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克拉拉與太陽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好吧,」丹尼說,「那我們就來做小不點的測試。就讓他樂一樂吧。菲爾,過來幫我甩她。小不點,待在原地,準備接住她。這麼幹你沒意見吧,喬西?」

喬西在我身後一言不發,但一個女孩的聲音在說:「把af扔過房間——你們好壞。」

「這有什麼壞的?他們的設計本來就可以應付這種事情。」

「問題不在這裡,」女孩的聲音說,「這樣做就是很不好。」

「你太軟弱了,」丹尼說,「菲爾,抓著她的胳膊。我來抓腿。」

「你那口袋裡裝著什麼東西?」說話的人正是裡克,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了。

「你說什麼,朋友?」

裡克穿過人群,在我的右手邊的不遠處停下了腳步。他毫無懼色地伸手一指丹尼那件襯衣的貼胸口袋。我之前也注意到了那樣東西只軟軟的小玩具狗,小到足以放進口袋。以前我看到過七八歲的孩子走進商店的時候,口袋裡會裝著這樣的玩具。

就在所有人都變換姿勢,想看一看裡克所指的那樣東西時,丹尼抬起雙手,捂住了口袋。

「一樣寶貝,我敢說。」裡克說道。

「那不是什麼寶貝。」丹尼說。

「要我說,那就是你的寶貝。幫助你在這樣的聚會中保持鎮定。」

「這都是什麼胡說八道?誰請你發表高見了?」

「要是那東西真的沒什麼特別,也許你不介意拿給我看看。」裡克伸出一隻手,「別擔心。我會照料好它的。」

「管它特別不特別,都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拜託,就借我看下嘛。就一分鐘。」

「我根本就不在乎這東西,但我也不願意把它交給你。」

「不行?看一眼都不行?」

「我什麼都不會借給你的。我幹嗎要借?你根本就不該來這裡。」

裡克的手依然伸著,房間裡依然一片寂靜。

「該不會是你自己有一點點軟弱吧,丹尼?」裡克說,「至少是在往口袋裡塞小可愛這件事情上。」

「夠了!你離丹尼遠點!」

這是一個成年人的聲音,那個女人大步走進房間的時候,我周圍的孩子紛紛向後退卻。」而且丹尼說得對,「她繼續說道,「你根本就不該來這裡。」

就在這時,母親追著她也匆匆走了進來,我看到別的成年人正透過門洞朝大開間裡張望。

「好啦,莎拉,」母親說著,「我們不插手,還記得嗎?」

母親伸出一隻胳膊攬住那個叫莎拉的女人,後者繼續對著裡克怒目而視。」好啦,莎拉。遵守遊戲規則。事情就交給孩子們去解決吧。」

莎拉依然一臉怒容,但還是由著母親把自己領出房間,領回門廳裡成年人們的竊竊私語中去。一個聲音在說:「這是他們學會相處的唯一方法。」接著成年人們的聲音漸漸遠去,大開間裡恢復了寂靜。

自家大人的插手也許比那個小玩具更令丹尼尷尬。他依然用兩隻手捂著那隻貼胸的口袋,一面掉頭返回沙發,用他那此刻略微弓起的後背向著整屋子的人。

「好啦,」長臂女孩歡快地說,「我們出去轉一會兒怎麼樣?外面的天氣好起來了。瞧啊!」

大家異口同聲地高呼贊同,我在這許多聲音中聽到了喬西在說:「好主意。咱們趕快了!」

孩子們魚貫而出,領頭的是喬西和那個長臂女孩。丹尼和小不點也跟著人流出去了,大開間裡只剩下了裡克和我。

裡克環顧扔了一地的夾克,到處亂放的坐墊、盤子、蘇打水罐、土豆片包裝袋、雜誌,就是沒有看向我。我尋思著,既然孩子們已經走了,會不會有成年人進來打理;但他們都沒有來,含含糊糊的說話聲繼續從廚房那邊傳出。

「你挑戰那個男孩,我想,是為了我,」我終於說道,「謝謝你。」

裡克聳聳肩:「他真的討厭得快讓人受不了了。事實上,他們全都很討厭。」說完他又添了一句,眼睛還是沒有朝我這邊看:「我猜這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特別享受的經歷吧。」

「我後來已經很不好受了,我很感謝里克的解救。不過這同樣也是非常有趣的經歷。」

「有趣?」

「在多種環境下觀察喬西對我來說非常重要。而觀察——譬如說——孩子們在群組與群組之間走動時構成的各種形狀同樣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他沒有回應我的話,眼睛繼續望著別處,於是我說道:「也許裡克希望現在出門,加入那些孩子。與他們和解。」

他搖搖頭。接著他穿過太陽的圖案——大開間,我注意到,此時不再有空間上的割裂——走到模組沙發邊坐下,在地板上伸展開雙腿。

「不過,我猜他們有一點說得對,」他說,「我不屬於這裡。這是一場提升過的孩子們的聚會。」

「裡克來,是因為喬西非常希望他來。」

「她堅持要我來,但我猜她這會兒正忙呢,沒工夫回屋裡來,來看看我有多麼享受聚會的這一環節。」他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沙發上,直到太陽的圖案灑遍他的面龐,迫使他閉上雙眼。」問題在於,」他繼續說道,「她會變。我以為只要我今天來——我真蠢,真的——我以為她就不會……變了。還會是原來那個喬西。」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的眼前再次浮現出交流聚會上喬西的雙手在不同時刻的姿態——歡迎的手,款待的手,緊張的手——還有她的臉,還有別人問她為什麼不要一個b3時她大笑著回答的聲音:「現在我開始覺得我確實應該要了。」這時我的腦海中又響起了經理的話,響起了她的警告:孩子們在櫥窗前許下諾言,卻一去不回;更糟的是,他們回來了,卻轉而選擇了另一個af。我想起了那天我透過兩輛計程車的間隙看到的那個男孩af,想起他沿著rpo大樓那一側垂頭喪氣地走著,跟在那個少年身後,保持三步距離;我不知道喬西和我有一天會不會也像那樣走路。

「也許你現在看出來了,」裡克一面說著,一面頂著太陽的圖案睜開眼睛,」看出來我為什麼需要把喬西從這群人中間給救出來。」

「我看出來了,裡克害怕喬西會變得和其他人一樣。但即使她剛才的表現有些奇怪,我相信喬西的內心還是善良的。還有其他那些孩子。他們的方式有些粗暴,但也許他們並非那麼不善良。他們害怕孤獨,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會如此表現。也許喬西也是一樣。」

「如果喬西再這麼老和他們混在一起,很快她就再也不是喬西了。她自己心裡多少也有數,這就是為什麼她老沒完沒了地說著我們的計劃。這件事她忘記過好久,可如今卻總是掛在嘴邊。」

「那天我聽喬西提起過這個計劃。這是一個有關裡克和喬西擁有同一個未來的計劃嗎?」

他的目光越過我,望向大開間的窗外,我感覺他對我的敵意又回來了。可這時他卻開口說道:

「那只是我倆還小的時候開始的一件事。那時我們還沒有認識到這會是怎樣一件事。沒有認識到我們一路上會遇到這麼多阻礙。即便如此,喬西還是相信這個計劃。」

「那麼裡克也還相信計劃嗎?」

現在他的眼睛終於直視我了。「我剛說了。沒有這個計劃,她最後會變成他們中的一個。我得走了,」他突然站起身來,「趁著那些孩子還沒回來。還有那個瘋媽。」

「我希望我們很快可以再談一談這些事情。因為我相信,在許多方面,裡克和我有著相似的目標。」

「嘿,改日吧。我那天說過我不想要喬西有af。那話沒有針對個人的意思。那只是……哎,那只是讓人覺得像是又一樣會阻礙我倆的東西。」

「我希望不會。事實上,現在我知道得更多了,我倒是希望能盡我的全力來成全裡克和喬西的計劃。或許我還能幫助你們移除你所說的那些障礙。」

「我得走了。得去瞧瞧我媽怎麼樣了。」

「當然。」

他從我身邊走過,走出了大開間。我向前走了幾步,好看著他走出正門,走入太陽的光輝之中。

*

正如我那天對裡克所說,這場交流聚會使我得以做出了許多有價值的新觀察。其中之一便是,我懂得了喬西會「變」——用裡克的話講——於是我開始用心關注她再次改變的跡象。同時我也不由得想,她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心希望自己選的是一個b3。她說這話很可能只是為了打趣,以避免聚會過程中發生不合的風險。即便如此,b3們的確是擁有許多我所不具備的能力,因此我不得不考慮這種想法時而會在喬西腦海中盤桓的可能性。

聚會過後的那幾天,我同樣擔心著喬西會如何看待我沒有對長臂女孩的問題做出回應。在當時的情勢發展之下——在沒有得到喬西的明確指示的情況下——我採取了我所以為的最佳對策。但現在我開始意識到,喬西或許在思考了一段時間後,對我生起氣來。

出於所有這些原因,我擔心那場交流聚會或許會給我們的友誼投下陰影。但日子一天天過去,喬西待我依然一如既往的快樂友善。我等待著她提起聚會中發生的那些事情,但她一次都沒有提。

如我所說,這些對我來說都是有用的經歷。我不但懂得了「變」是喬西的一部分,我應該準備好適應它,我還開始懂得這並非喬西獨有的特質;懂得人們時常覺得有必要拿出自己特意準備好的一面來展示給路人看——就像是佈置商店櫥窗一樣——而這樣的展示一旦時過境遷,也就無須太放在心上了。

因此,我很高興這場聚會絲毫沒有改變我倆之間的關係。然而,不久之後發生的另一件事的確讓我們的友誼冷卻了一陣子;那件事就是摩根瀑布之旅。而它困擾我的原因在於,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看不清它是如何在我倆之間製造隔閡的,也看不清我能如何避免這樣一件事情發生。

*

交流聚會過去三週後的一天清晨,我檢視喬西的時候,從她的睡姿和呼吸判斷她的睡眠不正常。我按下了報警按鈕,母親立刻就來了。她給賴安大夫打了電話,沒過多久我又聽到梅拉尼婭管家給他打了第二通電話,請他快來。

大夫終於到了。他仔細地給喬西做了一遍檢查,查完後告知說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母親鬆了一口氣,大夫剛一走,她整個人就精神抖擻起來了。她坐在喬西的床沿,對她說道:「你真的不能再喝功能飲料了。我一直說那東西對你沒好處。」

喬西回話的時候,頭都沒有從枕頭上抬起來:「我知道自己沒問題。我真的太累了,僅此而已。你不用擔心我。這下可好,你工作要遲到了。」

「擔心你,喬西,就是我的工作。」說完她又添了一句:「也是克拉拉的工作。她這警報拉得對。」

「我只需要再睡一小會兒。然後我就沒事了,我保證,老媽。」

「聽著,寶貝。」母親俯下身去,直到她的嘴唇貼上了喬西的耳朵,「聽著。為了我你得好起來。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老媽。」

「很好。我還以為你沒在聽呢。」

「在聽,老媽。我只是閉著眼睛,僅此而已。」

「好吧。那我給你開個條件。到了週末你要是能好起來,我們就去摩根瀑布。那地方你還喜歡,對吧?」

「是的,老媽。我還喜歡。」

「很好。那我們說好啦。禮拜天,摩根瀑布。只要你能好起來。」

一陣長久的沉默過後,我聽到喬西開口了,像是對著她的枕頭說話:「老媽,要是我好起來了,我們能帶上克拉拉嗎?也讓她看看摩根瀑布?她只出過一次門。還就只是在這附近。」

「克拉拉當然能一起來。可你得先自己好起來,不然這一切都沒門。你聽明白了嗎,喬西?」

「聽明白了,老媽。我現在得再睡一會兒了。」

*

她一直睡到快吃午飯的時候才醒,我正要遵照吩咐去叫梅拉尼婭管家,喬西卻疲憊地開口道:

「克拉拉?我睡了這麼久,你一直在這裡?」

「當然。」

「你聽到老媽說我們要去摩根瀑布了嗎?」

「是的。我非常希望我們能夠成行。但你的母親還說,只有在你的身體狀況允許的情況下,我們才可以去。」

「我會沒事的。只要我想去,今天下午就可以去。只是我太累了,僅此而已。」

「這摩根瀑布是個什麼地方呀,喬西?」

「是個美麗的地方。你肯定會覺得那裡美呆了。回頭我給你看照片。」

白天的大部分時間裡,喬西一直很累。不過到了下午的晚些時候,我剛一升起臥室的百葉簾,讓太陽的圖案灑遍她全身,她整個人明顯就有了力氣。梅拉尼婭管家這時上樓來看過她後,說喬西可以穿衣起床了,只要她答應安安靜靜地過完這一天。這就是為什麼傍晚臨近時,我倆還待在臥室裡,這時喬西從床底下搬出了一個紙板箱。

「我拿給你看。」她邊說邊把箱子裡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許多張大大小小的列印相片從箱子裡掉落在地毯上,一些正面朝上,另一些反面朝上。我推測這些都是喬西最心愛的影像,來自她過去的時光,放在她的床邊;只要想看,她隨時都可以拿出來看,讓自己的心情愉悅起來。許多影像這時都互相交疊,但我能看出它們大多是喬西更小的時候拍的。一些拍的是她和母親在一起,另一些是她和梅拉尼婭管家,還有一些是和我不認識的人。喬西一張張地把照片在地毯上攤開,然後拾起一張,露出微笑。

「摩根瀑布,」她說,「這就是我們禮拜天要去的地方。你覺得怎麼樣?」

她把照片遞給我——我這時就跪坐在她身邊一展現在我眼前的是小時候的喬西,坐在戶外一張用粗木板做成的桌子旁。就連椅子也是木板做的。坐在她身邊的正是母親,不像現在那麼瘦削,頭髮剪得也比現在短一些。這時我眼睛一亮,看到了桌邊的第三個身影,一個女孩,年齡據我估測為11歲,身穿要件輕棉質地的短夾克。這個陌生女孩背對著攝影者,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臉。太陽的圖案落在木頭桌面上,清晰可見地灑在每個人身上。喬西和母親身後是一片模糊的黑白圖案。我仔細地端詳著這圖案,然後說:

「這是瀑布。」

「對嘍。你見過瀑布嗎,克拉拉?」

「是的。我在商店裡的一本雜誌上見過一次。瞧!你們在吃東西,就在瀑布跟前。」

「你可以在摩根瀑布邊上野餐。邊吃著午飯,邊淋著水花。你正吃著東西呢,突然就發現你的襯衫後面全溼透了。」

「那對你的身體可不太好,喬西。」

「天暖和的時候沒關係。不過你說得對。要是在陰冷天,你可得坐遠一點。那裡的座位多得很,因為大家都不怎麼知道摩根瀑布。」她伸出一隻手,我將照片遞還給她。她又看了一眼照片,說:「也許只是我和老媽覺得那裡特別。所以那兒的人從來都不多。不過我們每次都在那裡玩得好開心。」

「我真心希望你這個週末能有力氣去玩。」

「禮拜天永遠是摩根瀑布最棒的一天。禮拜天有一種很好的氛圍。就好像瀑布也知道那一天是安息日似的。」

「喬西,照片上面你的這位同伴是誰呀?就是同你和你的母親在一起的這個女孩。」

「哦……」她的臉嚴肅了起來,接著她答道:「那是薩爾。

我的姐姐。」

她放手讓照片落下,落在了其他照片上頭,然後她伸出雙手,撫過那些影像,讓它們在地毯上四處游移。我看到孩子們的影像一在田野裡,在遊樂場上,在屋宇外面。

「是的,我姐姐。」過了許久她終於說道。

「那麼薩爾如今在哪裡呢?」

「薩爾死了。」

「真是太讓人傷悲了。」

喬西聳聳肩:「我不怎麼記得她了。出事的時候我還小。

我對她都說不上來想念或是有啥別的感情。」

「真傷悲。你知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她生病了。不是我現在生的這種病。她的病要嚴重得多,所以她才死了。」

我以為喬西在尋找另一幅姐姐的影像,她卻突然把所有的照片攏在一起,收回了紙板箱中。

「你肯定會好喜歡那裡的,克拉拉。瞧瞧你,只出過一次門,然後一眨眼你就上了那裡!」

*

喬西的身體一天天地有力起來,隨著週末的臨近,我們似乎已經沒有理由擔心會去不成瀑布了。週五晚上,母親回家比較晚一喬西這時早已吃過了晚飯——到家,她就把我叫進了廚房。喬西已經上樓回臥室了,廚房裡幾近漆黑一片,只有門廳裡的燈投來些許光亮。可母親似乎很樂意就這樣站在大窗戶前面,一邊喝著紅酒,一邊凝望著窗外的夜色。我站在冰箱邊上,近得可以聽見它的嗡鳴。

「克拉拉,」過了半晌她開口道,「喬西說你希望禮拜天能和我們一起去。去摩根瀑布。」

「如果我不至於妨礙你們的話,我非常願意同去。我相信喬西也希望我能來。」

「她當然希望嘍。喬西現在可喜歡你了。我也一樣,如果我能這麼說的話。」

「謝謝您。」

「實話實說,一開始我還不太確定自己會作何感受一多了個你在身邊,整天在房子裡走來走去的。可自從你來了這裡,喬西變得平靜了許多,也快樂了許多。」

「我真高興。」

「你乾得很好,克拉拉。我想讓你知道這一點。」

「非常感謝。」

「你去摩根瀑布不會有問題的。許多孩子都帶自己的af上那兒去。即便如此,有的話不說你也知道。去了那兒你可得留心,留心你自己,也留心喬西。那裡的地形有時很難預料。喬西到了那樣的地方,有時會過於興奮。」

「我明白。我會多加小心的。」

「克拉拉,你在這裡開心嗎?」

「是的,當然。」

「對一個af問出這樣的話來挺奇怪的吧。事實上,我都不知道這個問題有沒有意義。你想念那家商店嗎?」

她又喝了一口酒,然後邁步朝我走來;藉著門廳的燈光,我能看到她的半邊臉,而另外那半邊臉,包括她的大半個鼻子,依然隱沒在陰影中。我能看到的那一隻眼睛看上去很疲憊。

「有時候我會想起那商店,」我答道,「想起窗外的景色。還有其他的af。但這種時候並不多。我非常高興能來這裡。」

母親看了我片刻。然後她開口道:「這樣一定挺好的。不會想念任何事情。不會渴望回到過去。不會沒完沒了地回首往事。一切都會是那麼地……」她打住了,然後說道:「好啦,克拉拉。那麼禮拜天你就和我們一起去。不過記住我剛才的話。我們可不希望在那兒出事故。」

*

種種跡象一定貫穿著事件的始終,因為儘管那個週日上午發生的事情讓我事後感到傷悲,並再次提醒我還有很多東西是我需要繼續學習的,但事情的到來並不全然出乎意料。

到了週五,喬西已經信心十足地表示她的身體足以應付週日的遠足了,還花了好多功夫嘗試不同的穿搭,對著衣櫃的長鏡細細端詳自己。偶爾她會徵詢我的看法,我會面帶微笑,盡己所能地鼓勵她。但即便是在那時,我一定也已經注意到了那些跡象,因為當我誇讚她好看時,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有所保留。

那時我就已經知道了,週日的早餐氣氛有可能突然緊張起來。換作別的日子,即便母親在喝完那杯匆忙的咖啡之後還能再待一會兒,卻也無法驅散一種感覺,那就是此時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晚餐前的最後一句:儘管這有時會讓喬西和母親對彼此說出很不客氣的話來,但早餐卻也就無法承載那麼多暗示了。但是在週日,母親哪兒都不會去,因而她的每一個問題都讓人感覺會引發一段讓人不適的對話。剛到家裡的時候,我以為有個別話題對喬西而言是危險話題,只要不讓母親拐彎抹角地引出這些話題,週日的早餐就會一派祥和。但通過進一步的觀察,我發現即便是避開了這些危險話題一譬如喬西的學科作業,或是她的社交分數——那種不適的感覺卻依然揮之不去,因為真正引發這種感覺的是潛伏在這些話題下面的某種東西;那些危險話題本身只是母親想出來的法子,其目的就是讓某些情感在喬西的頭腦中現形。

因此,就在去摩根瀑布的那個週日早晨,當母親向喬西問出那個問題時,我立刻緊張了起來——母親的問題是,為什麼喬西老是喜歡玩那個矩形板遊戲,裡面的人物會不停地死於交通事故。喬西起初快活地答道:「那只是遊戲的設定方式,老媽。你往超級巴士裡面裝上越來越多的人物,但如果你沒想清楚路線,一場撞車就能讓你所有的王牌都報銷。」

「你為什麼要玩這樣一個遊戲呢,喬西?一個會讓這樣可怕的事情發生的遊戲?」

喬西繼續耐心地回答了母親一會兒,但很快笑意就從她的聲音中消失了。最後她只是一遍遍地重複著這就是一個她愛玩的遊戲,而母親則追問出越來越多的問題,而且似乎動起怒來。

突然,母親的怒氣似乎瞬間消失了。她依然沒有快活起來,但她看喬西的目光變得溫柔了,她和藹的微笑讓她像是完全變了一張臉。

「我很抱歉,寶貝。我不該在今天提起這個話題。我這麼做太不公平了。」

說完她從高腳凳上起身,走到喬西坐著的凳子前,將喬西擁入懷抱;這擁抱似乎永無盡頭,直到母親不得不開始左右搖擺,以此掩飾兩人已經相擁了有多久。喬西,我看得出來,毫不在意這漫長的擁抱,等到兩人分開時——直到我確信她們已經分開,我才從冰箱那裡回頭——母女之間的裂痕已經彌合了。

因此,早餐最終在一派和諧中收尾,儘管我之前擔心它可能會對我們的摩根瀑布之旅構成最後一道障礙。直到最後一刻,在母親和梅拉尼婭管家都已經出門上車之後,我才看見喬酉在將手臂伸過她那件襯裡夾克的袖口時停下動作,讓疲態流露出來。她接著穿好衣服,看到我在門廳的另一頭,於是露出燦爛的微笑。這時我們聽到門外汽車的動靜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梅拉尼婭管家手拿鑰匙回到屋裡,示意我倆出門。可現在我已經有所察覺,因此當喬西先我一步走上碎石地的時候,我得以注意到另一個小小的跡象,就藏在她那匆匆的步伐中。

母親把著方向盤,透過擋風玻璃看著我們,這時一絲恐懼鑽進我的腦海。可喬西沒有再表現出更多的跡象——她穿過碎石地的時候,甚至還強作歡娛地雀躍了一下——然後自己動手拉開了前排副駕位的車門。

我之前從來沒有坐過車,可羅莎和我曾經觀察過那麼多的人上上下下汽車,觀察過他們的姿態和靈活的動作,還有車輛一旦啟動他們如何就座,因此當我小心翼翼地摸進後排座位的時候,並沒有遭遇任何意外。坐墊比我想象的要軟,我前排的座位,也就是喬西現在落座的那個,離我非常近,因此我幾乎完全看不到前面的景象,但我沒有因此耽擱。我沒有時間細緻觀察車廂內部,因為我已經意識到了那種不適的氛圍又回來了。前排的喬西一言不發,目光避開身旁的母親,盯著房子和梅拉尼婭管家的方向一後者正穿過那片碎石地,手裡拿著一個不成形的拎袋,裡面除了其他各式各樣的東西,還裝著喬西的應急藥物。母親雙手握住方向盤,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出發,頭的轉向和喬西一致,但我看得出來,母親既不在看梅拉尼婭管家走近,也不在看房子,而是直直地看著喬西本人。母親的眼睛張大了,而她那張格外瘦骨嶙峋的臉似乎將這雙眼睛又放大了一圈。梅拉尼婭管家把那隻不成形的拎袋放進後備廂,砰的一聲放下蓋子。然後她拉開她那一側的後車門,溜進我旁邊的座位。她對我說道:

「af。繫上安全帶。不然你會撞壞的。」

我試圖弄明白安全帶系統,之前我見過那麼多的乘客操作這種裝置,可就在這時母親開口了:

「你以為你騙過我了,是吧,姑娘?」

車裡一陣沉默,接著喬西反問道:「你在說什麼吶,老媽?」

「你掩飾不了的。你又病了。」

「我沒病,老媽。我好著哪。」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喬西?從來都是如此。為什麼事情非得弄成這個樣子?」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老媽。」

「你以為我不期待這樣一趟旅行嗎?和我的女兒過一個我自己的休息日。一個我碰巧愛進骨子裡的女兒,她跟我說她好著哪,其實她卻在生著病!」

「這話不對,老媽。我真的挺好。」

但我從喬西的聲音中聽出了變化;彷彿是她已然放棄了到這一刻為止所付出的全部努力,突然間她精疲力竭了。

「你為什麼要裝呢,喬西?你以為這不會讓我心痛嗎?」

「老媽,我很好,我發誓。拜託開車帶我們去吧。克拉拉從沒有去過瀑布,她多期待今天啊。」

「克拉拉期待今天?」

「老媽,拜託了。」

「梅拉尼婭,」母親說,「喬西需要幫助。下車。繞到她那一側,幫她一把,拜託。如果讓她嘗試自己下車,她可能會摔倒的。」

又是一陣沉默。

「梅拉尼婭?你在後排幹嗎呢?你也病了嗎?」

「也許喬西小姐能行。」

「你說什麼?」

「我幫她。還有af。喬西小姐沒事。也許吧。」

「讓我們把話說說清楚。這是你給出的評估嗎?我女兒的身體足以在戶外撐過一整天?足以上瀑布?這讓我擔心起你來了,梅拉尼婭。」

梅拉尼婭管家一言不發,但她依舊沒有動彈。

「梅拉尼婭?我是否要將這解讀為你拒絕幫助喬西下車?」

梅拉尼婭管家正透過前排座椅的間隙,望著車外正前方的公路。她一臉困惑,彷彿遠處山上的什麼東西很難識別似的。突然間,她推開她那一側的車門,鑽出汽車。

「老媽,」喬西說道,「拜託,我們能走了嗎?拜託不要這樣做。」

「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嗎?喜歡這一切嗎?好吧,你病了。

那不是你的錯。可誰也不告訴。就這樣一個人藏在心裡,好把我們全騙上車,面對這整整一天。這樣可不好,喬西。」

「你這樣才不好呢,老是說我病了,其實我有足夠的力氣輕鬆撐過……」

梅拉尼婭管家從外面拉開了喬西一側的車門。喬西沉默了,接著她那張滿是傷悲的臉從汽車座椅的邊沿探了出來,看向我這裡。

「我很抱歉,克拉拉。下回我們再去吧。我保證。我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我答道,「我們必須做對喬西最有利的事。」

我正要一同下車,這時母親卻開口了:

「等一下,克拉拉。喬西也說了,你很期待今天。嗯,那你幹嗎不待在原位呢?」

「我很抱歉。我不明白。」

「嗨,很簡單。喬西病了,去不成了。她本可以早點告訴我們的,可她選擇了不說。好吧,那她就待在家裡。梅拉尼婭也是。但沒有理由你和我也不能去,克拉拉。」

我看不到母親的臉,因為座椅靠背太高了。可喬西的臉探過座椅邊沿,依然在凝視我。她的雙眼已然沒了神采,似乎已經不再關注它們所看到的事物。

「好啦,梅拉尼婭,」母親提高了嗓門說,「幫喬西下車。扶她的時候當心點。她病了,別忘了。」

「克拉拉?」喬西說,「你真要和她一起去瀑布?」

「母親的提議非常好心,」我答道,「但也許這一回,最好還是……」

「打住,克拉拉。」母親打斷了我。她接著說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喬西?剛剛你還在操心克拉拉,操心她從來沒有見過瀑布來著。轉眼你又想讓她待在家裡?」

喬西繼續看著我,梅拉尼婭管家依然站在車外,一隻手伸著,等喬西來扶。終於,喬西開口道:

「好吧。也許你們是該去,克拉拉。你和老媽。沒道理把好好的一天都毀了,只因為……我很抱歉。很抱歉我這段時間—直都不舒服。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以為眼淚這時就要奪眶而出了,但她強忍住淚水,接著輕聲說道:「對不起,老媽。我真心的。我肯定讓你們可掃興了。克拉拉,你去吧。你會喜歡瀑布的。」說完她的臉就從座椅邊沿消失了。

有那麼一刻,我不確定該如何是好。母親和喬西這時都已經表達了同一種觀點,那就是我應該留在車裡,踏上旅程。我同樣能夠看出,如果我真的這樣做了,我有多大的可能性從中獲得新的,或許是至關重要的洞見,看清喬西的處境,:也看清我如何才能最好地幫助她。然而就在她返身走過碎石地的時候,她的傷悲卻也是顯而易見的。她的步伐——現在她已經沒有什麼可隱瞞的了——非常虛弱,她在接受梅拉尼婭管家攙扶的時候也一點都沒有鬧彆扭的意思。

我們看著梅拉尼婭管家拿出鑰匙開啟正門,接著兩人便進了屋。然後母親發動汽車,我們隨即動了起來。

*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坐車,所以我不能準確地估算我們的車速。在我看來,母親開得異常地快,有那麼一刻,恐懼鑽入了我的腦海,但我很快想起了她天天都要開車爬上同樣一道山坡,因此不太可能發生危險。我將注意力集中在兩旁掠過的樹木上,時而還會有大片的空地突然出現在道路一側,接著是另一側,透過這些空隙我能夠俯瞰下方的樹冠。接著公路不再向上攀升,汽車穿過一大片空曠的田野,惟有遠處佇立著一座穀倉,很像是從喬西的視窗能望見的那一座。

這時母親打破了沉默。因為她在開車,所以她沒法兒回頭轉向我,要不是因為車裡只有我一人,我也許都猜不到她是在對我說話。

「她們總是這樣。玩弄你的感情。」過了片刻她又說道:「也許這件事看起來是我太嚴厲了。可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能讓她們明白道理呢?她們必須明白,我們也是有感情的。」

她頓了一下,接著又說:「她以為我喜歡和她分開,他媽的一天又一天嗎?」

路上現在出現了別的汽車,但和商店外面的那些不同,這些車是雙向行駛的。一輛車會突然出現在遠方,朝著我們飛馳而來,可駕駛員們從來不會犯錯,總是能夠設法躲開我們。很快我周圍的場景開始飛速地變化,我很難再將它們整理歸位。一度,一個方格被其他的車輛所填充,而與它相鄰的方格則被一段段的公路和周圍的田野所填充。當公路從一格穿越到另一格時,我盡力保留其線條的連續性,但面對眼前不斷變化的景象,我只能認輸,任由公路在每次跨過邊框的時候都先中斷,再重啟。儘管遇到了這麼多困難,但這視野的廣度和天空的無垠依然讓我非常興奮。太陽時常躲在雲朵後面,但我有時看到它投下的圖案跨越了整道的山谷或是大片的原野。

等到母親再度開口時,她明顯是在對我說話了。

「有時候,沒有感情一定也挺好的。我羨慕你。」

我思考了一下這句話,然後答道:「我相信我有著許多感情。我觀察得越多,我能夠獲得的感情也就越多。」

她哈哈笑了,笑得出乎意料,讓我不由得一驚。」如此看來,「她說道,「也許你不該那麼熱衷於觀察。」說完她又添了一句:「對不起。我無意冒犯。我確信你有著各式各樣的感情。」

「剛才喬西無法和我們同行時,我感到悲傷。」

「你感到悲傷。好吧。」她沉默了,也許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駕駛和對向的來車上面。過了一會兒她又說:「曾經,就在不久前,我覺得自己的感情越變越少。以日遞減。我不知道我對此是高興還是難過。可是現在,就在最近,我好像又變得對一切都過分敏感了。克拉拉,看你的左手邊。你在後面還好吧?朝你左邊的遠處看,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我們正在穿過一片沒有起伏的原野,天空依然非常廣闊。我看到了一片平坦的田地,沒有穀倉也沒有農用車輛,向著遠方一路綿延。可就在地平線附近,我看到了一座像是完全用金屬盒子構建的城鎮。

「看到了嗎?」母親問道,雖然她自己的目光並沒有離開路面。

「好遙遠,」我答道,「但我看到了某種村落。也許是那種造汽車或是類似物件的地方。」

「猜得不算離譜。事實上那是一家化工廠,一家挺高精尖的化工廠。金博爾製冷。雖說他們已經有幾十年沒造過製冷裝置了。我們當初來這裡,就是因為這家廠。喬西的爸爸曾經在那裡上班。」

儘管那個金屬盒村落依然十分遙遠,但現在我能夠分辨出一些連線兩棟相鄰建築的管道了,還有另一些指向天空的管道。這地方的某種特質讓我想起了那臺可怕的庫廷斯機器,接著我的腦中閃過了對於汙染的擔憂。可就在這時,母親說道:

「那是個好地方。進去的是清潔能源,出來的也是清潔能源。喬西的爸爸當年可是那兒的一顆明日之星呢。」

金屬盒村落這時已經看不到了,我在座椅上重新坐直了身體。

「我們如今相處得還不錯,」母親說,「你甚至可以說我們是朋友了。當然,這對喬西也是件好事。」

「我在想,父親現在還在製冷村上班嗎?」

「什麼?哦,不在了。他被……替代了。跟其他所有人一樣。他曾經是個天才。當然,現在還是。我倆現在關係好多了。這一點對喬西很重要。」

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我們都沒有說話,路面這時開始陡然攀升。母親隨即放慢車速,我們拐上了一條窄路。當我再度透過前排座椅的間隙望向車外時,新的路面似乎只比汽車本身寬一丁點了。在我們前方,路面上印刻著一組泥濘的平行線,那是前車的輪胎留下的標記,路旁的樹木從左右兩邊一齊向我們逼來,就像城市街道上的兩排房屋。母親駕車繼續沿著這條窄路前行;儘管她放慢了車速,我還是擔心萬一對面有車駛來,那該怎麼辦。就在這時我們又拐了個彎,車隨即停下了。

「就是這兒了,克拉拉。從這裡開始我們走路。你能行吧?」我們下車的時候,我感受到了冷颼颼的風,聽到了鳥兒的嘈雜聲。我們沿著一條佈滿石頭和泥塊的小道向上攀登,四周出現了越來越多的野生喬木。我得留神腳下,可我還是跟上了母親,步行了一陣子,我們穿過兩根木樁的間隙,又走上了另一條小道。這條道一路攀升,母親不得不頻繁地停下腳步,等我跟上。這時我意識到,也許她的看法終究是對的,也許這趟旅程對喬西而言確實太艱險了。

就在這時,我碰巧朝左邊張望了一眼,目光越過在我們身旁延伸的一道柵欄,看見了田野裡的一頭公牛,它也在謹慎地望著我們。我以前在雜誌上看到過公牛的照片,但在現實中,這當然是第一次;儘管這頭牛站得離我們很遠,我也知道它無法越過柵欄,它的形象卻依然讓我大驚失色,我不由得發出一聲喊,腳也停住了。我之前從沒有見過這樣一種東西,竟能在同一時間內傳遞出這麼多預示著憤怒與毀滅意願的訊號。它的臉,它的角,它那雙注視著我們的冷眼——一切在我的腦中喚起的全都是恐懼,而我能感受到的還不止這些——我還感受到了一樣更陌生、更深層的東西。那一刻,我感覺彷彿是有人犯下了一個大錯,竟然允許那個生物站在太陽的圖案裡——這頭公牛理應被深埋在地下的泥土與黑暗之中,讓它出現在草地上只會帶來可怕的後果。

「沒事兒的,」母親說,「他碰不著我們。快來吧。我得來杯咖啡了。」

我強迫自己把目光從公牛身上別開,跟上母親的腳步。很快,路面不再攀升,我們周圍出現了那幾張我在喬西的照片上看到過的粗木桌。我數了數,共有十四張,全都圍繞著空地擺放,每張桌子的兩邊都配了木板做的長凳。大人、孩子、af和狗或是在桌子邊上坐著,或是圍著桌子跑著,走著,站著。桌子對面就是瀑布,比我在照片上見到的更大,更氣勢洶洶。光是這道瀑布就佔滿了八個方格。我尋找著太陽,但灰色的天空中沒有他的身影。

「我們就坐這兒,」母親說,「來呀,坐吧。在這兒等我。我需要咖啡。」

我看著她走向二十步開外的一間用同樣的粗木板搭成的小屋。小屋正面有一個開放式櫃檯,因而也就具備了商店的功能,路人們此刻就站在那裡排隊。

我很高興能借著這個機會坐下來熟悉一下環境;就在我坐在粗木桌邊等著母親回來的過程中,我發現周遭的事物漸漸有了條理。瀑布不再佔據那麼多格空間,孩子們和他們的af也在我的眼中輕鬆地從一格穿越到另一格,幾乎沒有任何阻隔。

儘管沒有一個af用關注的眼神看向我,每一個似乎都全神貫注於自己的孩子,我依然很高興能再次置身其他af中間;有那麼一刻我快樂地看著他們,用我的目光一個接一個地追隨他們。就在這時母親回來了,在我的面前坐下,我轉身直面她,瀑布在她的身後洶洶地流著。她的咖啡裝在一隻紙杯裡,她把杯子舉到嘴邊。我想起了喬西那天說過,坐在瀑布邊上,不知不覺你的後背就全溼了,我不知道該不該和母親提這件事。但她的態度中的某樣東西告訴我,她不希望我現在說話。

她直直地盯著我的臉,就像那天羅莎和我坐在櫥窗裡的時候,她站在人行道上看我的眼神。她喝著咖啡,眼睛一刻都不曾離開我,直到我發現單單是母親的臉就佔滿了六格空間,她那雙眯起的眼睛在其中三格中反覆出現,但每次出現的角度都有所不同。終於她開口道:

「好啦,你覺得這裡怎麼樣?」

「棒極了。」

「這下你見過真正的瀑布了。」

「我很感謝您能帶我來這裡。」

「奇怪。我還以為你看上去不怎麼開心呢。我沒看見你平時的笑容。」

「我道歉。我不是有意要表現得那麼不知感恩的。我非常高興能看到瀑布。但或許我也很遺憾喬西不能和我們一起來。」

「我也是。那件事讓我感覺很糟糕。」接著她又說了一句:「但沒有那麼糟糕,因為你在這裡。」

「謝謝您。」

「也許梅拉尼婭說得對。也許喬西不會有事的。」

我一言不發。母親啜著咖啡,眼睛依然看著我。

「喬西是怎麼跟你說這個地方的?」

「她說這裡很美,她一直都非常喜歡和您一起來這裡玩。」

「她是這麼說的?那她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們以前總是帶薩爾來這裡?還有薩爾是多麼地喜歡這裡?」

「喬西的確提起過姐姐。」說完我又補充了一句:「我在照片裡看到了喬西的姐姐。」

母親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目光如炬,我不由得想,自己一定是說錯了話。可就在這時她開口道:「我想我知道你說的是哪一張。就是我們仨坐在那邊的那一張。我記得是梅拉尼婭拍的。當時我們就坐在那邊的那條長凳上。我,薩爾,喬西。怎麼啦,克拉拉?」

「聽說薩爾已經離世了,我很難過。」

「難過這詞用得很對。」

「對不起。也許我不該……」

「沒關係。她離開我們已經有一陣子了。只可惜你沒見著薩爾。跟喬西不一樣。喬西想到什麼說什麼。從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這有時候挺惱人的,可我就愛她這一點。薩爾不一樣。薩爾在把話說出口前,總要把一切都細細想一遍,你明白嗎?她更敏感。也許她面對疾病的表現就不如喬西。」

「我在想……薩爾為什麼會離世?」

母親的眼神變了,嘴角邊現出了某種殘酷的表情。

「這算是什麼問題?」

「對不起。我只是好奇,想知道……」

「你沒有權利好奇。」

「非常抱歉。」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事情發生了,就是這樣。」

接著,一陣漫長的沉默過後,母親的面容柔和了下來。

「我想,今天我們沒帶喬西來是對的,」她說,「她身體不好。可現在我們如此這般坐在這裡的時候,我又想她了。」她環顧四周,扭頭看向瀑布。接著她回過頭來,目光越過我,凝視著那些路人、狗和af。」好啦,克拉拉。既然喬西不在這兒,那我就要你來做喬西。就一會兒。既然我們都來這兒了。」

「對不起。我不明白。」

「你以前為我做過一回的。就是我們從店裡領走你的那天。你沒忘,對吧?」

「我當然記得。」

「我是說,你沒忘記該怎麼做吧。怎麼學喬西走路。」

「我可以用她的姿態走路。事實上,現在我更瞭解她了,也在更多的情境下觀察過她了,我的模仿也隨之更為成熟了。然而……」

「然而什麼?」

「對不起。我不想說然而的。」

母親看著我,然後說道:「很好。不過我本來也不打算讓你再學她走路了。你看我們坐在這裡,就我們倆。好地方,好天氣。而我之前一直盼望著能帶喬西來這裡。所以我問你,克拉拉,你很聰明,如果此刻坐在這裡的是她而不是你,她會怎麼坐?我想她不會用你的這種坐姿。」

「是的。喬西的坐姿會更像……這樣。」

母親朝我探過身來,身體越過桌面,眼睛眯了起來,直到她的臉龐佔滿了八格空間,只留下邊緣的幾格給瀑布;有那麼一刻,我感覺她的表情在不同的方格間變化不定。在一格中,譬如說,她的眼睛在殘酷地笑著,而在下一格中,這雙眼裡又滿是傷悲。瀑布、孩子和狗的聲音全都漸次消逝,直至緘默,為母親將要道出的話讓路。

「很好。非常好。不過現在我要你動起來。做點什麼。做喬西,不要停。做個小小的動作給我看。」

我像喬西那樣微笑起來,安然擺出一個懶洋洋的、不拘小節的姿態。

「很好。現在說點什麼。讓我聽聽你說話。」

「對不起。我不確定……」

「不。那是克拉拉。我要喬西。」

「嗨,老媽。我是喬西。」

「很好。繼續。來啊。」

「嗨,老媽。沒啥好擔心的,對吧?我來了,我沒事兒。」

母親的身體又探過一截桌面,我在一個個方格中看到了欣喜、恐懼、傷悲和大笑。別的一切此時都已沉默,因此我能聽見她壓低了嗓子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很好,很好,很好。」

「我告訴過你我不會有事的,」我說道,「梅拉尼婭說得對。我啥事也沒有。有一點點累,僅此而已。」

「很抱歉,喬西。」母親說,「很抱歉我今天沒帶你來這裡。」

「沒關係。我知道你是在替我擔心。我很好。」

「真希望你在這裡。可你不在。真希望我能讓你不要再生病。」

「別擔心,老媽。我會沒事的。」

「你憑什麼這麼說?你知道些什麼?你只是個孩子。一個愛著生活,相信一切都能搞定的孩子。你知道些什麼?」

「沒事的,老媽,別擔心。我很快就能好起來。我還知道怎麼樣好起來呢。」

「什麼?你在說什麼?你以為你比醫生懂得還多?比我懂得還多?你姐姐當年也許下過諾言。可她沒能兌現。你可不許這樣。」

「可是老媽,薩爾的病不一樣。我會好起來的。」

「好吧,喬西。那你說給我聽聽你打算怎麼好起來。」

「一樣特別的幫助就要到來了。一樣沒人想到的東西。然後我病就好了。」

「這是什麼話?這是誰在說話?」

現在,在一個方格接著一個方格中,我都能看到母親臉上的兩塊額骨在麵皮之下是那麼的突兀。

「真的,老媽。我不會有事的。」

「夠了。夠了!」

母親起身走開了。這時我又看到了瀑布,它的聲音一還有我身後的人聲——也再度響起,比之前還要嘈雜。

母親在那道木圍欄劃出的界線前停下了腳步,這裡是地面消失、瀑布出現的地方。我能看到水霧在她面前飄浮,心想不一會兒她就要溼透了,可她還是站在那裡,背對著我。終於,她轉過身來,朝我招手。

「克拉拉。上這兒來。來看看這個。」

我從長凳上起身走向她。她方才叫了我」克拉拉」,所以我知道我不該再試圖模仿喬西了。她示意我再走近些。

「瞧,快看。你以前從沒有見過瀑布。那就看看這個。你覺得怎麼樣?」

「棒極了。比雜誌上的壯觀多了。」

「很特別,對吧?很高興你見到了瀑布。現在我們回去吧。我擔心喬西。」

下山回車裡的一路上,母親都沒有說話。她走得很快,總是領先我四步,我卻不得不格外小心,以免在陡急的下山路上失誤。我們又路過了剛才見到那頭公牛的地方,我的目光掃過那片田野,一直望向遠方,但那頭可怕的生物這會兒卻不見了,我心裡想,不知道它是不是被帶回了地下。

*

我們回到車裡後,我正要坐進我的老位子,母親卻開口道:

「坐前排吧。視野會更好。」

於是我坐進了她邊上的位子,視野果然大不一樣,就像商店中區和櫥窗的差距。我們駛下山坡,穿過田野,太陽在雲朵之間清晰可見,我觀察著地平線上那些高高的樹木如何七棵一叢、八棵一簇地抱團聚集在一起,哪怕它們四周全都一片空曠。汽車沿著一條長長的窄線穿越大地,遠處的田野起初似乎現出了某種區域性的圖案,但我隨後看清了那其實是羊群。我們經過一片田野,裡面有四十多隻這種生物,儘管車速很快,我還是看到了它們中的每一個都充滿了善意——與方才那頭可怕的公牛截然相反。有四隻綿羊格外吸引我的目光,它們看上去比其他的同類還要溫和。它們在草地上排成整齊的一列,一隻接著一隻,彷彿是在列隊行進。不過我也看得出來——儘管我們的車疾馳而過——它們其實就靜靜地站在原地,只有嘴巴在咀嚼青草的時候微微張合著。

「我很感謝你,克拉拉。有你在我身邊,我感覺沒那麼糟糕了。」

「我真高興。」

「也許,我倆可以偶爾再去那裡一趟。在喬西身體不好,不能外出的時候。」

我沒有說話,於是她又說道:「你不介意吧,克拉拉?不介意我們以後再一起出去吧?」

「不,完全不介意。如果喬西不能來的話。」

「你猜怎麼著?要我講,我們最好不要跟喬西說起這件事。不要提你剛才在山上做的事情——模仿她。她也許會誤會的。」接著,沉默了片刻後,她又問道:「那麼我們就說定了?不要跟喬西提這件事。」

「如您所願。」

這時,我又能看到遠處的金屬盒村落了,這一次是在我們的右側。我以為她又會說起一些那裡的事情,或是父親的事情,可她只是一言不發地開著車,接著金屬盒村落便消失了。直到這時她才又一次開口,而且相當地突兀:

「孩子們有時候挺傷人的。他們以為只要你恰好是個大人,你就刀槍不入,怎麼也不會受傷。不過,你來之後,她還是成長了一些的。她已經比之前更懂得體貼了。」

「我很高興。」

「挺明顯的。這些天來,她確實更加考慮別人了。」

這時我看到了一棵樹,它的樹幹粗看是一整根,事實上卻是由三根較細的樹幹盤繞交織在一起而共同構成的。經過的時候我細細地觀察它,身體在座椅上隨之轉動,只為了能多看它一眼。

「你剛才說,」母親開口道,「她會好起來的。說什麼特別的幫助就要到來了。你只是隨便一說,對吧?」

「請您原諒我。我知道,您、醫生還有梅拉尼婭管家全都非常周密地考慮過喬西的狀況。這件事非常讓人擔心。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她很快就能好起來。」

「只是希望嗎?還是說,你在期待一件更加確鑿的事情?一件我們其他人都沒有看到的事情?」

「我想……這僅僅是希望。不過是真實的希望。我相信喬西很快就會好起來。」

母親半晌沒有說話,眼睛透過前擋玻璃,凝視著前方,神情如此恍惚,讓我不禁懷疑她究竟有沒有看我們眼前的路。這時她平靜地開口道:

「你是個聰明的af。也許你能看到我們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也許你的希望是有道理的。也許你是對的。

*

我們回到家的時候,喬西不在廚房裡,也不在大開間。母親和梅拉尼婭管家站在廚房門口,小聲說著話,我能看出梅拉尼婭管家是在報告我們不在家的這段時間裡,喬西一切都好。母親不住地點頭,然後穿過門廳,走到樓梯底下,喚了一聲樓上的喬西。喬西只答應了一個」好」字。母親在樓梯下面又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聳聳肩,往大開間那頭去了。現在門廳裡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於是我上樓去找喬西。

她正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床,蜷起雙腿,用膝蓋支起一本速寫簿。她聚精會神地用鉛筆畫著什麼,所以我和她打招呼的時候,她並沒有抬眼看我。散落在她四周的是從速寫簿上撕下來的幾頁紙,一些是她草草畫了幾筆便丟棄的,另一些的上面畫滿了線條。

「喬西一切都好,我真高興。」我說道。

「是啊,我沒事兒。」她還是沒有從速寫簿上抬眼,「那個,你們玩得怎麼樣?」

「好極了。只可惜喬西不能來。」

「是啊。真是太糟了。你有沒有去瞧一眼瀑布?」

「瞧了。那瀑布棒極了。」

「老媽開心嗎?」

「我想是的。當然了,喬西不在身邊,她非常遺憾。」

終於她朝我看了過來,眼睛越過速寫簿上沿,飛快地投來一瞥,從她的目光中,我看到了某種我之前從未見過的眼神。這時我又想起了交流聚會上的那個聲音,盤問喬西為什麼不要一個b3,想起了她笑著答道:「現在我開始覺得我確實應該要了。」接著她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了,她又開始畫了起來。我在原地又站了許久——自我進屋的那刻起,我就沒有挪過位置。終於,我開口道:

「如果我做了什麼惹喬西不開心的事情,那我非常抱歉。」

「我沒有不開心。你為啥這麼想?」

「這麼說,我們還是好朋友?」

「你是我的af。所以我們一定是好朋友,對吧?」

可她的聲音中並沒有笑意。顯然,她想要一個人待著,接著畫她的畫,於是我走出房間,站到了外面的樓梯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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