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拜託了。」
「我們的店裡以前經常有英國客人來,」我答道,臉上掛著微笑,」因此所有的af都熟悉了你們的說話方式。我們都覺得那樣說話很是讓人愉悅,而我們的經理,也就是那位照管我們的女士,也總是鼓勵我們從中學到一些東西。」
「你們這些機器人,居然還要上演說課——想想看!真歡樂!」
「媽……」
「說到上課,克拉拉。你的名字是克拉拉,對吧?說到上課,有一個想法一直在我們家庭內部醞釀著。」
「媽。千萬別。克拉拉沒興趣……」
「讓我說,親愛的。她現在人都來了,所以讓我們抓住機會。我得說,親愛的,這些天來你越來越喜歡在家裡充老大了。這真的很惱人。克拉拉,你願意聽聽我們的想法嗎?」
「當然。」
裡克抬腳朝門外走去,彷彿是滿心厭惡地要拂袖而去。可到了門口他卻又停住了腳步,因此從我站立的位置,我只能看到他的一截後背,還有他手肘的背面。
「這事與我無關。」他叫道,彷彿是叫給過道里的某個人聽的。
海倫小姐我露出微笑,然後在裡克剛才坐過的那張沙發上坐下。她用一隻手整了整肩上那件輕薄的外套,另一隻手裡依然拿著她那隻鞋子。
「裡克以前上學的,知道嗎。我說的是那種真正的、老式的學校。那裡面挺無法無天的,可他也交上了幾個好朋友。對不,親愛的?」
「我不參與這個。」
「那你為什麼還要在那裡晃盪呢?你這副模樣真的好奇怪,親愛的。說真的,你要麼走開,要麼留下。」
裡克沒有動彈,依然背對著我們,肩膀現在倚著門框。
「哎,長話短說:裡克退了學,和那些聰明孩子一樣開始接受家教。不過後來,哎,你大概已經猜到了,事情開始難辦起來了。」
海倫小姐突然沉默了,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直直地望著前方。我以為她在透過那扇大窗戶,望著我身後的某樣東西,可就在我要轉身的時候,她卻說道:
「那裡什麼也沒有,克拉拉。我剛才只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緒裡。回想一件往事。我時不時地就會這個樣子。裡克可以告訴你。每當我這副模樣的時候,就需要別人來輕輕推我一下。」
「老媽,看在上帝的分上……」
「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啊,對,所以我們原本計劃讓裡克和其他那些聰明孩子一樣接受家教,聽螢幕裡的教授們講課。可是,當然咯,不說你大概也知道,這事兒變得難辦了。然後,我們就走到了今天。親愛的,你能接著把剩下的故事講完嗎?不行?好吧,長話短說。雖說裡克從沒有接受過提升,他的面前還是擺著一個不錯的選擇的。阿特拉斯•布魯金斯會接收少數未提升的學生。他們是唯一一所還願意這麼做的正規大學。他們有理念有信仰,謝天謝地。如今,每年只有區區幾個這樣的名額,因此競爭自然是非常殘酷。可裡克很聰明,如果他能全力以赴,或許再得到一點專家的點撥——那種我給不了他的點撥——他還是很有機會的。哦,是的,你有,親愛的!別搖頭!不過長話短說:我們找不到適合他的螢幕家教。他們要麼加入了twe,而twe禁止會員接收未提升的學生;要麼就是漫天要價的強盜,而那樣的價錢我們當然是出不起的。可就在這時,我們聽說你進了我們鄰居家的門,然後我就有了一個絕妙的想法。」
「媽!我是認真的。我們不要再多說了!」裡克返身走進房間,大步朝他的母親走去,彷彿是要將她一把提溜起來扛走似的。
「很好,親愛的,如果你反應如此強烈的話,我們就此打住。」
裡克此時已經徑直來到了沙發跟前,低頭對著海倫小姐怒目而視。她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繞開他,依舊看著我。
「剛才,克拉拉,剛才我好像是在做夢。可那不是夢,知道嗎。我當時正看著窗外——」她用手中的鞋指著我的身後——「然後我就想起了什麼。你儘管回頭去看,但我可以向你保證,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不過曾經,前些時日,我看著窗外的時候,確實看到了一樣東西。」
「媽。」裡克又開口道,不過既然海倫小姐已經轉換了話題,他的語氣也就不再那麼急迫了。他半轉向我,後退了一步,不再遮擋母親的視線。
「那天的天氣很好,」海倫小姐說道,「當時大約是下午四點鐘。我叫了裡克,他來了,也看到了那樣東西,對不對,親愛的?儘管他非說自己來晚了。」
「你說不準那是啥東西,」裡克說,「根本說不準。」
「我看到的是克麗西,喬西的媽媽,就是她。我看到她從草叢裡鑽出來,就在那邊,胳膊裡箍著一個人。我這話說得不太清楚。我的意思是說,這個人似乎是想要逃跑,而克麗西正在追她。然後她抓住了她,但沒能完全把她按住。所以她倆就一齊連滾帶爬地摔倒在地,可以這麼說吧——就在那邊,滾出草叢,滾到了我們的地界上。」
「媽那天的狀態可能不太好,看到的事情也不太準確。」
「我那天的眼力非常好。裡克不喜歡這個故事,所以他想方設法要旁敲側擊,說些有的沒的。」
「你是說,」我問道,「你看到喬西的母親和一個孩子從草叢裡鑽出來?而那個孩子不是喬西?」
「克麗西拼命要攔下這個人,後來她也確實多多少少制住了她。克麗西兩手並用,抱住了那個女孩。裡克進來的時候,剛好看到了這一幕。接著她倆又一齊退了回去,消失在了那片草叢中。」
「你根本說不準那是誰。」裡克說道,神態現在放鬆了一些,他挨著他的母親坐下,目光同樣越過我,望向窗外。」好吧,其中一個確實是喬西的媽媽。我承認。可另一個……」
「另一個看上去像薩爾,」海倫小姐說,「喬西的姐姐。所以我才會叫裡克來。這件事發生在薩爾應該已經死了整整兩年之後。」
裡克哈哈大笑,伸出一隻胳膊抱住媽媽的肩膀,親切地摟了摟她,弄歪了她肩上的薄外套。」媽的腦子裡有些奇怪的理論。比方說,她就認為薩爾還在那棟房子裡生活著,躲在某個櫥櫃裡面。」
「我沒這麼說過,裡克。我從來沒有認真地提出過這樣一種想法。薩爾去世了,那是一場巨大的悲劇,我們不會拿愚蠢的玩笑玷汙她留給我們的記憶。我想說的是,我看到的那個人,那個想要從克麗西身邊逃跑的人,看上去像薩爾。僅此而已。」
「可這個故事真的很奇怪。」我說道。
「我在想啊,克拉拉,」裡克說,「喬西也許在擔心你出了什麼事呢。」
「啊,可我們的小朋友還不能走呢,」海倫小姐說,「我剛剛想起來了之前我們討論的話題。我們在討論裡克的教育。」
「不,媽,夠了!」
「可是親愛的,克拉拉來都來了,我就是要和她說說這件事的。嗯,這是什麼?」海倫小姐注意到了喬西的畫,之前被裡剋落在了沙發上,面朝下放在信封上面。
「夠了!」不等海倫小姐伸手,裡克一把抓起那張畫,忽地一下站了起來。
「你又來了,親愛的。又想在家裡充老大。你真的不能再這樣了。」
裡克一面背對著海倫小姐,不讓她看到自己手頭的動作,一面小心地把喬西的畫塞回信封。接著他走出房間,這一回沒有在門口停留。我們聽著他大步踏過走廊的堅實腳步聲,接著正門開了,旋即又砰的一聲關上。
「出去透透氣對他有好處,」海倫小姐說,「他在家裡憋得慌。如今他甚至都不去隔壁喬西家串門了。」
她的目光再度越過我,望向窗外;這一回我轉身的時候,看到裡克的身影正站在外面的木頭平臺上,靠著扶欄,腳下是那段沉向地面的木頭臺階。他凝望著遠處的田野,太陽的圖案灑在他身上。風吹亂了他的頭髮,可他依然一動不動。
海倫小姐從沙發上起身,朝我走近了幾步,直到我倆肩並肩地站在窗前。她個頭要比母親高兩英寸。不過,她站立的時候,身子並不像母親那樣挺得筆直,而是微微前傾,呈現出一道平緩的弧線,彷彿她,就像窗外高高的野草,正隨風搖曳。在那一刻,她的形象完全沒有空間上的割裂;藉著視窗的亮光,我能看清她下巴周圍細小的白色汗毛。
「我還沒有做過正式的自我介紹,」她說道,「請叫我海倫。我真是太沒禮貌了。」
「哪裡。您對我非常好。可我擔心,我的到來或許已經造成了摩擦。」
「哦,可摩擦是一直都有的。只是小插曲,省得你問了。不過你說得對。我真的好懷念英格蘭啊。我尤其懷念那兒的樹籬。在英格蘭,至少是在我老家那一片,你能看到四周全是綠色,而且永遠都有樹籬把它們分隔開來。樹籬,到處是樹籬。那麼的井井有條。現在,你再看看窗外那片田。無休無止,沒有盡頭。我猜那當中什麼地方也許有柵欄,可誰知道呢?」
她沉默了,於是我說道:「我相信那裡的確有柵欄。事實上,那是三片田地,中間有柵欄把它們分隔開來。」
「你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推倒一道柵欄,」她說道,「然後再換個地方豎起一道新的。只要一兩天的工夫,你就能完全改變整片土地的佈局。柵欄圍成的土地是那麼地不長久。你能輕而易舉地改變一切,就像變換舞臺背景一樣。我以前是演戲的,知道嗎。有時候在像樣的劇院裡。有時候在糟糕的劇院裡。柵欄,那是什麼?舞臺設計罷了。這就說到英格蘭的一樣長處了。樹籬給人一種真正沉澱在土地中的歷史感。我演戲的時候,從來不會忘記臺詞。我的同事們就總是忘。那些臺詞總的說來都不怎麼樣。可我從來不忘。一句都不忘。這些年來,我時常想著要問問克麗西我那天看到的是怎麼一回事,可下一秒我就管住了自己的嘴巴。我想,不要,最好不要。再說了,這又關我什麼事呢?」
「我相信,裡克的母親剛才希望談談裡克的教育。」
「請叫我海倫。是的,沒錯。你也看到了,這個話題裡克連提都不願意提。請你幫忙這件事,我是說。我想我其實應該先問問克麗西的。甚至是喬西。我不知道。真是一團迷霧,這些禮節問題。如果我是要借一臺真空吸塵器……可那是兩碼事,我知道。你得原諒我。我真是太沒禮貌了。裡克需要的僅僅是一丁點指引。我已經給他買來了最好的教科書。全都是來自上一個時代一那時候的孩子們還沒有接受提升這回事——正適合他。可這些書全都預設你的身邊蹲守著一個導師之類的角色。他真的很有潛能,尤其是在物理、工程這類領域,可每當他遇到一些他不理解的東西,而身邊又沒人跟他解釋的時候,他就會灰心。我以前經常叫他去問喬西,可是,當然咯,他一聽這話就生氣。」
「所以海倫小姐是希望我來幫助裡克理解教科書?」
「這只是我的一個想法。那些教科書對你來說肯定就像兒戲一樣簡單。我們的目標只是讓他通過考試。你瞧,他真的非常需要考進阿特拉斯•布魯金斯。這是他唯一的機會。只求你幫他過了這一陣子就行。我猜,我真的需要先問問克麗西。」
「如果裡克能進一所正規大學,那會是一件好事。如此說來,是的,我非常樂意幫助裡克,只要這完全不影響我照顧喬西。或許,如果裡克能繼續來我們家做客,他有時可以把他的書本帶過來。」
看得出來,我的回答並沒有讓海倫小姐滿意。她依然望著窗外裡克立在木頭平臺上的身影——他一動都沒有動過——然後說道:
「我猜,要是我坦誠相告的話,真正的問題不在那裡。是的,一定程度的輔導會有幫助。可就眼下的現狀來看,真正的障礙在於,裡克他不想努力。只要他願意全力以赴,我就知道他有機會了。尤其是,你瞧,我還有一樣秘密武器能幫他。再輕輕地推上他一把——畢竟這可是阿特拉斯•布魯金斯啊。可他不願意努力,不願意認認真真地努力。而他不願意努力的原因在於我。」
「在於您?」
「他認定了自己不能遠走高飛,把我丟下。當然,我一個人完全應付得過來。可他非喜歡把我說成是沒有自理能力的樣子,只要他一走,就會闖出各種禍來。」
「阿特拉斯•布魯金斯大學很遠嗎?」
「開車要一天吧。可距離並不是關鍵所在。他堅信,他最多隻能讓我一個人在家裡待上約莫一個鐘頭。你說,要是他每次離開我都不能超過一鐘頭,他怎麼才能長大,走進外面的世界呢?」
窗外,裡克開始走下木頭臺階,走向草地。他走得很慢,彷彿是在做白日夢;從他的一隻胳膊僵硬地按在胸上的姿態來看,我能判定他手裡還拿著喬西的畫。隨著他的頭和肩膀逐級而下,淡出視線,海倫小姐接著說道:
「我真正想要請你幫的是另一個忙,克拉拉。我真正的請求,深層的請求。你願不願意請喬西來試著說服裡克?她才是那個有望改變他的立場的人。他非常固執,你知道的,而且——我感覺到了這一點——內心裡還很害怕。可誰又能責怪他呢?他知道外面的世界不好應付。可喬西正是那個有能力讓他轉變視角的人。你可以和她談一談嗎?我知道你對她有著很大的影響力。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向她提起這件事,不只是提這一次,而是反反覆覆地提,直到她願意對他施加真正的壓力?」
「我當然樂意這樣做。可我相信,喬西已經對裡克說過這樣的話了。事實上,他倆之間當下的裂痕可能正是緣自喬西在這個話題上表達得過於強硬了。」
「很有趣。如果你說的是事實,那麼我請你做的這件事就愈發重要了。喬西也許會覺得,為了兩人能夠和好如初,她應該做出退讓。她也許會進一步覺得,自己採取那樣的態度,從一開始就錯了。嗯,你得和她談談。告訴她,她必須堅持,不管他怎樣發脾氣。怎麼啦,親愛的?」
「抱歉。只是我感到有一點吃驚。」
「喔?你吃驚什麼,親愛的?」
「嗯,我……坦率地說,我吃驚,是因為海倫小姐的這個關係到裡克的請求似乎是發自內心的。我驚訝於有人竟如此渴求一條會讓她陷於孤獨的道路。」
「你吃驚的就是這個嗎?」
「是的。直到方才,我才認識到人類是可以選擇孤獨的。認識到有些力量有時會比逃避孤獨的願望更強大。」
海倫小姐微微一笑:「你真的很可愛。你的話不多,但看得出來你在思考。母親對兒子的愛。一樣如此崇高的事物,竟能壓倒對於孤獨的恐懼。你的想法也許不錯。可讓我告訴你一件事: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各樣別的理由能讓一個人,在面對我所面對的這般人生時,寧可選擇孤獨。我在過去就經常做出這樣的選擇。比方說,我選擇了這條路,而非和裡克的父親在一起。已故的父親,非常遺憾,雖說裡克對他完全沒有記憶。即便如此,他一度曾是我的丈夫,而且也不是個全無用處的丈夫。多虧了他,我和裡克才能如此度日,儘管我們的生活並不十分光鮮。瞧,裡克要回來了。哦,他不想回來。他想要待在外面,再生一會兒悶氣。」
不錯,裡克這時已經走上了木頭臺階,朝房子這邊瞥了一眼,但隨即又在最後一級臺階上面坐了下來,又一次背對著我們。
「我得趕回喬西身邊了,」我藉機說道,「海倫小姐願意向我吐露心聲,真是讓我感動。我會按您說的做,去和喬西談談。」
「而且要和她反反覆覆地談。這是裡克唯一的機會。另外,就像我說的那樣,我還有一樣秘密武器。一個聯絡人。也許下回克麗西帶喬西進城的時候,也許就趁著她再去給那個肖像師當模特的時候,裡克和我可以搭個順風車。然後裡克就可以見到我的秘密武器了,最好可以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克麗西和我已經說過這件事了。但這一切都是徒勞,除非裡克能夠轉變態度。」
「我明白了。那就再見啦。現在我得走了。」
我跨出屋子,走上木頭平臺的時候,比之前更加強烈地感受到了風在木板的間隙中穿行。田野不再被劃分成一個個方格,因此我的眼前呈現出的是一整幅清晰的畫面,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儘管角度有所改變,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卻依然在我預料的位置上,雖說它此刻的形狀同我在喬西家的後窗前看到的略有不同。
我走過那臺蛛網電冰箱,來到裡克坐著的那級木頭臺階前。我本以為他也許還在生我的氣,不打算理我,可他卻抬起頭,用一雙溫和的眼睛看著我。
「如果我的來訪製造了摩擦,我得道歉。」我說道。
「算不得你的錯。事情經常變成這個樣子。」
我倆一道看著面前的田野,過了片刻,我意識到他的目光,同我的一樣,正落在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上。
「你剛才在說什麼來著,」他說道,「就在我媽下樓來之前。你說你出於某個理由,想上穀倉那裡去。」
「是的。而且必須是在傍晚。這樣一趟旅程,時間的把握務必要精準。」
「你確定你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裡克真好。不過,只要有踩出來的小路通向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我最好還是一個人去。任何事情我都不能想當然,這一點非常重要。」
「好吧。如果你這麼說的話。」他眯起眼睛,抬頭看著我,一半是因為太陽的圖案落在了他臉上,但還有一半,我意識到,是因為他再度細細打量起我來,也許是在評估我完成這樣一趟旅程的能力。」聽著,「他終於說道,「我不太明白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可是,如果這樣做能幫助喬西,那麼——嗨,祝你好運。」
「謝謝。現在我得回家了。」
「知道嗎,我一直在想啊,」他說,「也許你可以告訴喬西,我真的很喜歡她的畫。告訴她我很感激。要是她覺得可以的話,我想這兩天就過去一趟,親口對她說。」
「喬西聽到這話會非常高興的。」
「也許就明天。」
「是的,當然。那麼,再見啦。這次出門對我來說是非常有趣的經歷。謝謝你給了我有用的建議。」
「再見,克拉拉。路上小心。」
就像我對裡克所說的那樣,這趟去往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的旅程,其時間的把握至關重要;就在我當日第二次穿過碎石地,走向畫框門的時候,憂慮鑽入了我的腦海:也許我判斷失誤了。太陽已經低垂在了我的眼前——而我不敢假定第二片和第三片田野會和第一片一樣好走。
我的旅程開始得很順利,通往裡克家的那條小徑和上午的情況沒什麼差別。這一回我用上了雙手來撥開草叢,而隨著我手上的動作,黃昏蟲紛紛飛起。我看到更多的飛蟲在我眼前的半空中飛舞,緊張地互換著位置,但不願意拋下它們那親切溫暖的蟲群。
因為擔心不能及時趕到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所以我在經過裡克家的時候,只是匆匆瞥了一眼,然後便沿著那條小徑繼續朝前方走去,走入了我之前從未踏足的地界。我穿過又一扇畫框門,這裡的草長得很高,我再也看不到遠處的穀倉了。田野開始被分割成一個個方格,一些大,一些小;我繼續前行,注意到了不同的方格間氛圍的迥異。這一秒,草叢還柔軟服帖,路也很好走;下一秒,我剛一跨過界線,一切都陰沉下來,草叢抗拒著我的雙手,我的身邊還響起了許多奇怪的聲音,讓我不由得擔心自己做出了嚴重的誤判,擔心我沒有正當的理由以我心中所想的那種方式去打擾他,擔心我的努力會給喬西帶來嚴重的負面效果。就在我穿過一個格外不友好的方格時,我聽到四周響起了某隻動物痛苦的哀號聲,一幅畫面隨即閃入我的腦海:羅莎,坐在野外某處粗糙不平的地裡,身邊散落著細小的金屬碎片,一面伸出雙手,抓住自己的一條僵挺在眼前的大腿。這幅畫面在我的腦海中只停留了一秒,可那隻動物卻還在叫個不停,我感覺地面正在我的腳下崩塌。我想起了去摩根瀑布的上山路上的那頭公牛,想著它多半已經從地下又冒了出來;一瞬間,我甚至覺得太陽根本就不仁慈,這才是喬西每況愈下的真實原因。可即便是在這樣的迷茫之中,我依然堅信,只要能堅持到下一個友善的方格,我就安全了。我還聽到了一個聲音正在呼喚我,這時我看到了一樣物體——形狀就像那些維修人的交通錐——就放置在我前方不遠處的草地上。那聲音是從這個錐體的後面發出的,而當我試圖靠近時,我意識到那其實是兩個錐體,一個插在另一個裡面,好讓上面的那個做出左右搖擺的動作,也許是為了吸引路人的注意力。
「克拉拉!過來!這邊!.
我走近一看,這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麼錐體,而是裡克,一隻手撥開草叢,另一隻手伸向我。現在我認出了他,便愈發迫切地想要迎上前去,可我的腳卻在地裡陷得更深了。我清楚,只要再試圖前進一步,我就會失去平衡,墜入地下深處。我同樣清楚,儘管裡克似乎觸手可及,但其實他離我並沒有那麼近,因為那道兇險的界線分隔開了我倆各自所在的方格。即便如此,他還在繼續朝我伸過手來,而他跨越邊界、伸進我所在方格的那截手臂看上去像是被拉長了,扭彎了。
「克拉拉,來呀!」
但這時我已經相信了我很快就要墜入地下,相信了太陽對我動了怒,或許也並不仁慈,而喬西也對我失望了。我開始失去方向感,即便裡克的手臂越伸越長,越伸越彎,最終碰到了我。多虧了這隻手臂,我才沒有倒下,我的雙腳也稍稍站穩了一些。
「好啦,克拉拉。這邊走。」
他引著我——幾乎是架著我——穿越了這一格,接著我來到了下一個友善的方格,太陽的圖案慷慨地灑在我身上,我的思緒再度恢復了條理。
「謝謝你。謝謝你趕來幫忙。」
「我從窗戶後面看到你了。你還好吧?」
「是的,一切又都正常了。這片田地的困難超出了我的預想。」
「我猜這些小溝坎有時候不好走。我得說啊,從上面往下看,你就像一隻沒頭沒腦、圍著窗玻璃嗡嗡亂飛的蒼蠅。不過這話太刻薄了,對不起。」
我微笑著答道:「我感覺自己好傻。」這時我才想起正事,抬頭確認了一下太陽的位置。」這趟旅程非常重要,「我說道,目光再度轉向他,「可我先前估算錯了,現在我沒法兒按時到達那裡了。」
這裡的草叢依然太高,我還是看不見遠處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但裡克正直直地望著那個方向,一隻手在眼前搭起涼棚;我這才意識到,也許他個頭夠高,真能看見穀倉。
「我應該早些出門的,」我說,「不管我回去的時機有多不湊巧。可我之前一直在等著喬西入睡,還要讓梅拉尼婭管家相信我又有事情要去裡克家跑一趟。我以為時間會挺充裕的,可這片田野的情況比我想象的要複雜。」
裡克還在望向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你一直在說你沒法兒按時趕到那裡了,」他說道,「可你到底想要在什麼時間趕到那裡?」
「就在太陽剛好抵達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的時候。但要趕在他沒入他的休憩之所前。」
「聽著,這件事我一丁點都搞不懂。我也明白你不能向我透露一個字,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可是,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你帶去那裡。」
「你真是太好了。可即便有了裡克的指引,我看現在也已經太遲了。」
「我不是要指引你。我是要揹你。把你馱在背上。我們還有不少路要走,不過只要我們抓緊,我想我們還是來得及的。」
「你願意這麼做?
「你一直在說這事兒很重要。對喬西來說很重要。所以,是的,我樂意幫忙。雖說我完全摸不著頭腦,可我反正也習慣了。要是我們打算上路,就得抓緊了。」
他轉過身,彎腰擺出一個蹲伏的姿勢來。我明白他是要我爬到他的背上去;我剛一一照辦——我雙手雙腳並用,緊緊地環抱住他——他立刻就邁開了步伐。
*
現在我來到了高處,終於可以更好地看清傍晚的天空了,還有前方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頂。裡克的步伐非常自信,在草叢間橫衝直撞;他的兩隻手都忙著託舉我,因此大部分衝擊力都靠他的頭和肩膀來承受。對此我深感歉意,但我自己實在是出不上多少力來幫他撥開草叢。
這時,我抬頭望去,目光越過裡克的腦袋,只見天空被劃分成了許多塊形狀不規則的區域。一些區塊泛著橙色或粉色的微光,另一些則呈現出夜空的碎片,碎片的一角或是邊緣可以看到月亮的一鱗半爪。隨著裡克繼續前行,這些區塊不斷地相互重疊又彼此替代,就在這時我們穿過了又一扇畫框門。這扇門之後的草叢不再柔軟纖弱、隨風搖擺,而是一個個迎面而來的扁平體,也許就是用做街邊廣告牌的那種厚紙板製成的;當裡克迎頭撞上它們的時候,我真擔心他會因此受傷。接著,天空和田野不再有區塊的分隔,而是一整幅廣闊的畫面,這時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赫然聳現在我們面前。
方才,一個不安的想法就一直在我的腦海中滋生,而此刻,我再也無法將它束之高閣了。即便是在裡克向我伸出援手之前,我就已經開始懷疑太陽的休憩之所是不是真的在這座穀倉裡面了。當然,最初提出這個想法的人是我,不是喬酉,就在我倆一道透過後窗望向窗外的那一回,所以一切的錯誤都是我一個人的。毫無疑問,喬西絕沒有在任何階段誤導過我。即便如此,想到太陽行將落入的並非是這個我付出這般努力才趕到的地方,而是某個更加遙遠的所在,我還是不免感到沮喪。
而我現在觀察到的景象使我不得不承認,我的擔憂是有道理的。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不像是我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座建築。它好像是人們還沒有蓋完的一棟房子的外殼。我能看到一個灰色的屋頂,屋頂有著常規的三角形貼面,一左一右各有一面色澤更深的牆作為支撐。可除了包圍屋頂的各個部分,整座建築的前後兩面都沒有牆。此時此刻,我知道,風就在毫無阻礙地穿堂而過。而太陽,我能看到,現在已經落在穀倉建築的後面,就在我們靠近的同時,正透過洞開的建築背面,回首將他的光芒射向我們。
與此同時,我們來到了一片林中空地,很像是裡克家所在的那一片。這裡也有草,但修剪過,也許就是麥克貝恩先生親自修剪的,草高剛好沒過腳踝。修剪者的技藝十分精湛,你能看見一道圖案迂迴曲折地指向穀倉的入口;太陽的光芒此刻徑直穿透了穀倉,它的陰影也隨之落在了草地上,向著我們鋪展延伸而來。
儘管這樣做看似很不禮貌,我還是猛地夾緊了雙腿和雙臂,以此向裡克急切地示意。」請你停下!」我衝著他的耳朵低語道,「停下!請讓我下來!」
他小心地把我放下,我倆一齊凝視著眼前的這一幕。儘管我現在不得不接受穀倉不可能是太陽真正的休憩之所,我還是心存著一個樂觀的希望:無論太陽最終在哪裡安眠,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都是他每晚臨睡前一定要拜訪的最後一站,就像喬西上床前一定要先去衛生間一樣。
「非常感謝,」我壓低了聲音說道,儘管戶外的音效和室內很不一樣,「不過從這裡開始,裡克最好是離開我,讓我一個人去。」
「聽你的。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在這兒等你。你估計要多久?」
「裡克最好是回家去。不然海倫小姐會擔心的。」
「媽不會有事的。我想我還是等著吧。還記得我出場前你遇到了什麼嗎?況且你回去的路多半是要摸黑走的。」
「我只能努力克服了。裡克對我已經太好了。而且,我最好是一個人進去。事實上,像這樣站在這裡本身可能已經是一種過分的打擾了。」
裡克又看了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一眼,然後聳聳肩:「好吧。那我就讓你一個人進去啦。不管你要做的這件事情到底是什麼。」
「謝謝你。」
「祝你好運,克拉拉。真的。」
他轉過身去,走入了高高的草叢中,很快就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
田野裡又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我立刻將全部的心思放在了眼前的任務上。我尋思著,要是一個路人早五分鐘站在穀倉的正前方,他不僅能透過建築背面看見傍晚的天空,以及綿延的田野,還能看清幽暗的穀倉內部的不少情形。然而現在,太陽的光芒直射向我,我只能分辨出幾個堆疊在一起、好像方盒的模糊形狀。那個念頭又一次閃入我的腦海,這一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確鑿:即便考慮到太陽的寬宏與慷慨,我要做的這件事依然是有風險的,需要我全神貫注。我聽著身後草叢間的微風和遠處的鳥啼聲,一面整理著思緒,一面穿過修剪過的草地,走向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
*
穀倉內部充盈著橙色的光芒。半空中飄浮著乾草的顆粒,好似黃昏蟲,他的圖案灑遍了穀倉的整扇木門。我回頭一瞥,看見我自己的影子就像是一棵瘦高的樹,眼看就要在風中折斷了。
我的周遭環境還有幾樣奇特之處。剛一走進穀倉,我的眼睛就遭遇了極度強烈的明暗對比,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調整適應過來。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快確定,那幾垛乾草——其形狀我在門外的時候就已經記下了——此刻在我的左手邊,一垛疊著一垛,構成了某種平臺——高及我的肩膀一路人可以爬上去,甚至是躺在上面休息。可這些乾草垛堆疊的時候,在它們和後面的牆壁之間留出了一道空隙一也許是為了讓麥克貝恩先生能夠從那一面進來。我定睛細瞧,目光越過乾草平臺,看到的卻是我們店裡的那隻紅架子,固定在那面牆上,從一頭一直延伸到另一頭,就連那些陶瓷咖啡杯也一應俱全,全都倒扣著,在架子上面擺成一排。
在我的另一側——我的右手邊——也就是室內陰影最深重的區域,我看到了一段幾乎和商店的前區壁龕一模一樣的牆壁。事實上,我確信只要我走上前去,就能在陰影中間發現一個af,看到他正驕傲地站在那處——再怎麼說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顧客們十有八九會第一眼看到的位置。
同樣位於我右手邊的——儘管比壁龕所在的位置要近一些一是穀倉內唯一一樣可以算作傢俱的物件——一把小小的金屬摺疊椅,此刻展開著,被一條對角線一分為二,一半區域被陽光照得通亮,另一半落在陰影之中。這把椅子同樣讓人想起經理平時存放在後面的房間裡,偶爾拿進店來展開的那些椅子,只是這一把的漆面已經開始剝落,露出一片片下面的金屬。
深思熟慮了一會兒後,我認定,坐在這把椅子上等待太陽不算是一種失禮的做法。在我坐下的時候,我充分預料到了出於角度的改變,我的周遭環境應該會呈現出一幅與之前有所不同的畫面,可結果還是讓我大吃了一驚:我眼前的一切不是發生了調整,而是又被割裂成了不同的區塊——而且不僅僅是平時的那種方格,還有許多形狀不規則的碎片。在一些碎片內部,我能看到麥克貝恩先生的農具的某些部件——一把鐵鍬的手柄,一架金屬梯的下半截。在另一塊碎片中,我知道我所看到的是兩隻並排擺放的塑膠桶的桶口,但也許是出於不理想的光照條件,它們呈現出的只是兩個相交的橢圓形。
我知道,太陽很快就要來到我身邊了,儘管我時而感覺自己應該起立,就像迎接一位顧客那樣,另一個聲音卻在對我說,只要我坐著不動,我反倒能避免過多的冒昧與打擾,也更不容易引起太陽的反感。於是我讓自己的身形儘可能地貼近摺疊椅的形狀,靜靜地等待著。太陽的光束越發的顯眼,橙黃的色彩也越發鮮明,我甚至感覺這些光束或許正在讓乾草的碎屑剝離乾草垛,飄到半空中,因為現在懸浮在我眼前的顆粒明顯多了許多。
這時,我有了一個想法:如果我的判斷是對的,如果太陽在去往他真正的休憩之所的路上,此刻正要途經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那麼我就不能過分拘禮了。我必須大膽地抓住機會,否則我的努力——還有裡克的幫助——就要全部付諸東流了。於是我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說話。我沒有真的把那些言詞說出口,因為我知道太陽無需尋常意義上的言詞。但我希望儘可能地表達清晰,於是將那些言詞——或類似的某種東西——在頭腦中快速又無聲地組織成形。
「請讓喬西好起來。就像您讓乞丐人好起來那樣。」
我微微抬起頭,在各種農具的碎片和一垛垛乾草中間,看到了一截交通訊號燈,還有裡克的一隻機械鳥的半截翅膀,這時我的腦中迴響起了經理的聲音:「那是不可能的。」還有男孩af雷克斯的聲音:「你真自私,克拉拉。」於是我又說:
「可喬西還是個孩子,她沒有做過任何不善良的事情。」
這時我又想起了去摩根瀑布那一回,野餐檯對面的母親那雙密切審視我的眼睛,還有那頭公牛,對著我怒目而視,好像我沒有權利從他那片田野前面經過似的;我隨即意識到,自己或許已經激怒了太陽,因為我正是這般闖到了他的面前,而且恰恰是在他需要休息的時刻。我在腦海中組織起一句道歉的話,可穀倉裡的影子此刻拉得更長了,倘若我這時把手指在眼前伸開,我知道它們的投影會一直向後延伸到入口那裡。顯然,太陽不願意做出任何事關喬西的承諾,因為儘管他慈悲為懷,卻依然無法將喬西與其他的人類區分開,而那些人中的一些,因為他們的汙染和不體諒,讓他大為惱火;忽然間我覺得自己真是愚蠢,竟然來到這樣一個地方,提出這樣一個請求。充盈著穀倉的橙色光芒這時越發地強烈,我又一次看到了羅莎,坐在硬邦邦的地上,一副痛苦的表情,伸出手去摸她那條挺著的腿。我深低下頭,盡我所能地在摺疊椅的形狀內把自己的身體蜷縮到最小,但緊接著我又想起了向太陽發出籲求的任何機會都是稍縱即逝的;因此,我鼓起勇氣,用半言詞的形式說了一番話,推動這番話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我明白自己來到這裡是多麼地唐突與粗魯。太陽有充足的理由生我的氣,我也完全理解您甚至都不願意考慮一下我的請求。即便如此,鑑於您的大慈大悲,我想我也許還是可以請求您再耽擱一小會兒您的行程。再聽一聽我的另一個提議。假使我能夠做一件特別的事情來取悅您。一件會讓您格外開懷的事情。如果我能做到這一點,那麼,作為回報,您是否願意考慮對喬西格外開恩?就像您上次幫助乞丐人和他的狗那樣?」
隨著這些話語閃過我的腦海,我的四周清晰地發生了某種改變。穀倉裡的紅光依舊濃重,但此刻卻有了一種近乎溫柔的特質——以至於那依然割裂著我周遭環境的許多碎片似乎在太陽最後的光芒中飄浮了起來。我看到玻璃展品推車的下半截——我認出了它的小腳輪——正緩緩地向上飄升,直到它被相鄰的另一塊碎片所遮蔽;我抬起頭,遍顧四周,卻再也看不到那頭可怕的公牛的蛛絲馬跡了。這時,我明白自己爭取到了一樣至關重要的有利條件,但絕不能浪費片刻工夫,於是我再接再厲,不再去組織構思半言詞,因為我知道我沒有時間了。
「我知道太陽有多麼地討厭汙染。知道它多麼地讓你傷心和憤怒。瞧,我見到了而且確認了那臺製造汙染的機器。假使我能夠設法找到這臺機器並且摧毀它。終結它的汙染。那麼,作為回報,您是否願意考慮給予喬西特別的幫助?」
穀倉裡的光線這時昏暗了下來,可那是一種友善的昏暗;很快碎片不見了,室內的割裂也消失了。我知道太陽已經又上路了,於是從摺疊椅上起身,第一次走向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那敞開的背面。這時我看到了田野如何向著中景綿延開去,直到它遇到了一排樹木——某種軟性的柵欄——而就在那排樹木後面,一身疲憊、不再灼熱的太陽正漸漸沉入大地。天空正在化為夜空,星星依稀可見,我能看出太陽正一邊墜入他的安息之所,一邊朝我善意地微笑。
出於感激和敬意,我繼續站在敞開的穀倉背面,直到他最後的微光也消失在了地面之下。接著我穿過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那幽暗的室內,順著來時的原路出了穀倉。
*
我再次走入草地的時候,高高的草叢在我四周溫柔地搖擺著。要在黑暗中穿過田野是一項令人望而生畏的任務,可剛剛發生的一切令我倍感振奮,我幾乎都沒有感受到一絲恐懼。即便如此,高低不平的地面還是提醒著我前方的危險,因而當我突然間聽到裡克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時,我還是心中一喜。
「是你嗎,克拉拉?」
「你在哪兒?」
「這邊。在你的右邊。我沒聽你的話,沒有直接回家。」我朝著那聲音的方向走去,草叢漸漸稀疏,我發現自己又站在了一處林中空地裡。這一片空地——一小塊圓形的區域——彷彿是真空吸塵器的傑作,裡面的草又一次只沒及腳踝,一彎月牙兒正高懸在我頭頂上方的夜空中。裡克就坐在那裡,貌似坐在地上,可等我走到近前,才看見他坐在一塊大半埋在土裡的大石頭上。他一臉平靜地朝我微笑。
「謝謝你等我。」我說道。
「只是出於私心。怕你會整晚困在這裡,出了故障。那我可就麻煩大了,畢竟是我把你帶到這裡來的。」
「我認為裡克是出於善意才等我的。我非常感激。」
「你進去以後,找到你要找的東西了嗎?」
「哦,是的。至少,我相信是找到了。我還相信,現在我們有心懷希望的理由了。喬西的希望。她會好起來的希望。可我得先完成一個任務。」
「什麼樣的任務?也許我能幫忙。」
「對不起,我不能和裡克討論這件事情。我相信,今晚所達成的是一項協議。一份契約,也可以這麼說。如果我無所顧忌地談論這件事,可能會危及合同的履行。」
「好吧。我不想危及任何事情。不過,如果有什麼是你覺得我能為你做的……」
「我會坦言相告。裡克能做的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努力考進阿特拉斯•布魯金斯大學。然後喬西和裡克就能繼續肩並肩地在一起了,那幅善意的畫中所表達的願望也就依然有著實現的可能。」
「天啊,克拉拉,我媽顯然在做你的工作。她把這件事說得可真是輕巧。可你根本就不知道像我這樣的孩子要考進那樣一個地方,需要付出多少。而且就算我成功了,我媽又該怎麼辦?難道我就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不成?」
「海倫小姐也許比裡克以為的要堅強。而且,即便裡克沒有受過提升,他依然有著特別的天賦。只要他全力以赴,我相信他會被阿特拉斯•布魯金斯大學錄取的。再者,海倫小姐還說過,她有一樣秘密武器能夠幫助他。」
「她的秘密武器?就是某個她認識的討厭鬼,幫著管那個地方的。她的一個老情人。我根本不想跟他摻和。聽著,克拉拉,我們該回去了。」
「你說得對。我們外出已經很久了。海倫小姐會擔心的。另外,如果我能在喬西的母親進門前回到家,就能避免許多尷尬的問題。」
*
第二天,當門鈴在上午十點左右響起時,喬西似乎還在猜測按鈴的是誰;她起了床,急匆匆地出了臥室,走上樓梯平臺。我隨她出了門,而當裡克從梅拉尼婭管家身邊走過,步入門廳的時候,喬西回頭看著我,臉上掛著一個興奮的微笑。可緊接著,就在她走向樓梯口的時候,卻又擺出一張完全沒有表情的臉孔來。
「嘿,梅拉尼婭,」她朝下面喊道,「你知道這個怪咖是誰嗎?」
「你好,喬西。」裡克抬頭仰視著我們,面帶拘謹的微笑,「我聽說了一個傳聞:我倆也許又是朋友了。」
喬西在最上面的一級臺階上坐下;儘管我在她身後,我依然清楚她此刻展露的是她最善意的微笑。
「哦,真的嗎?好奇怪呀。不知道是誰放的風呢。」
裡克自己的笑容這時也自信了起來。」只是小道訊息吧,我猜。順便說一句,我真的挺喜歡那幅畫。昨晚我用相框把它裱起來了。」
「真的?是用你親手做的那種相框嗎?」
「老實說,我用的是我媽的舊相框。我們家有那麼多的老相框,擺得到處都是。我抽出了一張斑馬的照片,把你的換進去了。」
「換得好。」
梅拉尼婭管家這時候去廚房了,裡克和喬西就這樣一個站在樓梯底下,一個坐在樓梯頂上,衝著彼此咧嘴笑著。接著,喬西一定是給出了一個暗號,因為兩人同時飛快地動作了起來一她站起身來,他伸手去抓扶欄。
就在他們一道走進臥室的時候,我想起了梅拉尼婭管家之前的指示,於是跟著他倆進了屋。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一切彷彿是舊日重現:我坐在紐扣沙發上,面朝後窗,裡克和喬西在我身後,笑著說起以前的傻事。一度,我聽到喬西在說:
「嘿,裡克。我在想啊,這樣的握法到底對不對。」藉著窗玻璃的映照,我看到她手裡握著一把早餐過後沒有收拾的餐刀。」還是說,應該像這樣?」
「我怎麼知道?」
「我以為你或許知道,你不是英國人嘛。我的化學教授說你應該這樣握。可她知道什麼呢?」
「那我又知道什麼呢?你幹嗎老是說我是英國人呢?我又沒有真的在那裡生活過,你知道的。」
「是你自己以前老這麼說的,裡克。兩年,還是三年前?
你一直堅稱自己多麼有英國範。」
「我有這麼說嗎?那一定是階段性的吧。」
「哦,是的,持續了好幾個月呢。你那會兒滿嘴的勞駕這個啦,見諒那個啦。所以我才會以為你或許知道怎麼握刀呢。」
「可為什麼英國人就要比其他人懂得多呢?」
過了幾分鐘,我聽見裡克在臥室裡四處走了一圈,然後說:
「你知道,我這麼喜歡這屋子的一個理由是什麼嗎?這裡有你的味道,喬西。」
「什麼?我不敢相信你會說這樣的話!」
「我說這話完全沒有任何不好的意思。」
「裡克,你真的不能對一個女孩子說這樣的話!」
「這話我一般不對女孩子說。我只對你說。」
「不好意思,你說啥?這麼講我都不是女孩子了?」
「嗨,一般不對女孩子說。我想說的是——我只想說——我有一陣子沒來這裡了,所以我已經忘記了這屋子的方方面面。它看上去的樣子,它聞上去的味道。」
「天啊,你好討厭,裡克。」
可她的聲音中透著笑意;沉默了片刻後,裡克接著說道:
「至少我倆再也不生彼此的氣了。我很開心。」
又一陣沉默過後,喬西開口道:「我也是。我也很開心。」說完她又添了一句:「很抱歉我之前一直沒完沒了地說那些話,說你媽還有那些個事情。她是個好人,那些話我都不是存心要說的。很抱歉我還一直在生病。讓你擔心了。」
藉著窗玻璃的映照,我看到裡克朝喬西走近一步,伸出一隻胳膊擁住了她。接著,片刻之後,他的另一條胳膊也擁住了她。喬西任由他擁著自己,儘管她並沒有抬起自己的雙臂來回應他,就像她和母親說再見時習慣的那樣。
「這下你能舒舒服服地聞我的味道了?」過了一會兒,她開口問道。
裡克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了一句:「克拉拉?你在嗎?」
我轉身的時候,兩人微微分開了一點,一齊朝我看來。
「怎麼啦?」
「也許你應該,你懂的一免打擾我們,就像你常說的那樣。」
「哦,是的。」
兩人看著我下了紐扣沙發,從他們身邊走過。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轉身說了一句:
「我之前一直想要避免打擾你們的。只是心裡面還擔心著胡來。」看到兩人一臉困惑,我繼續說道:「有人指示我要確保不會發生胡來。所以我才一直留在房間裡,哪怕是在你們玩泡泡遊戲的時候。」
「克拉拉,」喬西說,「裡克和我不打算發生性行為,好嗎?我們有幾句話要對彼此說,僅此而已。」
「好的,當然。那我就退下了。」
說完我便走出房間,來到了外面的樓梯平臺上,隨手將房門在身後闔上。
*
隨後的幾天裡,我時常想起那臺庫廷斯機器,以及我如何才能找到並且摧毀它。我在腦海裡面測試著各種各樣的藉口,看看哪一個能夠讓我陪同母親進城,而一旦進城,還要讓我能自由行動足夠長的一段時間——可所有這些藉口聽上去一個都不可信。喬西注意到了我經常心不在焉,便會這樣說我:「克拉拉,你又走神了。也許你太陽能電量低了。」我甚至考慮過向母親袒露心聲,但立刻就否決了這個選項,因為我覺得母親既不會理解,也不會相信我所達成的這項協議。可就在這時,不等我主動採取任何行動,一個機會自發地出現了。
一天傍晚,就在太陽就寢的一小時後,我正在廚房裡,站在電冰箱旁,聽著它讓人安心的嗡鳴聲。天花板的燈光還沒有開啟,因此我就站在那裡,就著走廊投來的些許光亮。母親剛從辦公室回到家不久,我下樓來到廚房,就是為了讓她和喬西在樓上的臥室裡能夠不受打擾。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邁開腳步走下樓梯,接著又朝廚房這邊走來。她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使得廚房裡愈發的昏暗,這時她開口道:
「克拉拉,我想要提前跟你打個招呼。畢竟,這事兒跟你有關。」
「什麼事?」
「下週四,我請假不去上班了。我要開車帶喬西進城,然後在那裡過夜。我們剛才就在聊這件事呢。喬西要去赴約。」
「赴約?」
「你知道的,喬西之前一直在請人給她畫像。還記得她來你們店裡的那幾回一我們之所以進城,就是為了這個。因為她的健康原因,這件事已經中斷很久了,可她現在又有了些力氣,所以我想讓她再去一回工作室。卡帕爾迪先生很有耐心,一直按兵不動地等到了現在。」
「我明白了。那喬西會不會需要一動不動地坐上很久呢?」
「卡帕爾迪先生很有辦法,不會累著她的。他能先拍照,再憑照片創作。即便如此,他還是需要她時不時地過去一趟。我告訴你這個,是因為這一回我想要你陪著喬西。我想她情願有你在她身邊。」
「哦,是的。我非常樂意。」
母親朝著廚房裡面又走了幾步,現在我能看見走廊的微光只照亮了她的臉龐的一條邊線。
「她進去見卡帕爾迪先生的時候,我要你,克拉拉,陪在她身邊。事實上,卡帕爾迪先生迫不及待地要見你。他對af特別感興趣。也可以說是酷愛吧。你沒意見吧?」
「當然沒有。我盼望著見到卡帕爾迪先生。」
「他也許有幾個問題要問你。和他的研究有關。因為,我也說了,他對af很是痴迷。你不介意吧?」
「不,當然不介意。而且我相信,進一趟城會對喬西有好處,既然她現在稍稍有了點力氣。」
「很好。哦對了,我們很可能還要載客呢。我們的車上,我是說。我們的鄰居需要搭個便車。」
「裡克和海倫小姐?」
「他們自己也有些事情要進城,而她如今已經不開車了。別擔心,車上坐得下所有人的。你用不著鑽後備廂。」
就在接下來的那週日,下午兩三點鐘左右,裡克不單自己上門來做客,還帶來了他的母親;趁著這個機會,我聽到了關於這趟行程的更多情況。我又一次走到門外的樓梯平臺上,免得打擾臥室裡的裡克和喬西。我憑欄而立,注視著樓下的走廊,能聽見母親和海倫小姐的笑聲從廚房那頭傳來。我聽不太清楚兩人的言語,除非是在她們中的一個大聲喊出某句話的時候。一度,海倫小姐高聲叫道:「噢,克麗西,那可真是過分!」然後哈哈大笑起來。沒過一會兒,我聽到母親同樣一邊哈哈笑著,一邊大聲說:「這是真的,這是真的,這絕對是真的!」
因為我聽不清太多的言語內容,也看不見母親的表情,所以我沒法做出可靠的判斷,但我的感覺是,那一刻的母親處於自我進這個家門以來最放鬆的狀態。我正試著要聽個究竟,這時臥室的房門開了,裡克走了出來。
「喬西在洗手間裡,」他邊說著邊朝我走了過來,」這個時候,好像出來上這兒等著才是禮貌的做法。」
「是的,這樣做很體貼。」
他追隨著我的目光,眼睛越過扶欄,然後朝著樓下大人們說話的方向點點頭。
「她倆一直挺合得來,」他說道,「只可惜阿瑟太太在的時候不多。有個人能像這樣陪媽聊聊一這對她真的很有好處。只要在阿瑟太太身邊,她總能高興起來。我盡力而為。但我從來沒法兒讓她那樣子開懷大笑。我猜,我是她兒子,要放鬆可不容易。」
「裡克對於海倫小姐來說,肯定是一位絕佳的夥伴。不過,如你所見,即便你不在她身邊,她也能夠找到其他的夥伴,一起大笑,一起聊天。」
「我不知道。也許吧。」接著他又說道:「聽著,這些天我把這件事又從頭到尾、認認真真地想了一遍。你那天晚上說的那些話。現在我認同你的說法了。我答應過媽我會努力的。盡我的全力,真正的全力,考進阿特拉斯•布魯金斯。」
「太棒了!」
他身子又朝欄杆外面探出去一些,也許是在努力聽清她們的話語,我甚至擔心他因為個子高,弄不好會摔下樓去。不過這時他直起身來,兩隻手都放在了護欄上。
「我甚至答應了去會會這個……男人,」他說道,壓低了嗓音,「她的老情人。」
「那個秘密武器人?」
「對,媽的秘密武器。她覺得他能替我開個後門。我連這個都答應了。」
「可這也許會帶來最好的解決辦法。喬西那幅善意的畫所表達的願望距離實現也許又進了一步。」
「說不定她們這會兒就在樓下說這個呢。說我是怎麼過了那麼久才終於被我媽轉變思維的。說不定她倆覺得那麼好笑的就是這個事情。」
「我不認為她們的笑聲中有惡意。我認為海倫小姐一定為裡克的承諾感到高興。並且滿懷希望。」
他沉默了片刻,聽著樓下的說話聲。然後他開口道:「我想,我們要搭車跟著喬西和阿瑟太太一道進城了。」
「是的,我知道。我也受邀與你們同行。」
「哦,那挺好。這下你和喬西就可以共同給我精神上的支援了。因為我並不怎麼盼望著祈求這個傢伙的幫助。」
突然間,臥室裡傳出了喬西的一聲喊:「好啊!這下所有人都拋棄了我!」接著,就在裡克回頭面向房門的同時:「嘿,克拉拉,你也回屋裡來吧。沒關係的。我們沒打算上演性愛大戲。」
*
兩天後,我還將聽到有關這趟進城之旅的更多事情,這次是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
那是一個多雨的工作日,沒有客人登門。午餐後,喬西去了大開間上矩形板輔導課,我則上樓回了臥室。我坐在地上,坐在一堆雜誌中間,這時梅拉尼婭管家出現在了門口。她低頭注視著我,她的面孔既沒有善意,也沒有慍色,我還以為她是來斥責我剛才留裡克和喬西單獨在臥室裡的,儘管她警告過我要提防胡來。可她卻往屋裡又走了一步,然後用某種粗礪的低語聲對我說道:
「af。你想幫助喬西小姐,對吧?」
「是的,當然。」
「那你聽著。太太週四帶喬西小姐進城。我說我想和她們一起去。太太說不。我說可以,太太還是說不。她說不,因為她再清楚不過,我嗅出苗頭來了。她說她想帶af。所以你聽著。你在城裡給我好好照看喬西小姐。聽到了嗎?」
「是的,管家。」我同樣低語道,儘管喬西絕無可能聽到我們,「不過請您再多解釋幾句。您究竟是在擔心什麼?」
「聽著,af。太太帶喬西小姐去見卡帕爾迪先生。畫像的傢伙。那個卡帕爾迪先生是個狗孃養的討厭鬼。太太說你觀察好。那你就給我好好觀察狗娘養先生。你想幫喬西小姐。我倆一夥的。」她回頭瞥了一眼門口,儘管樓下並沒有傳出喬西上完課,從房間裡出來的聲音。
「可是管家,難道卡帕爾迪先生不是僅僅想為喬西畫像嗎?」
「畫像個球。af,你看緊了狗娘養先生,不然喬西小姐會出大事。」
「可是,毫無疑問……」我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毫無疑問,母親絕不會……」
「太太愛喬西小姐。可薩爾小姐的死把太太折騰得夠嗆。聽懂了嗎,af?」
「是的。那我會照您說的那樣,十二分用心地觀察,尤其是在卡帕爾迪先生身邊的時候。不過……」
「你還要不過什麼,af?」
「如果卡帕爾迪先生真的像您說的那樣——我僅僅是觀察就夠了嗎?」
梅拉尼婭管家低頭緊盯著我的眼神,可能會讓一個路人誤以為她是在威脅我,可我此刻明白,她的心中滿是擔憂。
「我他媽的怎麼知道夠不夠?我想和喬西小姐一起去,太太說沒門。她要帶af。真搞不懂。所以你跟緊了喬西小姐,尤其是狗娘養先生在的時候。你盡全力,af。我倆一夥的。」
「管家,」我說道,「我有一個計劃,一個特別的計劃來幫助喬西。我不能公開談論這件事。但如果我能陪喬西和她的母親一道進城,我或許就有了實施這個計劃的機會。」
「計劃?聽著,af。你把事情越弄越糟,我他媽的就來把你拆了。」
「但假如我的計劃奏效了,喬西就會變得強壯又健康。她就能去上大學,然後變成一個成年人。不幸的是,我沒有告訴你更多細節的自由。但只要我能進城,我就有了機會。」
「好吧。最重要的一件事,af,你週四進城以後,好好照看喬西小姐。聽見了嗎?」
「是的,管家。」
「還有,af。你的大計劃。要是它讓喬西小姐的情況更糟,我就過來拆了你。把你塞進垃圾桶。」
「管家,」我答道,面帶著自信的微笑——自打我進了這個家門起,這是我頭一回如此面對她,「感謝你的這次談話,還有你的警告。也感謝你能夠信任我。我會做我所能做的一切來保護喬西。」
「好吧,af。我倆一夥的。」
*
在進城之前的這段時間裡,還發生了另一件值得關注的事情,而這件事給我上了重要的一課。那是在一個深夜,我被喬西發出的動靜所驚醒。臥室裡十分昏暗,但因為喬西不喜歡漆黑一片,所以遮住前窗的百葉簾升起了三分之一,月亮和星星在牆壁和地板上都投下了圖案。我望向床鋪,看見喬西在那裡用她的羽絨被堆出了一座小山一樣的形狀,而從被子裡面傳出了一陣哼哼聲,好像她是在努力回想一支曲子,卻又不想打擾房子裡的其他人。
我靠近那座小山,居高臨下地站在它的旁邊,然後伸手輕輕地摸了摸它。那小山立刻就爆發了,羽絨被一下子土崩瓦解,消失在了四周的黑暗之中,房間裡漸漸被喬西的啜泣聲所充斥。
「喬西,怎麼啦?」我壓低了嗓音,但語氣急切,「疼痛又開始了嗎?」
「不!不疼!但我要媽媽!叫媽媽!我要她來這裡!」
她的聲音不但很響,而且似乎自我摺疊了一般,你能同時聽到她的聲音的兩個變體,音高略有不同。我以前從未聽到過她發出這樣一種聲音,不由得遲疑了片刻。她在床上跪坐了起來,這時我看清了那條羽絨被原來並沒有崩解,而是在她的身後團成了一個大球。
「叫媽媽!」
「可你的母親需要休息。」我依然用耳語的音量說話,「我是你的af。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在這裡。而我一直在這裡。」
「我沒說你。我要媽媽!」
「可是喬西……」
我的身後傳出一陣響動,接著就有人把我推到了一邊,險些讓我失去平衡。等到我重新站穩的時候,我看到自己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變幻著的形體,就在靠近我的那一側床沿上,黑影與月光構成的斑駁圖案在它的表面不斷游移,使得這個形體愈發的複雜。我意識到了這個形體就是擁抱在一起的母親和喬西——母親像是穿著一身淺色的跑步裝,喬西還是和平時一樣,穿著她那套深藍色的睡衣褲。不但她們的肢體交織在一起,就連她們的頭髮也是如此,接著兩人的身形開始溫柔地搖擺,和她們在告別時難分難捨的姿態有幾分相像。
「不想死,老媽。我不想那樣。」
「沒事的。沒事的。」母親的聲音很輕柔,就像我剛才說話時的音量。
「我不想那樣,老媽。」
「我知道。我知道。沒事的。」
我悄悄地從她們身邊退開,退向門口,接著又走到了門外昏暗的樓梯平臺上。我憑欄而立,看著天花板上和樓下走廊裡奇怪的夜之圖案,腦海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剛剛發生的那一幕所隱含的深意。
過了一會兒,母親也悄悄地走出臥室,拐進了通往自己房間的那條昏暗的過道,眼睛並沒有朝我這邊看。此刻喬西的房門後面寂靜無聲,等到我回到臥室的時候,羽絨被和床鋪都被拾理得井井有條,喬西已然入睡,她的呼吸也恢復了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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