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

浮木 楊本芬 第1頁,共2頁

1984年,二女兒要參加高考了。一日女兒的班主任張老師去醫院看病,縣城小,大家都是熟人。醫生問張老師:「張老師你帶的是尖子班,聽說個個厲害,只怕你那個班都能考取大學?」張老師說:「別人我不能保證,你們醫院章醫生的女兒一定能考取。」

醫生把這句話告訴了丈夫。那日丈夫笑容滿面下班回來——他是個難得笑的人,即使笑也就是個微笑了不得。我問他:「今天怎麼這麼高興,碰到什麼好事了?」他說:「張老師說紅紅一定能考取大學。」

這訊息確實使一家人興奮不已。那晚我們開始商量怎樣籌備老二上大學的開銷。窮家富路,在外面總要花錢的。上大學國家不收學費,但要吃飯,要住宿,要添置被子和衣服,這都要花錢。那時家裡沒一點積蓄,左想右想,只有去買兩隻小豬來養,還有好幾個月,到紅紅上學豬能長到一百來斤,賣掉豬的錢給她上學就不成問題了。

養豬,首先要解決關豬的地方,近水樓臺先得月,汽車運輸公司換下來的舊車廂板到處都是,可以搭豬棚。只是每塊板子都是用鐵條、螺絲鉚緊的,其重無比,我們兩個就一塊一塊地扛,終於有一天建成了一個有模有樣的小木屋。屋頂蓋上海綿瓦。丈夫又尋來一節竹蔸,一剖兩邊,把中間的節打掉,兩頭緊緊綁在板子上,就成了小豬吃潲的食槽。至於糞便就鏟到周邊別人的菜土裡,別人高興都來不及。

春寒料峭,雖然太陽早早地出來了,依然沒有一點暖意。一路上迎面吹來的風冰涼涼,我和丈夫挑著一擔原本用來買米的小籮筐,興致勃勃地去農貿市場買小豬仔。雖然冷,心裡卻像揣進個騰騰燃燒的火爐子,打心裡往外冒熱氣。

賣豬的農民還真多,買豬的人也不少,集中在一個地方。篾簍裡的小豬隻只白白胖胖,十分可愛。我們都看花了眼,原本我們就不識貨。猶猶豫豫走到一個婦女面前,只見她面前篾簍裡有八隻小豬,女人乾淨清爽,溫言軟語地介紹她的豬種如何如何好。我們反正不懂挑選,就讓她給我們抓了一隻大些的。這豬的身子長長的,腳也長長的,沒有別人的長得胖,小小年紀就有種健碩的樣子。

另外一隻是在一個老人家那裡買的。這隻小豬矮矮圓圓胖胖,十分可愛,我們毫不猶豫就買了。

兩隻小豬有伴,吃潲時搶著吃,發出一片吧嗒吧嗒聲。食料開始是稀飯加一點剁碎的菜葉,慢慢地它們越吃越多,長得也蠻快。看著一天天長大的小豬,那心裡啊真是喜滋滋的。

丈夫下班回家先要去看下小豬,糞便掃得乾乾淨淨,角落裡給豬睡的稻草也經常換新的。豬長大了,吃得多了,丈夫不得不在下班後幫忙打豬草。他原本身體不怎麼好,年輕時得過肺結核病,到了九死一生的時候,特效藥雷米封面世救了他一命,但在生活中不能太累。

豬的品種真是各有不同。在那女的那裡買的那隻依然瘦瘦高高,身子長長的,像一個青皮後生。別人說,這隻豬可以長到兩百斤。而在老人那裡買的,依然矮矮的,短短的,一個肚子奇大無比,吃飽了潲,忽閃著個腰,這肚子就快要挨著地。看它那蹣跚走路的樣子,真像一個待產的孕婦。

高考成績揭曉,女兒按她報的第一志願考取了南京大學化學系。我們就把兩隻長到八十多斤的豬賣了,錢讓她帶去南京上學。我們商量著再買兩隻小豬來養。還有一個兒子三年後也要參加高考,想早點做準備。

就在我們沉浸在快樂中時,不幸從天而降。丈夫因沒得到很好的休息,身體不舒服,每天下午低燒,伴有咳嗽。一檢查,痰裡帶菌,肺結核復發了。

這是件非同小可的事,碗筷立馬分開以免傳染家人,更不用說再養豬,趕緊住院治療,怠慢不得。

住了一段時間院,每天掛水,肺結核病基本好了,但無緣無顧眼睛看不見東西了。眼睛不痛不癢,但我站在他面前,他連我的五官都看不清。他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身體的輪廓。

在醫院什麼毛病也沒檢查出來。這真如晴天霹靂、泰山壓頂。丈夫無法上班,平時對工作樂此不疲的他,如遭了雷擊,脾氣變得暴躁,喜怒無常。要麼坐在那裡,神情慘淡,面容憔悴,一語不發。有時又哭又跳,甚至還想往牆上撞!所發出的悲聲足以讓我膽戰心驚,手足無措。

我百般安慰:「你的眼睛一定會治好,我的預感是很準的。萬一不好也不用怕,還有我呢,我做你的柺杖,出門我牽你。孩子們依然能上大學,這個家不會散,你放心。」

這些話對丈夫沒有絲毫作用,他要我打電話叫在省城工作的大女兒回來,要我發電報叫在南京讀書的二女兒回來,趁沒完全失明還可以看看她們,最後看看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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