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沖人家

浮木 楊本芬 第1頁,共2頁

離我們家兩裡多路,有個叫陳家衝的屋場,住著三兄弟,和我家長期有來往。只是那條路不太好走,走過屋背後一段山坡路之後就都是田間小路,原來很寬的田間路,由於分田到戶,各人往各人田裡挖,挖得路都沒有尺把寬了,一不小心,就要踩到田裡。

母親上街若想抄近路,也必須經過陳家衝門口,大家都很熟。自路不大好走後,母親就少抄這條近道了。陳家衝的老大陳友良,長著一張謙和憨樸的臉,見了人總是笑嘻嘻的。但可惜一臉大麻子,麻點有黃豆大。友良的眼睛很黑很大,就像嵌在沙礫裡的兩顆黑珠子。

我每次回家探母,為抄近路,要經過陳家衝屋場,十有八九能碰到陳友良站在禾坪裡。我叫聲友良大哥,他就笑嘻嘻地走過來,送我回家。再走過二十來米,就是友良大哥弟弟家,弟媳二寶聽到了聲音,也趕緊出來和我打招呼,我也熱情地邀她去我家裡坐。

在路上我問友良大哥:「我每次回家,怎麼總是能碰到你?老麻煩你送我,蠻不好意思的。」友良大哥說:「你麼裡時候回來,我早就曉得。下雨天,我會和堂客去你家看電視,你姆媽就會告訴我,你大概麼裡時候回來。還說,要是有時間,讓我送送你。所以到了那幾天,我下午三點鐘就站在屋門口或坪裡。」

我道:「難怪每次都碰到你,耽誤了你好多時間,真是對不住。這條路越來越窄,真不好走,再過幾年,只怕會沒有路了。」友良大哥說:「各人往各人田裡挖,把自己的田加寬,路就不要了。」

友良大哥的弟媳二寶,四十三四歲,冇生個細伢子,長得好胖。鄉下人不大穿胸罩,兩隻口袋大的大乳房撐得衣服滿滿當當,夏天若穿洗得稀薄的淺色衣服,深灰色的乳頭便清楚可見。她的屁股翹起來碩大無朋,走起路來顫顫悠悠。這架勢,苦壞了跟在她後面走路的人,想笑又不能笑。

二寶生龍活虎,粗聲大氣,見人就熟,圓圓的臉形,濃眉大眼,厚厚的嘴唇,笑起來嘴巴張得好大好大,純潔得還帶點稚氣,是個頂可愛的人。二寶的男人,陳友華,長得高高挑挑,只是有隻眼睛是斜視。他言語不多,是個老實農民。二寶友華夫妻非常恩愛。

一日,二寶來我家,同來的還有個陌生老太太,對母親介紹說:「這是李家衝的李娭毑。」

李娭毑和農村裡的老娭毑有些不同——她單瘦,頭髮梳得溜光,額頭上露出溝壑般的皺紋。一身衣服乾淨得體,包過的長長尖尖的腳,穿一雙自做的布鞋,看上去十分合腳,講話時細細聲聲,幽幽的帶點淒涼。初次見面,李娭毑便跟母親談得投機,似乎找到了傾訴物件。她說她命苦,孃家是個大地主,夫家也是有錢人,解放後,劃了地主,遭了多少罪。她男人不到五十歲就死了。丟下她,老不老,少不少,改嫁也難改,帶著三個崽過著悲悲切切的日子。因為成分高,害得三個崽都討不到堂客,大崽今年都四十七歲了。說著說著,李娭毑的許多心酸、許多委屈一齊湧上心頭,忍不住就流下了眼淚。

這時二寶湊過來說:「李娭毑是真作孽,三個崽冇一個討了堂客,別人家這麼大年紀,早就兒孫滿堂,怪不得李娭毑心裡不好受。如今,只好學我的樣,信菩薩,求神拜佛,求菩薩開恩,保佑自己的崽能討到堂客。我呢,求神拜佛,求菩薩保佑我生個細伢子,是男是女都不要緊,我男人對我很好,不生個細伢子對他不起。」

母親說:「二寶,我看你不像個冇細伢子生的人,帶你男人去醫院檢查一下就曉得了,看是誰的問題。」

二寶一聽,大笑不止,笑得椅子只在個抖,連說:「我男人冇問題,我男人冇問題。」

那天李娭毑和二寶在我家吃的中飯。飯後二寶才談起正事。她臉色從未有過的嚴肅,開口就說:「今日,我要求兩位娭毑幫個忙。我要去道洲神廟裡偷一個觀音菩薩放在家裡供著,我不是捨不得錢買,只是聽別人說,偷來的菩薩更顯靈。我想生個細伢子都想瘋了,觀音菩薩是救苦救難的,供在家裡,我天天敬著她,總有一天她會顯靈,保佑我生個細伢子。」

母親說:「你打算怎樣去偷?廟裡有和尚守著。」二寶說:「我們三個人拿好香燭,去敬菩薩,和尚會走開的;等和尚走開了,我把那個觀音菩薩藏在衣服下面,你們兩個走前面,我挨著你們走,和尚根本不會發現。」

母親說:「看見了,怎麼得了。」

二寶說:「放心放心,萬無一失,那和尚很老,眼睛又不好,根本就發現不了。」

母親的好奇心難以抑制,很高興地跟著去了。到了廟裡,三個人點好香燭,匍匐在菩薩前面,雙手合十,叩著頭,二寶邊叩頭邊喃喃地講著什麼。母親根本沒有看到二寶是怎樣把菩薩藏進衣服裡的,只聽見二寶說:「天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三個人從蒲團上爬起來,母親見二寶的臉紅撲撲的,眼睛放著亮光,惶恐中有隱秘的興奮。母親一臉的詫異與疑惑,難道二寶已偷到菩薩?母親和李娭毑並肩走著,二寶在後緊挨,亦步亦趨,三人就這麼戰戰兢兢地從廟裡走出來。

經過禾坪,就是一條窄窄的下坡路,高低不平。二寶對四周一看,對李娭毑說:「把布袋拿出來吧。」

只見李娭毑麻利地從腰上解下一個灰不溜秋的帶鎖口的長窄布袋,雙手撐開;二寶又本能地朝四周一望,落日餘暉中連個人影都冇有,二寶便從上衣的下襬裡抽出一個一尺多長的觀音菩薩,菩薩全身金光閃閃,站在一朵蓮花上,左手執柳條,面帶笑容的臉十分慈祥。二寶連忙鎖好口袋。此時,三個人才長長地舒了口氣,一件曠世之事才算塵埃落定。

自此,二寶在家裡虔誠地敬著觀音菩薩,還到處求神拜佛,這樣又過了一年,她的肚子除了贅肉外,好像沒有太多的變化。母親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一個不相信科學的人,拿她冇一點辦法。

一日,二寶喜滋滋地來了,神神秘秘地牽著母親的手徑直走進睡房,坐定後,二寶說:「楊娭毑,你摸摸我的肚子看,好像比以前更大了,只怕是有了。」邊說邊撩起衣服,硬要母親去摸。

母親觸到了二寶的肚皮,就像摸到了一塊軟緞子,手感極好,但裡面是不是有個娃娃就難說了。母親說:「我還真摸不出來,你麼裡時候那東西冇來,總該記得吧。」

二寶答:「楊娭毑,我還真不記得,好像有蠻久冇來了。」

母親說:「二寶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這頂頂要緊的事你也記不得。不過要弄清楚也不難,你到醫院去化驗一下,花不了幾個錢,一下就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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