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浮木 楊本芬 第2頁,共2頁

整整走了三天,終於走到了永寧鎮。

見到哥哥的那一刻,我都不敢相信哥哥瘦得如此厲害,他已筋疲力盡。我趕緊接過哥哥的擔子。

那時我還沒工作,帶著兩個孩子靠丈夫負擔。哥哥沒住幾天就自己找到一個離縣城二十多里的小水大隊落戶當農民。哥哥有時會被生產隊派到縣城挑石灰,哥哥到縣城總會給我挑擔棍子柴來,足有七八十斤。

哥哥很快寫信告訴母親,他到了江西,在江西落戶當農民,不打算回湖南了。半個月後的一天,楊寬從湖北趕來我這裡,說媽媽要他來找哥哥。

哥哥帶著寬弟另找了一處——黃田公社彎裡大隊——落戶,那裡離縣城六七十里地,田多勞力少,正缺青壯年勞力。

彎裡大隊部是棟很大的房屋,內外三進,大大小小有幾十間房,還有天井、大廳、堂屋,雕樑畫棟。深山老林中有這樣的房屋實在少見。後來得知,這裡清朝時出了一個武舉人,這大隊部原是武舉人的老家。

這座大屋住著七八戶人家,奇怪的是,大都是單身漢和老兩口,沒兒沒女。據說這山裡的人喝了山裡冰涼的山泉,不懷孕。也不知是否有科學道理。

山裡的田土稀稀散散落在七梁八溝中,田很小,蓑衣、斗笠地卻不少。每年栽一季水稻,產量低,大約每畝四百多斤。平時老表們上山砍竹子,砍樹,劈成柴火挑到街上賣錢做零用。種的稻穀不夠,就靠地裡的紅薯充飢,一年四季都是紅薯飯,難得吃幾次葷腥。

哥哥和三弟農忙時種田,農閒時上山砍木伐竹。要是遇到陰雨天山裡霧氣籠罩,十米之內看不清人。即使是大晴天,太陽也遲遲不能從樹梢中升起。天黑得早,傍晚時分暮靄飄浮在半山腰,蚊蟲叫個不停,真像歐陽修《醉翁亭記》中描寫的「日出而林霏開,雲歸而巖穴暝」。

哥哥和三弟還有一項勞動就是挑石灰。山民們砍下嫩竹子,浸在石灰水裡造紙,這也是當地農民一項收入來源。

一日,三弟和哥哥挑著石灰快到目的地時,突然狂風大作,電閃雷鳴,隨即大雨傾盆。忽然一聲霹靂,震得大地都在發抖,一個鮮紅的火球直朝三弟滾來,幸虧三弟飛快躲開,否則就會觸電身亡。這種極少見的球狀閃電在地裡亂滾,看得人嚇出一身冷汗。

「文化大革命」的風暴姍姍來遲,但也迅猛襲擊了這閉塞的山村。首先有兩戶人家被下放到了彎裡大隊,一戶據說是個死不改悔的「走資派」,獨自帶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兒;另一戶是對年輕夫妻,據說是「階級異己分子」。他們在這裡勞動改造,身份類似於勞改犯。

接著,大隊裡唯一的年輕老師被揪出來了,其罪名就是他的名字——「王者興」,這不明擺著是要恢復封建制度嗎?接著又有兩戶人家被揪了出來,一戶是從瀏陽來此地落戶已有數年的人家,另一戶是大隊會計。據說前者是地主分子家庭,後者是貪汙犯,都被揪出來,抄了家,被五花大綁地捆著在毒日頭下曬。大隊管理委員會的牌子換成了革命委員會的牌子,革委會的第一項革命工作就是破「四舊」,「四舊」指的是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這也沒什麼固定的標準,反正前清武舉人的雕花木床被砸掉了。

哥哥的「底細」暫時無人知道,帶著僥倖心理戰戰兢兢活著。不承想一年後,意外地接到湖南那邊學校來的平反信,還催促哥哥回去,說將重新為他安排教職,並補發一年的工資。

哥哥就回去了,他被調到一所中學任教,補發了四百八十元錢。哥哥立刻從中抽出一百五十元寄我,那時這是個不小的數字。

哥哥回去不久即再次返回,接走了寬弟。

1977年,一日哥哥從學校一路氣喘吁吁跑回來,楊寬正在田裡做事,哥哥在田邊大喊:「楊寬,莫做了,莫做了,恢復高考制度了,你趕緊去照個半身相,報名參加高考。」

楊寬頭都懶得抬,說:「恢復高考,跟我何干,一個初中生,種了十一年田,以前學的都忘光了,還考大學,不要去丟臉。」

哥哥說:「機會難得,一定要去。還有兩個月複習,你基礎好,記性又好,說不定就考取了。連試都不試,怎麼曉得考不起呢?」楊寬犟著就是不動,哥哥又氣又急,走到田裡把楊寬拽了上來。「走,去屋裡換身衣服去照個半身相,全身好多泥巴。」

楊寬說:「不換,要去就這個樣子去,否則我懶得去了。相照得再好,考不上還是考不上。」哥哥幾乎是押著楊寬去照了相,又陪他去鄉政府報了名,實在是怕他打退堂鼓。

後來楊寬考取了湖南師範學院,全公社只考取他一個。畢業後分在一所中學教書。

哥哥和我們談起家常時,總離不開會說:「今生做對了一件事,就是逼著楊寬考了大學。」

哥哥後來就在中學教書到退休。

為陪伴母親,哥哥選擇了提前退休。那年母親七十四歲,而哥哥也由壯年進入老年。時光就是如此不由分說,充滿一種殘酷的魔力。

生活是苦澀的,是孤獨和寂寞的。哥哥生活中只剩下一個內容,就是陪伴母親,這是他的責任和義務。周邊連個志趣相投、能說上一點話的人都沒有。哥哥英俊儒雅,永遠不失彬彬有禮的風度,為人有幾分矜持,骨子裡則是過分的忠厚老實。

哥哥對於母親,可以用一個「順」字來概括。母親的一言一行,即使是不對的,哥哥也不反抗,能順則順,從不因了自己的言行而傷害母親。

八十歲以後,母親體力大不如前,此時的母親才算真正老了。冬天的晚上,哥哥幫母親鋪好被子,早早上好兩個湯婆子,一頭一個,把被窩焐得熱烘烘的。母親睡下,從心到身都是暖和的。

年齡大了,天不從人願的地方便增多起來,一個晚上母親要起床四五次小便。剛剛才入睡,睡暖和了,又得起來。哥哥為母親準備了一個塑膠桶當夜壺,起床第一件事便是走進母親房間,看看母親,再把塑膠便桶提走,倒掉,洗好,放在茅房裡。

我每次回家探親,幾點鐘到,頭天就告訴母親,哥哥會在107國道一個岔路口的小站接我。

到了那天,哥哥是睡不成午覺的。母親一遍一遍地催著哥哥去接我。母親對哥哥說:「你慢慢走,到那裡時間就差不多了,總不能讓之驊等你,大包小包的東西,沒看到你,她會著急的。」

哥哥說:「是四點半到,我四點動身就足夠了,未必我走不過蝸牛。」

一貫通情達理的母親,在這件事上顯得十分固執。最終哥哥總是依了母親。寧願委屈自己,兩點多鐘就出發去接我,在小站坐上兩個小時。

某年探親回鄉,一早起來,太陽灰濛濛的,午飯之後天上的烏雲就忙著拱來拱去,你追我趕。慢慢地,天黑下來了,白日如夜晚。氣溫驟降,一陣狂風颳過,瓢潑大雨便嘩嘩而下。風猛力地呼嘯著,吹得樹枝發瘋般搖來擺去。一家三個人,站在堂屋中間,望著門外風的呼嘯、暴雨的肆虐,被這老天的威嚴震懾了。

哥哥說:「風輕是吟,風大是嘯,這麼大的風,這麼大的雨,肯定又要吹落很多樹葉在屋頂。這屋周圍沒樹不行,不能擋風;有樹也麻煩,下一次雨,刮一次風,就要請人上屋掃葉和檢漏。」

他一副愁腸百轉的樣子。

母親說:「今天你三弟是不能回來了。」哥哥說:「當然不會回來,住在學校裡還安全些。」母親說:「今天早些吃晚飯,早點上床睡覺。打雷,電視怕是看不成了。」哥哥說:「我把插頭拔掉了,怕打雷打壞了電視機。」

母親往廚房走去,哥哥立馬跟了過去,每次母親炒菜,哥哥一定會幫母親燒火。我也跟了進去說:「我來燒火。」母親說:「你是客人,還是哥哥燒吧。」我說:「我的手藝雖不如媽媽,今天還是我來炒菜吧,媽媽在旁邊做個監工。」哥哥立馬起身,在堂屋裡拿把靠背椅進來,這是母親的專用椅,上面墊了一塊厚厚的海綿墊。哥哥把椅子放在自己身旁,說:「媽媽,做監工要有些派頭才像,起碼要高高在上,坐在那裡看著我們做事。」

菜很快炒好了,莧菜一碗,嫩竹筍炒雞蛋一碗,梅乾菜蒸臘肉一碗,菠菜湯一碗。吃罷晚飯,雨仍下個不停,風仍然刮個沒完。母親說:「沒有電視看,早點上床去看書。」

睡到半夜,感覺臉上有冰涼的東西,用手一摸,是雨水,透過蚊帳滴落下來。我推醒母親,母親開啟燈,摸摸臉上,也有點溼。

母親說:「是屋頂漏水了。快去拿臉盆接漏,樓上放了谷,打溼了就麻煩了。」

我麻利地走進廚房,拿了三個臉盆,母親遞過手電筒,我便把三個臉盆抱在胸口,騰出一隻手扶著木樓梯,一步一步地爬上樓,打著手電筒,在樓上尋找漏雨的地方。終於找到了,把三個臉盆擺好,就能聽到滴答滴答的聲音。

哥哥聽到聲音也起來了,開亮了電燈,去各個房間檢查,居然發現電視機位置有很大的雨漏下來。哥哥說:「糟了,電視機打溼了。」想將電視機挪開,一下沒挪動,我怕他閃著腰,趕緊說:「不用挪開,不用挪開。拿把傘撐開,蓋在電視機上。」又拿塊乾布將電視機抹乾。

這一接雨,把瞌睡全弄醒了,睡意全無,三個人站在堂屋裡,眼睛向各個角落投去。哥哥說:「這生活有味道吧,夠刺激吧,明天第一件事就是去請老三來掃樹葉檢漏。」

第二天,雨停了,太陽出來了,陽光照進木窗子,溫柔地灑在尚還潮溼的地上。樹木經過一夜洗禮,青翠欲滴,空氣甜絲絲的。樟樹上的三個喜鵲窩被風颳下來了,滿禾坪落滿了鳥窩的棍子,棍子上爬滿喜鵲的白色糞便。幾隻大喜鵲站在樟樹上嘰嘰喳喳悲慘地叫著,呼喚它們的孩子。

我和哥哥撿著鳥窩棍子,打掃著場院。哥哥悄聲說:「真要想辦法搬出去,我和媽媽都老了,一颳風,一下雨,對生活造成諸多不便。就是不忍心對媽媽講,媽媽太喜歡這裡了,不想委屈她老人家。」

撿完鳥窩棍子,哥哥去後屋空地上掃樹葉。這是圍著房子的一條通道,有一米多寬,一邊挨著房子的地基,一邊挨著山坡。山坎很陡,坑窪不平,地上鋪著厚厚一層紅的綠的樹葉。樹葉上雨水未乾,在陽光照耀下泛著輝光,踩上去滑溜溜的。坎上的樹葉遲早還會掉到屋頂,乾脆把它們扒下來,一起掃掉。哥哥一隻腳踏在坎上,手裡拿個竹耙子,儘量伸長胳膊去扒那些樹葉。扒著扒著,這山坎忽地朝下一沉,是滑坡了。

哥哥被埋在一大堆泥巴里,直起腰子卻動彈不得。坎上露出的新土面,面目猙獰。要是再來一下滑坡,非將他活埋不可。

哥哥開始喊人:「救命,快來人啦,救命啊。」不忍心大聲喊,怕嚇著我們,喊得那麼斯文,我和母親在坪里根本沒聽到。幸虧母親去廚房拿火鉗,好像聽到哥哥的喊聲,連忙跑過去看。

我和母親到屋後的時候,哥哥臉色煞白,像根樹樁樣戳在一大堆泥巴里,正用雙手一把一把地抓著泥巴往外丟。哥哥看見我們著急的樣子,笑著說:「莫急,莫急,用鋤頭把泥巴扒開,我就出來了。」母親笑罵道:「坎要垮了,還不曉得跑。」哥哥說:「我怎麼曉得坎要垮。等我發現時,我就在這泥巴里了。」

我和母親奮力扒著泥巴,終於把哥哥解救出來。哥哥腰以下的衣服上沾了厚厚的一層泥巴,他邊走邊跳,想把泥巴抖落,樣子十分滑稽。

母親去世後,我每天和哥哥通電話,把哥哥當成了母親,盡訴記憶中母親的點點滴滴。哥哥對我說:「世間沒有不散的宴席,硬要想開些,媽媽不希望總看到你哭哭啼啼。」

沒了母親,我便沒了回家的強烈願望。2016年我回了一次家,放下行李衝上二樓,對著母親遺像大哭一場。

一日早晨,我起床去哥哥屋裡,他不在,我便下樓去找,正碰上哥哥拄著柺杖——中過一次風后他腿腳就不利索了——左手拿著一個不鏽鋼大茶缸。我問他:「這麼早你幹嗎去了?」

「那個店的餃子味道不錯,我想買碗餃子你吃。」

這次回家,我對哥哥認真講了一件事。我說:「哥哥,我們遲早是要死的,就像你說的,沒有不散的宴席,只是不知你先退席還是我先退席。」

哥哥說:「我是老大,按部就班也應該是我先走,這沒得商量,誰也不能搶先。」

「如果是你先走,我不會回來送你,我不能目睹你離開的場面。我沒看到你走,心裡還始終能有個念想:我湖南還有個哥哥。哥哥,我是認真的,到時你不要盼望我回來啊!」

一日哥哥打電話給我:「之驊,今天我寫了四個大字,準備粘在牆上。你猜,四個什麼字?」「我還真猜不出來。」

哥哥說:「努力活著。」

我說:「哥哥,寫得好,我們都應該好好活著。」

到了2017年,哥哥的病情急轉直下,開始臥床,出門只能坐輪椅了。哥哥真正感覺到人無法與疾病抗衡,再努力也無濟於事。他自知生命不會太長,過了一日少一日,又每一日都過得很不容易。那不是過日子,那是一種掙扎。

哥哥一生愛乾淨,他是油性皮膚,喜歡洗澡,洗澡時間還長。夏天,母親老開玩笑,你們洗澡一定要搶在哥哥前,哥哥洗個澡像殺頭豬那麼久。

臥床之後,連洗澡都成了奢侈,這對哥哥打擊很大。幸虧哥哥頭腦清醒,能和我交談,我每天給他打電話。

2018年4月上旬,我因膝蓋半月板損傷引起疼痛,聽了一個醫生的話做了微創手術,這手術害得我痛不欲生,躺在床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天天望著天花板,這小小的手術帶來的痛苦像拉橡皮筋樣拉得老長老長。

正在這時候,4月29日收到侄子發來哥哥去世的噩耗,身體的疼痛與心靈的疼痛讓整個人都木了。我竟然沒怎麼哭,只在家人群裡發了一個訊息,你們以後不要再提大舅舅。

人生之難,並非全是吃飯穿衣和日常開支,精神生活也佔據同等重要的位置,當你的親人一個一個離開你時,那刻骨銘心、椎心泣血的感受使人恍惚不知所措。

斯人已去,只留下他的一些字跡,搬到鎮上去的那年,我回鄉探望,哥哥為我寫了一首詩:

喜妹妹回家

一年一度老章程,

僕僕風塵萬里行。

重遊舊地鄉情篤,

喜見新居笑語頻。

掃地除塵迎骨肉,

捕魚割肉宴親人。

太平盛世風光好,

闔家團聚樂無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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