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

浮木 楊本芬 第2頁,共2頁

我沒依他。沒叫孩子們回來。

縣城裡最好的眼科醫生是金小千醫生,他是醫學院眼科專業畢業的。他盡了最大的努力,但也查不出名堂來。他建議我們去上海檢查。

去上海不是說去就能去,還需領導批准。我們立馬寫了申請,領導批了,這其中金醫生在領導面前說了很多有益我們的話。金醫生陪同丈夫去上海,一路上,他不是以一個醫生的身份陪同,他就像一個家人,事無鉅細地照顧丈夫。在上海住院的一星期,也是如此。

病因找出來了,球后視神經炎,起因是治療肺結核過程中用藥過量。在上海治療的一星期裡,病情有所好轉。後來根據上海的治療方案轉到長沙某醫院。

出院那天,縣醫院正好派一人來上海購買醫療裝置,金醫生和丈夫連同那同事一起去購買。丈夫拿著一個顯微鏡左看右看,愛不釋手,那同事見狀,不無挖苦地說:「你還想看顯微鏡?等下輩子吧。」

回來後,丈夫把這事告訴我,我說這個人真要不得,這樣打擊你。

丈夫在長沙住院期間,我不能陪在他身邊,家中還有個讀高中的兒子。這個醫院不但要打針還要吃中藥,但醫院沒有熬中藥的條件。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我在汽運公司上班,單位的班車每天跑一趟長沙,而丈夫住院的醫院離班車停車的地方不遠。我每天四點起床熬好中藥,拿一個鹽水瓶裝好,塞緊橡皮塞放在駕駛室,丈夫每天上午十一點去停車的地方拿中藥。這樣堅持了二十六天。

中途我去長沙看過一次丈夫。走進他的病房,只見他右眼蒙著紗布躺在床上睡著了,臉的半邊呈青紫色,那樣子說不出的悽慘。此情此景讓我眼淚奔流而出,我趕緊跑到門外,痛快淋漓地哭了一場。哭完再次走進病房,叫醒了丈夫。

我問他眼睛和臉是怎麼一回事。丈夫告訴我,打球后視神經的消炎針是從下眼皮那裡扎進去的,那日打針的是個實習醫生,紮了幾次都沒成功,真的受了不少罪。我勸他要安心住院,視力已有了好轉,再堅持一段時間就可以出院了。

我們一起吃了午飯和晚飯。拖到晩上八點多鐘了,我說我得回我們單位訂的旅館住一晚上,明天一早跟車回去。丈夫像個小孩一樣要第二天跟我一起回去,講了老半天才講通。

在回旅館的路上,丈夫執意要送我。八點多鐘黑夜早已降臨,人行道上樹影婆娑,人流熙攘,抬頭看看丈夫,他那模樣讓我心裡涼颼颼的,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再看天空,天上一輪明月,皎潔清朗,在雲層之間時隱時現。丈夫感嘆一聲,眼睛能看東西真好。

第二天一早,丈夫仍是蒙著一隻眼睛,一邊臉青紫色,出現在車邊。那一刻我的心疼痛了一下,連忙跳下車走到他面前:「你怎麼來了?」

「我要跟你回去。」那隻沒有蒙紗布的眼睛裡浮現出淚光。

我說:「昨天不是和你講好了嗎?視力有了好轉,已經看到了希望,決不能放棄。再住些時間,等完全好了你就可以出院,又能上班了。你看車要開了,我要上去了,等你出院那天我來接你,回醫院吧。」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覺得他好孤單,眼淚也矇住了我眼睛。

二十六天,丈夫終於出院,從長沙回來了。在自己醫院由金醫生繼續治療了一些時間,終於可以上班了,依然可以看顯微鏡。他的眼睛再沒出現過問題,又工作了二十多年才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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