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克拉拉與太陽 石黑一雄 第1頁,共2頁

廚房裡的路尤其難走,因為裡面太多的元素會時時變換彼此的相對關係。我現在開始體會到經理是如何將商店裡的所有東西——這當然是出於對我們的體貼——歸位得井井有條了,哪怕是像手鐲或銀耳飾盒那樣的小東西。然而,在喬西家裡的每一處地方,尤其是在廚房,梅拉尼婭管家卻會不停地把東西挪來挪去,迫使我重新開始學習。一天早上,比方說,梅拉尼婭管家在四分鐘內變動了四次食物攪拌器的位置。不過,一旦我確認了中島的重要性,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

中島位於廚房的中心位置;也許是為了凸顯其固定不變的性質,這裡貼著淡棕色的瓷磚,好像大樓的磚塊。中島的中央嵌著一個亮閃閃的洗滌槽,三隻高腳凳沿著島體的長邊排開,供住戶們落座。在最初的日子裡,喬西還很健壯,時常坐在中島邊做作業,或者只是用她的鉛筆和速寫本放鬆。一開始,我發現自己很難在中島的高腳凳上落座,因為我的腳夠不到地面;如果我想要晃腿,腳就會被一根橫穿高腳凳框架的杆子擋住。但很快我便學喬西的樣,將手肘牢牢地支在中島上面,從那以後我便感覺安全多了——儘管梅拉尼婭管家永遠都有可能突然出現在我背後,伸手開啟水龍頭,嘩嘩地放出湍急的水流。這種事情第一次發生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險些失去平衡,可坐在我身邊的喬西卻幾乎動也不動,我也很快明白了幾星水沫並沒有什麼可怕的。

廚房的房間格局非常適合太陽看進屋裡來。這裡有著大大的窗戶,開向廣闊的天空和幾乎從來沒有汽車或路人的戶外。站在大窗戶前,你可以看著公路翻過山頭,經過遠處的樹林。廚房裡時時充盈著太陽最好的滋養,而且除了大窗戶,高高的天花板上還開了一個天窗,可以用遙控器開啟或隱藏。梅拉尼婭管家經常會在太陽正好送來滋養的時候遙控百葉簾遮住天窗,起初這種做法讓我很是擔心。但我很快發現喬西的身體很容易過熱,因而學會了在太陽投在她身上的圖案過於強烈的時候,自己使用遙控器。

起初讓我感覺陌生的不僅僅是車流和人流的稀少,還有其他af的缺席。當然,我本沒有指望房子裡會有其他的af,而從許多方面來講,我很高興自己是唯一的那個,因為這樣我可以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喬西身上。然而,我也意識到了我已經多麼習慣於就身邊其他af的觀察與判斷做出自己的觀察與判斷了,而這又是一個我必須做出調整的地方。我時常望著屋外那條翻過山頭的高速公路——或是臥室後窗外面田野那頭的景色——意識到自己是在用目光搜尋遠處某個af的身影,隨即卻又想起了這種事情是多麼不可能,因為這裡距離城市和別的房子是那麼遠。

在我住進那棟房子的最初時日里,我愚蠢地把梅拉尼婭管家當成了某個類似經理的角色,因而產生了一些誤會。比方說,我一度以為她有責任向我介紹我的新生活的各個方面,因此,可以理解的是,梅拉尼婭管家發覺我頻繁出現在她身旁的行為既奇怪又討厭。當她最終憤怒地轉身對我吼出」af,別再跟著我了,走開!」時,我吃了一驚,但很快認識到了她在這棟房子裡的角色與經理迥異,犯錯的人是我。

但即便是考慮到這些因我而起的誤會,我也很難不相信梅拉尼婭管家從一開始就對我的存在心存芥蒂。儘管我待她一以貫之地禮貌,尤其是在最初幾天,還一直試圖通過做一些小事來取悅她,她卻從不回應我的微笑,也從不對我說話,除了發號施令或是斥責我。如今,在我將這些記憶全部整理彙總起來後,我能明顯看出她的敵意與她更大的擔憂有關——她擔憂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在喬西身邊。可是在當時,我很難為她的冷漠找到解釋。她似乎老是想要縮短我和喬西相處的時間一當然是與我的職責相悖的——而且,一開始,她甚至試圖阻止我進入廚房,在母親喝她那杯匆忙的咖啡、喬西坐下來享用早餐時現身。多虧了喬西的強烈堅持——母親最終做出了有利於我的裁一我才獲准在每天早晨的這個重要時刻進入廚房。即便如此,梅拉尼婭管家還是堅持要我在喬西和母親坐在中島邊的時候一直站在冰箱那裡,直到喬西又抗議了幾回之後,我才終於獲准和她們一同落座。

母親的那杯匆忙的咖啡,如我所說,是每天早晨的一個重要時刻,而我的任務之一就是適時叫醒喬西,免得遲到了。然而,儘管我一催再催,喬西卻常常直到最後一刻才肯起來,然後從她的套房衛生間裡面對我扯開嗓子大叫:「快點,克拉拉!我們要遲到啦!」儘管我已經站在了門外的樓梯口上,焦急地等待著。

下樓後我們會看到母親正坐在中島旁,邊喝咖啡邊盯著她的矩形板,梅拉尼婭管家則候在一旁,隨時準備為她續杯。喬西和母親往往沒有太多時間交談,但我很快發現這絲毫不影響這一刻的重要性,因為喬西能夠在母親喝這杯匆忙的咖啡的時候,陪她坐上一會兒。有一回,喬西被病痛折騰了大半夜,我因而在叫醒她之後又讓她睡過去了,以為多休息一會兒對她有好處。等到她醒來時,她對我大吼了一通氣話;儘管她很虛弱,卻還是緊趕慢趕,想要及時趕下樓。可是,等到她從套房裡出來時,我們卻聽到了母親的汽車從樓下的碎石地上開過的聲音;我們匆匆趕到前窗邊,剛好看到她的汽車駛向遠處的山頭。喬西沒有再對我大吼大叫,可等到我們進了樓下的廚房,她在用早餐的全程中卻一直沒有微笑。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如果她沒能陪伴母親喝那杯匆忙的咖啡,她這一整天都有可能被孤獨感所滲透,無論有什麼別的事情來填充餘下的時間。

偶爾,母親早上不必著急;當她穿上她那套高階服裝,手袋靠在冰箱上的時候,她會慢條斯理地喝那杯咖啡,甚至從高腳凳上起身,一手拿著杯子,一手端著杯託,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有時她會站在大窗戶前,沐浴在太陽早晨的圖案中,說著這樣的話:

「知道嗎,喬西,我感覺你已經放棄彩色鉛筆畫了。我喜歡你現在畫的那些黑白畫。可我真的很懷念你的彩筆畫。」

「老媽,我已經認清了我的彩筆畫有多麼地丟人現眼。」

「丟人現眼?噢,你說什麼呢!」

「老媽,我畫彩筆畫就像你拉大提琴。事實上,只會更糟。」

就在喬西說出這話時,母親的臉上綻開了微笑。母親不常微笑,但每當她微笑時,她和喬西的笑容總是驚人的相似:她的整張臉似乎都洋溢著善意,而那些平時製造出那般緊張表情的皺紋,此時卻會摺疊重組,傳達出的是幽默與溫和。

「我得承認,我的大提琴演奏水平,哪怕是在其最輝煌的時刻,聽上去也像是吸血鬼德古拉的奶奶。可你對色彩的運用更像是,唔,夏夜的湖泊。諸如此類吧。你用色彩能做出一些很美的東西來,喬西。做出別人連想都沒想過的東西來。」

老媽,孩子的畫在父母的眼裡總是那樣的。這和進化有關。」

「你猜怎麼著?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因為有一回你帶到聚會上來的那張你畫的非常棒的傳單。上上一次聚會的時候。那個姓理查茲的女孩說了兩句有點諷刺的話。這話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了,我知道,可我還是得再囉嗦一遍。那位年輕的女士嫉妒你的才華。所以她才會說出那樣的話來。」

「好吧。如果你真這麼想,老媽,我說不定真會重拾彩筆畫呢。而作為回報,你或許也可以重拾你的大提琴。」

「哦,沒門。那一切對我來說已成過去了。除非有人急著要給他們自拍自導的殭屍片找配樂。」

然而,另有一些早晨,母親會自始至終緊繃著臉,沒有笑容,哪怕那杯匆忙的咖啡她不必急著喝完。如果喬西這時說起她那臺矩形板裡的家庭教師,竭盡所能地拿他們打趣,母親會一臉嚴肅地聽著,然後插嘴道:

「我們可以換老師的。如果你不喜歡這傢伙,我們隨時可以換。」

「不,老媽,拜託。我只是隨便說說,好嗎?事實上,這傢伙比上一個要好多了。而且他還挺好玩的。」

「很好。」母親這時會點點頭,依然一臉嚴肅,「你總是願意公正地給別人一個機會。這是一個很好的品質。」

那些日子裡,喬西健康狀況還不錯,總是喜歡等母親下班回家後再吃晚飯。這意味著我倆會上樓去喬西的臥室等待母親歸來——邊看著太陽去往他的休憩之所。

正如喬西許諾的那樣,透過臥室的後窗,我們的視線能毫無遮攔地越過田野,直達地平線,看著太陽在結束了他的一天後沉入大地。儘管喬西總喜歡說「那片田」,那事實上是彼此相接的三片田,你只要細看,肯定能看見那些標識著田與田間邊界的樁子。三片田裡的草都長得好高,每當起風時,草便隨風搖擺,看起來就像是有個隱身的路人在草叢中匆匆走過一樣。

臥室後窗外的那片天空比商店窗外那道天空的縫隙要大上許多——而且變化莫測。有時它是果盤裡檸檬的顏色,接著又會變成石案板的灰色。在喬西不太舒服的時候,天空會變成她的嘔吐物和她灰白的排洩物的顏色,甚至呈現出一道道血色。有時,天空會被分割成一組紫色的方格,每一格的色度都和相鄰的一格有所不同。

臥室後窗邊擺著一張米色的軟沙發,我在腦海中將它命名為「紐扣沙發」。儘管沙發面朝屋裡擺放,喬西和我卻喜歡跪在上面,胳膊抵住它的軟墊靠背,久久地望著窗外的天空和田野。喬西清楚我有多麼愛看太陽的最後一程路,因此我們只要有機會,就會爬上紐扣沙發觀看。有一回,母親回來得比平常要早,和喬西正坐在中島邊的高腳凳上說著話——為了不打擾她們,我這時已經站到了冰箱旁邊。母親那天晚上興致很高,語速很快,講著辦公室裡各路人物的滑稽事,時不時還打住話頭,哈哈大笑,有時一氣笑上好久,差點笑背過去。兩人話說到一半,母親眼看著又要大笑起來了,可就在這時,喬西插嘴道:

「老媽,這故事真有意思。可你介不介意克拉拉和我上樓去我的房間待一會兒?克拉拉真的好喜歡看日落,我們現在要是還不上樓,可就看不著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環顧四周,看到廚房裡已經充滿了落日的光芒。母親緊盯著喬西,我以為她馬上就要動怒了。可是很快,她的臉龐就柔和了下來,轉而露出了她那善意的笑容,嘴裡說道:「當然可以,寶貝。你們去吧。去看你們的日落。然後我們就吃晚飯。」

除了田野和天空,我們透過臥室後窗看到的景物中,還有一樣東西引起了我的好奇,那就是最遠的那片田野盡頭一個四方形的黑影。草叢在它周圍變幻不定,它卻一動不動,而當太陽沉向大地,眼看就要碰到草叢時,那個黑影在他的光芒面前依然靜立著。也正是在那天傍晚——那天,喬西為了我甘冒惹母親生氣的風險——我第一次向她指出了那個黑影。隨著我的手指,她在紐扣沙發上撐起身體,兩手在眼睛上方搭起涼棚。

「哦,你是說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啊。」

「穀倉?」

「也許那其實並不是穀倉,因為它有兩面是敞空的。更像是個棚子吧,我猜。麥克貝恩先生在那裡面放些東西。我有一回和裡克去過那裡。」

「不知道太陽為什麼要去那樣一個地方休息。」

「是啊,」喬西說,「你會以為太陽應該需要一座宮殿,最起碼的。也許打我上次去過之後,麥克貝恩先生又對那裡做過一場大升級呢。」

「不知道喬西是什麼時候去的那裡。」

「哦,很久以前了。裡克和我那會兒還很小呢。那是在我得病之前了。」

「那附近有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東西?一道大門?或者是通往地下的階梯?」

「呵呵,沒有。只有那座穀倉。而且我們很高興找到它,因為那會兒我們還小,又走了那麼遠的路,真的累壞了。提醒你一句,那會兒離日落還早著吶。如果那裡真有通向宮殿的入口,肯定也是藏好了的。也許大門剛好會在太陽到來的前一刻開啟?我看過一部那樣的片子,裡面的那些壞蛋把總部建在了一座火山裡,山頂上的一片你以為是熔岩湖的東西會像滑門一樣開啟,下一秒他們就坐著直升機飛進去了。說不定太陽的宮殿也是這樣的原理。反正呢,我和裡克,我倆當時並不是有意在找那個地方。我們跑去那裡只是圖個開心,然後我們就走熱了,想找個陰涼的地方。所以我們就在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裡坐了一會兒,然後就回來啦。」她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真希望我們當時能看到更多的東西,只可惜沒有。」

太陽這時已經變成了一道窄線,透過草叢閃著光芒。」他走啦,「喬西說道,「但願他睡個好覺。」

「不知道這個男孩是誰。這位裡克。」

「裡克?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哦,我明白了。」

「嘿,克拉拉,我剛才說錯什麼話了嗎?」

「沒有。只是……現在我的職責就是成為喬西最好的朋友。」

「你是我的af。這是兩回事。裡克呢,唔,我們是要在一起過一輩子的。」

太陽現在只是窗玻璃上一個淡淡的粉色印記了。

「沒有什麼事情是裡克不願意為我做的,」她說道,「可他操心太多了。老是操心會有什麼事情來阻擋我們。」

「什麼樣的事情?」

「哦,你知道的。他有整整一簍筐愛情和浪漫的問題要思考。另外,我猜他還有一件事情。」

「還有一件事情?」

「可他完全是在瞎操心,因為我和裡克的事情老早以前就定好了的。這事兒變不了。」

「這位裡克現在又在哪裡呢?他住在附近嗎?」

「他就住隔壁。我會介紹你們認識的。我已經等不及要讓你倆見面了!」

*

接下來的一週裡,我終於見到了裡克;也正是在同一天,我第一次從戶外看到了喬西的房子。

喬西和我友好地爭論過許多回房子的某一部分是如何與另一部分相連的。譬如說,她不願意相信真空吸塵器室就在大衛生間的正下方。於是,一天早上,在又一輪這樣的友好爭論之後,喬西說:

「克拉拉,你簡直要把我逼瘋了。等我一對付完赫爾姆教授,我就帶你去外頭。我們從外面把這房子整個兒看個清楚。」

這話讓我興奮地期待起來。可首先,喬西得上她的家教課,我則在一邊看著她將各種學習材料在中島上鋪開,然後開啟她的矩形板。

為了不打擾她,我和她的位子中間還隔了一把空高腳凳。很快我就能看出,課程進行得並不順利:家庭教師的聲音從她的耳機裡不時逸出,聽上去經常是在斥責她,而她則在活頁練習簿上漫無目的地亂塗亂畫著,有時甚至會把練習簿推到洗滌槽的邊沿,只差一點就要掉下去了。一度,我注意到她的心思完全被大窗戶外面的什麼東西給勾走了,根本沒在聽教授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又在氣沖沖地對著螢幕說:「行啦,我做了。我真做了。你幹嗎就是不信我呢?是的,完完全全照著你的要求!」

這堂課上得比平時要久,可終於還是上完了;最後喬西輕聲說道:「好啦,赫爾姆教授。謝謝您。是的。我一定會的。再見。謝謝您今天的課。」

她關掉矩形板,嘆了口氣,摘下耳機。這時她看到了我,臉上立刻由陰轉晴。

「我沒忘,克拉拉。我們要出門,對吧?讓我稍稍恢復一下理智。那個赫爾姆教授,哇哦,真高興我再也不用看他了!他住的地方挺熱的,看得出來。我見他一直在冒汗。」她從高腳凳上起身,伸展了一下胳膊,」老媽說,我們不管什麼時候出門,都必須讓梅拉尼婭知道。你趁我披外套的工夫,過去告訴她一聲好不?」

我能看出喬西同樣也很興奮,儘管她興奮的原因我猜是和她上課的時候透過窗戶看到的東西有關,無論那是什麼。不管怎樣,我去了大開間,去找梅拉尼婭管家。

大開間是這棟房子裡最大的房間,裡面有兩張沙發和幾個柔軟的長方體,以供住戶們落座;還有軟墊、檯燈、綠植,以及一張靠牆角的書桌。那天,在我拉開滑門的那一刻,房間裡的各種傢俱構成一組環環相扣的網格,梅拉尼婭管家的身影在它們複雜的圖案當中近乎無法分辨。但我還是看到了她,在一個軟長方體的邊沿上坐得筆挺,忙著擺弄她的矩形板。她抬起頭,用不友善的眼神看著我,可是當我告訴她喬西想要出門時,她立刻丟下她那臺矩形板,快步從我身邊走過,出了房門。

我在門廳裡碰見了喬西,她身上披著那件棕色的襯裡夾克一是她最愛的一件衣服,有時候,她身體不太舒服,哪怕在家裡也會穿它。

「嘿,克拉拉。我不敢相信你來這裡那麼久了,居然從來都沒有出去過。」

「是啊,我從來沒有出過門。」

喬西看了我一秒鐘,然後說道:「你是說,你從來沒有出過門?不只是在這裡沒有出過門,而是在哪兒都沒有出過門?」

「不錯。我以前待在商店裡。然後我就來了這裡。」

「哇哦。那麼這下你有的好開心了!你什麼都不用怕,好不好?外面沒有野生動物什麼的。所以快來吧,我們走。」

梅拉尼婭管家開啟正門的那一刻,我感受到新鮮的空氣——還有太陽的滋養一入了門廳。喬西對我露出微笑,臉上滿是善意,可就在這時梅拉尼婭管家隔開了我倆,不等我完全明白過來,她已經抓起喬西的胳膊,夾在了自己的胳膊下面。這動作也讓喬西吃了一驚,可她沒有抗議,而我也意識到了梅拉尼婭管家已然認定,由於我對環境的不熟悉,在戶外我沒有能力可靠地保護喬西。就這樣,她倆一同出了門,我則跟在後頭。

我們走上那片碎石地,我猜測這種粗糙的表面是特意為汽車準備的。外面的風和煦又怡人,我不由得想,真不知道這樣的風怎麼會把山頭上那些高大的樹木吹得又是彎腰又是搖擺。可我很快就得集中精神,留意腳下了,因為碎石地上有很多凹坑,可能是汽車的輪胎留下的。

此刻展現在我眼前的是一片我透過臥室前窗已經看到過許多回的景色。我繼續跟隨喬西和梅拉尼婭管家的腳步走上公路,光滑堅實的路面就像鋪好的地板,我們踏著這路面走了好一會兒,即使路的兩邊開始冒出修剪過的草叢。我很想回頭看一眼房子——以一個路人的視角,好證實我的判斷——喬西和梅拉尼婭管家還在不停地走著,兩人的手臂依然挽在一起,所以我也不敢停步。

過了一會兒,我每走一步無需再那麼小心翼翼了,於是抬起頭來,看見一座草丘聳現在我們的左側一有一個男孩的身影在丘頂附近徘徊。我估測他在15歲上下,雖說我不敢確定,因為他的身形只是灰白的天空下一個黑色的剪影。喬西這時朝小山丘走去,梅拉尼婭管家則說了一句不知什麼話,要是在屋內我或許能聽清,可戶外的聲音效果很不一樣。不管怎樣,我看得出來兩人現在起了分歧。我聽見喬西說:

「可我想要克拉拉見見他。」

後面的話我沒有聽見,這時梅拉尼婭管家說道:「好吧,不過要快點。」說完便放開了喬西的手臂。

「來吧,克拉拉,」喬西轉身對我說著,」我們快上去見見裡克吧。」

我們沿著山坡爬上那綠色的小山丘,喬西的呼吸這時變得急促起來,雙手緊緊地抓住我。這意味著我只能匆匆地回頭一瞥,但我認識到了我們身後並非只有喬西的房子,而是另有一棟房子,佇立在更遠的田地裡個從喬西家的任何視窗都望不到的鄰居家。我很想仔細研究兩棟房子的外觀,但我必須集中精力,確保喬西不會受傷。登上丘頂後,她停下腳步喘著氣,可那個男孩既沒有和我們打招呼,也沒有朝我們這邊看。他兩隻手把著一個圓形裝置,望著兩棟房子中間的那片天空隊鳥兒正在那裡編隊飛行,我立刻意識到那些是機械鳥。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們,手指碰了一下遙控器,鳥群立刻隨之改變了隊形。

「哇哦,好漂亮,」喬西說,儘管她這時依然沒有喘過氣來,」這些都是新的?」

裡克的眼睛依然盯著鳥群,嘴巴卻說話了:

「最後面的那兩隻是新的。你能看出來它們不太匹配。」

鳥群這時俯衝而下,一直衝到我們的頭頂正上方,在那裡盤旋著。

「是啊,可真鳥也不全長得一模一樣。」喬西說。

「也許吧。至少現在我能讓這一組全體接受相同的指令了。好啦,喬西,瞧著。」

那群機械鳥開始降落,一隻接一隻地落在我們面前的草地上。但還有兩隻留在了空中;裡克皺著眉,又按了按他的遙控器。

「天啊。還是不對勁。」

「可它們看上去棒極了,裡基sup/sup。」

喬西緊靠裡克站著,和他捱得出奇地近;她並沒有真的碰到他,但抬起的雙手就在他的脊背和左肩後面。

「這兩個需要徹底的重新調校。」

「別擔心,你會搞定的。嘿,裡基,你記得週二的事,對吧?」

「我記得。可是,喬西,我沒說過我要來。」

「哦,得了吧!你答應過的!」

「我答應過個頭。再說了,我想你的客人們也不會太高興的。」

「我做東,所以我想請誰就請誰。而且老媽會超喜歡你來的。行啦,裡基,這件事我們已經說得夠多了。如果我們的計劃是認真的,那麼這樣的事情我們就得一起做。你必須能夠應付得和我一樣好。再說了,為什麼我就得孤身一人面對那群人呢?」

「你不會孤身一人的。你現在有你的af了。」

最後兩隻鳥兒落地了。他又碰了碰遙控器,整群鳥隨即在草地上進入了休眠模式。

「哦,天啊,我還沒有介紹你倆認識呢!裡克,這是克拉拉。」

裡克的注意力依然集中在手中的遙控器上,眼睛並沒有朝我這邊看。」你說過你永遠都不會要af的。」他說。

「那是從前。」

「你說過你永遠都不會要的。」

「哎,我改主意了,行了吧?再說了,克拉拉可不是一般的af。嘿,克拉拉,和裡克說句話。」

「你說過你永遠都不會要的。」

「行啦,裡克!我們小時候說過的話,長大了不可能都兌現的。憑什麼我就不能有af呢?」

現在她把兩隻手按上了裡克的左肩,讓身體的分量落在上面,彷彿是想把裡克壓得矮一些,好讓兩人的身高齊平。而裡克似乎並不介意她的親近——事實上,他似乎覺得這很正常——這時,一個想法躍入我的腦海:也許,以他自己的方式,這個男孩對於喬西而言和母親同等重要;也許他的目標和我的在某些方面是近乎相同的,因此我應該仔細觀察他,以理解他是如何融入喬西的生活方式的。

「真高興能見到裡克,」我說,「不知道他是不是就住在旁邊的那棟房子裡。真奇怪,但我以前沒注意到那樣一棟房子。」

「對,」他說道,眼睛依然沒有直視我,「我就住那兒。我媽和我。」

這時我們全都轉身看向房子;第一次,我真正看到了喬西家的外觀。它比我想象的稍小一些,屋頂的邊緣稍許銳利一些,但除此之外都和我從屋內推測的幾乎一樣。外牆是用精心搭接的木板建成的,全都被刷成了近乎純白色。房子本身是由三個獨立的四方體連線而成的一個複雜的形體。裡克家的房子要小一些,而且不僅僅是因為距離更遠的緣故。那棟房子也是用木板建的,可構造更簡單——只有一個四方體,高大於寬,佇立在草地上。

「我想,裡克和喬西一定是並肩長大的,」我對裡克說道,「就像你們的房子。」

他聳聳肩:「是啊。並肩。」

「我覺得裡克說話帶著英國口音。」

「可能有一點點吧。」

「我很高興喬西能有這樣一位好朋友。我希望我的存在永遠不會妨礙這樣一段美好的友誼。」

「希望不會。可許多事情都會妨礙友誼。」

「行啦,夠了吧!」梅拉尼婭管家的吼聲從山腳下傳來。

「來啦!」喬西大聲應和著。接著她又對裡克說道:「聽著,裡基。我跟你一樣討厭這場聚會。我需要你來。你必須來。」

裡克又聚精會神地擺弄起了他的遙控器,那群鳥兒隨即一齊升入了空中。喬西看著它們,雙手依然按在他的肩上,兩人的身形在天空的背景下成為了一體。

「行啦,趕快!」梅拉尼婭管家吼道,「風太大了!你是想死在上面還是怎麼著?」

「好好,來了!」說完喬西又對裡克低語了一句:「週二,午飯時間,好嗎?」

「好了。」

「好孩子,裡基。這下你答應了。克拉拉是見證人。」

她從他的肩上移開雙手,轉身走開了。然後她緊緊抓住我的胳膊,領著我開始朝山下走去。

下山時我們走的不是上山的原路,而是選了另一面山坡,我能看到這條路會直接把我們帶到喬西家門前。這一面坡更陡,而在山下,梅拉尼婭管家先是抗議,接著便放棄了,轉而匆匆繞過小山來和我們會合。就在我們穿過修剪過的草叢下山的途中,我回頭瞥了一眼,看到裡克的身形又一次在天空的映襯下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剪影。他沒有朝我們這邊看,只是抬頭望著他的鳥兒在一片灰濛之中盤旋。

我們回到家之後,喬西收起了她那件襯裡夾克,梅拉尼婭管家則為她做了一杯酸奶飲料;趁著她用吸管啜飲酸奶的工夫,我倆並肩在中島邊坐下。

「真不敢相信這是你頭一次出門,」她說,「你覺得怎麼樣?」

「我非常喜歡外面。外面的風,外面的音效,一切都那麼有趣。」說完我又添了一句:「還有,能見到裡克當然也是件高興事。」

喬西掐著吸管從酸奶中冒頭的那一截。

「我猜他剛才給人的印象不是特別好。他有時候挺讓人尷尬的。可他是個很特殊的人。我生病的時候,會努力去想些開心的事情,這時候我就會想到我倆將來要一起去做的所有那些事。這場聚會他來定了。」

*

那天晚上,一如她們晚餐時的習慣,她們調暗了所有的燈,只留下中島正上方的那幾盞。我當時在場,因為喬西喜歡有我在,但我不希望打擾她們,所以站在了陰影中,臉對著冰箱。有那麼幾分鐘,我聽著喬西和母親邊吃邊聊著輕鬆的話題。這時,依然維持著輕鬆的語氣,喬西問了一個問題:

「老媽,哪怕我的成績都這麼好了,我也非得主持這場交流聚會不可嗎?」

「你當然得主持了,寶貝。光是聰明還不夠。你還得合群。」

「我知道該怎麼合群,老媽。只是跟這群人合不來。」

「這群人恰好是你的同輩。等到你進大學的時候,你就得跟各式各樣的人打交道了。當年我進大學前,早就跟別的孩子一起朝夕相處許多年了。可對於你和你們這代人而言,這會是一樁挺讓人頭疼的事,除非你現在就付出點努力。大學裡面表現不好的孩子總是那些個聚會參加得不夠多的。」

「大學還遠著呢,老媽。」

「沒你想象的那麼遠。」說完母親又放緩語氣添了一句:「來吧,寶貝。你可以把克拉拉介紹給你的朋友們呀。他們見到她肯定會非常興奮的。」

「他們不是我的朋友,老媽。還有,要是我非得主持這場聚會不可,那我想要裡克也來。」

有那麼片刻工夫,我的身後一片沉默。接著母親開口了:「好的。這當然沒問題。」

「可你覺得這不是一個好主意,對嗎?」

「沒有。怎麼會。裡克是個很好的人。而且他還是我們的鄰居。」

「這麼說,他來定了,對吧?」

「條件是他自己想來。這隻能是出於他自己的選擇。」

「所以,你是覺得別的孩子會對他不禮貌咯?」

母親又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看不出來他們有什麼理由要這麼做。如果有人表現得不得體,那隻能證明他們自己有多差勁。」

「所以,沒有理由裡克不能來。」

「唯一的理由,喬西,就是他自己不想來。」

當天晚些時候,在臥室裡,喬西躺在床上,準備入睡,屋裡只有我倆;就在這時,她輕聲說道:

「我希望裡克真能來參加這場尷尬的派對。」

儘管這時候已經很晚了,但我還是很高興她提起了那場交流聚會,因為我對聚會的許多方面依然不太清楚。

「是啊,我也這麼希望,」我應道,「別的年輕人也會帶他們的af來嗎?」

「呵呵,不會。那樣不合規矩。不過主人家的af一般是可以參加的。尤其是像你這樣的新af。他們都會想要好好看看你的。」

「這麼說,喬西想要我在場。」

「我當然要你在場啦。不過,你的體驗恐怕不會太好。這種聚會可惡心了,我實話實說。」

*

開交流聚會的那天早上,喬西滿心焦慮。早餐後她回到臥室,試穿了各種衣服;即便我們聽見了她的客人們進門的聲音,梅拉尼婭管家也在樓下叫了三回,她還在不停地梳著頭。終於,聽著樓下嘈雜的人聲,我對她說道:「也許現在我們應該去會喬西的客人們了。」

直到這時,她才把梳子放回梳妝檯,站起身來:「你說得對。是時候面對現實了。」

走下樓梯的時候,我看見門廳裡站滿了陌生人,全都用幽默的聲音在彼此交談。這些都是陪同孩子的成年人——全都是女性。孩子們的聲音從大開間裡傳了出來,但那扇滑門依然關著,所以喬西的客人們此刻還在我們的視線之外。

喬西走在我的前面;走到離地面還有四級臺階的地方,她停住了腳步。要不是因為有一個成年人對她喊了一句——「嗨,喬西!你好嗎?」——她說不定就要掉頭回去了。

喬西舉起一隻手,這時母親穿過門廳裡的人群,衝著大開間打了個手勢。「快進去吧,」她叫道,「你的朋友們在等你了。」

我以為母親還要再多說幾句,以強化這句話的效果。但其他的成年人這時已經圍在了她的身邊,說著笑著,她只能轉過身去。喬西這下似乎確實找到了新的勇氣,她走下最後幾級臺階,步入了人群。我緊隨其後,以為她要走向大開間,可她穿過那群成年人,反倒是朝正門走去,門這時開著,給屋裡送來了新鮮的空氣。喬西腳不停步,好像心中有著明確的目的,旁邊的人也許會以為她正忙著為她的客人們辦一件重要的事情。不管怎樣,沒有人阻攔她,我跟在她身後,聽到了周圍的許多聲音。有人在說:「教我家孩子數學物理的那個關教授,他的課或許教得很棒。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權力對我們無禮。」然後又有一個聲音說:「歐洲。最好的管家還是出自歐洲。」更多的聲音在喬西走過時同她打招呼,接著我們便來到了正門,戶外的空氣吹拂著我們。

喬西望向門外,一隻腳踩在門檻上,衝著外面喊:「來呀!你在幹嗎呢?」接著她抓住門框,朝門外斜探出身去,「快呀!大家都到了!」

裡克出現在了門口,喬西抓著他的胳膊,把他拖進了門廳。他身上的衣服和那天他在草丘上時穿的一樣,還是那身普普通通的運動衫配牛仔褲,可成年人們似乎立刻就注意到了他。他們的聲音並沒有戛然而止,但音量降低了。這時母親穿過人群走了過來。

「裡克,你好呀!歡迎!快進來。」她一隻手搭在他的背後,領著他朝成年賓客們走去。」各位,這就是裡克,我們的好朋友,好鄰居。你們中的有些人已經認識他了。」

「你好嗎,裡克?」邊上的一個女人說,「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接著成年人們開始一擁而上和裡克打招呼,對他大聲說著友善的話,但我注意到了他們的聲音中有一種奇怪的謹慎。這時母親的聲音壓過了眾人,對著裡克問道:

「裡克呀,你媽媽還好嗎?她有一陣子沒過來了。」

「她很好,謝謝您,阿瑟太太。」

裡克說話的時候,房間裡安靜了下來。我身後的一個高個子女人問道:「我剛才聽說你就住附近,對吧裡克?」

裡克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面孔,最後落在說話人的臉上。

「是的,太太。事實上,你要是現在走出門外,我們家就是你能看到的唯一一棟房子。」說完他輕笑一聲,又添了一句:「除了這棟房子,我是說。」

後面這半句話逗得大家全都哈哈大笑起來;站在他身邊的喬西緊張地微笑著,彷彿說出這話的是她自己。這時又有一個聲音說:

「這裡的戶外空氣真清新。真是一個成長的好地方,毫無疑問。」

「是還不錯,謝謝您,」裡克說,「只要你永遠都不需要叫披薩極速達。」

大家的笑聲更響了,這次喬西也加入了進來,一臉燦爛的笑容。

「去吧,喬西,」母親說,「帶裡克進去。你也應該招待其他那些客人了。快進去吧。」

成年人們往後站開,喬西依然抓著裡克的胳膊,帶著他往大開間走去。兩人都沒有看我,因此我不確定自己應不應該跟隨。下一刻,他們便消失在了門後,成年人們再次站滿了門廳,只留下我一個人站在正門邊上。這時我邊上又有一個聲音說道:

「好孩子。就住隔壁,他是這麼說的吧?我沒聽清。」

「裡克是我們的鄰居,沒錯,」母親說,「他和喬西做了好多年的朋友了。」

「真棒。」

這時一個身材好像食品攪拌機的大塊頭女人發話了:「而且看上去還挺聰明。真可惜,這樣一個孩子居然錯過了機會。」

「不說我還真不知道呢,」另一個聲音說道,「他自我表現得多好呀。他說話是不是帶著英國口音?」

「重要的是,」食品攪拌機女人說,「我們的下一代學會和各式各樣的人和諧相處。彼得一直是這麼說的。」另一些聲音紛紛發出表示贊同的呢喃,她又接著問母親道:「他家裡的人就那樣……決定放棄了嗎?被嚇住了?」

母親臉上和藹的微笑消失了,所有聽到這話的人似乎都沉默了。食品攪拌機女人自己也嚇呆了。接著她朝母親伸過手去。

「噢,克麗西。我剛才說了什麼?我不是有意的……」

「沒關係,」母親說,「請別放在心上。」

「噢,克麗西。我真抱歉。我有時候真蠢。我只是想說……」

「那是我們最大的恐懼,」邊上一個比較沉著的聲音說道,「我們這裡的每一個人。」

「沒關係,」母親說,「我們就到此為止吧。」

「克麗西,」食品攪拌機女人還在講,「我只是想說,一個那樣的好孩子……」

「我們中的有些人比較幸運,另一些則不那麼幸運。」一個黑皮膚的女人邊說邊向前一步,親切地碰了碰母親的肩膀。

「但喬西現在身體很好,對不對?」另一個聲音問道,「她看上去氣色好多了。

「她時好時壞。」母親說。

「她看上去越來越好了。」

食品攪拌機女人說道:「她不會有事的,我知道的。你真勇敢,在經歷了那一切之後。喬西總有一天會真心感謝你的。」

「帕姆,來吧。」黑皮膚女人伸出手去,開始把食品攪拌機女人帶走。可是母親卻看著食品攪拌機女人,輕聲說了一句:

「你覺得薩爾會想要感謝我嗎?」

一聽這話,食品攪拌機女人立刻淚如泉湧。」瞧,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真蠢。我一張嘴就……「她嗚咽起來,接著又大聲說道;」這下你們全都知道了,全都毫無疑問地知道了我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只是,那麼好的孩子,讓人覺得真不公平……克麗酉,我真抱歉。」

「嘿,請別放在心上,真心的。」母親這回的努力更進一步:她伸出手,給了食品攪拌機女人一個輕輕的擁抱。食品攪拌機女人立刻還以擁抱,接著又哭了起來,下巴枕在母親的肩上。

屋裡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沉默,這時黑皮膚女人用快活的聲音說了一句:「喲,他們好像在那裡面相處得還不錯呀。到現在都還沒有傳出打成一鍋粥的聲音。」

所有人都大笑起來,這時母親也換上了一副新嗓音:

「嘿,我們還在這裡幹嗎呢?我們進廚房去,請吧,各位。梅拉尼婭又在準備她家鄉的美味糕點了。」

一個聲音故意壓低了嗓子,假裝在說悄悄話:「我想我們還要繼續待在這裡……好偷聽他們喲!」

這話引發了又一陣大笑,母親的臉上也再度現出了微笑。

「他們要是需要我們,」她說,「我們會聽到的。請吧,我們走。」

隨著成年人們動身走進廚房,大開間裡傳出的聲音我可以聽得更清楚了,但分辨不出任何字詞。一個成年人從我身邊走過,嘴裡說著:「我們家的詹妮上次聚會過後很不開心。我們花了一整個週末跟她解釋,她對所有的事情都有誤解。」

「克拉拉。你還在這兒。」

母親正站在我的面前。

「是的。」

「你為什麼不進去?不和喬西在一起?」

「可是……她沒有帶我進去。」

「去吧。她需要你在身邊。而且別的孩子也想要見你。」

「好的,當然。那我告辭了。」

太陽注意到了這麼多的孩子聚集在同一個地方,因此透過寬大的視窗向大開間裡傾瀉著他的滋養。房間裡由沙發、軟長方體、矮桌、盆栽和相簿組成的那張網路我之前花了很長的時間去熟悉掌握,但現在一切又都天翻地覆,簡直就像是一個全新的房間。到處都是孩子,他們的包、夾克和矩形板擺滿了整個地板和各個物體的表面。而且,屋內的空間還被劃分成了二十四個方一排成上下兩層——一直延伸到後牆。因為這種割裂,我很難對眼前的環境作全景式觀察,但漸漸地我還是理解了周遭的事物。喬西位於靠近房間中央的位置,正在和三個做客的女孩聊天。她們的頭幾乎碰到了一起;她們的站姿使得所有人的上半張臉,包括那幾雙眼睛,都被划進了上層的同一格中,而她們的嘴巴和下巴全都擠進了下層的同一格中。大部分孩子都站著,一些人在不同的方格間走動。在後牆那邊,三個男孩坐在那張模組化沙發上;儘管三人坐得很開,他們的頭卻被划進了一格中,而最靠近視窗的那個男孩伸出的一條腿不但橫穿了鄰近的一格,還一直伸進了再旁邊的一格。沙發上的男孩們所處的那三格透著一股讓人很不舒服的色調——一種叫人噁心的黃色——一陣焦慮傳遍我的腦海。這時旁邊的人走了過來,干擾了我觀察他們的視線,於是我開始把注意力轉向我身邊那些說話的聲音。

雖然我進門的時候有人說了一句——」哦,這就是那個新af,她好可愛!」——我現在聽到的所有聲音卻幾乎全都在討論裡克。喬西就在剛才一定還站在他的身邊,但她為了和那幾個做客的女孩說話,這會兒只能背對著他,因此他現在孤身一人,沒有和任何人說話。

「他是喬西的一個朋友。住在附近。」我身後的一個女孩說道。

「我們應該對他好點,」另一個女孩說,「他一定覺得怪怪的,上這兒來和我們在一起。」

「喬西幹嗎要請他呢?他肯定感覺好奇怪。」

「要不我們給他點什麼。讓他有點受歡迎的感覺。」

那個女孩一她很瘦,胳膊很長,長得非同尋常一於是端起一隻裝滿巧克力的金屬盤,走向裡克。我也跟著往房間裡面走,聽到她對他說:

「打擾了。你要不要來一塊夾心巧克力?」

裡克之前一直在看著喬西和那三個女孩聊天,直到這時才轉向長臂女孩。

「來一塊吧,」她邊說邊將盤子舉得更高了,」很不錯的。」

「非常感謝。」他看著盤子裡面,挑了一塊裹著閃亮的綠糖紙的巧克力。

儘管整個房間裡說話的聲音沒有停歇,但我意識到了突然之間,所有人一括喬西和她招待的那三個女孩一這時全都在看著裡克。

「你能來,我們都很高興,」長臂女孩說,「喬西是你的鄰居,對吧?」

「對的。我住隔壁。」

「隔壁?你真會說笑!這一片方圓幾里地,就只有你們家房子和這棟房子了!」

和喬西說話的那三個女孩這時加入了長臂女孩,一直在對裡克微笑,不過喬西自己依然待在原處,一雙眼睛不安地觀察著他們。

「這麼說也對,」裡克笑了兩聲,「可我還是住隔壁。」

「當然咯!你肯定喜歡住這兒吧。一定很安寧。」

「沒錯,安寧。一切都完美極了,只要你永遠都想不起來去電影院。」

我知道里克希望大家哈哈大笑,就像大人們剛才聽到那句披薩極速達的玩笑時表現的那樣。可那四個女孩只是用和善的目光繼續看著他。

「這麼說你不在你的ds上看電影?」其中一個女孩終於問道。

「我有時候也會看。但我喜歡去真正的電影院。大銀幕,冰激凌。我媽和我可喜歡了。麻煩在於,過去要走好遠的路。」

「我家的街區走到底就有一家電影院,」長臂女孩說,「不過我們很少去。」

「嘿!他喜歡看電影!」

「米西,幹嗎呢?不好意思,你得諒解一下我妹妹。這麼說,你喜歡看電影。能幫助你放鬆,對吧?」

「我說你肯定愛看動作片。」那個叫米西的女孩說。

裡克看著她。然後他微笑著說道:「那類片子有時候是挺有意思的。可我媽和我喜歡看老電影。那時候的一切都很不一樣。看看那些電影,你就能看到以前的飯店是什麼樣子;以前的人穿什麼樣的衣服。」

「可你一定喜歡動作片,對不對?」長臂女孩說,「飛車追逐啦,各種場面啦。」

「嘿,」我身後有一個女孩說,「他說他跟他媽一起去看電影。有點小可愛哦。」

「你媽不喜歡你和朋友們一起去嗎?」

「不能這麼說吧。那只是……那只是一件我媽和我喜歡一起做的事情。」

「你們有沒有去看《金本位》?「

「她媽絕對不會喜歡那片子!」

喬西這時上前一步,站到了裡克面前。

「來吧,裡克。」她的聲音中藏著怒火,「告訴他們你喜歡看什麼片子。他們就想問你這個。你喜歡看什麼片子?」

這時又有幾個客人圍在了裡克身邊,部分遮擋住了我觀察他的視線。但就在這一刻,我看得出來他的內心裡起了某種變化。

「你們猜怎麼著?」這話他沒有對著喬西說,而是對著其他所有人說,「我喜歡看那種有恐怖的事情發生的電影。蟲子從人嘴裡爬出來,就那種事情。」

「真的嗎?」

「能否問一句,」裡克說,「你們為什麼要對我喜歡哪類電影這麼好奇?」

「這叫聊天。」長臂女孩說。

「他幹嗎不吃巧克力?」米西說,「他只是拿在手裡。」

裡克轉向她,把那塊依然裹著糖紙的巧克力遞到她面前。

「拿著。也許你可以自己來一口。」

米西哈哈笑了,身子卻往後一縮。

「嘿,」長臂女孩說,「這算是一場友好的見面,好不好?」

裡克向喬西投去一瞥,看到喬西正瞪著他,眼中滿是憤怒。轉眼間他已經回過頭來,重新面對做客的女孩子們了。

「友好。當然咯。我在想,你們聽說了我喜歡看蟲子片以後,會不會都很高興?」

「蟲子片?」有人說了一句,「那算是一種型別片嗎?」

「別嘲笑他,」長臂女孩說,「對人家好點。他表現得還不錯。」

一個聲音說道:「是啊,他表現得還不錯。」旁邊的幾個人咯咯笑了起來。裡克猛地轉向他們,就在這時喬西伸出手來,

從他手中拿走了那塊巧克力。

「嘿,各位,」喬西大聲說道,「我想要你們都來見見克拉拉。這位就是克拉拉!」她示意我靠近一些,我照辦了,這時所有的眼睛都轉向了我這邊。

裡克也看向我,但只看了一秒鐘,接著便離開眾人,走進了角桌旁邊的一小塊空地。這時似乎沒有人再繼續關注他了,因為他們全都在看著我。就連那個長臂女孩也失去了對裡克的興趣,兩眼緊盯著我。

「哇,這個af看著好帥。」她說。她的身子以一種親暱的姿態湊向喬西;我本以為她還要再說上幾句評論我的話,但她說的卻是另一番話:

「瞧見那邊的丹尼了沒有?他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宣佈他被警察拘捕了。沒打招呼,什麼都沒有。我們和他講,他得先好好地打招呼,他就是不聽。只顧一個勁兒地吹噓他跟警察的那檔子事。」

「哇哦。」喬西看向模組化沙發上的那幾個男孩,「這麼說,他覺得當罪犯很帥咯?」

長臂女孩哈哈大笑,喬西的身形這時加入了那五個女孩的行列,共同構成了一個整體。

「後來他哥哥說漏嘴了。啤酒喝多了,就是那麼回事。」

「噓。他知道我們在說他。」有人說道。

「知道更好。警察發現他在一張長椅上醉倒了,把他送回了家。他卻跟我們說他被捕了,這樣那樣的。」

「沒打招呼,什麼都沒有。」

「嘿,我也沒聽見你剛才跟喬西打招呼呀,米西。所以說你跟丹尼一樣差勁。」

「我打了。我跟喬西說你好的。」

「喬西?你進來的時候,有沒有聽見我妹妹跟你打招呼?」

米西的表情明顯緊張了起來。」我真的說了你好。只是喬酉沒有聽見。」

「嘿,喬西!」那個叫丹尼的男孩——就是在沙發坐墊上伸開腿腳的那個——在屋子後面喊道,「嘿,喬西,那是你的新af?叫她上這兒來。」

「去吧,克拉拉,」喬西說,「去跟那幾個男孩問聲好。」

一開始我沒有動彈,部分是因為喬西的聲音讓我吃了一驚。那就像是她有時和梅拉尼婭管家說話時的聲音,不像是此前她對我使用過的任何一種聲音。

「她這是怎麼啦?」丹尼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她不聽命令嗎?」

喬西嚴厲地看了我一眼,於是我動身朝沙發上的男孩們走去。可是丹尼——他個頭比房間裡的所有人都高——卻快步走過其他的客人,奔我而來,不等我走到半道,他已經抓住了我的兩隻手肘,讓我沒法再自由移動了。他上下打量著我,然後說:

「嗯。適應新家吶?」

「是的。謝謝。」

後面沙發上的一個男孩喊了一句:「嘿!她會說話!歡呼吧!」

「閉嘴,小不點。」丹尼回了一句。然後他又問我:「嗯,他們叫你什麼來著?」

「她的名字叫克拉拉,」喬西在我身後說道,「丹尼,放開她。她不喜歡被人這麼抓著。」

「嘿,丹尼,」小不點又叫道,「把她扔過來。」

「你想要看她,」丹尼說,「就從那沙發上下來,上這兒來。」

「你就把她扔過來吧。我們來測試一下她的協調性。」

「她不是你的af,小不點。」丹尼的那雙手依然緊緊地箍住我的兩隻手肘,「要那樣幹,你得先問問喬西。」

「嘿,喬西,」小不點大聲說,「這樣乾沒問題的,對吧?我那個b3,你可以把她掄過半空,她每回都能雙腳著地。來吧,丹尼。把她扔到沙發上來。她不會壞的。」

「真沒教養。」長臂女孩輕聲說了一句,那幾個女孩——包括喬西——咯咯笑了起來。

「我那個b3,」小不點還在說,「她會翻個筋斗,再兩腳穩穩落地。背挺得筆直。完美。所以,我們來瞧瞧這位的能耐吧。」

「你不是b3,對吧?」丹尼問。

我沒有回答,但喬西在我身後說:「不是,但她是最棒的。」

「是嗎?那她能做小不點剛剛說的那種動作嗎?」

「我現在就有一個b3,」一個女孩的聲音說道,「下次聚會的時候你們就能看到了。」接著又有一個聲音問:「你幹嗎不要一個b3呢,喬西?」

「因為……我喜歡這一個。」喬西的這句話說得有些猶豫,但緊接著她的聲音再度堅定了起來:「b3能做到的,克拉拉也全都做得到。」

我的身後起了一陣動靜,接著那個長臂女孩就站到了丹尼的身邊。靠近她似乎讓他感到既興奮,又害怕,於是他放開了我的手肘。可就在這時長臂女孩一把抓住了我的左手腕,雖說她的動作遠不像丹尼剛才抓我那樣粗暴。

「你好,克拉拉。」她說道,然後又將我細細打量了一番。「好啦。讓我們瞧瞧。克拉拉,能否請你為我唱一曲和聲小調音階?」

我不確定喬西希望我如何應對,所以我等待著她發話。但她只是保持沉默。

「咦?你不唱歌?」

「來吧,」那個叫小不點的男孩叫嚷著,「把她扔過來。她要是協調性不好,我就接住她。」

「話也不太多。」長臂女孩又湊近了些,盯著我的眼睛,「也許她太陽能電量低了。」

「她一點問題也沒有。」喬西的這句話說得非常輕,輕到也許只有我一個人聽得見。

「克拉拉,」長臂女孩說,「向我問聲好。」我依然保持沉默,等著喬西再發話。

「不說話?一個字都不說?」

「嘿,喬西,」我身後的一個聲音說,「你本來可以要一個b3的,對吧?那你為什麼不要呢?」

喬西哈哈笑著說:「現在我開始覺得我確實應該要了。」

這句話引來了更多的笑聲,接著又有一個聲音說:「b3真的棒極了。」

「來吧,克拉拉,」長臂女孩說,「就問一聲好嘛,最起碼的。」

這時我已經將面部定格在了一個和藹友善的表情之上,目光則越過她,凝視著她的身後,一如經理的教導——過去在商店裡,她曾訓練過我們應當如何面對這種情形。

「一個拒絕問好的af。喬西,你能不能叫克拉拉對我們說句話?」

「把她扔過來。保管她活過來。」

「克拉拉的記憶力非常好,」喬西在我身後說,「不比任何一個af差。」

「哦,真的嗎?」長臂女孩說。

「而且不單單是記憶力。她能注意到別人都沒留意的事情,把它們儲存起來。」

「好吧。」長臂女孩依然抓著我的手腕不放,「好吧,克拉拉。我們這麼辦。不要回頭不要看。告訴我,我妹妹今天穿了什麼衣服。」

我的目光依然越過長臂女孩,凝視著牆上的磚塊。

「好像呆掉了。不過她挺可愛。這點我承認。」

「再問她一回,」喬西說,「來呀,瑪莎。再問她一回。」

「好吧。喂,克拉拉,我知道你行的。告訴我米西今天穿了什麼衣服。」

「我很抱歉。」我說道,目光依然望向她的身後。

「你很抱歉?」說完長臂女孩對著整屋子的人問:「這話是什麼意思?」人群哈哈大笑。接著她對我怒目而視,再度發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克拉拉?什麼叫你很抱歉,你什麼意思?」

「我很抱歉我幫不上忙。」

「她不打算幫忙。」長臂女孩的目光和緩了些,最後她終於放開了我的手腕。」好吧,克拉拉。你可以回頭看一眼。看一眼米西身上的衣服。」

雖說這樣做不太禮貌,但我還是沒有回頭。因為只要我一回頭,我看到的就不僅僅是米西了——我當然知道她今天穿了什麼,就連她紫色的腕帶和小熊吊墜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還會看到喬西,那樣我們就不得不交換眼神了。

「我放棄了。」長臂女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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