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費婁斯太太躺在旅館炎熱的房間裡的一張床上,聽著河上一艘輪船在鳴汽笛。她看不到任何東西,因為額頭上蓋著一塊浸著花露水的手帕,連眼睛也遮住了。她急促地喊叫自己的丈夫:「親愛的,親愛的。」但是卻得不到回答。費婁斯太太覺得自己已經被活埋在一個大銅墓穴裡,拱形的屋頂下,只有她同兩個枕頭。她又一次氣急敗壞地喊叫「親愛的」,等著丈夫回答。「你在叫我,特莉克斯?」費婁斯上尉問。「我睡著了,正在做夢……」「你在手帕上再灑上點兒香水,親愛的。我的腦袋痛得像要裂開似的……」「好的,特莉克斯。」

他把手帕從妻子頭上拿下來;他看上去蒼老、疲憊,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他是沒有個人愛好的人。費婁斯上尉拿著手帕走到梳妝檯前邊。「不要太多,親愛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買到一瓶呢。」

費婁斯上尉沒有答話。妻子又厲聲說:「你聽見我說的沒有,親愛的?」「聽見了。」「這些天你老不愛說話。你不瞭解一個人害病、感到孤單是什麼心情。」「好了,」費婁斯上尉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愛說話。」「咱們不是已經說定不再談那件事了嗎,親愛的?咱們不能總是哭喪著臉啊。」「是的。」「咱們自己還得活下去呢。」「是的。」

他走回到床前邊,把手帕蒙在妻子眼睛上。這以後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把手從蚊帳下面伸進去,摸到妻子的手。這對夫妻像兩個在陌生城市走迷了路的孩子,失去大人照管,叫人看著非常古怪。「你弄到船票了沒有?」妻子問。「弄到了,親愛的。」「過一會兒我就得起來打點行李,可是我真頭痛得厲害。你告訴他們來取箱子了嗎?」「我忘了。」「你真應該記著點事。」她搭拉著臉有氣無力地說,「沒有誰管咱們的事了。」這句本不應該說出來的話一齣口,兩人頓時都沉默住。上尉突然轉過話頭說:「今天城裡亂鬨鬨的,人們都很激動。」「是不是又鬧革命了?」「啊,不是。他們抓住一個神父,今天早上這個可憐鬼就要被處決。我懷疑是不是珊瑚——我是說是不是在咱們家躲藏過的人。」「不太可能。」「是不可能。」「神父多得很。」

上尉放開妻子的手,走到窗戶前邊向外面張望。河上停著幾艘船,石欄圈起的一個小公園裡佇立著一座半身雕像,到處棲息著兀鷹。

費婁斯太太說:「回到家鄉就好了,有時候我真怕死在這個地方。」「你當然不會死,親愛的。」「人都要死的。」「是的,誰都會死。」他憂鬱地說。「親愛的,你又來了,」費婁斯太太厲聲說,「你答應過我。」她長長地嘆了口氣說:「我這可憐的腦袋。」「你要不要吃兩片阿司匹林?」「我不知道把阿斯匹林放在哪兒了。好像什麼東西都不在原來的地方了。」「要不要我出去給你買幾片?」「不要,親愛的。你把我一個人擱在這兒我受不了。」她開始故作高興的樣子說:「我想咱們回家以後我的病就會好的。我可以找一個正經大夫。有時候我想我的病不僅是頭疼。我告訴沒告訴你諾拉給我寫的信?」「沒有。」「把我的眼鏡給我,親愛的,我給你念——信上關於咱們的一段。」「眼鏡在你床上呢。」「啊,在這兒呢。」一條帆船解開纜繩,在水流迂緩的寬闊河道上向大海緩緩漂浮過去。費婁斯太太得意地讀道:「‘親愛的特莉克斯,你一定非常難過,那個流氓……’」她突然停住。「啊,是的,下面她在信上還說,‘在你和查理找到住所以前,你們當然應該在我們家住些天。如果你不介意住一幢半連的房屋……’」

費婁斯上尉突然粗聲粗聲地說:「我不回去了。」「‘房租一年只要五十六鎊,不包括水電。女僕另有一間單獨的洗澡間。’」「我想留下不走了。」「‘帶燒飯和取暖的爐子。’你在說什麼,親愛的?」「我不回去了。」「這件事我們已經談過多少次了,親愛的。你知道,要是再呆下去,我非死在這裡不可。」「你用不著呆在這裡。」「可是我不能一個人走啊,」費婁斯太太說,「諾拉會怎麼想?再說——哎,這真是太荒謬了。」「男人呆在這裡可以有事幹。」「什麼事?摘香蕉?」費婁斯太太說。她冷笑了一聲。「再說,你對幹這種事也不怎麼在行。」

費婁斯上尉怒氣衝衝地轉身對著妻子。「你就不在乎,」他說,「自己走了,把她留在這兒……」「那次不是我的錯。如果你那天在家……」她在蚊帳裡蜷著身子,開始哭起來。她說:「我再也不能活著回去了。」

他無精打采地走到床前,再一次握起她的手。這也不起作用。兩個人都被拋棄了;他們必須相互扶持。「你不會把我拋開的,是不是,親愛的?」她問。屋子裡飄溢著濃郁的科隆香水味。「不會的,親愛的。」「你知道那會多麼荒謬嗎?」「知道。」

他倆一言不發地坐了很久。室外初升的太陽越爬越高,直到把屋子曬得悶熱難當。「親愛的。」費婁斯上尉喊了一句。「什麼?」「我想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在想那個神父。一個奇怪的人。愛喝酒。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如果是他的話,落到今天這個下場倒也沒有冤枉他。」「叫我感到奇怪的是——後來她的行為——彷彿他跟她說了什麼似的。」「親愛的,」費婁斯太太躺在床上吃力地對丈夫說,「你答應過的。」她的語氣很嚴厲。「真對不起。我沒想說,可它總是出現在我腦子裡。」「你同我還一直在一起呢,親愛的。」費婁斯太太說。為了躲開室外刺目的光亮,她把用手帕蓋住的腦袋側過來。諾拉的信在枕邊窸窣地響了一下。

坦奇先生正俯在一個搪瓷洗手池上用一塊粉紅色的肥皂洗手。他用蹩腳的西班牙文說:「你用不著害怕。要是覺得疼就立刻告訴我。」

警察局長的屋子已經改裝成一間臨時性的牙科診室。當然了,為此已經花了大量金錢,包括把坦奇先生本人以及他的整個診所搬運到這裡——一把病人治牙時的坐椅同各式各樣的神秘的木箱。木箱看樣子除了稻草以外沒有裝很多東西,但是回去的時候就多半不是空的了。「我的牙已經疼了幾個月了,」警察局長說,「你想像不出有多疼……」「你真應該早一點兒請我來。你的一嘴牙都糟朽了。沒得齒槽膿漏算你運氣。」

坦奇先生洗完手,突然拿著毛巾站著發呆,想一件事。「怎麼回事?」警察局長問。坦奇先生一下子醒悟過來,趕快走到器械櫃前進行準備,把大大小小几根鑽針擺成一排,這些金屬物會叫人疼暈過去。警察局長望著這排牙鑽忐忑不安。他說:「你的手在發抖。你有把握今天早上能做手術嗎?」「我消化不良,」坦奇先生說。「有時候眼睛前面晃動著一大堆黑點,就像戴著面紗似的。」他把一根鑽針安在鑽頭上,把鑽臂彎過來。「張開嘴,儘量張大一點兒。」他把紗布卷塞進警察局長嘴裡,說:「我還沒看見過誰的牙像你這麼壞呢。只有一次——」

局長嗚嗚地說了句什麼,只有牙醫才聽得出他提出的含混不清的問題來。「那個人不是病人。我希望有誰治好他的病。你不是也為這裡的人民進行治療,用槍彈,是不是?」

他一邊鼓搗局長的病牙,一邊不住口地講話。這是從他在英國紹森德行醫時候起就採取的辦法。他說:「我坐船到這裡來以前發生了一件沒有想到的事。收到了我妻子的一封信。我沒有得到過她的任何訊息,差不多已經——啊,已經二十年了。突然間,沒料到,她……」他把身體彎近了一些,拼命用鉗子撬一顆病牙,疼得局長雙臂抽搐,呻吟出聲來。「先漱漱口。」坦奇先生說,開始一本正經地固定鑽頭。他又接著說:「剛才我說什麼啦?啊,說我妻子。她好像參加了什麼宗教團體。牛津的哪個教派。她到牛津去幹什麼,我真奇怪。她在信裡說她已經原諒我了,打算走一下法律手續。跟我辦離婚,我是說。哼,原諒我了!」坦奇先生一邊嘮叨他的事一邊前後看了看這間醜陋的屋子。他的手擱在牙鑽上,又陷入沉思裡。他打了一個嗝,用一隻手捂著胃部,按了又按,想摸到那一直折磨著他的隱痛。警察局長精疲力竭地往椅背上一靠,一直張著大嘴。「一會兒犯,過一會兒又好了,」坦奇先生忘記了剛才在說什麼,開始談起自己的胃病來。「當然了,這病算不了什麼。只不過是消化不良。可是我卻被它拴住了。」他皺著眉頭盯住局長的嘴往裡面看,倒好像在那些齲齒中間藏著一顆水晶石似的。過了一會兒,他彷彿費了好大力氣才打起精神,身體向前倚了倚,把牙鑽的鑽臂拉過來,一隻腳踩動踏板。牙鑽開始轉動起來,吱吱吱地轉個沒完沒了。警察局長全身繃緊,使勁握住椅子扶手。坦奇先生的一隻腳上上下下顛動。警察局長喉嚨裡發出奇怪聲響,揮著兩隻手。坦奇先生說:「攥緊扶手,攥緊扶手。只有一個小角了。這就完。好了,下來了。」他停住機器,喊道:「天啊,怎麼回事?」

他把警察拋下不管,走到窗戶前邊向外觀望。外邊院子裡一小隊警察已經把槍支從肩上放下。坦奇先生一手捂著胸口,抱怨說:「又發生革命了?」

警察局長用手把身體支起來,吐出嘴裡的紗布卷。「當然不是,」他說,「正在處決一個犯人。」「犯了什麼罪?」「叛國。」

坦奇先生說:「我一直以為你們是在山上墳場執行槍決呢。」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但他又被吸引住,不肯離開窗戶。過去他還從來沒有看見過槍斃人的場景。他同那些兀鷹一起注視著下面刷著白灰的院牆。「這回最好不在那邊執行。有人可能要示威抗議。這裡的人非常無知。」

一個小個子男人從一扇房門被帶出來。兩名警察押著他。看得出來他盡力表現出從容鎮靜的樣子,只是兩條腿卻不能完全聽他控制。警察把他推搡到對面院牆前邊;一名警官在他頭上繫了條手帕矇住他的雙眼。坦奇先生想:我知道這個人。天啊,有沒有辦法救救他?他好像正在看著一位鄰居在挨槍子。

警察局長說:「你在等什麼?我的牙已經進涼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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