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電影

浮木 楊本芬 第1頁,共1頁

七十年代初,看場電影也是種奢侈。一則電影票很難買到,常需要開開後門;二則經濟拮据,兩毛錢一張的票,都要花一番腦筋考慮,看還是不看呢,看還是不看呢?

有幾年時間,媽媽每年來我這兒住三四個月。媽媽很節省,只是一聽到有電影,就有些坐立不安,嘴上說著:「不看吧,不看算了。」但我知道她心裡有多盼望看一場電影。

有一年,媽媽來了,正趕上林業局放露天電影。林業局離我家只隔條馬路,這回要連放三個晚上的《偵察兵》。媽媽聽了,自是高興異常,臉上泛著喜悅的光輝,她說:「三場就三場,一場都不落下,不要錢的電影,多看幾次也無所謂。」

那天早早就有小孩子去探看現場,說幕布就掛在林業局的一片空地上。日落時分,我們吃完晚飯,洗過澡,拿起大蒲扇就奔林業局。一家人恨不得生出翅膀,飛到那裡去佔個好位子。

離開演還有半小時,但等我們走到那裡,場地上已是黑壓壓一片人頭。人聲鼎沸,大人叫,小孩哭,此起彼落。我們沒有去湊熱鬧,而是徑直走到一片斜坡上。這斜坡正對著螢幕,只是離得稍遠。斜坡頂上有一簇簇灌木,還有幾棵高大的樟樹,月光是隔著樹過來的,在斜坡上落下參差斑駁的黑影。我們就坐在綠草如茵的坡上。月亮漸漸升高了,涼爽的風吹過來,母親拿把蒲扇,不時地拍打著驅趕蚊蟲。幕布上終於出現了「偵察兵」三個字,無數的腦袋像被繩子牽著,齊刷刷望向前方。

三場《偵察兵》看下來,也不覺得厭倦。看電影的過程,讓人把一切煩惱都暫時丟掉了。

過了些日子,縣城裡的人奔走相告,說來了《紅樓夢》的電影。複製是放映員坐長途汽車到省城拿來的,據說好容易才搶到手,要連演三天三夜,二十四小時不停機。票不對個人發售,一律團購。

我所在單位發下來的票是凌晨四點的。我知道媽媽是個電影迷,又喜歡《紅樓夢》,能看上這場電影不知該有多高興。但是,當拿到凌晨四點的票時,我有些猶豫了,媽媽這麼大年紀,為了看場電影,凌晨三點多就要起床;而且放映地點並不在縣城,而是在距離縣城有十幾里路的一個三線廠,需要集體坐大卡車才能去。我沒有票,自然不能陪她,她一個人凌晨即起看場電影未免太辛苦。

我拿著這張票,一籌莫展,真有些不忍心讓媽媽去看。媽媽似乎已聽聞風聲,說:「想看《紅樓夢》這樣的片子,還會在乎時間?」於是,我試探著說:「媽媽,你去看吧,只是太辛苦了。」媽媽立馬說:「好,我早點睡,明天去看《紅樓夢》。」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本來我還想說,要不等最後一天,我搞到時間更好的票再去看;或者要不這次不看算了,以後還會有的。看到母親臉上的喜悅,我什麼都沒講。

正好我們隔壁的小何也去看這場電影,如是,我請小何和母親結伴一起走。凌晨三點多,我睡眼矇矓醒來時,母親已起床,梳好頭,洗好臉,安靜地坐在門口等小何。

當小何挽著母親走時,我也情不自禁地跟在後面走了一段路。凌晨三點多的夜並不安靜,月光把什麼都照得明晃晃的,街邊的路燈不知疲倦地閃爍著,路上已有熙熙攘攘去趕這場電影的人們。媽媽走在他們中間,腳步十分篤定。


作者「楊本芬」的其他小說

秋園》《豆子芝麻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