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七十八歲那年,一顆大牙鬆動了,比其他牙齒長出來那麼一點點。就這一點點直接影響了母親的咀嚼。
之前母親也掉過兩顆牙,根本沒感覺到痛苦,吃飯時被硬東西頂了一下,就掉了,不痛不癢。唯有這顆牙齒,早該掉了,還偏偏霸著這個位子不放,母親用手去扯,又覺得非常牢固。
兄弟倆勸母親,一定要去看牙醫,因了這顆牙齒不能嚼東西,這還得了。
三弟說:「我聽人講,鎮上的黃醫生看牙蠻好,我們去找他看。」三弟又說:「聽說黃醫生好酒,我們帶瓶酒去送他,請他手下留情,不要把媽媽弄痛了。」
媽媽用袋子裝了瓶四特酒,這可是江西名酒,是我帶回家的。到了鎮上又買了十個皮蛋,提著這兩樣東西,母親底氣足了些,毫不猶豫地走向牙醫診所。
診所裡就只有一個六十來歲的人正在整理桌子。他非常健壯,眉毛漆黑,一雙單眼皮,眼睛修長,習慣性地含著笑意。三弟走近,說:「你就是黃醫生吧?」
對方抬起頭:「是呀,我就是黃景臺。」
三弟說:「我們是慕名而來的,知道黃醫生醫術高,特意帶母親來看牙齒。母親年紀大,怕痛,她一輩子都沒看過牙齒呢。」
三弟邊說邊把酒拿出來,輕輕地放在桌子上,說:「黃醫生,聽說你還是個酒仙,品嚐一下江西四特酒,看看味道如何。」三弟又將皮蛋放在桌子上。
黃醫生說:「這怎麼要得,受當不起,太客氣了,太客氣了。」一邊拿起四特酒和皮蛋彎腰放在桌下的櫃子裡。
黃醫生走過來看著母親說:「老姐姐,你的牙齒怎麼啦?」這一聲「老姐姐」使母親感到無比欣慰,彷彿絕路之時見到了援兵,心裡頓時踏實了。
母親坐在看牙齒的躺椅上,動盪不安的目光時不時投向三弟,心裡還是有些害怕。黃醫生說:「不怕,張開嘴巴。」然後拿把鑷子伸進母親嘴裡敲了敲,一邊問:「痛不痛?」聲音極其溫和。母親說:「有一點。」
黃醫生說:「你這牙齒非拔不可,只連到一點點肉。」又檢查了其他牙齒說:「還有三個牙齒有點鬆動了,不知道能保多久。東西儘量煮爛點,上了年紀,牙齦萎縮了,冇得辦法,我以後也會這樣。」
等母親再次張開嘴巴,黃醫生伸進鑷子。當他把鑷子拿出來時說:「老姐姐看。」鑷子上夾著一個牙齒。
母親說:「這就拔掉了,我根本不曉得,沒有一點感覺,謝謝,謝謝。」
離開的時候,黃醫生熱情而富有感染力地笑著說:「走好啊。牙齒出了毛病,一定來找我啊,包你不痛。」
母親覺得這醫生人真好,對病人耐煩,用手很輕,又叫她「老姐姐」,以後每次看牙都找他。
一晃,母親在黃醫生那裡看了幾年的牙齒。一日,母親拿了二十個雞蛋、一瓶竹葉清酒,哥哥陪著母親去看牙齒。走進診所,居然是個年輕醫生在幫別人看牙,一種失落從母親心底升起。
母親問那個年輕醫生:「黃景臺醫生還沒來?」年輕醫生說:「我父親在兩個月前過世了。」
母親一時沒反應過來,以為自己聽錯了。
哥哥說:「你父親身體很硬朗,得了什麼病,怎麼這麼快啊。生病時,我們不知道,沒去看他,真對不起。」
黃醫生的兒子說:「平時什麼病也沒有,是腦血管破裂,倒在地上就死了,救都救不贏。」
母親說:「老天爺不長眼啊,他比我小十幾歲呢,怎麼就讓他先去了呢?他跟我說過,我的牙齒,這輩子他包下來了,管到底。怎麼他說話不算數,不管了呢?」說罷,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年輕的黃醫生看了母親的牙齒後,建議母親重鑲一口假牙。母親說:「不知還能活幾天就死了,你看你父親。真沒想到他會死在我前面。」
母親的門牙終於在八十五歲掉完了,這對母親是個非同一般的打擊,母親一生愛美,最擔心哪天會沒有門牙了。
母親說:「人老了一旦沒有門牙,那真是奇醜無比,嘴巴癟了下去,縮成一團,像個放了太久沒有吃的蘋果,皺皺巴巴。嘴巴不關風,講話會噴口水。以後連句話都不敢講了。其實人活老了不好,這是老天爺對她的懲罰。」
剛掉了門牙,母親很不習慣,講話時,總是用手遮住嘴巴,怕有口水噴出來。看電視時,也用手遮住嘴巴。吃飯時,碗端得高高的,不讓別人看到她嚼飯的樣子。母親說:「沒了牙齒,吃不下的東西就不吃,我不想像牛反芻那樣,嚼個不停。」
八十多歲的母親一直保持她美好的形象,乾淨,整齊,頭髮一絲不亂,脖子上永遠有一絲白領子襯著她衰老而不失清秀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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