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克拉拉與太陽 石黑一雄 第1頁,共2頁

我原本希望摩根瀑布之旅的陰影到了第二天早上就會消散,可我失望了,喬西冷冷的態度在那之後又持續了很久。

而更讓人不解的則是母親的態度因摩根瀑布而發生的改變。我本以為這次出遊很是順利,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會因此而升溫。然而,同喬西一樣,母親對我也更加疏遠了;每次她在門廳裡或是樓梯口碰到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和我打招呼了。

自然而然地,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時常思考,為何交流聚會沒有留下任何陰影,而摩根瀑布——儘管我順從了喬西和母親的意願——卻引發了這樣的後果。又一次,我的腦中閃過了那種可能性:我的侷限性——相比b3而言——在那一日不知怎的又顯露了出來,使得喬西和母親全都後悔她們當初所做的選擇。果真如此的話,我知道,我最好的做法就是加倍努力地做喬西的好af,直到陰影散去。與此同時,我漸漸看清了人類,出於逃避孤獨的願望,竟會採取何等複雜、何等難以揣摩的策略;我也明白了摩根瀑布之旅的結果可能自始至終都不在我的掌控範圍內。

不過,後來的事態發展證明,我沒有多少時間沉湎於摩根瀑布的陰影之中了,因為遠足歸來的幾天之後,喬西的身體就垮了。

*

她太虛弱了,早上沒法兒再下樓陪母親喝那杯匆忙的咖啡了。因此,反倒是母親上樓來到臥室,站在喬西昏睡的身影旁,背挺得筆直,哪怕是在她啜飲咖啡、低頭望著床上的時候。

一旦母親出門上班,梅拉尼婭管家就會接管一切,她會把安樂椅移到床邊,坐在椅子上,大腿上架著她的矩形板,目光在螢幕和昏睡的喬西之間來來回回。正是在這樣的一個早上,我正在屋裡,挨著門口站著,隨時準備幫忙,這時梅拉尼婭管家轉身對我說:

「af。你一直在我背後。我心裡發毛。外面去。」

她說的是「外面」。我轉身對著房門,然後輕聲問了一句:「不好意思,管家。你是說房子外面嗎?」

「房間外面,房子外面,誰在乎?我一給訊號,你就快點回來。」

我之前從來沒有一個人到戶外去過。不過,很顯然,就梅拉尼婭管家而言,沒有理由我不能這麼做。我小心翼翼地走下臺階,興奮之情湧入腦海,儘管我同時也擔心著喬西。

在我的左手邊,我能看到上次我遇見裡克放飛鳥群的那座草丘。過了草丘就是母親每天早上出門後駛上的那條公一我自己就是沿著這條路去的摩根瀑布。可我轉身避開了這些景物,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穿過碎石地,來到一處能將屋後的田野盡收眼底的地方。

天空灰白而廣闊。田野向遠方延伸,地勢一路緩緩抬升;因此,儘管我不再能夠像在臥室後窗前那樣居高臨下,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卻依然清晰可見。比起臥室的視角,從這裡看去,草叢的葉片更容易分辨了;但最主要的變化卻是,現在我能看到裡克家的房子矗立在草甸間了。這時我意識到,假如後窗的位置能再偏左一點點,我們就能從臥室看到裡克家了。

但我並沒有去想裡克家,因為我的腦海裡又一次充斥著有關喬西的種種擔憂,尤其是那個讓我不解的問題:為什麼太陽還沒有送來他特殊的幫助,就像他幫助乞丐人和他的狗那樣呢?起初,去摩根瀑布之前的那幾天,喬西身體開始虛弱的時候,我就指望著太陽會伸出援手。後來,我也認可了他一時的等待也許是正確的,可現在,喬西的身體每況愈下,關於她未來的那麼多事情都蒙上了疑雲,而他還是在等待,真是令人困惑。

這件事我已經想過很久了,可現在我一個人來到了戶外,田野近在眼前,太陽高懸頭頂,我也終於得以將我的幾個思緒串聯起來了。我能夠理解,太陽儘管仁慈,卻也非常忙;除了喬西,還有許多人需要他的關注,而即便是太陽,恐怕難免也會忽視像喬西這樣的個例,尤其是在她似乎享受著一位母親、一位管家和一個af的妥善照料的情況下。這時,一個想法鑽入我的腦海:想要讓她得到太陽特殊的幫助,或許有必要以某種不尋常的、引人注目的方式吸引太陽的關注。

我走在鬆軟的泥土上,直到我來到了第一片田野的籬笆旁,邊上還有一扇好像畫框的木門。木門只需提起掛在門柱上的繩圈就能開啟,然後,看得出來,我就能暢通無阻地走進田裡了。田裡的草看上去很高——可喬西和裡克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已經能夠穿過這片草地,一直走到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前了。我能看到路人的腳步踩出的一條小徑的起點,通向草叢深處,心裡想著自己有多大的可能完成同樣的一趟旅程。

我還想到了太陽為乞丐人和他的狗送去特殊滋養的時機,思考著他和喬西的境遇有何重大差異。舉例來說,許多路人都認識乞丐人,在他身體虛弱的時候,他是在一條繁忙的街道上,那些計程車司機和跑步者全都能看到他。這些人中的任何一位都有可能吸引太陽去關注他和他的狗的病情。更重要的是,我記得就在太陽為乞丐人送去特殊滋養前不久發生過什麼。庫廷斯機器一直在製造可怕的汙染,哪怕是太陽也不得不躲避一段時日,而正是在那臺可怕的機器消失後的新紀元裡,掃清煩惱、滿心歡喜的太陽才送上了他特殊的幫助。

我又在畫框門前逗留了一會兒,看著草叢擺向一邊,然後是另一邊,心裡想著草叢裡面會不會還藏著別的小徑,我怎麼才能幫忙將喬西從病痛中解救出來。可我還不習慣於獨自站在戶外,我能感覺到自己開始逐漸迷失方向。於是我轉身背對田野,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

賴安大夫這段時間上門很頻繁,喬西白天大段大段的時間都在睡覺。每天,太陽都會向屋裡傾瀉他普通的滋養,他的圖案時常落在她熟睡的身形上,可他的特殊幫助依然是無影無蹤。不過現在,太陽選擇等待或許依然是正確的,因為喬西確實一點點地又有了力氣,直到最終她能夠在床上坐起來了。

賴安大夫告誡過她,叫她不要再上矩形板課程了,所以現在,她一天天地靠枕頭撐起身子,用尖頭鉛筆和速寫本創作了許多畫作。每次她完成一幅畫,或是決定放棄,就會撕下那頁紙,丟向半空中,任憑它飄落到地毯上;於是,把這些紙頁收集起來,整齊地碼堆就成了我的工作。

隨著賴安大夫漸漸來得少了,裡克上門倒是越來越勤了。梅拉尼婭管家一向對裡克有些提防,不過即便是她也看得出來,他的來訪讓喬西的情緒好了不少。於是她准許了裡克上門來做客,儘管她依然堅持做客時間不得超過三十分鐘。裡克頭一回被帶進臥室的那個下午,我正要起身離開,免得打擾他們,梅拉尼婭管家卻在樓梯口上攔住了我,小聲對我說:「不,af!你留在那裡。確保他們不會胡來。」

於是,這就成為了一種慣例:裡克來訪期間,我會留在房裡,哪怕他有時候用」快走開」的眼神朝我這邊看,而且幾乎從來不跟我說話,就連你好和再見也不說。要是喬西也給出了這種」快走開」的暗示,我是不會留下的,哪怕梅拉尼婭管家有過指示。可喬西似乎很樂意有我在場——我甚至覺得她能從中得到慰——雖說她也從來沒有讓我加入他倆的對話。

我儘量不去打擾他們,只是坐在紐扣沙發上,目不轉睛地凝望著田野。我不免會聽到身後的對話,儘管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不應該去聽,卻又轉而想起了我的職責就是儘可能多地去了解喬西,而通過聆聽這樣的對話,或許我就可以收穫無法通過別的途徑得到的新觀察發現。

裡克在這段時期的臥室探訪可以分成三個階段。第一階段,他進門後會緊張地環顧四周;整整三十分鐘,他都表現得好像一不小心就會弄壞傢俱似的。正是在這一階段,他養成。」

坐在那隻摩登衣櫥前面的地板上的習慣,背靠著櫥門。從紐扣沙發上,我能看到他們在窗戶裡的影子,裡克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喬西坐在床上,兩人看起來好似肩並肩坐著,只是喬西所處的位置更高。

貫穿這第一階段始終的,是一種溫和的氛圍;不等兩人多說幾句實質性的話,三十分鐘常常就一晃而過了。兩個孩子會分享他們更小時候的回憶,拿那些往事開玩笑。只需一個字,或是簡單地一提,他們就能夠觸發這樣一段回憶,然後沉浸其中。在這樣的時刻,他們說起話來彷彿是在使用密碼,讓我一度懷疑這是不是因為有我在場的緣故,但我很快明白了這純粹是出於他們對彼此生活的熟悉,並沒有故意把我排斥在外、不想讓我聽懂的意圖。

一開始,喬西招待裡克的時候並沒有畫畫。但隨著兩人越來越放鬆,整整三十分鐘她往往會一張接一張地畫畫,一邊畫一邊撕下紙頁,任由它們飄落到他坐著的地方。泡泡遊戲正是這樣開始的——起初完全沒有惡意。

泡泡遊戲的到來標誌著裡克的探訪開始進入了下一階段。也有可能這泡泡遊戲是他們很久以前在孩提時代就發明了的。的確,這一回的遊戲打一開始,兩人之間就無需溝通任何規則。喬西忽然就開始把她畫的畫丟給了裡克,即便兩人還在繼續漫無邊際地聊著天,直到裡克終於拿起一張畫細細端詳,然後問道:

「好吧,這是要玩泡泡遊戲嗎?」

「要是你想玩的話。你想玩才玩,裡基。」

「我沒鉛筆。扔一支黑的給我。」

「這裡所有的黑筆我都要。再說了,這屋裡誰才是藝術家?」

「你連筆都不肯借我,我怎麼填泡泡呢?」

即使我背對著他們,要猜出這遊戲的脈絡也不難。而且,每次半個小時的時間一到,裡克剛一走,我就能一邊從地板上收起紙頁,一邊觀察它們了。就這樣,我開始漸漸認識到,對於他倆而言,這遊戲的分量正變得越來越重。

喬西的簡筆畫很有技巧,通常會畫上一個、兩個,偶爾是三個人;相對於他們的身體,他們的腦袋會故意畫得很大。在早期的探訪中,人物的臉通常都是和善的,而且只用黑色的尖頭鉛筆畫,而他們的肩膀和身體同周圍的環境一樣,是用彩色的尖頭鉛筆畫的。在每一幅畫中,喬西都會留一個空白的泡泡框,飄浮在一個或另一個腦袋上方——有時會是兩個泡泡飄在兩個腦袋上方——讓裡克填上文字。我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遊戲世界中,儘管那些面孔並不像裡克或是喬西,這些形形色色的畫中女孩卻依然有可能代表著喬西,而畫中男孩則代表著裡克。與之相似的是,另一些人物可能代表著喬西生活中的其他人一親,比方說,或是交流聚會上的孩子們,還有另一些我尚未遇到的人。儘管對我來說,畫中的許多面孔究竟代表何人似乎是一件很難弄懂的事情,裡克卻似乎沒有這樣的問題。每當有畫飄落到他手中時,他從不要求喬西做出任何澄清,只會毫不猶豫地把文字填寫進泡泡。

我很快就明白了裡克填進泡泡的文字代表了畫中人的思緒,有時是話語,而正因為此,他的任務也就帶有了某種危險性。從一開始,我就擔心喬西所畫的或是裡克所寫的某樣東西會製造緊張。不過在這一階段,泡泡遊戲帶來的似乎只有歡樂與回憶,我能在窗玻璃中看到兩人的影子,看著他們一面大笑一面伸出食指互相指點。要是他們像一開始玩這個遊戲時那樣全神貫注於遊戲本身——要是他們把話題僅僅侷限在那些畫上——許兩人的關係就不會被後來的種種緊張所滲透了。可隨著喬西不停地畫著,裡克不停地填著泡泡,他倆開始談論一些與畫無關的話題。

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裡克背靠摩登衣櫥坐著,太陽的圖案觸控著他的雙腳;就在這時,喬西說話了:

「知道嗎,裡基,我在想你是不是有點吃醋了。你老是問我那個畫像的事情,問個不停。」

「我不明白。你是說你正在那裡給我畫像?」

「不是,裡基。我是說你老是提起我的畫像。那個城裡的夥計正在給我畫著的那幅。」

「哦,那個呀。呃,我確實提過一次,我想。這算不得沒完沒了吧。」

「你就沒停過。光是昨天就提了兩回。」

裡克正在寫字的手停住了,可他並沒有抬眼。」我想我就是好奇。可憑什麼人家要因為有人在給你畫像就吃醋呢?」

「聽上去是挺傻的。可你的話的的確確就給人那種感覺。」

接下來的一小會兒工夫,兩人誰也不說話,各管各地繼續著手頭的工作。這時,裡克開口了:

「要我說,我不是吃醋。我是不放心。這個傢伙,這個藝術家什麼的。你所說的有關他的一切,聽上去都,唔,挺瘮人的。」

「他只是在給我畫像,僅此而已。他一直都彬彬有禮的,一直都生怕把我累著了。」

「他聽上去從來都不對勁。你說我老是提起這件事。好吧,那是因為每次我一提起,你都會說出又一件事情來,讓我覺得:哦,天啊,這事兒真是越來越瘮人了。」

「這有什麼瘮人的?」

「比方說吧,他的工作室你已經去過,嗯,四次了?可他從來沒給你看過任何東西。沒有草圖,什麼也沒有。他好像只做一件事,就是給你近距離拍照。你的這一塊,你的那一塊。這真的是藝術家該做的事情嗎?」

「他更喜歡拍照,因為這樣一來我就不必按傳統的方式一動不動地坐上幾個小時,累個半死了。這樣我每次只用在那兒待上二十分鐘,頂多了。他分階段地拍下他需要的照片。何況老媽還一直在場。你說,我的親媽會僱一個變態來給我畫像嗎?」

裡克沒有回話。於是喬西接著說道:

「我覺得這就是某種吃醋,裡基。不過,你猜怎麼著?我不介意。這證明你有著正確的態度。你一心要保護我。證明你在想著我們的計劃。所以,別擔心啦。」

「我沒擔心。你給我扣的這頂帽子太荒唐。」

「這不是扣帽子。我沒說這跟性或那方面的事情有關。我想說的是,這幅畫像——它只是外面那個更大的世界的一部分,而你擔心它會成為我們的障礙。我說你也許在吃醋,其實只是想表達這層意思。」

「好吧。」

他們的「計劃」,雖然時時被提起,卻很少得到詳細的討論。儘管如此,正是在這——然溫和的——視階段,我開始將他倆與之相關的言論收集整理成一組條理清晰的觀察發現。我漸漸認識到,這計劃並非出於他們的精心建構,而更多的是一個與他們的未來聯絡在一起的模糊願景。我同樣認識到了這個計劃對於我自己的目標有多重要;認識到了隨著未來漸漸展露在眼前,即使母親、梅拉尼婭管家和我每時每刻都陪在喬西身邊,沒有這個計劃,她很可能依然無法趕走孤獨。

*

這件事過後,泡泡遊戲便迎來了一個轉折點——它帶來的不再是歡笑,而是恐懼與不確定。如今,在我的頭腦中,這標誌著裡克的探訪進入了第三個,也就是最後一個階段。

如今,我已經很難確定他倆中是哪一個首先改變了遊戲氛圍。前兩個階段,喬西在創作簡筆畫時常常會有意勾起兩人過去共同經歷過的那些或是有趣或是快樂的小事。這也是裡克能夠飛快地、毫不猶豫地填好泡泡的原因之一。可如今,當紙頁飄落到他手中時,裡克的反應出現了變數。他越來越喜歡久久地凝視著畫面,時而嘆氣,時而皺眉。然後,當他寫下文字時,他會寫得很慢,而且比之前更加專注了——這時他通常不會回應喬西說的任何話,直到他寫完最後一個字。而喬西的反應呢——在裡克把紙頁遞還給她之後——變得難以預測了。她有時會用茫然的目光審視著那頁紙,然後一言不發地把它擱在被褥邊。有時她又會輕輕拂開一張裡克填完字的畫紙,讓它落回地上,這一次是落向一處裡克夠不著的地方。

時不時地,遊戲的氛圍會回到從前的樣子,他們會友好地一同大笑或是爭論。然而,如今兩人之間會越來越頻繁地爆發一場不友善的對話,其肇因要麼是喬西的畫,要麼是裡克的文字。即便如此,等到梅拉尼婭管家朝樓上喊著三十分鐘時間已到時,一種舒心的氛圍通常都會再度降臨。

*

有一回,裡克伸手拾起一頁紙,認認真真地端詳著,然後放下了他的尖頭鉛筆。他又看了一會兒那幅畫,直到坐在床上的喬西注意到了這一點,於是停下手頭的畫。

「怎麼啦,裡基?」

「唔。我只是在納悶,你畫的這些該是什麼個意思。」

「他們看上去像什麼?」

「她周圍的這些人。我該認為他們是外星人嗎?他們看上去沒有頭,只有一個,嗯,大大的眼球。不好意思,也許我理解得完全不對。」

「不能說完全不對。」她的聲音中有一絲寒意,也許是一絲小小的恐懼,「嗯,至少不全錯吧。他們不是外星人。他們就是……這就是他們。」

「好吧。他們是一個眼球部落。可他們全都盯著她的樣子很是讓人不安。」

「有什麼不安的?」

我的身後陷入了一陣持久的沉默;窗玻璃映出了裡克的影子,我看到他還在盯著那頁畫紙看。

「到底有什麼不安的?」喬西又問了一遍。

「我不確定。你給她留的這個泡泡還格外的大。我不確定該寫些什麼。」

「你覺得她在想什麼就寫什麼唄。還是老規矩。」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窗玻璃上的太陽讓我很難再看清裡面的影子,我很想轉過身去,儘管這樣做也許會打擾到他們。但不等我動作,裡克就說話了:

「他們的眼睛真的好瘮人。更瘮人的是——她看上去好像希望他們繼續盯著自己看。」

「這說法好惡心,裡基。她怎麼會有那樣的願望呢?」

「我不知道。你來告訴我。」

「我怎麼能告訴你呢?」喬西的聲音這時起了惱意,「填泡泡是誰的任務來著?」

「她像是在隱隱地微笑。好像她內心裡面其實是樂意的。」

「不,裡基,你弄錯了。這說法真噁心。」

「對不起。我一定是誤解了。」

「沒錯,誤解。那就快點填上她的泡泡吧。下一幅畫就在我手上,都快畫完了。裡克?你在聽嗎?」

「也許我最好還是放棄這一張吧。」

「哎,你幹嗎呢!」

太陽這時已經退下了;藉著窗玻璃,我能看到裡克將那頁畫紙往地上輕輕一丟,丟進了在喬西床邊漸漸堆積起來的那一摞雜亂無章的畫紙中間。

「我很失望,裡克。」

「那就不要再畫這樣的畫了。」

又是一陣沉默。我能看到喬西坐在床上,假裝在全神貫注地畫她的下一幅畫。裡克的影子我已經不怎麼能看得清了,可我知道他還是一動不動地背靠著摩登衣櫥,目光越過我,凝望著後窗外面。

*

裡克的探訪結束後,喬西通常都會疲憊地把尖頭鉛筆、速寫本和零落的畫紙往地上一扔,俯身臥在床上休息。這時候,我就會從紐扣沙發上下來,拾起那許多此刻散落了一地的物件,如此我也就有機會窺見探訪過程中他倆一直在討論的究竟是什麼了。

喬西儘管把臉埋在枕頭裡,卻並沒有真的睡著,反倒會閉著眼睛不停地說著話。因此,她完全清楚我會在收起畫紙的時候觀察她的畫作,而她顯然並不介意。事實上,她心裡面很可能希望我能看到其中的每一幅。

有一回,在履行這項整理工作的時候,我碰巧拾起了一頁紙;儘管我只是飛快地瞥了一眼畫面,卻還是當即認出了畫中的兩張最重要的面孔代表的應該是交流聚會上的米西和那個長臂女孩。當然,畫中有許多不準確的地方,但喬西的用意是顯而易見的。兩姐妹位於畫面的最前排,臉上帶著不友善的表情,而在她們身邊還聚集著另一些完成度較低的面孔。畫中沒有任何傢俱的細節,但我知道背景就是大開間。畫面中還有一個小小的、沒有特徵的生靈,擠在兩姐妹中間的那道夾縫裡面——要不是因為它頭頂上一個大大的泡泡,你都很難注意到它。與畫中米西和畫中長臂女孩不同,這個生靈缺少通常意義上的人類特徵,譬如面孔、肩膀或是手臂,更像是一團在水槽邊的中島檯面上聚成的那種液滴。事實上,只要去掉了它頭上的泡泡,一個路人很可能根本就猜不出這團形狀要代表的是一個人。兩姐妹完全無視水滴人的存在,哪怕這個人近在咫尺。泡泡裡面,裡克寫下了這樣的話:

「那些聰明孩子以為我沒有形體。但是我有。我只是把它藏起來了。因為誰想讓他們看見呢?」

儘管我只瞥了這幅畫一眼,喬西依然知道我領會了其中的含義,於是從床頭用懶洋洋的聲音發問道:

「你不覺得他寫出這樣的話來很奇怪嗎?」

聽到我輕笑一聲,接著整理物什,她又追問道:

「你說他會不會認為我畫的那個人就是他?那個夾在兩隻討厭鬼中間的小人?你說他會不會就是因為那麼想的,才往泡泡裡填這樣的話?」

「有可能。」

「但你覺得不是。對吧,克拉拉?」說完她又添了一句:

「克拉拉,你在聽嗎?說呀。讓我聽聽你的高論唄?」

「他更有可能認為那個小人是喬西。」

她沒有再說話,任憑我將一頁頁紙碼成小堆,連同之前的那些一齊塞進梳妝檯下面的空間裡。我以為她已經睡著了,可就在這時她突然開口道:

「你為什麼這麼說?」

「這只是一個推斷。我認為,裡克覺得那個小人是喬西。我還相信裡克是在試圖表達善意。」

「善意?善意在哪裡?」

「我相信裡克是在擔心喬西。擔心她有時似乎會在不同的環境下發生改變。不過,在這幅畫中,裡克是在表達善意。因為他是在暗示,喬西聰明地保護了自己,並沒有真的改變。」

「就算我有時候的表現和過去不一樣,那又如何?誰想要永遠保持不變呢?裡克的問題在於,每當我表現出一點點他不喜歡的樣子時,他就總是對我橫加指責。那是因為,他想要我永遠保持從前我倆還是小小孩時的樣子。」

「我不認為那真的是裡克的願望。」

「那他寫的這些又算是什麼?什麼沒有形狀啦,什麼藏起來啦?我看不出這話有什麼善意。裡克的問題就在這裡。他不想長大。最起碼,他媽媽不想要他長大,而他也預設了。這背後的想法是,他要跟他媽媽永遠、永遠地住在一起。這對我們的計劃有幫助嗎?每次我表現出任何想要長大的跡象來,他就開始生悶氣。」

我沒有回應她的話。喬西依舊躺在那裡,眼睛閉著。過了一會兒,她真的睡著了,但就在她睡著前,她又輕聲說了一句;

「也許吧。也許他確實想要表達善意。」

我一直在猜測喬西會不會在裡克下次來訪的時候提起這幅畫——或是泡泡裡面的文字。可她沒有提,我也從中認識到了兩人之間存在著某種規則:每一幅畫,每一行填進泡泡的文字,一旦在紙上落定,就不能再直白地討論了。也許正因為有了這樣的默契,他們才能夠自由地畫畫和寫字。即便如此,如我所說,從一開始我就認為他們的泡泡遊戲危機四伏,最終也正是這遊戲使得裡克的半小時探訪突然畫上了句號。

*

那是一個多雨的午後,不過臥室裡面還是能依稀見到太陽的圖案。之前的幾次探訪都還算輕鬆,那天的氣氛也相當舒心。探訪已經進行了二十分鐘——兩人又在玩著泡泡遊戲——這時,喬西在床上說道:

「下面的那位是怎麼回事啊?還沒寫完嗎?」

「我還在想。」

「裡基,我要的就是你別想。你只管寫下你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好吧。可這一幅真的需要多想一想。」

「為什麼?這一幅有什麼不一樣嗎?趕快呀。下一幅我都快畫完了。」

窗玻璃映出裡克的影子,我看到他還是坐在地板上的那個老地方,蜷起雙腿,好把畫架在膝蓋上面,兩隻手垂在體側。他瞪著眼前的那幅畫,臉上帶著困惑的表情。過了一會兒,喬西又開口了,手中的筆還在畫個不停:

「知道嗎,有件事我一直想問的。你媽為啥不開車了?你們的車還在,對吧?」

「好多年都沒人發動過了。不過,沒錯,車還在車庫裡。也許等我拿到了駕照,我會把它從裡到外檢查一遍的。」

「她是怕出車禍還是怎麼著?」

「喬西,這件事我們已經討論過了。」

「是的,可我不記得了。是因為她太害怕了嗎?」

「差不多吧。」

「我媽呢,她恰恰相反。開得太快了。」裡克沒有答話,於是她接著問道:「裡基,你還沒填完嗎?」

「我會填完的。再等我一下。」

「不開車是一回事。可你媽難道都不在意沒有朋友嗎?」

「她有朋友。那位裡弗斯太太經常過來。她也是你媽的朋友,對不對?」

「那不是我真正想說的。誰都有一兩個個人朋友。可你媽呢,她沒有社交。我媽也沒有太多朋友。可她真的有社交。」

「社交?聽上去怪怪的。啥意思啊?」

「意思就是,你走進一家商店或是鑽進一輛計程車的時候,別人會把你當回事。好好待你。只要你有社交。很重要,對吧?」

「聽著,喬西,你知道我媽的身體有時候不太好。不要說得好像是她自己能做決定似的。」

「可她的的確確做過決定,不是嗎?比方說,她就做過一個關於你的決定。很久以前。」

「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說這個。」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裡基?要是我說錯話了,你就讓我閉嘴。我覺得你媽一直都不讓你走出那一步,是因為她想讓你只屬於她一個人。而現在呢,一切都晚了。」

「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說這個。那又怎樣呢?再說了,誰想要什麼社交呢?這一點也不會妨礙我們的事情。」

「這當然會妨礙我們的事情,裡基。首先就會妨礙我們的計劃。」

「聽著,我在盡力……」

「可你沒在盡力,裡基。你一直在說我們的計劃,可你又真的在做什麼呢?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一天天長大,事情一件件冒出來。我在做我所能做的一切,可你沒有,裡克。」

「有什麼事情是我該做而沒做的?再參加一次你的交流聚會嗎?」

「你至少應該再多努努力。你可以做我們之前說過的那些事。學習再用功些。試著進阿特拉斯•布魯金斯。」

「說阿特拉斯•布魯金斯又有什麼意義呢?我連一丁點機會都沒有。」

「你當然有機會,裡基。你很聰明。連我媽都說你有機會。」

「理論上的機會。阿特拉斯•布魯金斯也許把喇叭吹得震天響,可這機會還不到百分之二。僅此而已。他們錄取的沒提升過的孩子還不到百分之二。」

「可你比其他那些沒提升過的考生都要聰明。所以你為什麼不試一把呢?我來告訴你為什麼。因為你媽想要你永遠和她住在一起。她不想要你走出去,變成一個真正的大人。嘿,你在下面幹嗎呢,還沒寫完嗎?下一幅畫已經好了。」

裡克一言不發,只是瞪著手中的畫。喬西儘管宣稱畫好了,卻還在繼續往下一幅畫上添著什麼。

「反正呢,」她接著說道,「這怎麼可能行得通?我們的計劃,我是說。如果我有社交,而你沒有,這怎麼可能行得通?我媽開車太快了。可至少她有勇氣。她在薩爾的事情上出了岔子,可在那之後她鼓起勇氣,又一次在我身上走出了那一步。這需要勇氣,對吧?」

裡克突然傾身向前,開始在畫上寫字。他平常喜歡拿一本雜誌墊在下面,可這回我看到畫紙就直接抵在他的大腿上,已經開始起皺了。可他繼續飛快地寫著,然後站起身,把尖頭鉛筆扔在了地上。他沒有把畫遞給喬西,而是把它往床上一扔,任由它落在她面前的羽絨被上。接著他向後退開,一直退到門口,自始至終都瞪大了眼睛望著她,眼中既有憤怒,也有恐懼。

喬西驚訝地轉向他。然後她放下自己的尖頭鉛筆,伸手撿起那頁紙。她用一雙茫然的眼睛看著畫紙,看了許久,而裡克也一直在門口望著她。

「我不敢相信你會寫出這樣的話來,」她終於說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在紐扣沙發上轉過身去,因為據我判斷,此時的緊張程度已經不再允許兩人完全不受打擾了。也許裡克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因為我轉身的動作似乎嚇到了他。他將目光投向我,凝視了我片刻,眼中依然滿是恐懼與憤怒,接著他一言不發地大步走出了房間。我們聽著他走下樓去的腳步聲。

正門關上的聲音剛一傳來,喬西就打了個哈欠,把所有的東西都扔下床去,然後俯臥在床上,彷彿這次探訪的結果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似的。

「他有時候真的好累人的。」她對著枕頭說道。

我走下紐扣沙發,開始整理房間。喬西沒有再多說什麼,眼睛也一直閉著,但我看得出來她並沒有睡著。我一面繼續著手頭的整理,一面自然而然地瞥向那頁製造緊張的畫紙。

如我所料,出現在畫中的是喬西和裡克的變體。畫裡有許多不準確的地方,但同樣也有許多的相似點,足以讓人認定喬西想要畫的是誰。畫中喬西和畫中裡克似乎飄浮在高高的天空中,下方的樹木、公路和房子都小得好似模型。兩人身後,天空的一角,七隻鳥兒正在編隊飛行。畫中喬西兩手託著一隻更大的鳥兒,作為一件特別的禮物獻給裡克。畫中喬西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畫中裡克則一臉吃驚又興奮的表情。

畫中裡克的頭上沒有泡泡。唯一的泡泡留給了畫中喬西的思緒,而裡克在泡泡裡面填上了這樣的話:

「真希望我能走出去,去散步,去跑步,去踩滑板,去湖裡游泳。可我不能,因為我媽媽有勇氣。所以,我就只能躺在床上生病了。對此我很高興。我真的很高興。」

我將這幅畫插入我收攏在手裡的那一摞畫中,確保它不會出現在上層。喬西依然一動不動,一聲不吭,眼睛閉著,但我知道她沒有睡著。換作是在摩根瀑布之旅以前的那些時日,這時我也許就和她說話了,而她也會如實地回答我。可如今我倆之間的氛圍已經變了,因此我決定什麼也不說。我走到梳妝檯前,俯身將這最新的一摞畫放入臺下的空間,和之前的那幾摞放在一起。

*

第二天和第三天,裡克都沒有來。梅拉尼婭管家問過一句:「那男孩哪去了?病了?」可喬西只是聳聳肩,沒有說話。

日子一天天過去,裡克沒有再上門來;喬西變得更安靜了,而她給出的都是」走開」的訊號。她還在床上不停地畫著畫,可沒了裡克和泡泡遊戲,她的熱情很快就枯竭了;她時常會把畫到一半的畫作往地上一扔,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兩眼瞪著天花板。

一天下午,就在她如此這般瞪著天花板發呆的時候,我對她說:「如果你願意,喬西,我倆可以來玩泡泡遊戲。如果喬西願意畫畫,我會盡力想出合適的文字來。」

她依然抬眼瞪視著半空中。然後她扭過頭來,對我說道:「我說,這行不通的。我不介意你旁聽。可你說什麼也替代不了裡克的。門也沒有。」

「我明白了。對不起。我不該提議……」

「是的。你不該。」

又過去了一些時日,裡克還是沒有來;喬西越來越昏昏欲睡了,我不由得擔心她又要開始沒力氣了。一個想法躍入我的腦海:現在正是太陽送來特殊幫助的絕佳時機;每當他投入臥室的圖案突然改變的時候,或是他衝破陰雲,重新在天空中現身的時候,我都會格外熱切地關注著他。然而,儘管他依然孜孜不倦地送上普通的滋養,他那份特殊的幫助卻遲遲不見蹤影。

*

一天早上,我把喬西的餐盤送下樓,然後回到臥室,發現她正用枕頭撐起身子,忙著用紙筆畫著什麼——她先前的那份熱情似乎又回來了。不僅如此,她還一臉嚴肅,而我之前從未見過她在畫畫的時候帶著這樣的神情。我試著和她說話,可她並沒有回應。一度,在我一面整理房間,一面靠近床頭的時候,她調整了一下坐姿,不讓我瞥見畫紙分毫。

過了一會兒,她撕下那頁紙,緊緊地揉成一團,扔進羽絨被的一道褶縫裡,夾在她自己的身體和牆壁中間。然後她又從頭開始畫了起來,兩眼大睜,神色緊張。我坐在紐扣沙發上,這一回面對著她,好讓她知道,我隨時都可以陪她說話,只要她願意開口。

過了差不多一個鐘頭,她放下尖頭鉛筆,盯著她的畫作又看了一會兒。

「克拉拉?看到下面,左邊最底下那個抽屜了嗎?能不能幫我拿一個信封?一個大氣泡信封。」

就在我來到抽屜邊上,蹲下身去的時候,我看到喬西又一次舉起了尖頭鉛筆,而通過筆頭的動作,我能看出她不是在畫畫,而是在寫字。接著她沿著中線將畫紙對摺,還在中間夾了一頁白紙,免得弄花了畫作,然後從我手中接過氣泡信封,小心翼翼地將畫紙塞了進去。她揭開那道窄窄的膠紙,封上信封,還壓了壓封口,以防萬一。

「終於完事兒了,真開心。」她說道,一面用兩隻手翻弄著那隻信封,好像這樣做能給她帶來慰藉似的。可就在我動身從床頭走開的時候,她突然伸手將信封遞向我:「能麻煩你把這個放回你剛才翻出信封的那隻抽屜嗎?左下的那隻。」

「當然。」我從她手中接過信封,但並沒有立刻走向抽屜。相反,我立在房間中央,手握信封,兩眼看著她。」我在想,這幅畫會不會是喬西送給裡克的一樣特別的禮物。」

「你為什麼這麼說?」

「這只是一個推測。」

「好吧,你的推測是對的。我想著要把這個留給裡克。留到他下次過來的時候。」

一陣沉默——她看著我,而我不確定她僅僅是急著要我按她的要求把信封放回抽屜,還是說她正等著聽我談談裡克和他過來做客的事情。最後我說道:

「也許他很快就會再來的。」

「也許吧。不過目前還沒有這方面的跡象。」

「我想,裡克會很高興看到這幅畫的。他會看出喬西在畫這幅畫的時候格外用心。」

「我沒格外用心,」她的眼中閃過怒火,」我只是閒得無聊了,就又畫了一幅畫。僅此而已。不過,你說得對。這畫是給裡克的。問題是,他得先來這裡,才能拿到畫。可他再也不來了。」

她還在瞪視著我。我依然立在房間中央。

「喬西,」過了一會兒我說道,「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這幅畫帶給他。」

她的眼中現出了驚訝,還有興奮。」你是說,你願意把畫帶到他那邊去?帶去他家?」

「是的。畢竟他家就在隔壁。」

「我猜,由你來把畫帶給他也不那麼奇怪。其他人家的af一直在幫忙跑腿的,對吧?」

「我很樂意能過去一趟。我相信我能找對去他家的路。」

「那你願意今天過去嗎?午飯之前?」

「喬西希望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如果你願意,我現在就可以把東西帶給他。立刻。」

「你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嗎?」

我微微舉起那隻氣泡信封:「我很想替喬西把畫帶給裡克。探索戶外對我會很有好處的。況且,假如裡克接受了這幅特別的畫,他也許會原諒喬西,再次成為她最好的朋友。」

「你說’原諒’是什麼意思?該是我來原諒他。你這話傻透了,克拉拉。現在我不想要你把東西帶給他了。」

「對不起。這是我的錯。我還不太理解原諒的規則。即便如此,我還是認為,把畫帶給他是最好的做法。我想他會喜歡的。」

她的怒氣從臉上消失了。」好吧。去吧,拿著。」然後,就在我轉身的時候,她又輕聲添了一句:「也許你是對的。我想,我是需要他來原諒。」

「我會把畫帶給他的,然後我們就能看到他會怎麼做了。」

「好吧。」說完她微微一笑,「要是他敢無禮造次,你就把畫撕了,好嗎?」她這一笑,幾乎和她在摩根瀑布之旅以前的笑容別無二致。我也微微一笑,然後答道:「希望事情不至於走到那一步。」

她用戲謔的姿態往枕頭上一倒,躺回床上。」行啦,去吧。現在我得歇一會兒了。」

可就在我貼身緊握那隻氣泡信封,正要走出臥室的時候,她突然又說了一句:「嘿,克拉拉?」

「怎麼啦?」

「這日子肯定挺無聊的,對吧?在這裡和一個病恢恢的孩子住在一起。」

她還在微笑,但我看到了笑容之下的恐懼。

「和喬西在一起從來都不無聊。」

「你在商店裡等了我那麼久。我敢說,你這會兒肯定心裡在想,當初自己跟別的孩子走就好了。」

「我從來不會有那樣的想法。我的心願就是做喬西的af。這個願望已經成真了。」

「是的,可是……」她發出一聲輕笑,笑聲中滿是悲傷,「可那是在你來這兒之前。我答應過你,這裡的生活棒極了。」

「我在這裡非常快樂。我只想做喬西的af,這就是我唯一的心願。」

「要是我好起來了,我們就可以整天一起出門玩了。我們可以去城裡,去看我老爸。也許他還可以帶我們去其他的城市。」

「那些都是留給未來的希望。但喬西必須明白:我再找不到一個比這裡更好的家了。也再找不到一個比喬西更好的孩子了。我非常高興等到了你。是那位經理允許我等了那麼久。」

喬西思考了一下這句話。然後她又笑了,笑容中滿是善意,背後不再有恐懼。」這麼說我們是朋友,對吧?最好的朋友。」

「是的,當然。」

「行。很好。那你記住了:別由著裡克放肆。」

我也還以微笑,然後舉起那隻泡沫信封,示意我一定會保管好它的。

*

對於我獨自前往裡克家送畫一事,梅拉尼婭管家沒有表示反對。儘管如此,當我穿過碎石地,走向那扇畫框門的時候,她一直站在正門口望著我,直到我踏上第一片田野,她才返身回屋裡去。

我沿著那條踩出來的小徑走著,路面很快變得難以預測,深一腳淺一腳的。野草高及我的肩膀,恐懼鑽入我的頭腦:我會在這裡迷路的。不過,田野的這一塊區域被劃分成了一個個整齊有序的方格,因此當我從一格進入下一格時,我能夠清楚地看到其餘的方格在我的前方一字排開。那些野草就不那麼省事了,總是從兩邊突然冒出,擋在我的面前,可就連這個困難我也很快學會了克服,辦法就是伸出我的一隻胳膊。要是我能騰出兩隻胳膊來,我會走得更快,不過,當然咯,我得用一隻手拿著喬西的信封,不敢冒險讓它受損。就在這時,我四周那些高高的野草消失了,我站在了裡克家的房子前面。

方才從遠處觀察的時候,我就已經看出了裡克家的房子不如喬西家的高階。現在我看清了房子外面的許多刷了白漆的木板已經發灰——有些地方甚至變成了土褐色——更有三扇窗戶只是三個黑洞洞的長方形,裡面既沒有窗簾也沒有百葉簾。我走上一段木板做的臺階,每一塊木板都在我的腳下彎曲變形,接著我踏上用更多這樣的木板搭成的平臺,這一回木板之間的縫隙大得足以讓人看到下面的泥地。房子的正門邊上放著一臺冰箱,被人推到了一旁,冰箱的背面完全暴露在路人面前,我能看到蜘蛛如何在複雜的金屬構架裡面安家。我停下腳步來觀察它們精巧的蛛網,就在這時,正門開了——儘管我並沒有按下任何按鈕——裡克走出門來,站上了平臺。

「抱歉,」我趕忙說,「我並不想打擾你。我來是為了一件重要的差事。」

他似乎並沒有生氣,但也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著我。

「af們經常肩負重要的差事,」我繼續說道,「喬西派我來,是為了這個。」我舉起那隻信封。

興奮之情突然出現在裡克的臉上,然後又迅速消失了。「那麼你來對了。」他說道。

也許他指望我只是把信封交給他,然後就走人。可我事先預料到了這種可能,沒有表現出要交出信封的意思來。我們就這樣繼續站在平臺上,面對著面,聽著風從木板的間隙裡呼呼穿過。

「那樣的話,」他終於說道,「我想你還是進屋來吧。不過你做好準備。這屋裡可不太漂亮。」

門廳裡鋪著深色的木地板,我們走過一隻敞開的大箱子,裡面放著諸如壞掉的檯燈或不成雙的鞋子之類的雜件。裡克領著我走進一個大房間,裡面有一扇寬大的窗戶,開向外面的田野。房間裡的傢俱一點也不摩登,也不像大開間裡的那樣互相交錯——我看到一隻笨重的深色衣櫥,幾塊花紋已經黯淡的小地毯,還有幾把大小形狀不一的軟硬椅子。四面牆上掛著許多小圖畫,有些是照片,另一些是尖頭鉛筆畫;這裡,蜘蛛同樣在畫框的角落裡安了家。屋裡還擺著一些書本、圓面的鐘表和幾張矮桌。我能看出在這裡走路可不太容易,於是選擇了一處地面相對開闊的地方,走上前去,背靠著大窗戶站在那裡。

「好啦,我們就住這裡,」裡克說,「我媽和我。」

「你真客氣,還讓我進屋。」

「我剛才在樓上看著你走過來的。我馬上又得回樓上去了。」他身體不動,只用眼珠朝天花板一翻,以此示意。接著他又難過地說:「我猜你已經注意到這股味道了。」

「我聞不到味道。」

「哦,抱歉,我還不知道。我想著嗅覺是一項重要的感官能力。我是說,為安全考慮。萬一著火了什麼的,比方說。」

「也許正是出於這個原因,b3才被賦予了有限的嗅覺。但我完全沒有這個能力。」

「哦,那今天你可算是走運了。因為這屋裡還臭著呢。哪怕我今天早上收拾過了門廳。收拾了一遍一遍又一遍。」淚水湧進了他的眼眶,但他依然在看著我。

「裡克的母親身體不太好?」

「你可以這麼說吧。不過她的病和喬西的病可不一樣。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不太想談論我媽。喬西這些天來怎麼樣了?」

「恐怕沒有好轉。」

「惡化了?」

「或許也沒有惡化。但我相信她的病情可能非常嚴重。」

「我猜也是這樣。」他嘆了口氣,在正對著我的一張沙發上坐下,「這麼說,她派你跑腿來了。」

「是的。她要我把這個帶給你。這是她格外用心的成果。」

我把信封遞了過去,好讓他不用從沙發上起身就能接到。可他還是站了起來,哪怕他剛剛才落座,然後接下信封,小心翼翼地開啟。

他盯著那幅畫看了一會兒,臉上眼看著就要現出笑容了。「裡克和喬西永遠在一起。」他終於說道。

「上面是這麼寫的嗎?在泡泡裡面?」

「哦,我還以為你看過了呢。」

「喬西沒有給我看,就把它封進了信封。」

他又看了一眼那幅畫,然後把它翻轉過來,亮在我眼前。這不像我之前在泡泡遊戲中見到過的任何一幅畫。大半張紙上都充斥著各種看似尖銳的物體,許多都兇巴巴地亮著突出的尖角,它們糾結纏繞在一起,構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喬西用了多種顏色的彩筆來創造這張網,但它總體的效果卻是黑暗和壓抑的。然而,畫面的左下角卻保留了一隅明淨安寧的空間;在那裡,你可以看見兩個小人的身影,背對著路人,手拉著手向遠方走去。他們的身形太纖細了,讓人看不出他們的身份來,只知道那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但他們似乎非常快樂,無憂無慮。兩人的頭頂上只有一個泡泡,但少了平常的小尾巴或是泡泡點,因此那裡面的字更像是一句海報標語,或是計程車門上的廣告,而不是從那兩個人的頭腦中冒出的想法。

「你覺得怎麼樣?」他問道。

「非常好。我覺得這是一幅善意的畫。」

「是的。我想是的。還有一條善意的資訊。」

突然,樓上傳來了吵鬧的音樂聲與電子人聲,裡克的臉上現出了惱怒。他衝出房間,手裡依然握著喬西的畫。

「媽!」他在門廳裡吼道,「媽!看在上帝的分上,拜託把聲音調低!」

樓上有人回了句什麼;裡克放緩了些語氣,再次衝上面喊道:「我一會兒就上來。現在,拜託。把聲音調低。」

電子噪聲平息了下去;裡克回到大房間,再度看起了喬西的畫。

「是的。這是一幅善意的畫。代我向喬西說聲謝謝。」

「我想,喬西還指望著裡克會親自上門來說謝謝呢。」

他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可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不是嗎?」他說道,「你一直在場的,你也全都看到了。所以你心裡和我一樣清楚。你知道她是怎麼沒完沒了招惹我的。換誰都沒有理由嚥下這口氣。她做得太過分了,現在又以為單憑一幅討喜的畫就能把一切都一筆勾銷了。還派一個af來送畫。哼,她得明白一個道理。事情並不總是那麼輕易就能一筆勾銷的。」

「如果裡克能再來做一次客,我相信喬西或許會想要道歉的。」

「真的嗎?聽著,我瞭解喬西,要我猜的話,她怕是認定了我才是那個需要道歉的人呢。」

「喬西和我恰恰討論過了這一點。我相信她正想著要向裡克道歉。」

「我想,我自己也有點出格了。可她不能老是拿那些話來說我媽。這不公平。我媽也在盡力,況且她也好起來了。」

儘管剛才開門出來,和我在平臺上對峙的那個裡克很像是之前在探訪過程中無視我的那個人,此刻我卻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變得更像是另一個人了——那個在交流聚會上,在別的孩子都出去以後過來和我說話的人。事實上,這一刻給我的感覺就好像是後一個裡克與我自那天下午之後的第一次重逢,再續我們上次開啟的那場對話。

「我同樣認為喬西的話有時候不太友善,」我說道,「可那或許是因為,喬西覺得裡克的母親把裡克摟得太緊了。緊得讓裡克和喬西的計劃在未來沒有了實現的可能。」

「可喬西為什麼老是怪我媽呢?這不公平。」

「喬西在擔心你們的計劃。我想,她認為裡克的母親不願意放開裡克,因為她害怕隨之而來的孤獨。」

「聽著,你也許是個聰明絕頂的af。可有許多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如果你只聽喬西的一面之詞,你永遠也不會了解事情的全貌。況且這不只是因為我媽。喬西現在總是挖空心思給我下套。」

「給你下套?」

「你肯定聽到過的。她現在老是這麼幹。她一會兒指責我整天想著那方面的事。一會兒又因為我不怎麼往那方面想她而生我的氣。老是套住我,不管我怎麼說。她說我總是饞那些我在ds上看到的姑娘,然後等到下回她再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要是我沒有反應,她又會說我有問題,我不自然。她還沒完沒了地說,我倆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太瞭解彼此了,所以我們也許根本就沒法做性方面的那些事情。不管我怎麼說,怎麼做,都是一個錯字,然後我就被套住了。還有她老是說我媽的那些話。這太過分了。什麼計劃不計劃的,這麼對我就是不公平。」

他坐回沙發,太陽的圖案落在他身上。他小心翼翼地把喬西的畫放在身旁——雖然是面朝下放著,可他的眼睛還在盯著那頁畫紙。

「不管怎樣,」他輕聲說道,「喬西現在病了。這一切一我們的計劃切都沒有意義了,除非她能快點好起來。可就憑現在這個樣子……這些天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想。」他抬頭看著我,」聽著,克拉拉。你應該是個超級智慧的af。所以,你能做出怎樣的——你知道的——評估?喬西到底病成了什麼樣子?」

「我相信,如我所說,喬西的病情很嚴重。她是有可能虛弱到含恨離世的地步的,就像她的姐姐一樣。但我相信,有一個方法可以讓她重新好起來,一個大人們還沒有想到的辦法。我還相信,目前的形勢十分危急,我們不能再等待了。現在也許是積極行動的時候了,即便這樣做看似粗魯,而且會打擾別人。我今天來這裡,當然是因為我肩負重要的差事。可我同時也希望裡克能給我一些有用的建議。」

「你可是超級智慧的,而我只是個連提升都沒有接受過的笨小孩。不過,好吧。只要你想,我可以試著給你些建議。儘管問吧。」

「我希望穿過田野,去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我想裡克至少去過那裡一次。喬西和我說起過。」

「你是說那面的那座穀倉?我倆還好小的時候去過那裡一次。在她生病之前。在那以後我又去過那裡幾次,就我一個人。那兒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一處能找片陰涼坐著的地方,要是你碰巧在那兒散步的話。那地方怎麼能幫助喬西呢?」

「我現在還不能多說,免得洩露了機密。也許我去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越界了。可我覺得,現在我必須一試。」

「你想找麥克貝恩先生說話?說喬西的健康問題?你要是能在那裡撞見他,就算你走大運了。他住在五英里開外的大房子裡。這些天他都很少來這裡了。」

「我想找的人並非麥克貝恩先生。不過,拜託,我不能再多說了,否則喬西本可以得到的那份特殊的幫助就可能化為泡影。我對裡克唯一的希望就是給我一些有用的建議。」我轉過身去,直到我倆的目光都透過那扇大窗戶,望向外面,」請你告訴我:有沒有一條踩出來的小路能夠穿過草地,將我帶到穀倉前,就像那條將我帶到裡克家門前的小路一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有一條算是路的路吧。有時好走些,有時不好走。你剛才自己也說了,那是條踩出來的小路。有時候你走上去一瞧,發現到處都是雜草叢生。不過就算一條路走不通或是泡在了水裡,一般說來你總能找到另一條路。總有路能通向那邊,即便是在冬天。」他突然上下打量起我來,彷彿是頭一回正眼瞧我,」我不太瞭解af。如果這真的能幫助喬西,哪怕我們現在都不能說這件事,我也肯定樂意幫忙。」

「裡克真是太好了。可我想,我最好還是一個人去。如我所說,有可能「噢,上帝啊……」裡克猛地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我之前就留意到了房子裡面有人在走動的腳步聲,不過現在那腳步已經來到了門外的過道。緊接著,海倫小姐——儘管這時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走進了房間。她的目光四處游移,可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她肩膀上披著一件輕薄的外套——就是辦公室工人們在戶外常穿的那種一兩手都沒有伸進衣袖,只是抓著外套,不讓它滑落,一面大步走向窗臺下面的一隻木箱。

「會在哪裡呢?我真是犯傻了。」她掀起箱蓋,開始翻找裡面的東西。

「媽,你在找什麼呢?」

裡克的聲音裡帶著怒氣,好像他的母親打破了一條規則似的。他走了過來,站在我身邊,我倆就這麼一起看著海倫小姐彎腰伏在木箱跟前。

「我知道,我知道,」她說,「我們有客人。我馬上就來招呼。」

等到她終於直起身來面對我們時,她的手中多了一隻鞋子,一根扭成麻花的鞋帶下面還晃晃悠悠地掛著它的同伴。

「抱歉,」她說道,兩眼這時直視著我,「我真是太沒禮貌了。歡迎。」

「謝謝。

「我從來不曉得該怎麼跟你這樣的客人打招呼。說到底,你究竟算不算客人呢?還是說,我應該當你是臺真空吸塵器?我想,我剛才大概就是這麼個態度吧。真抱歉。」

「媽。」裡克輕聲說道。

「別大驚小怪,親愛的。讓我用自己的方式來認識我們的新客人。」

那隻吊在空中的鞋吃不住自身的分量,終於落回了箱子裡。海倫小姐怔怔地望著它,手裡還拿著另一隻鞋。看得出來,裡克越來越坐立不安了;我很想就此告辭,不再打擾他們,但海倫小姐這時又和我說話了。

「我知道你是誰。喬西的小夥伴。你真是大獲成功啊!我從克麗西那兒全都聽說了。她常來這裡,你知道的。對不對,裡克?你幹嗎不坐下?」

「您真客氣。但我想,這會兒我該回去了。」

「別是因為我哦。我下樓來,是想著和你好好聊一聊的。」

「媽,克拉拉有自己的任務。而你大概也累了。」

「我感覺好得很,謝謝你,親愛的。」接著她又轉向我,繼續說道:「顯然我昨晚的狀態不太好。現在,克拉拉。我猜你對我挺好奇的。克麗西說,你對一切都很好奇。果真如此的話,你一定已經注意到了,我是英國人。你有分辨口音的功能吧?還是說,你或許能夠看到我的內層深處,直接透視我的遺傳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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