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浮木 楊本芬 第1頁,共1頁

2001年,家裡做了個重大決定,去陽春街買套房子,搬離庵子裡。

原來一直害怕母親接受不了,因母親太喜歡庵子裡了。但母親明事理,有分寸,她望著門前的禾坪,心裡明白,再住下去只能害了哥哥和三弟。此時的農村已顯出凋敝之象。八十多歲的母親,依然心痛兒子,怕自己拖累了他們。

哥哥終於在陽春街看中了一套房子,是一幢舊的三層小樓房,很合適我家的居住,一樓和二樓都有兩室兩廳,有衛生間和廚房,只要八萬塊錢。

哥哥那一點點存款還是遠遠不夠,何況還需要簡單裝修下。但哥哥鐵了心要買下來。這套房子離中小學、醫院都只有半里之遙。菜市場就在附近,周邊還有不少商店、小吃部,銀行就在旁邊,每個月的工資就在那裡取,方便。這個小鎮還是交通要道,到長沙、汨羅、岳陽、平江、武漢的車都要經過這裡,坐車方便。

哥哥把看中房子的事告訴母親,母親很淡漠。八十多歲的人了,要去重新適應新的環境,心裡難免有些忐忑,但母親知道,勢在必行,這家是一定要搬的。

哥哥最後一次去看房,就付了定金,回家時,買回一盒粉筆。哥哥就在堂屋的地上,十二萬分的耐煩,一筆一筆把房子畫出來,每畫一筆,就跟母親解釋一句,這是什麼地方,通往哪裡,母親睡哪個房間,床臥怎樣擺,廚房在哪裡,衛生間在哪裡,一一說明。

母親搬把小凳子挨著哥哥坐著,仔細地看,仔細地聽,但母親的眼睛就是有些恍惚,好像無處停靠。

哥哥說:「要不哪天叫輛車帶媽媽去看看。」母親說:「不去,即使我說不好,你們也不會改變主意。定金都付了,何必多此一舉。」

過了一陣,母親又對哥哥說:「我還是沒搞清房子的結構。」於是哥哥又十二萬分的耐煩,畫給母親看。這樣反反覆覆,一次又一次,只要母親一問,哥哥就開始畫,不曉得畫過多少次。後來母親終於不問了。

我在2001年春暖花開時回家看望母親。新家正在搞簡單的裝修。母親對我說:「明天你要辛苦一趟,代我去陽春街看看房子。哥哥人太好,聽了別人幾句好話,什麼虧都能吃。」我說:「要不媽媽明天和我一起去。」

母親說:「我不去,有你看,就放心了。」

看了房子回來,我說:「那房子挺好的,媽媽一定會喜歡。」母親說:「你再給我講講,我不記得了。」我告訴母親,大門前,是塊大土坪,是有六十多平方米。哥哥說,要把它鋪上水泥,平淨些。土坪的右側有棵樟樹,高大挺拔,枝繁葉茂,綠蔭覆蓋了半個土坪。土坪外就是大路,寬度可以行車。菜場就在房子附近,大小商店也很多。還有幾家早點鋪,除了包子、饅頭、麵條外,供應花色各樣的小吃。

母親說:「看了給我準備的房間嗎?」我說:「當然看了。媽媽和哥哥他們住二樓,二樓較安靜。一樓做生意,出出進進的人多。」

媽媽的房間放兩張床,如果晚上三弟回來,就和媽媽住,三弟不回來,哥哥和媽媽住,總之,不能讓媽媽一個人住個房間。

哥哥說:「把媽媽這個有穿衣鏡的衣櫃搬過去,媽媽的衣服仍放在裡面,熟門熟路。火房的小電視櫃也搬過去,下面放媽媽吃的東西。再買個彩電放在上面,媽媽想看什麼電視就看什麼。再買張桌子,給三弟備課用。放把藤椅,房間還很寬敞。媽媽,你看,要的不?以後還需要東西,再買。」

母親對我說:「搬家時,你一定要回來啊。你不回來,這家是不能搬的。我會找不到東西。」

我說:「媽媽,放心,搬家時,我會提早回來整理東西,還要在新居陪媽媽多住幾天。」

媽媽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溫暖,眼裡露出一點點笑意說:「有你在,我的膽子就大些,什麼都依靠你,人老了,成了個廢物。」

時間像閃電。轉眼便到了十月小陽春。不記得在哪本書上看到,有人想讓時間停留下來,我就有切膚般的同感。

我回到媽媽身邊。一到家,母親就對我說:「今晚你早點休息,昨天我們把不用的東西裝包了,過幾天就要搬家。」

哥哥已經準備了幾十個編織袋,我和母親把東西分門別類裝進袋子,袋裡放一張紙,上面寫著媽媽冬天的衣服或夏天的衣服,厚被子和薄被子。哥哥和三弟的東西也如此寫著。編織袋的外面,再用毛筆寫上媽媽的、哥哥的、三弟的。

搬家的日子早選好了,只擔心下雨搬不成。天遂人願,那天陽光溫煦,微風徐徐,橘子樹緩緩地搖曳,似乎在和母親招手。兩噸半的貨車只能開到離家四五十米的地方,東西必須擔上車。沒想到惜力如金的何老倌一家都來了,賣力地幫我們挑著最笨重的東西。八蓮則不可抑制地淚流滿面。

東西都裝上了車,母親仔細地檢查各個房間,房裡還留了不少傢俱給何老倌,都是平時母親常用的東西,母親臉上有了難捨難分的樣子。也難怪啊。母親對這個家有著萬般情結啊,我挽著母親走到坪裡。母親向四周看了看,頗躊躇了一會兒,唸叨著,我不會再回來了。

母親終於臉色平靜,腳步篤定,讓我挽著向車子走去。

當我和母親剛坐進駕駛室,八蓮出現在駕駛室門旁,臉上全是淚,那隻壞眼睛眨巴著,半天一下,半天一下。她的頭髮有些凌亂,滿是灰塵,鬢角已有了白髮,在光照下一閃一閃。母親溫和地看著八蓮說:「八蓮,再見,記得來我們家玩,上午來,吃中飯。」

車子踉蹌顛簸著經過機耕道,開向了公路,半個小時左右就到了新家。

三弟使勁地搬著東西,哥哥說:「先搬媽媽的,把媽媽的房間安頓好,媽媽好休息。」很快兩張床擺好了,衣櫃抬上來了,衣櫃的穿衣鏡被母親抹得銀子一般純淨。

母親在藤椅上坐定,我捱過去討好地說:「媽媽,房子還要得不?」母親冰冷冷地說:「就是上樓有些煩,哪有庵子裡方便。」我說:「庵子裡就是怕下雨,怕颳風。漏起雨來不得了,買東西也不太方便,媽媽只好慢慢習慣這裡了。」

搬到新家,我陪母親住了十七天。那些天,母親自然不寂寞,我挽著母親去菜場買菜,去商店。需要的東西,替母親添置好。我一遍一遍地和母親講:「不要想我,過幾個月我又回來的。沒有媽媽,我是不會回來的,因此,媽媽一定要好好活著。」母親答應了,等一下又說:「有你在的日子,過得特別快,又要走了。」

每次都是見時容易別時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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