「您是指,我倆單獨待在車裡的時候說的那些話?我們在橋洞邊上停車的時候?」

「是的,我就是指這個。我不是說我們講過的話就全都不算了。我只是這麼一說,好讓你明白,好吧?噢,這件事從頭到尾真是讓人頭大。而且保羅還不幫忙。瞧瞧他。他這會兒又在跟她說什麼?」

離我們不遠處,父親向前探著身子,他的臉湊近了喬西的臉,嘴裡正在熱切地說著什麼。

「他最近真是滿嘴胡說八道。」母親說著便要朝他倆走去。但不等她抬腳,人群中伸出一隻胳膊,抓住了她的手腕。

「克麗西,」海倫小姐的聲音說道,「讓他倆再單獨待一會兒吧。他們最近能在一起的時間也不多。」

「保羅今天兜售他那一套大道理兜售得夠久了,要我看,」母親說道,「嘿,瞧啊。他倆吵起來了。」

「他們沒吵,克麗酉。我向你保證他們沒吵。就讓他倆聊一會兒吧。」

「海倫,我真的不需要你來替我解讀。我還讀得懂自己的女兒和丈夫。」

「前夫,克麗西。而前任們都是深不可測的,此時此刻這一點正無比清晰地凸顯在我眼前。萬斯發誓說他不會讓我們等的,現在瞧瞧。我們沒結過婚,不像你和保羅,所以那苦澀的後味也有所不同。但你別低估了這一點,克麗西。我有十四年沒見過他了,而那一回也只是純屬偶然的匆匆一面。會不會是我倆剛剛在人群中擦肩而過,卻沒有認出彼此?」

「你後悔嗎,海倫?」母親突然發問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你後悔嗎?沒有讓裡克邁出那一步?」

有那麼片刻工夫,海倫小姐只是繼續看向還在互相說著話的父親和喬西。接著她開口道:「是的。如果我坦言相告的話,克麗西,答案是肯定的。哪怕是在目睹了這件事帶給你的後果之後。我感覺……我感覺我沒能為他儘自己的全力。我感覺我甚至都沒有把這件事給想清楚,不像你和保羅。我那時的心思飄到了別處,就這麼讓時機白白流逝了。也許這才是我最最後悔的地方。後悔我愛他愛得不夠,從來沒能夠作出一個真正的決定,不管那個決定是怎樣的。」

「沒關係。」母親伸出一隻手,溫柔地搭在海倫小姐的臂膀上,」沒關係。這很難,我知道的。」

「但我現在要盡我的全力。這一回我要為了他盡我的全力。我只需要我的’舊愛’現身。噢!他在那兒呢。萬斯!萬斯!不好意思……」

「請問您願不願意在我們的請願上面簽字?」出現在母親面前的那個男人有著一張塗著白粉的臉和一頭黑髮。母親連忙退後了一步,好像那張白臉上的塗料會落到她身上似的,嘴裡說著:「為了什麼事情?」

「我們在抗議清空牛津大樓的提案。大樓裡面目前生活著四百二十三名後就業人員,其中的八十六人還是孩子。萊克斯戴爾和市政當局都沒有為他們的搬遷給出任何合理的方案。」

黑白男人接下去對母親所說的話我一句都沒有聽到,因為父親這時走到了我的面前,對她說道:

「天啊,克麗西,你都在跟我們的女兒說些什麼呢?」他壓低了嗓子,但聽上去很生氣,「她的表現真的很奇怪。你該不會是告訴她了吧?」

「我沒有,保羅,沒有。」母親的聲音不太肯定,這一點也不像她,「至少,沒告訴她……那件事的全部。」

「那你到底說了……」

「我們只是聊了聊那件肖像,僅此而已。我們沒法兒對她瞞住所有的事情。她猜到太多東西了,如果我們一個字都不肯對她講,我們就會失去她的信任。」

「你跟她說了那肖像的事情?」

「我只是告訴她那不是一幅畫。告訴她那是某種雕塑。當然咯,她還記得薩爾的娃娃……」

「天啊,我以為我們說好了的……」

「喬西不是小小孩了,保羅。她能琢磨出許多事情了。而且她有理由要求我們對她坦言相告……」

「裡克!」我聽出了背後海倫小姐的聲音,「裡克!快來!萬斯到了,我找到他了。過來打聲招呼。哦,克麗西,我要你來見見萬斯。一位親愛的老朋友。他就在這兒。」

萬斯先生穿著一身高階套裝,搭配一件扣上紐扣的白襯衫和一條藍領帶。他的腦袋和卡帕爾迪先生一樣禿,身高比海倫小姐要矮。他環顧四周,似乎很是困惑。

「你好,很高興見到你。」他對母親說道。接著他又轉向海倫小姐:「這邊是在幹什麼呀?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戲嗎?」

「裡克和我一直就在這兒等你呢,萬斯。完全是按照你的要求。能再見到你真的是太棒了!你幾乎沒怎麼變。」

「你看上去也挺好,海倫。可這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你兒子呢?」

「裡基!過來!」

這時我看到了裡克——他就站在不遠處,一隻手舉著,以示回應。接著他動身穿過那些碎片,朝著我們走來。我看不出萬斯先有沒有認出裡克來,雖說他確實在朝正確的方向張望。不管怎樣,就在那一刻,一位穿西裝背心的劇院官員走了過來,擋在萬斯先生和正在靠近我們的裡克中間。

「您已經買好演出門票了嗎?」背心官員問道,「還是說,你有票了,但或許會有興趣升座?」

萬斯先生瞪著他,一言不發。這時裡克從那名背心官員身邊走過,萬斯先生叫道:「嘿!這是你兒子?他看上去真棒。」

「謝謝你,萬斯。」海倫小姐輕聲說。

「你好,先生。」裡克說道,臉上的微笑就像那天他在喬西的交流聚會上一開始和大人們打招呼時的表情。

「嗨,裡克。我就是萬斯。你媽媽的老老朋友。我聽說了你的許多事情。」

「您能見我們真是太好了,先生。」

「原來你們在這裡啊!」喬西突然佔據了我眼前的空間。在她身旁的是一個18歲的女孩,我意識到那是辛迪,那個女服務生,她的形象現在遠不像我剛才見到她時那樣簡化了。

「沒錯,我想你的老東家實際上並沒有搬家,」辛迪說道,「不過德蘭酉那裡又開了一家新店,也許你老東家的部分af會轉移到那裡去。」

「不好意思。」一位身穿高階藍色裙裝的女士站到了我的前面,但面對著喬西和辛迪。我判斷她的年齡為46歲。」我們只是想知道,你們是不是打算把這臺機器帶進劇院。」

「嘿,就算是,又關你什麼事?」辛迪說。

「這些座位很緊俏,」那位女士說,「不該讓機器佔了。如果你們把這臺機器帶進劇院,我們就只能提出異議了。」

「我不明白這怎麼就礙著你的事了……」

「沒關係的,」喬西說,「克拉拉不打算進去看戲,我也不……」

「這不是關鍵,」辛迪說,「碰到這種事我就是生氣。」接著她又對著那位女士說:「我不認識你!你是誰?憑什麼走過來這樣子對我們說話……」

「這麼說這是你的機器?」女士問喬西。

「克拉拉是我的af,如果你想問的是這個的話。」

「它們先是搶走了我們的工作。接著它們還要搶走劇院裡的座位?」

「克拉拉?」父親的臉戳到了我的眼前,「你感覺還好嗎?」

「是的,我很好。」

「你確定?」

「也許我剛才有一點暈頭轉向。但現在我好了。」

「很好。聽著,我很快就得走了。所以我在想啊,你現在可以不可以告訴我了。我們剛才在那裡到底做了什麼?我們接下來能夠期盼什麼樣的結果?」

「保羅先生方才能夠信任我,真是太好了。不幸的是,就像我之前說過的那樣,我不能再向您透露更多資訊了,否則我們就會有前功盡棄的危險。但我相信,現在我們有了真正的希望。請您耐心一點,等待好訊息吧。」

「如你所願。我明早會來公寓一趟,和喬西告別的。那我們就到時候再見啦。」

母親的聲音在我身後的某個地方說道:「我們回到公寓再說這件事。我們不能在這裡說。」

「可我就只想說這個,」喬西的聲音說,「我絕對不想要你把房間封起來,你對薩爾的房間就是那麼幹的。我想要克拉拉能夠獨享我的房間,還能來去自由。」

「可我們幹嗎非得說這個呢?你會好起來的,寶貝。我們根本不必去想這件事……」

「哦,克拉拉,你在這兒啊。」海倫小姐出現在了我的身旁,「克拉拉,聽著,我剛剛還在和克麗西說呢。你這會兒就

和我們一起走吧。」

「和你們一起?」

「克麗西想要帶喬西回公寓,和她私下裡聊幾句話,只有她們倆。所以你暫時就和我們在一起吧。克麗西過半個鐘頭就會過來接你的。」接著,她向前一探身,對著我的耳朵悄悄地說:「你看出來了嗎?裡克和萬斯真的很合得來!可就算這樣,親愛的,裡克也真的會很在乎有你在他身邊,從頭到尾陪著他。這也許依然稱得上是一場艱苦的考驗。」

「好的,當然。但母親……」

「她很快就會過來接你的,別擔心。她只需要單獨和喬西待幾分鐘。」

「我現在最最想要的,」萬斯先生哈哈笑著說道,一面朝我們走來,「就是我們幾個趕快走出這片烏泱泱的人群。那邊,那家小餐館。那看上去不錯。是個讓人能坐下來,好好看著彼此,聊上幾句的地方。」

一雙胳膊包圍著我,我意識到了喬西正將我擁入懷中,很像是那天在商店裡,她在做出那個重大決定之後給我的那個擁抱。但這一回,她在對著我的耳朵說話,所以只有我能聽見:

「別擔心。我絕不會讓任何不好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我會跟老媽談的。你先跟裡克走吧。相信我。」

說完她便放開了我,接著海倫小姐輕輕地將我拉向一旁。

「來吧,克拉拉,親愛的。」

我們鑽出了劇院人群,萬斯先生帶路,領著我們走向小餐館,海倫小姐緊趕慢趕地走在他邊上。裡克和我跟在兩個大人後面,跟他們拉開幾步距離,隨著空曠的街道和清涼的空氣迎面而來,包裹著我們,我感覺自己的方向感又回來了。當我回頭望去時,我驚訝地發現街道其實竟如此地昏暗與安靜,惟有那一簇密密麻麻的人群圍在街燈四周。事實上,隨著我們越走越遠,這簇人群——就在剛剛,我還是其中的一分子——看上去就像是我在傍晚的田野裡看到過的那一團團在夜空下飛舞的昆蟲,蟲群裡的每一個生物都在忙著變換位置,急切地想要找到一個更好的地方,卻又從不越出它們共同構建的這個圖形的邊界一步。我看到喬西站在人群的邊緣,揮著手,臉上帶著困惑的表情;還有母親,站在喬西的身後,兩隻手搭上她的雙肩,用一雙空洞的眼睛望著我們。

*

夜色深了,劇院人群的嘈雜聲漸漸模糊,但我知道我的觀察能力並沒有受到太嚴重的損害,因為我一直能清晰地看到我們正在靠近的那家亮著燈火的小餐館。我能看出它的形狀就像是一片餡餅,尖的那頭指向我們;還有街道如何在它的兩邊分岔,小餐館的窗戶如何沿著兩條岔開的人行道一路延伸,這樣不論路人們走哪條道,都能透過窗戶看進燈火通明的室內——看到閃閃發亮的皮座椅、擦得理亮的桌面,還有一個明亮的透明式櫃檯;櫃檯後面,餐館經理正繫著白圍裙,戴著白帽子,等待著顧客的到來。

此時此刻,路上沒有車輛駛來,周圍的建築也一片漆黑,這家小餐館就是這片區域裡唯一的光源,將斜影的形狀投射到鋪路石上。我猜想著萬斯先生會選擇分岔的哪一股,但隨著我們越走越近,我注意到了就在那個尖角上面開著一扇門。我先前沒有注意到它的唯一原因,我想,就是因為這扇門太像餐館的窗戶了——它大半是用玻璃做的,上面用塗料刷著字。萬斯先生拉開門,然後站在一邊,讓海倫小姐先進。

片刻之後,當我跟著裡克走進小餐館的時候,我發現裡面的燈光是如此刺眼又發黃,一時間讓我無法適應。漸漸地,我才一點點分辨出那個透明式櫃檯裡面陳列著的一片片水果派,每一片的形狀就像餐館本身,還有那位餐館經理——一個黑皮膚的大個子男人——動不動地站在櫃檯後面,面孔沒有對著我,而是始終扭向別處。這時我意識到了,就在萬斯先生和海倫小姐挑選卡座,然後相對入座的這段時間裡,他一直都在看著他倆。

我看著裡克的身影走過閃亮的地板,在他母親的身邊坐下。與此同時,喬西的臨別話語回到了我的腦中,我不由得想,不知母親要和她在友人公寓裡討論什麼樣的重大問題,而我又為何不能在場。

我花了一會兒工夫才走到三人跟前,與此同時海倫小姐和萬斯先生自始至終都在默默地彼此對望。我感覺自己和萬斯先生還不太熟,不方便坐在他身邊。況且,他還坐在了那個雙人座的正中間;看得出來,只要我坐在這裡,就一定會讓他感到不適。所以,我沒有選擇這處位子,而是在過道對面的一個鄰近的卡座上獨自坐下。

萬斯先生終於不再看向海倫小姐;他在座位上扭過身去,大聲對著餐館經理下單。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儘管餐館裡面除了我們沒有其他的顧客,所有的桌椅卻依然都精心佈置著,以備有別的客人進來。這時我想到了這位餐館經理也許也很孤獨——至少在這段時間裡很孤獨,孤獨地守著他的餐館,餐館的兩邊門面全都燈火通明,向著夜色中經過這裡的每一個人。

「先生?」裡克在說話,「我非常感謝您百忙中能抽出時間見我。也感謝您竟然願意考慮幫助我。」

「知道嗎,裡克,」萬斯先生說道,像是在做夢,「我有好一陣子沒見到你的這位母親了。」

「我明白,先生。我也明白您之前從來沒有見過我,除了在我兩歲左右的時候匆匆看過我一眼。所以,這就愈發顯出了您的慷慨大度,竟然同意在這種情況下與我見面。不過話說回來,媽一直都說您是一個多麼慷慨大度的人。」

「聽到你母親一直在說我的好話,我感到很是欣慰。或許她告訴過你一兩件負面的事情?」

「哦,沒有。我母親從來都只會說您的好。」

「是嗎?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以為……哎,不提這個啦。海倫,我已經對你的這個兒子刮目相看了。」

海倫小姐一直在用心觀察萬斯先生。」不用我說你大概也知道,萬斯,我心裡面同樣是感激不盡。我很想滔滔不絕地向你表達謝意,但這是裡克的機會,所以我不打算替他發言。」

「說得好,海倫。那麼,裡克啊,你為什麼不來說說這次見面是為了什麼呢?」

「嗯,我不確定該從何說起,那我就想到什麼說什麼吧。我對無人機技術有著強烈的興趣。你也可以說是一種痴迷吧。我一直在研發我自己的系統,如今我擁有了自己的機械鳥編隊……」

「等一等。說到’你自己的系統’,裡克,你是想說你已經超越了所有前人的成果了嗎?」

恐慌掃過裡克的面龐,接著他便向我投來一瞥。我衝他微笑,盡力用我的表情向他傳達一件事:這個微笑不僅僅是我的,同時也代表了喬西。不論他有沒有理解這一點,總之他似乎得到了鼓勵。

「不,先生,不能這麼說,」他輕笑一聲說道,「我不是想要自稱天才。但我要說,我的無人機系統是我自己獨立設計的,沒有得到任何導師的幫助。我利用了我在網上找到的各種資訊來源。我的母親也一直非常支援我,買來了幾本昂貴的資料書。事實上,我還隨身帶來了幾張草圖,以備您想要做一個大致的瞭解。給。不過,我不覺得自己取得了任何突破性的成就;我也知道,沒有適當的指導,我是不可能取得那種成就的。」

「我聽明白了。所以現在,你打算進一所好大學。好充分發揮你的才華。」

「嗯,差不多吧。我母親和我都認為,也許阿特拉斯•布魯金斯,作為一所包容又自由的大學……」

「包容又自由到了向一切有真才實學的學生開放的程度,哪怕是那些沒有從基因編輯技術中受益的學生。」

「一點不錯,先生。」

「而且毫無疑問,裡克,你也明白,因為你母親大概也告訴你了,我目前是這所大學的創始人委員會主席。也就是說,控制了獎學金的那個機構。」

「是的,先生。她是這麼告訴我的。」

「現在,裡克。我希望你母親不是在暗示阿特拉斯•布魯金斯的選拔流程中有任何走後門的情況存在。」

「我母親和我本人都無意通過走後門來求您幫助我。我只想請您在一種情況下對我伸出援手,那就是您認為我配得上阿特拉斯•布魯金斯的一席之地。」

「說得很好。行,那我們就來瞧瞧你手頭的成果吧。」

裡克已經把他的筆記本放在了桌上,萬斯先生伸手開啟它。他盯著筆記本開啟時呈現的那一頁圖表看了一會兒,然後翻到下一頁,看到了另一張圖表,似乎漸漸地沉醉其中。他接著慢慢地一頁頁翻了下去,偶爾還會返回前面的一頁。一度,他喃喃低語著,頭依然埋在本子裡:

「這些全都代表了你未來的創造計劃?」

「大體來說,是的。儘管有些設計我已經實現了。比如下一頁的那個。」

海倫小姐靜靜地在一邊看著,臉上掛著溫柔的微笑,目光從萬斯先生身上移到裡克的筆記本上。在那一刻,我又一次感覺到了——雖轉瞬即逝,卻逼真鮮活——我的頭按指定的角度託在父親的手中,聽到了液體流進塑膠瓶時的滴滴答答聲,那隻瓶子正握在他的另一隻手中,緊貼著我的臉。

「現在,裡克,」萬斯先生說道,「我對這些東西相當無知。即便如此,我還是能感覺到你的無人機有著很強的監視能力。」

「這些機械鳥能夠收集資料,沒錯。可那並不必然意味著它們一定會被用來從事侵犯隱私的活動。它們有著許多潛在的用途。安保方面的,甚至是照看孩子。不過話說回來,有些人確實是我們需要嚴加提防的。」

「比如罪犯,你是說。」

「或者是準軍事組織。或者是奇奇怪怪的邪教。」

「我聽懂了。是的,這些都非常有趣。你看不出這裡面真有什麼道德方面的問題,對嗎?」

「我確信,先生,這裡面有著各種各樣的道德問題。但歸根結底,決定應該如何管制這類事情的人是立法者,而不是像我這樣的人。眼下,我只想盡我所能地多多學習,好讓我的認知水平再上一層樓。」

「說得好。」萬斯先生點點頭,接著又看起了裡克的筆記本。

那個孤獨的餐館經理這時已經端著他的餐盤走了過來,開始把飲料擺放在海倫小姐、萬斯先生和裡克面前的桌子上。他們每個人都壓低嗓音謝過了他,之後他便又轉身走開了。

「你得明白,裡克,」萬斯先生說,「我不是在故意刁難你。我只是在,嗯,稍微考驗你一下。掂掂你的斤兩。」說完他又轉向海倫小姐:「到目前為止,他的表現相當不俗。」

「萬斯,親愛的。你要不要來點什麼配這杯咖啡?我看到那邊有甜甜圈,來一個怎麼樣?你以前向來愛吃甜甜圈的。」

「謝謝你,海倫,但我今天晚飯約了人的。」他瞥了一眼手錶,接著再次面向裡克:「現在,思考一下這個問題,裡克。

阿特拉斯•布魯金斯相信,校門外面有許多有天賦的孩子,他們就像你一樣,出於經濟原因或其他方面的理由,從未接受過age的提升。我們學院還相信,社會目前不讓這些孩子的天賦得到充分的發揮,是在犯下一個嚴重的錯誤。不幸的是,大多數其他院校並不認同我們的看法。這就意味著,我們收到的申請數量遠遠過了我們的接納能力,而這麼多申請全都是來自像你本人這樣的孩子。我們可以先篩掉那些沒有希望的申請者,但接下來,坦率地說,事情也就跟抽獎差不多了。現在,裡克。你剛才也說了,你不是想走後門。那就讓我來問你一個問題吧。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為什麼我現在會坐在你的面前呢?」

這句話一齣口,萬斯先生的面色也隨之驟然一變,我差點不由自主地驚撥出聲來。裡克看上去同樣嚇了一跳。只有海倫小姐似乎並不吃驚,反而像是終於等到了一件她一直在擔心的事情。她微微一笑,開口說道:

「這個問題我來替他回答,萬斯。是的,我們是在請求你照顧我們一下。我們知道你有這個許可權。所以我們就是在請求你幫助我們。這話我得重新說。是我在請求你。我在請求你幫助我的孩子,讓他在這世上有一線成功的機會。」

「媽……」

「不,裡克親愛的,就是這樣子。求萬斯的那個人該是我,而不是你。而且我們就是在請他開個後門。這是當然的。」

我之前錯誤地以為我們是餐館經理唯一的一桌顧客了。現在,我意識到了,就在三桌開外的一個卡座裡,一位42歲的女士正獨自坐著。我之前沒有看到她,因為她一直緊貼著窗戶,額頭真的都捱到了窗玻璃上,兩眼凝視著昏暗的窗外。我在想,會不會是餐館經理同樣沒能注意到她,而她的心裡面也就愈發孤獨了,相信餐館經理是在故意冷落她。

「知道嗎,海倫,」萬斯先生說,「你現在採取的是一種奇怪的策略。走後門,同其他任何一種形式的腐敗一樣,只在不被挑明的情況下才有最好的收效。不過這個問題我們先放一放。」萬斯先生向前一探身,」剛才我還以為是裡克在請我幫忙,那是一回事。他是個很不一般又招人喜歡的孩子。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再瞧瞧你剛剛乾了什麼。你告訴我說,這件事其實就是要我幫你——你,海倫個忙。在經歷了這麼多年之後。這麼多年來,你從不回我的資訊。這麼多分鐘,這麼多小時,這麼多天,這麼多月,這麼多年來,我卻一直在想著你。」

「你一定要在這裡說這個嗎?當著裡克的面?」海倫小姐還在溫柔地笑著,可她的嗓音顫抖了起來。

「裡克是個聰明的小夥子。他才是那個最終面對成敗的人。所以幹嗎要對他藏著掖著呢?讓他看看事情的全貌。讓他看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又一次,裡克的目光越過走道,朝我投來,又一次,我努力地用一個微笑還之以鼓勵,而這個微笑既是我的,也是喬西的。

「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萬斯?」海倫小姐問道,「事情真的有那麼複雜嗎?我只是在請求你幫助我的兒子。如果你不願意這麼做,那我們可以禮貌地就此別過,事情就到此為止了。」

「誰說我不想幫裡克了?我看得出他是個有天賦的年輕人。這些草圖展現出了真正的潛質。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完全有可能在阿特拉斯•布魯金斯一展身手。問題在於,現在是你在求我,海倫。」

「那我之前根本就不該說話。在我開口前,一切都順風順水。我看得出你倆彼此很是契合,裡克和你說話時也帶著發自內心的敬意。可是後來我一插手,問題就來了。」

「問題不來可就見鬼了,海倫。足足二十七年的問題。二十七年來,你拒絕和我有任何聯絡。那段時間我沒在騷擾你媽,裡克。我不希望你有這種想法。一開始,我是——嗯,這麼說吧,我的語氣或許是有點情緒化。可我從來沒有騷擾過她,從來沒有威脅過她,從來沒有指責過她。我只是懇求。這麼說公允嗎,海倫?算是公允的描述嗎?」

「相當公允。你很執著,但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生過任何不愉快。可是萬斯,這話一定要當著裡克的面說嗎?」

「好吧。這一點我得顧及。也許我該就此打住了。也許該換你來說上幾句了,海倫。」

「先生?我不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但如果你覺得我們的請求有任何不合適的地方……

「等一下,裡克,」萬斯先生說,「我想要幫你。但我覺得,是時候我們給你母親一個機會,讓她對自己的行為作一番解釋了。」

有那麼幾秒鐘的工夫,誰都沒有說話。我朝餐館經理望去,心想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聽,但他只是瞪著他那一側窗外的一片昏暗,沒有跡象表明他聽到了任何引起他興趣的東西。

「我承認,」海倫小姐說,「我過去待你非常壞,萬斯。我接受這一點。可話說回來,我待我自己,待隨便什麼人也都非常壞。你千萬不要感覺我是在針對你。我的差勁是雨露均霑的。」

「或許如此吧。可我不是隨便什麼人。我們共同生活了五年……」

「是的。而我確實也非常想要道歉。有時候,萬斯——還有裡克,我不介意當著你的面說這話——我時常希望我能找來所有人,找來每一個受過我不公對待的人,讓他們全都排起長隊。然後我就沿著隊伍一路走下去,你知道的,就像一個君主那樣。一個接著一個,同每一個人握手,看著他們的每一雙眼睛,嘴裡說著:我很抱歉,我以前可真夠差勁的。」

「妙極了。這麼說,現在我就得站在隊伍裡了。好有幸接受女王陛下的道歉。」

「哦,天啊,我這話說得真是太糟糕了。我只是在試圖表達……表達我的感受。我知道我那樣的措辭讓這話很是難聽。可當我回首往事時,我真的是感到難以承受,於是我就想啊,要是有某種像那樣的解決辦法就好了。如果我是女王,那麼是的,我就可以……」

「媽,真的,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或許這不是最好的方式……」

「曾經,你還真算得上是個女王,海倫。一個美麗的女王。那時候,你覺得你可以為所欲為而不受懲罰。我有點悲傷,但也有點高興。看到你並沒有逍遙法外。看到這一切最終追上了你,你到底還是要為之付出代價。」

「而我又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呢,萬斯?你指的是我的貧窮嗎?我這麼問,是因為我並不十分介意這一點,你知道的。」

「你也許不介意貧窮,海倫。但你變得脆弱了。而對於這一點,我認為你要介意得多得多。」

海倫小姐又沉默了幾秒鐘,與此同時萬斯先生一直雙目圓睜,緊盯著她。終於,她開口了:「是的。你說得對。這些年來,比起當初你我相識的那些日子,我變得脆弱了。如此脆弱,一陣風說不定就把我吹散了架。我失去了我的美貌,不是因為歲月,而是因為這脆弱。可是萬斯,親愛的萬斯。難道你現在就不願意哪怕只是部分原諒我嗎?你就不願意幫助我的兒子嗎?萬斯。我願意給你一切東西,任何東西,只是我想不出有什麼是我能夠給你的了。什麼都沒有,只剩下了這番懇求。那我就乞求你吧,萬斯,乞求你幫幫他。」

「媽,拜託。別這樣。千萬別……」

「你看到了我的困境,裡克。我不太明白你母親此刻所指的究竟是什麼。她說她想要道歉,可為了什麼道歉呢?這一切太寬泛了。我想,海倫,也許我們最好還是踏踏實實地談談具體細節。」

「我只是在請你幫助我的兒子,萬斯。這還不夠具體嗎?」

「細節,海倫。比方說,在邁爾斯•馬丁家的那一晚。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一晚。」

「是的,是的。那一晚我跟他們所有人說,你還沒有讀過《詹金斯報告》……」

「你的那句話博得了全場的鬨堂大笑,拿我作為笑料,海倫。而且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那麼,萬斯,我為那一晚道歉。我失控了,我一心想要報復。我希望……」

「另一個細節。排序不分先後,我只是隨機地想到哪個說哪個。你在那家旅館裡面留給我的那條語音資訊。在俄勒岡的波特蘭市。你以為那話不傷人嗎?」

「非常傷人。那是一條可鄙可憎的資訊,我還沒有忘記。我……我直到現在還能在腦子裡面聽到它,它總是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時刻破門而入。我前一秒還在享受片刻獨處的安寧,後一秒呢,瞧瞧我,又一次地在腦子裡面抓起電話,給你留下那條資訊,只是這回我把資訊給改了。我編輯加工了一番,這樣那些話就不那麼難聽了。因為我自己從來沒有真的聽到過那留言,所以我有時候會感覺,現在彌補還不遲。我忍不住,這就是我的腦子跟我玩的一個小花招,接著那種糟糕透頂的感覺就又來了。相信我,萬斯,為了那條資訊我已經懲罰過自己許許多多回了。另外你得明白,想當初,我還不知道留了資訊以後,怎麼在技術上把它刪掉……」

「媽,夠了。先生?我認為這樣做對我媽的身體不太好。她最近狀態很不錯,可是……」

海倫小姐碰了碰裡克的胳膊,讓他不要說話。「萬斯,我要道歉,」她接著說道,「我要懇求。我要說,我過去待你很壞;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向你發誓,我會懲罰自己,不斷地懲罰自己,直到我向你彌補了這一切。」

「媽,我們走吧。這對你的身體沒好處。」

「如果你願意,萬斯,我們可以安排個時間再見一次。比方說,再過兩年吧,還是在這個地方。然後你就可以核實一番,看看我有沒有信守諾言了。你可以把我從頭到腳審視一遍,檢查我有沒有好好地懲罰自己……」

「夠了,海倫。要不是因為裡克在這裡,我很想告訴你我對這話作何感想。」

「先生?我一丁點都不想要您幫我的忙。我現在完全不想參與這一切了。」

「不,裡克,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海倫小姐說,「別聽他的,萬斯。」

萬斯先生站起身來,嘴裡說道:「我得走了。」

「媽,拜託你冷靜。這一切並沒有那麼重要。」

「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裡克!萬斯,先別走啊!我們不能就這樣分別。你以前可喜歡甜甜圈了。你現在就不願意再來一個嗎?」

「我同意裡克的看法。這一切對你沒有好處,海倫。最好的做法就是我走。裡克?我喜歡這些草圖,我也喜歡你。照顧好你自己。再見了,海倫。」

萬斯先生沿著兩排卡座中間的過道走遠了,沒有回頭看我們中的任何一人,接著他便穿過那扇玻璃門,步入了門外的黑暗之中。海倫小姐和裡克依然肩並肩坐著,低頭看著面前桌子上的那一塊空白。這時裡克開口道:「克拉拉。上這兒來,和我們一起坐吧。」

「我在想啊。」海倫小姐說。

裡克湊近她,一隻胳膊攬住了她的肩膀:「你在想什麼,媽?」

「我在想,不知道剛才的那一切夠不夠。不知道那能不能讓他滿意。」

「老實講,媽。要是我早知道事情哪怕只是會朝這個方向發展,我也是說什麼都不會答應的。」

我溜進了萬斯先生騰出的那個位子,但海倫小姐和裡克兩個人都沒有抬眼瞥我。我看著海倫小姐,想著她和萬斯先生如何一度墜入愛河,愛得如痴如醉。我不禁尋思,不知當年的海倫小姐和萬斯先生對待彼此是否也像如今的喬西和裡克這樣。也不知將來有一天,喬西和裡克會不會也用那樣的冷酷彼此相向。我又想起了父親在車裡談到人心,談到它是如何的複雜,我又看到了他站在院子裡,就站在低垂的太陽面前,他的身形和他傍晚的黑影交織融合成一個細長的形狀,與此同時他的手伸向上方,從庫廷斯機器的噴嘴上面擰下保護蓋,而我則焦急地站在他的身後,手裡拿著那隻塑膠礦泉水瓶,瓶子裡面裝著那珍貴的溶液。

「剛才發生了什麼?」海倫小姐問道,「萬斯接下來會怎麼做?他會幫忙嗎?他本可以至少告訴我們的,不管他如何決定。」

「不好意思,」我開口道,「我不想製造虛無縹緲的希望。但根據我的觀察,我相信萬斯先生會決定幫助裡克的。」

「你真的這麼想?」海倫小姐問道,「為什麼?」

「也有可能是我弄錯了。但我相信萬斯先生仍然非常喜歡海倫小姐,因而會決定幫助裡克的。」

「哦,你這親愛的機器人!我真的多麼希望你是對的啊。我不知道我剛才還能怎麼辦。」

「媽,讓他見鬼去吧。我橫豎都能過得好。」

「他完全不像我原先以為的那樣醜。」海倫小姐說著,望向窗外昏黑空曠的街道,「事實上,他根本就不難看呢。我只是希望他剛才能告訴我們的。不管他如何決定。」

*

母親貼著餐館這一側的路沿把車靠邊停下的時候,一定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我們的卡座。但她只是關了遠光燈,人依然坐在車上,也許是想避免打擾我們,即便她能看到萬斯先生已經走了。

可是當我們走出餐館,鑽進汽車,開始在夜色中穿梭時,我看出了她正掛慮著被一個人留在友人公寓裡的喬西一因而一心想要先開車把我送到那裡,再開車送裡克和海倫小姐去他們那間尚可的旅館。我們上車的時候,母親問過一句:「情況如何?」不過在海倫小姐回了句「不太妙,我們只能走著瞧了」之後,車裡就少有人再說話了,每個人都漸漸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緒中。

夜色中的友人公寓更難同它的鄰居們區分開來了。母親領著我走上正確的門階;從最高的一級臺階上,我回頭瞥了一眼等在街燈下的那輛汽車。接著我看到了車裡面海倫和裡克的身形,不禁猜想,現在只剩下了他倆,不知兩人會對彼此說些什麼。

友人公寓同我們動身前往卡帕爾迪先生那裡時別無二致,只是,當然了,公寓裡面現在是一片昏暗。從門廳那裡,我能看到主客廳,還有落在沙發上的夜的圖案——之前喬西就是坐在這張沙發上面等待父親的到來。她的那本平裝書依然躺在地毯上她剛才撒手讓它落地的那處位置,蒼白的光照亮了書的一角。

母親順著過道伸手一指,輕聲對我說:「她應該睡熟了,所以走路輕著點。你有任何擔心,打電話給我。我二十分鐘就到。」

她返身就要出門,我也不希望耽誤裡克和海倫小姐返回那間尚可的旅館,但我還是輕聲說了一句:

「現在,也許我們可以有希望了。」

「什麼意思?」

「早上太陽歸來的時候。也許我們可以抱著希望了。」

「好吧。我猜你這樣也挺好,總是那麼的樂觀。」她伸手去開門,」一盞燈也別開。燈光會驚擾到她,哪怕她在屋裡面。」說完這話母親變得出奇的安靜,站在近乎一片黑暗之中,鼻子幾乎貼上了門扉。她沒有轉身,嘴裡說道:「喬西和我剛才談過了。談話經歷了一些奇怪的轉折。我猜我倆都累了。如果她醒來的時候對你說什麼怪話,你別太放在心上。哦對了,記住一件事。別上門鏈,不然我進不來。晚安。」

*

我小心翼翼地走進次臥室,發現喬西睡得正香。這個房間比家裡面的臥室要狹窄,可天花板卻更高一些;喬西把百葉簾拉起了一半,因此有各種形狀落在衣櫥和鄰近的牆上。我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想要確認太陽到了早上會走哪條路徑,還有這屋子方不方便他朝裡面探望。就像這個房間本身,那窗戶也又高又窄。窗戶外面是兩棟大樓的背面,近得讓人吃驚,我能分辨出排水管畫出的一道道豎直的線條,還有一扇扇千篇一律的窗戶,大多空空如也或是遮蔽在百葉簾後面。透過兩棟大樓中間的縫隙,我能看到遠處的一條街道;看得出來,到了早上,這會是一條繁忙的街道。即便是現在,也有一股穩定的車流在穿越那道間隙。長長的一線夜空高懸在那段街道上方,我判斷太陽從那裡能夠輕而易舉地將它的滋養灑進屋裡,儘管那只是窄窄的一線。我同樣意識到了我千萬要保持警覺,一有跡象就立刻要把百葉簾完全升起。

「克拉拉?」喬西在我身後醒了過來,「老媽也回來了?」「她很快就回來。她只是要開車送裡克和海倫小姐回旅館。」她似乎又入睡了。但片刻之後,我又聽到了床單的動靜。

「我絕不會讓任何不好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她的呼吸拉長了,我以為她又睡了過去。這時她卻用更加清晰的聲音對我說:「什麼都沒有變。」

既然她已經清醒了一些,我也就答話道:「母親和你討論過什麼新想法嗎?」

「嗯,我覺得那都不算是個想法。我告訴她說,那樣的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很想知道母親有過怎樣的提議。」

「她難道沒有跟你說過嗎?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她腦袋裡面閃過的一團模糊的東西。」

我尋思著她會不會再接著往下說。這時羽絨被又動了一下。

「她想要……表示一點什麼,我猜吧。她說她可以放棄工作,一直陪著我。如果我想要那樣的話。她說她可以成為那個永遠陪著我的人。她會那樣做,如果我真心希望如此的話;她會的,然後放棄她的工作,可我問了句,那克拉拉怎麼辦?她說,那樣我們就不再需要克拉拉了,因為她會一直和我在一起。你能看出來這件事情她根本沒有從頭到尾想清楚。可她還是不停地問我,好像必須由我來決定似的,所以最後我就跟她說:聽著,老媽,這樣做行不通的。你不想放棄你的工作,我也不想放棄克拉拉。差不多就是這麼一回事。這件事沒有可能,老媽也同意了。」

她說完這話,我倆都沉默了一會兒;喬西躲在陰影中,我則繼續站在窗前。

「也許,」我終於開口道,「母親認為,如果她能一直陪著喬西,喬西就不會那麼孤獨了。」

「誰說我孤獨了?」

「如果真的是那樣,如果喬西有了母親的陪伴,真的就不那麼孤獨了,那我會非常高興地走開。」

「可是誰說我孤獨了?我不孤獨。」

「也許所有的人類都是孤獨的。至少有孤獨的可能。」

「聽著,克拉拉,這只是老媽現在的一個亂七八糟的念頭。我之前在問她那個肖像的事情,她越說越慌,亂了分寸,於是就提出了這個想法。只是這都不算是個想法,它什麼都不是。所以拜託,我們可以忘了這件事情嗎?」

她又安靜了下來,接著便睡著了。我打定主意,如果她再度醒來,我就要和她說幾句話,讓她為明天早上可能到來的那一切做好準備,至少要確保她不會做出任何事情來妨礙他帶來那特殊的幫助。可是現在,也許是因為有我在房間裡陪著她,她的睡眠愈發深沉,最終我離開視窗,站到了衣櫥邊——從那裡,我知道我將能看到太陽歸來的第一絲跡象。

*

我們坐在和來時相同的位置上。座椅靠背的高度意味著母親開車的時候,我只能看到她的部分身體,而海倫小姐則幾乎完全被遮住了,只有當她從座椅前面投來一瞥,以強調她所說的話時,才會露出頭來。一度——我們依然在城市早晨那緩慢的車流中——海倫小姐如此轉向我們,嘴裡說道:

「不,裡基,親愛的。我不希望你再說他的任何壞話。你根本不認識他,你也不理解。你又怎麼理解得了呢?」說完她的臉便扭開了,可她的說話聲還在繼續:「我想昨晚我自己也說了許多話。可今天早上,我意識到了那些話是多麼的不公平。我有什麼權利指望他為我做任何事呢?」

這最後一個問題海倫小姐似乎是在問母親,可母親的心思好像已經飄到了別處。就在她載著我們通過又一個路口時,母親嘴裡嘀咕著:「保羅並沒有那麼壞。我想我有時候對他太苛刻了。他不是個壞人。今天我為他感到難過。」

「說來好笑,」海倫小姐說,「可今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心裡面多了幾分希望。我感覺萬斯還是很有可能會幫忙的。他昨晚情緒挺激動的,可一旦他冷靜下來,認真想想,保不準就會打定主意要做個君子了。你瞧,他喜歡維護一種正人君子的自我形象。」

我旁邊的裡克坐不住了:「我跟你說了,老媽。我不會再跟那個人有任何瓜葛了。你也不該有。」

「海倫,」母親說道,「再去想這些真的能帶給你任何結果嗎?一圈又一圈地這樣打轉?幹嗎不等等再看呢?幹嗎要折磨自己呢?你倆都盡力了。」

坐在裡克另一側的喬西這時抓起裡克的手,與他十指相交。她給了他一個微笑,笑容中有鼓勵,但同時,我覺得,也有一絲哀傷。裡克還以微笑,我不禁猜想,他們是不是僅憑目光就能交流私密的訊息。

我扭過頭去,面向我這一側的車窗,把我的額頭靠上玻璃。方才,從黎明初現端倪開始,我就一直在觀察和等待。但儘管太陽初升的光芒透過兩棟大樓的間隙,徑直射進了次臥室,我卻一刻也不曾將那誤當成他特殊的滋養。我當然沒有忘記自己應當一如既往地心存感激,卻也無法將失望從頭腦中驅散。接下來,在那頓提前安排的早餐全程中,還有在打包行李的過程中,甚至在母親通過友人公寓安檢口的時候,我還在繼續地觀察和等待。而此刻,就在我們經過那兩棟高樓的時候,我向前探著身子,目光越過裡克和喬西,看到了早晨尚在高升的太陽,在高樓的間隙中驀然閃現。這時我又想起了父親,想起他如何關上同一輛汽車的車門,目光越過我,望向院子和那臺庫廷斯機器,嘴裡說道:「別擔心,我聽見了。那嘶嘶的小聲響。那訊號錯不了的。那頭怪獸再也爬不起來了。」接著,片刻之後,他的臉赫然浮現在了我的面前,他的聲音在問我:「你還好嗎?你看得到我的手指嗎?看到了幾根?」這時,糾纏了我一個早上的那種焦慮再度席捲而來:太陽也許不會遵守他在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裡許下的諾言了。

「聽著,裡克,」母親說,「無論昨晚發生了什麼,你的成果——你的作品——都得到了認可。你得從這一點中得到鼓舞。這下你更有理由相信自己了。」

「老媽,拜託,」喬西說,「裡克現在不需要說教。」雖然大人們看不到,但她握裡克的那隻手握得更緊了,接著她又給了他一個微笑。他也用目光回應她,然後說道:

「感謝您這麼說,阿瑟太太。您一直對我很好。謝謝您。」「說不準的,」海倫小姐說,「萬斯這個人說不準的。」我注意到那棟高樓已經有一會兒工夫了,此刻它距離我這一側正越來越近。它和rpo大樓有一些共同點,但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它比後者還要更高;又因為車流這時明顯放緩,我得以細細地審視它一番。太陽將光線打在它的正立面上,高樓的一截因而變得就像是太陽的鏡子,反射出一片耀眼的晨光。大樓的許多扇窗戶被排成了行列,橫排和豎列,但得到的結果卻是混亂無序——那些行列常常排得歪歪扭扭,有時甚至會彼此交叉。在有些窗戶裡面,我看到辦公室工人們在窗前走動,有時會一直走到玻璃跟前,低頭望著下面的街道出神。但許多窗戶我根本就很難看清,因為一片灰霧正從窗外飄過;緊接著,就在母親把車又往前挪了一小截的時候,透過旁邊幾輛車的間隙,我看到了那臺機器,端坐在它自己的地盤上,維修人的路障保護著它,不為迎面而來的車流所傷。從它的三根菸囪裡,那機器正噴吐著汙染,而它名字的起首——「c—o—o」那三個字母——就印在它的機身上。即便是在我感受到失望之情席捲腦海的同時,我依然能夠看出,這並非父親和我在院子裡摧毀的那臺機器。它的機身呈現出另一種色度的黃色,而且它的尺寸略大一些——而它製造汙染的能力比起第一臺庫廷斯機器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現在你就等等看吧,海倫,」母親說,「也許裡克總歸還會有其他選擇的。」我們將那臺新庫廷斯機器甩在了身後,灰色的汙染霧從擋風玻璃前飄過;母親注意到了這一點,低聲咕噥了一句:「瞧瞧這個。他們這麼幹就不怕惹麻煩嗎?」

「可就算有,老媽,」喬西說,「那樣的大學你會讓我去嗎?」

「我不明白你跟裡克為什麼非得去同一所大學,」母親說,「你倆這是怎麼啦?這就成親了?年輕人就要天南海北地跑,這不妨礙他們依然保持聯絡。」

「老媽,我們非得要現在說這些嗎?裡克真的不想要聽這個。」

我回過頭去,透過後擋風玻璃望向身後。那棟高樓依然可見,可新庫廷斯機器已經被其他車輛遮住了。我現在知道了為什麼太陽沒有行動;有那麼一刻,我也許是放鬆了自己,現出了垂頭喪氣的模樣。喬西從她的座位裡面向前探出身子,眼睛看著我。

「瞧,老媽,」她說,「你把克拉拉也弄得不高興了。她已經夠不高興的了,畢竟她的老東家搬走了。我們現在需要說些開心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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