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百般向炳娭毑解釋,不想她對母親有誤會。我說我要回去,不回去媽媽會著急的。
炳娭毑說:「怎麼回去?路都看不清,公雞還沒叫第一遍,還是深更半夜。趕快睡一覺,明天天一亮就回去。」
這時我才感到困了,我通宵還沒閤眼呢。趴進炳娭毑被窩裡,一會兒就睡著了。一覺醒來天已大亮,抱著溼衣服和炳娭毑打過招呼,就飛快地跑了起來,不知田四怎樣了?
路面一窪一窪的水,霧氣濛濛,樹葉溼瀝瀝的。走到屋門前,我無力舉手推門。我怕,怕田四死了,覺得自己的心要從胸腔裡跳出來。我屏住呼吸,貼著門聽屋裡的動靜,還好,沒有母親的哭聲。
推門進去,只見田四枕在母親右胳膊上,和母親依偎著睡著了。我的心才放進肚裡。望著母親睜不開眼睛的疲憊樣子,我說:「媽媽,快睡,快睡。我在炳娭毑那裡睡了一大覺。」
我走了出來,屋裡牆上掛了塊破鏡子,連忙走過去,對著鏡子照起來。還好,穿著炳娭毑的衣服沒變成炳娭毑的樣子,還是我自己的模樣。我笑了。
後來母親告訴我,我走後,她把近鄰的劉木匠叫來了,他懂點醫術又是個好人。未等劉木匠坐定,田四第四次抽筋了。劉木匠拿根筷子放進田四嘴裡,說防止他咬斷舌頭,然後用一根納鞋底的針把田四的舌頭刺穿了。當時很嚇人,舌上流出鮮紅的血,糊了田四一嘴巴。劉木匠說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我也就這點本事。
田四好了,徹底好了,笑起來,眼睛像彎彎的月亮,模樣要多俊有多俊。
二
1960年,父親死於飢餓。母親背井離鄉逃到湖北,想把兩個兒子帶大成人。萬萬沒想到從不戲水的田四,十五歲那年溺死在湖北馬口一條河裡,結束了他短短的一生。
在清理遺物時,三弟發現四弟留下的一個厚厚的日記本,十六開,本子上密密麻麻地抄寫了一些詩詞、對聯,什麼「縱有千層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什麼「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人生在世不稱意,何不散發弄扁舟」……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何以如此悲觀厭世?但另外有些詩句對聯,意思又完全相反。如:「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臨風舞劍欲為嶽武穆,把酒吟詩願作杜拾遺」……
三弟楊寬與田四隻差兩歲多,兄弟倆從小在一起玩,扒柴割草,看書畫畫,用泥巴捏古代人物塑像……田四被媽媽帶去湖北後,兄弟倆長期有書信往來。很多很多年後,我們都老了,一次與三弟談起田四,三弟哽咽地說,他常在夢中夢見田四還活著,被一位打魚的老人救起帶回家,我們兄弟姐妹後來又團聚了。三弟說這夢多次出現,一覺醒來,被子溼了一角,看到的是窗外清冷的月光,聽到的是戶外勁厲的山風。
三
母親六十六歲回到湖南,田四已死去經年,但母親始終放不下心中的傷痛。她一回來就到處打聽算命的,居然打聽到了離家三十多里路的平江有個算命先生十分了得。母親邀上炳娭毑,一早動身,終於找到了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留著點白鬍子,清癯,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母親報上田四的生辰八字,先生掐指一算,對母親說:「你老人家要不得,拿個死人的八字我算。」
母親潸然淚下,說:「先生莫怪,實在思兒心切。怕在湖南餓死,帶他逃到湖北,一個多好的兒子,從不玩水的他長到十五歲淹死了。是不是他非死不可?便一路打聽來請教先生。」
先生說:「看你如此傷心,我不怪你。他原本不是你的兒子,投錯了胎,四五歲時就應該死的,因為你們母子情深,又陪你多活了十年。老人家不要傷心了,你兒子已經投胎去了,他橫豎要死在你前面,留不住的。壽命都是天安排好了,我們凡夫俗子奈何不了。」
算命先生又勸慰了幾句,母親謝過,付了錢便和炳娭毑回來了。母親和哥哥談起算命一事,一家人都不得其解。後來還多次提起這事,依然是一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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