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秀

浮木 楊本芬 第1頁,共2頁

一

離我家五里多的地方,有一個大屋場,住著上十戶何姓人家。其中一戶只有母子倆,兒子叫作松林。松林學了一門篾匠手藝,因父親過世得早,拖到二十七八才結婚。這後生長著一張方方正正的臉,那眉毛,那眼睛,那鼻子嘴巴都有稜有角,有神采。他秉性善良溫和,是方圓幾十裡數一數二的好篾匠、好後生。

松林堂客文秀是平江袁家洞深山裡的姑娘,但這深山裡就是飛出了一隻鳳凰——她長得漂亮,鴨蛋形的臉,白皙皮膚,嘴巴鼻子都長得那麼得體,人又開朗熱情。

這對夫妻在我們那塊地方很讓人看好,要是他們倆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會吸引不少人羨慕的目光,人們小聲議論著:「看人家這一對,真是般配。」

那年,文秀懷孕四個月了。鄉下人懷孕和沒懷孕沒有多少區別,照樣做事,何況文秀是個勤快人,從不歇下來的。

一日,文秀看是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天空飄浮著雲朵,太陽不烈,在雲層間時隱時現,這種天氣最好做事。她拿了把柴刀,朝上山的小路走去,預備去砍柴。

山坳的柴都被砍光了,文秀邊走邊看,仰面巡視,看見山頂還有一片密集的灌木,沒人砍過。她決定去那裡砍。

文秀朝山頂爬去,一不留神,踩到了一塊凸出的石頭,腳下一個趔趄,身子一歪,人便跌倒了。周圍都是砍過的灌木,沒來得及抓住任何東西,就那樣朝山下滾去。直滾了三四米遠,臉正好撞在一個樹樁上,樹樁斜斜的剖面像一把鋒利的尖刀,刺穿了她的腮幫。

文秀並沒覺得痛,大概是麻木了,她用手一摸,滿手是血,漸漸地感到血經過下巴流進脖子裡,從口腔壁一口一口冒出來,又腥又鹹。她就這樣捂著臉,急急地跑回家。

松林娘立即請來了治跌打損傷的郎中,敷了草藥。這時,文秀方感到了撕心裂肺的銳痛。她不能吃東西,不能講話,口腔裡似乎有千絲萬縷的鋼絲牽扯著,只要稍一動,就要帶來一陣撕裂的痛楚。

文秀每天或坐或躺,吃飯時松林娘端來一碗米湯,文秀仰著頭,家娘一勺一勺地喂進她嘴裡,再讓米湯慢慢流進喉嚨。

松林每次做完手藝回來,要是碰著正在喂米湯,就要坐在她身邊。嘴唇啟動了好多次,也不知道用什麼話來安慰文秀,只是愛憐地注視著,看著她困難地吞嚥,強忍自己的淚水不讓它流出來。松林的目光,對文秀而言,是能暖心止痛的。

一日,郎中來了,替文秀換了藥,並說:「還有五天,就有一個月了。如今傷口已結疤,再過五天,你自己把草藥拿掉就是,我無須來了。拿掉了草藥,洗臉時手輕點,疤痕還沒長硬,還會有些痛,但已無大礙,放心。」

時間就像蝸牛一樣爬行,好不容易熬過了五天,最撕裂最尖銳的痛已經緩解了,文秀只想看看自己的臉變成了什麼模樣。她坐在房裡,心裡十分忐忑不安,恐懼陣陣襲上心頭。那日,她靜靜坐在窗前等著松林下工,看著窗外,看見那輪極大的像蛋黃一樣的夕陽緩緩退去,幾絲燦黃薄雲輕煙似的絞在周邊。終於,聽到了從遠而近有節奏的腳步聲,是松林的腳步聲,她要讓松林幫她揭掉草藥。

松林走進屋子,親切地叫著她的名字。她彈了起來,攔腰抱住了松林:「松林,快幫我揭掉草藥,我想照照鏡子。」

松林順從地把草藥揭開。

當松林把草藥揭開,那深情的眼光霎時一暗。他沒有立即想到把鏡子拿開。文秀走到桌邊,對著鏡子一照,頓時驚叫一聲:「天啊,我變成一個鬼了。」

文秀心裡好像澆了一桶點著的油,她死死拽著松林,哭啊,哭啊,哭得肝腸寸斷,哭得昏天黑地。後來她鬆開手,突然坐在地上,撕扯著自己的頭髮,然後舉起手來向自己的肚子打去。松林眼快,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攔腰抱在懷裡,自己也被文秀的力量撞擊得跌坐在地。

文秀的傷疤就像在一片潔靜清亮的湖面,潑上一盆汙髒的水,形成了一個漩渦。這漩渦深陷下去,拉扯著周邊的皮膚,形成了皺巴巴的波紋,一條一條,雜亂無章;漩渦呈黑紫色,漩渦周邊因草藥的侵蝕,皮膚變黃了,使這半邊受傷的臉,變得花裡胡哨,殘缺不全,像被人踐踏過的樹枝皮。

松林坐在地上,緊緊摟著文秀,說:「文秀,不怕,不傷心。冇死就好,要是那天你摔死了,我就沒有你了,沒有你肚裡的毛毛了。」

文秀也許是哭累了,抽咽著說:「松林,你會嫌棄我嗎?我變得這麼醜,會丟你的臉。你年輕輕的,長得體面,又有一門好手藝,誰都會喜歡你。」

松林說:「要是我變心就讓我遭雷劈,不得好死。」

文秀說:「松林啊,你要變心,我不怪你,我現在這副樣子,誰看了都噁心,看一眼飯都吃不下。」

松林說:「少講蠢話,我以後會更加心疼你。肚子裡的毛毛,要是個妹俚真好,像你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以後不準拿肚子裡的毛毛出氣。」

文秀說:「不是她在我肚子裡,我的手就不會捂著肚子,一定會捂著臉,就不會變成這個鬼樣子了。」說著又抽泣起來,慢慢地由抽泣變成了嗚咽,她實在沒有力氣哭了。松林說:「老輩子人的話,是禍躲不掉,躲掉不是禍。這禍是你命中註定了的。有點子破相要麼裡緊,好好過日子,莫去想它。好吧?」松林隨手捧起她的臉,靠在自己胸前,一臉傷痛無奈。他們就這樣相依相偎地坐在地上。

夜深人靜了,只有那不知疲倦的秋蟲子在無止無休唧唧地叫著,文秀又一次在心裡唸叨著:「是禍躲不掉,躲掉不是禍,這都是命中註定。」

松林趁著有片刻的安靜,便擁著文秀上了床,說:「睡吧,你也哭累了,我明天還要做事。」

松林溫柔得像一個母親哄著細伢子睡覺。

許是消耗太大,文秀很快睡著了。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從視窗斜斜地照進來,照在薄薄的被子上,照在文秀的臉上。松林看著那半張臉,不由得淚水衝眶而出。他輕輕起身,來到桌邊,從煙盒裡拿出一根廉價的紙菸,慢慢地抽著,輕輕吐出一團煙霧,透過煙霧,眉間皺起一個清晰的八字。

往後的日子裡,文秀不肯在堂屋一起吃飯,家娘和松林依著她,把飯菜端進房裡。她整天閉口不開,低著頭,怕別人看她,拒人於千里之外。

大屋場有很多男女來看她,她低著頭說:「請你們不要來看我,看了會吃不下飯。」這些看她的人,有誠心疼惜她,想要給她一點勸慰的,也有個別居心叵測的人,嫉妒她的漂亮,有個女的走出門就說:「原來,我是這屋場最醜的人,現在還有比我更醜的。」這話被文秀聽見了,又是一場大哭。

一日早晨,文秀好不容易開口,她對松林說:「我想回孃家,你陪我去。」松林試著說:「能不能明天去,今天正好這家人完工,我緊著做完,他們好打掃場地,堂屋都是廢竹子、竹絲絲。」

文秀立刻變臉說:「我不過試探你一下,不要講得那麼好聽,當起真來就打退堂鼓,還是怕和我走在一起吧。」

松林有口難辯,不敢惹她,連說:「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我現在就跑去回個信,說今天不去做工,免得別人等我吃飯。」文秀聽都不聽,馬上大哭不止。

等松林跑去和那家人講好回來,文秀又怎麼都不肯回孃家了,她說她自己根本沒臉回孃家了,剛才是考驗松林。松林哭笑不得,說:「下次不要考驗我了,我是不會變心的。你看,搞得我今天冇做成事了。」

文秀粗暴地說:「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好吧?」

第二天松林一早就去了那戶人家,把最後一天的活兒做完。中午松林娘做好飯,端進房裡,家娘就陪著文秀一起吃。

吃完飯,松林娘收好碗筷,走進文秀房裡,對文秀說:「我去下商店買兩斤鹽來,剛發現家裡冇鹽了。」

松林娘一轉身,文秀又想開了:「平時買東西都是要我去的,如今,連家娘都不讓我出門,怕我丟他們的醜,咯樣的日子還過麼裡,就是家娘要我去,我也冇臉出門呀。還不如……」

就像施了魔咒,從出事那天起,「死」這個字就沒離開過她。她想:「死吧,總拖著做麼裡,越拖越下不了決心。」

於是她麻利地站起來,又麻利地走到後山上,一眼就看到了一蓬黃連。

黃連藤蘿垂蔓糾纏在一株灌木上,它們蓬蓬勃勃,綠意蔥蘢,青翠的葉子,在風中悠悠搖曳,好似在向她招手。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跨過去,伸手就折了一把藤條,繞成一卷;又飛快地回到家中,拿出一個罐子,把黃連煎好,倒在一個碗裡。實在太燙,她就用兩個碗倒來倒去,好讓黃連湯快點涼下去,她等不及了。沒多一會兒,文秀端起碗,一仰脖子,一碗黃連水喝個一乾二淨。然後她從罐裡拿出黃連渣子,丟在一個很遠的地方,把罐清洗了,走進房裡,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地等死。

那時農村還很少用農藥,要尋短路的人,除了吊頸,就是吃黃連。黃連是種劇毒植物,山上都有,就像牽牛花的藤一樣爬在別的樹上,很隨意就能弄到它。吃了,必死無疑,但肚子很痛,要痛五六個小時,直到腸子斷了,人也就死了。

松林娘買鹽回來,先往文秀房裡瞄了瞄,看到文秀睡了,就做自己的事去了。

晚飯做好後,家娘走到文秀房門口,說:「文秀,睡醒了嗎?又要吃晚飯了,我把飯端進來吧。」文秀叫了一句:「姆媽。」就再也說不出話了。她想:「從嫁給松林,松林的姆媽就像自己的親孃一樣待我,多好的娘啊,只怪自己冇得福氣。」

松林娘一聽,怎麼聲音不同了,跨過門檻,衝到床邊,撲在床上,只見文秀蜷縮著身子,捂著肚子,痛得青面獠牙,大汗淋漓。她大叫一聲:「兒啊,你怎麼這樣蠢,破點相就想不通。你熬著,我要救你。」

松林娘瘋了樣,每家每戶去找桐油,桐油灌下去就可以把黃連水嘔出來。那時誰家裡都沒留著桐油,她又哭著回來,這時床前擠滿了人,男男女女,大家都唉聲嘆氣,一籌莫展。有人已把松林喊回來了。

這時走來一個老人,看上去八十多歲,是何家大屋最受尊敬的長者何叔公。他體形高大,可瘦削得厲害,一身骨架子撐著晃晃蕩蕩的衣服,雙腳也不十分穩健。他拄著棍子,撥開人群,徑直走向床前,揭開文秀的眼皮看了看,連說道:「有救,還有救。」

大家跟著他來到堂屋,有人說:「有救是有救,要灌桐油,讓她把黃連水嘔出來,就有救了。可是哪裡都搞不到桐油呀,到商店買太遠,只怕也買不到。」

何叔公說:「冇得別的辦法,只有灌大糞,這樣能救她。」何叔公把眼睛轉向了松林。

只見松林眼睛一亮,說:「只要能救人,大糞就大糞,怕麼裡,我去舀來。」

松林立馬去茅坑舀了一勺大糞來,何叔公仔細撥弄著,要把裡面的蛆夾出來。

何叔公又叫人拿來兩條板凳併攏,拿來粗繩子,叫人把文秀抬出來。文秀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痛得奄奄一息的她,大聲哀求著:「就讓我死在床上吧,不要把我抬出去。」對著抬她的人拳打腳踢,拼盡全力掙扎,但也無濟於事。此刻,她已覺得她的命運身不由己,恍恍惚惚如墮入一個悽慘的夢境,大家都默不作聲,連疼愛自己的男人,也不和她講一句話,無視她的願望,自顧自地做著一切。

將文秀抬上凳子,真正費了一番功夫,人到了拼命的地步,哪怕是個女人,也有不可估量的力氣。

文秀的手和腳都被綁到凳子上了,何叔公又叫人死死按住她的腦袋,不能讓她有絲毫動彈。

文秀大汗淋漓,仰面躺在凳子上,面如死灰。大家默不作聲,聲音就像悶鼓一樣在心中撞擊。松林戰戰兢兢端著一碗大糞走到文秀面前,眼淚和汗水糊了一臉。

這時文秀已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她竭盡全力地哀叫道:「求你們了啦,我寧願死,也不要吃屎,我快斷氣了,吃了屎也救不了我,讓我乾乾淨淨地死吧。」

趁文秀張嘴時,何叔公讓一個後生將一雙筷子塞進文秀的嘴巴里,松林立馬將裝有糞便的調羹塞進文秀嘴裡,由於手抖得厲害,糞便大部分流在嘴巴外面,能喂進嘴的很少。何叔公說:「松林,不怕,這是救文秀的唯一辦法,狠下心來再喂幾口,我保證文秀能救活來。」松林受到了鼓勵,狠著心連灌了幾口。

此刻的文秀,倒顯得安靜了,反正要死了,隨他們去吧,即使是把她碎屍萬段也無所謂了,她的意識化作一縷輕煙,飛向窗外,飄得老遠老遠。過了一陣,只見文秀的肚子一拱,何叔公說:「趕快解開繩子,抱起來,文秀要嘔了。」

解開繩子,松林一把將文秀抱在懷裡,文秀開始大嘔特嘔,先嘔出一堆黃色的黏稠物,後來嘔出清水,到最後什麼都嘔不出來了,只是不斷乾嘔。

何叔公說:「沒事了,肚裡東西嘔乾淨了。」

文秀得救了。松林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像是抱一束被割倒被踐踏的穀穗。

何叔公又要松林娘打來熱水,替文秀擦洗乾淨,換上乾淨的衣服。

天色慢慢暗下來了,大家才感到飢腸轆轆,陸續離去。

松林一家三口,像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還有餘悸。夜深了,涼意襲來,松林抱著文秀移到床上,讓文秀躺在自己懷裡。文秀渾身軟軟的像沒有骨頭,只能聽到她均勻的呼吸聲,這聲音對松林和松林母親是一種莫大的慰藉。松林一根接一根抽著自己卷的紙菸,秋夜悠長,菸灰雪粒般在床邊散落一地,直到窗戶發白。

這一下子撿回了兩條生命,松林形影不離地陪著文秀,怕文秀又做出傻事。他知道文秀的脾氣,看起來溫順,其實骨子裡比牯牛還犟。

一日,松林對文秀說:「一個人的命,我覺得是註定了的。就像你吧,就憑何叔公一句話得救了,要是何叔公那天沒有在家,那你不就成了一個冤魂。既然命不該死,你就要想活著的事。我們這裡有個袁老師,他家劃了地主,他實在經不住那些鬥爭,決定一死了之。他去上吊,吊在自己的屋後山上,偏偏被打柴的細伢子碰見,得救了;他還是要死,把三盒火柴的磷全部刮下來吃了,這磷吃進肚子,就像肚裡著了火,燒得他實在受不了,只求速死,就向河裡跑去,想淹死算了,誰知,喝了幾口水之後,肚裡的火撲滅了,河裡的水淺,也淹不死他。屢死不成,他又只好活了下來,如今都八十多了。三個崽女都有工作,晚年很幸福,真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千萬不要再做傻事了,你要好好地幫我把肚子裡的寶寶生出來。」

一家三口又恢復了寧靜,文秀似乎比以前更勤快了,做起事來,總要天黑了才回家,夜色讓她舒坦,避免了很多尷尬。

一日,天色已經黑了,文秀背起一揹簍豬草往回去,走著走著,忽然覺得有個亮光一閃,又不見了。這亮光不是看見的,是感覺到的,仔細盯視反而不見。她覺得好生奇怪,就閃到一棵樹後面想看個究竟,眼睛朝那個光點的方向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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