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連「謝謝」都講不出了,無聲的眼淚在臉上肆意流淌。失望像陰霾纏著我的心。
母親感覺到我這副樣子,說:「你要跟我學,沒有過不去的坎。世上那麼多瞎子都過下來了,何況我這把年紀,能過的日子本來就有限了……」那聲音輕得如同樹葉間漏下來的一縷風,撫過我的臉。
我和南南默默地扶著母親下樓。剛下到第三個階梯,南南忽然說:「我看到牆上的預約欄裡稱今天有北京的醫生過來,我們不妨找他看看去。我去排隊掛號,你們坐到候診室等我。」
過了一陣,南南高興地跑來了:「外婆,掛到號了,我們去找北京醫生看。」
北京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男子,白淨,眉目清秀,人很和氣。檢查了母親的眼睛後說:「趕緊手術,動了手術能好。」此時,我們只得把何醫生的話告訴他。北京醫生笑了笑,說:「江西醫生要保守點。」
心裡被喜悅堵得滿滿當當,我連聲說:「一定手術,我們這就去預約。」眼前一切就像在做一個美麗的夢,那感覺真好。
國產人工晶體是三千五百元,進口的是五千五百元,我們毫不猶豫地定了進口的,當場就付了三千元押金。但手術要等到十九天後。
又帶母親做了各種必要的檢查,上上下下好幾次。這可是五樓啊,沒有電梯。這一折騰,母親已精疲力竭,等一切結束走向車旁時腳步已變得很緩慢,陽光照在蒼老的臉上,為她鍍了一層金光。
十九天,似乎太長,日子進入了倒計時。歲月綿長,母親就像夕陽,正在緩緩落下,身子越來越瘦,腳步越來越慢,聲音越來越輕。
在這等候的十九天,母親總是從書架上拿出一本書,睜開灰濛濛的眼睛,使勁看封面上那幾個大字,手在封面上來回摩挲;隔一陣,又抽出一本,重複著同樣的動作。每當我看到母親的這種舉動,就被悲哀震撼了,眼淚衝眶而出。我拿了都市報回來,母親也要看那些標題,有些標題對母親有些誘惑,我就把內容念給她聽。我要給母親唸書,母親不肯,說我事情多,不要花那麼多時間在她身上。
一日,我忽然聽到母親在輕輕地唱著什麼,仔細一聽,是在唱《四郎探母》。「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虎離山,受了孤單;我好比南來雁,失群飛散;我好比淺水龍,困在沙灘。……」聽這幾句戲詞,我已知母親心中有多麼愁苦啊!
終於到了做手術那天。
手術室的空調打得很低,母親感覺有些冷,便告訴護士,要我們將她帶來的背心送進去。南南送背心時,看見母親戴著手術室的帽子,安靜地坐著。南南小聲問了句:「外婆,害怕嗎?」母親說:「不怕。」
終於輪到母親手術了。護士把我和南南叫到手術室門外,門開啟了一點點,北京醫生出現在門口,只露出一雙溫和的眼睛。他拿著病歷對我們說:「老人家年紀比較大,眼底黃斑比較多,也要做好手術不成功的準備……」說著遞過手術單,上面有「若手術不成功,後果自負」的字樣,讓我們在上面簽字。
我接過,毫不猶豫在上面簽上自己的名字。
手術結束時,醫生探出頭來,對等候在外面的我們說:「手術非常成功!」
母親的眼睛用紗布蓋著,我和女兒扶著母親下了樓,坐上車子,直奔家中。
明天,明天將是個喜慶的日子。
第二天,我和母親都早早就起來了。母親說:「今天就要去揭開紗布驗光,何不現在我們就掀起紗布看看?」
我心裡好生恐懼。如果此時母親眼前仍是兩眼漆黑,以後就沒有任何希望可言了。
我面對母親站著,手有些顫抖,心跳加快。輕輕地掀起紗布,屏住呼吸,說:「媽媽,睜開眼睛。」
母親將眼睛慢慢睜開,驚喜地說:「看見了!你的眼睛鼻子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旋即隨手拿張報紙,連報紙上的小字也能看清!
手術成功了,我激動得眼裡湧出喜悅的淚花。四處打電話,給女兒,給哥哥、三弟報告喜訊。
在醫院驗光,母親的視力達到了0.8。一個禮拜後,母親就開始看書。我叫她多休息,母親就說:「你這裡好多書我都喜歡看,你讓我帶幾本回去,我這會兒就少看點。」我說:「那不是一句話的事。現在手術不久,媽媽您還是要注意休息眼睛。」
自我這樣說,母親收斂許多。書少看了,實在熬不住就看看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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