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沖人家

浮木 楊本芬 第2頁,共2頁

二寶說:「脫褲子的事我不做,我怕醜。」表情淳樸無邪,母親大笑起來:「你呀,你呀,麼裡都不懂,只曉得敬菩薩。只要留點尿就可以,要不我陪你去?」

二寶說:「不去不去。要是真有了呢,再過兩個月,肯定能看得出來。等二十幾年都能等,幾個月還不能等。」

母親說:「你這個人啊,真有點講不通,只能隨你便!」

不久一天,二寶和李娭毑相約去敬菩薩,二寶的男人友華望著二寶出門,似乎看到了一線希望。四十好幾的男人,真想有一個自己的親生骨肉。

友華安靜地坐在一把靠背木椅上,隨手從旁邊的小桌子上拿過一張早已裁好的小紙板,再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鏽跡斑斑的小鐵盒,裡面是滿滿一盒菸絲。這是他自家種的煙,把菸葉曬乾後,切成細細的菸絲,這土煙勁道足。他用紙板卷的菸捲很精緻,點火的那頭帶喇叭形,而吸的那頭細細的,吸時需用拇指和食指捻掉一點,才好吸。友華從桌上拿起火柴,劃燃,點著了煙,深深吸了一口,鼻孔裡立即就有煙霧冒出來,在他面前形成一串一串的小圈圈,越升越高,在他的上空嫋嫋騰騰。

抽完了那根菸,友華開始卷褲腳。褲管卷得老高,直到大腿,因為他今天要犁兩畝田。他站起來,脫掉鞋,光腳走到屋外的屋簷下,伸手從牆上取下牛鞭子,又將靠牆的犁頭扛在肩上。所有這一切,友華都是慢悠悠完成的,他是個慢性子,連講話都是慢慢的。他走向牛欄,從牛欄裡牽出一頭黃色牯牛。這頭公牛是三兄弟的公共財產,養得膘肥體壯,溫馴而賣力。作田人少不了牛,全家人都視這頭牛為寶貝。

友華牽著牛,走進田裡;友華站定了,牛也站定了。友華從肩上取下犁頭擺好,再拿著牛扁擔,往牛脖子上套。

事情就在這一瞬間發生了,只見這公牛用長長的牛角朝友華一挑,友華「哎呀」只叫得一聲,牛角正挑中友華的肚子,友華就這樣掛在牛角上,雙腳拖在田裡,血流如注,把田裡的水都染紅了。

那天哥哥友良和弟弟友林在比較遠的地方做事,等他們回來發現了這一幕,為時已晚,友華已經斷氣,眼睛睜得像銅鈴,齜牙咧嘴。那痛苦不堪的樣子,誰都不敢多看一眼。那頭牛呢,大概也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呆呆地站在田裡,一步都不挪動。兄弟倆壯著膽子,一個使勁把友華從牛角上抱下來,一個使勁牽走牛。

我們那裡的迷信,死在外面的人,是不能進屋的,友華的屍體就放在屋外的門板上。

等二寶看到自己的男人,直挺挺地躺在門板上,死了,她大叫一聲,暈倒在地。好不容易把她弄醒,她邊哭邊捶打自己,撕心裂肺,幾經暈厥;當她再次醒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哀哀地無聲地低號著,抽泣著。

那頭牛呢,誰也不敢挨近它。有人說牛瘋了,一頭自己的牛是不會鬥自己的人的,除非瘋了。後來請了個殺牛的人來殺它,當牛看到屠夫拿把刀向它走來,它一點也不反抗,而是不停地流眼淚,好作孽的樣子。

死了丈夫的人,一年之內是不能去別人家裡的,母親記掛二寶,自己去陳家衝看她。

見到二寶時,母親吃驚不小。友華過世尚不到一年時間,二寶圓胖的臉變得只有一層皮繃在骨骼上,上面沒有一塊好顏色,土灰土灰,像掛著一層黃鏽。身子也像漏了氣的氣球乾癟下來,胸脯像一條平坦的路面。二寶兩眼無神,不多講話,更不笑,那座偷來的觀音菩薩被冷落一邊,蒙了一層灰。

友華過世滿一年了,二寶來到我家,母親非常高興,擁著她走進火房。那天火房燒了爐子,很暖和,母親將她按到椅子上坐定,就準備去泡茶。

二寶一把抓住母親的手不讓她走:「楊娭毑,我有事和你講。我這幾個月,下身不得乾淨,有好多東西流出來,帶血,有氣味,這是得了麼裡病?」

母親說:「這是婦科病,就是女人的病,非要去看醫生不可。你不要再拖了,看你這樣子,由一個胖子變成了一把殼殼,看得人心痛。」

二寶說:「看這病只怕要脫褲子。」

母親說:「女醫生看,大家都一樣,有麼裡不好意思。要不我陪你去。」

二寶不願麻煩母親,讓自己嫂子陪著去了縣城看病。

又有好久沒見到二寶了,母親有些不放心,不知道看病的結果怎樣。那日特地又去陳家衝,方知二寶去看了病,宮頸癌晚期,醫生跟她嫂子說,即使住院也沒救了,何必浪費錢,不如回家,她有什麼要求,你們儘量滿足她,反正時日不多了。

二寶的嫂子把這些告訴母親聽,此時二寶已臥床不起,聽到講話聲,睜開眼睛,看到母親,碩大的眼淚從眼角汩汩地流出來。她沒有太多力氣講話,聲音已如枯柴從當中折斷了,絲絲縷縷全是裂紋,輕得如同一縷風。母親使勁聽著,也沒聽出個名堂來。

二寶的嫂子,友良的堂客,一個十分瘦小的女人,跑前跑後,照顧二寶的飲食起居,但房裡還是有很重的腥臭味,母親強忍著,坐了好一陣才回家。

幾天後,有訊息傳來,二寶死了。母親很是難過,連忙買了鞭炮、香和黃表紙,前去悼念,母親唸叨著:「老天沒長眼,又死了一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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