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中尉一直等到天黑才出去,他要親自去辦那件事。派別的人去是很危險的,因為訊息很快會傳遍全城,何塞神父被允許到監獄裡去辦神功了。這件事最好連警察局長也別知道。一個人如果比自己上級辦事更有效率,就應該對他懷著點戒心。中尉知道,這次他把神父抓回來,警察局長並不高興。從局長的角度看,最好是叫神父成功地逃走。

走到何塞神父居住區的院子裡,他感覺有十幾隻眼睛都在盯著他。孩子們已經聚在一起,準備等何塞神父一露面,就對他高聲喊叫。中尉真後悔對神父的許諾,但是他覺得自己還是應該遵守諾言。不論是勇氣、真實或公正方面,哪怕有一點能夠證明他代表的世界比那信奉天主的腐朽世界更為優越,就是一個勝利。

他的敲門聲沒有回應;他站在漆黑的院子裡,倒好像正在呈遞一份什麼請願書。過了一會兒,他再次敲門。這次門裡邊一個聲音說:「等一會兒,等一會兒。」

何塞神父的臉從窗戶的護欄後面露出來,問道:「誰在敲門?」他好像正在摸索腿底下什麼東西。「我是警察局中尉警官。」「噢,」何塞神父尖叫了一聲。「對不起。我的褲子。這麼黑。」何塞神父好像在往上扯什麼東西,不知是褲帶還是吊帶啪的一聲斷了。院子外邊孩子們開始尖著嗓子喊叫:「何塞神父。何塞神父。」何塞神父把門開開。他不去看那些孩子,只是溫和地叨嘮著:「這些小鬼頭!」

中尉說:「我要你到警察局去一趟。」「我什麼事也沒做啊!我一直非常、非常小心。」「何塞神父!」孩子們繼續尖叫。

他哀求說:「如果是關於葬禮的事,我可以告訴你,你得到的訊息不準確。那天我連經文也沒念。」「何塞神父!何塞神父!」

中尉轉過身,向大門走了幾步。他對趴在柵欄外面的一張張孩子的臉氣沖沖地大聲呵斥:「別吵啦。快回去睡覺。馬上都給我走開,聽見沒有?」孩子們一個接一個都不見了。但是中尉剛一轉身,他們立刻又向院子裡張望。

何塞神父說:「這些孩子誰也拿他們沒辦法。」

一個女人的聲音問:「你到哪兒去了,何塞?」「我在這兒,親愛的,是警察局的人。」

一個身材碩大穿著白睡衣的女人像座小山似的向他們移過來。這裡一過七點就無事可做了,中尉想,所以這個女人很早就穿上了睡衣,也許她已經上床了。他說:「你的丈夫,」他很得意地著重說出「丈夫」這個字,「得到警察局去一趟。」「誰說要他去?」「我說的。」「他什麼事也沒做。」「我剛才也這麼說,親愛的……」「你別插嘴,叫他跟我說。」「你們兩個人都別叨叨了,」中尉說,「我要你到警察局去見一個人——一個神父。他要告解。」「叫我聽他告解?」「是的。這兒沒有別的人。」「可憐的人。」何塞神父說。他的一對小紅眼睛向外邊掃視了一下。「可憐的人。」他不安地移動著兩隻腳,偷偷地很快向天空望了一眼。星星正在那上面執行著。「你別去。」那個女人說。「這不是違背法律嗎?」何塞神父問道。「違法不違法不用你關心。」「不用我們操心,是嗎?」女人說。「我把你看透了。你不想放過我丈夫,現在又想叫他上你的圈套。我知道你的詭計。你教唆別人找他去唸經——他是個軟心腸的人。但是你可別忘了,他是領取政府養老金的。」

中尉語氣和緩地說:「這個神父——幾年來他一直暗中工作,替你們教會幹事兒。我們把他抓住了。不用說,明天就要執行槍決。他不是個壞人,我已經答應他明天他可以見到你。他似乎覺得這樣對他有好處。」「我認識這個人,」那個女人打斷中尉的話說,「是個醉鬼,不是個規規矩矩的神父。」「可憐得很,」何塞神父說,「有一次還想藏在我們這兒。」「我可以向你們保證,」中尉說,「這件事不會叫別人知道。」「不叫別人知道?」婦人咯咯地笑起來,「那怎麼可能。馬上就傳遍全城了。看看那些孩子。他們一天到晚盯著何塞。」她叨叨嘮嘮地說下去。「一開了頭就沒完了。誰都要來找他告解。早晚有一天傳到總督耳朵裡,他就連養老金也拿不到了。」「親愛的,」何塞說,「也許這是我的職責……」「你已經不是神父了,」婦人說,「你是我丈夫。」她說了一句粗話。「現在這是你的職責。」

中尉聽著這兩個人拌嘴既感到滿足,又暗懷譏嘲,彷彿又重新發現往昔的信仰了。他說:「我不能等著你們老這樣爭論下去。你跟不跟我走一趟?」「他不能強迫你去。」婦人說。「親愛的,只不過……嗯……我是一個神父。」「神父,」婦人又咯咯笑起來。「你是神父!」她笑得前仰後合,惹得門外看熱鬧的小孩也嘻嘻笑起來。何塞神父用手指掩住眼睛,好像害了眼病。他攔阻自己的老婆說:「親愛的……」可是那女人卻止不住聲。「你去不去?」

何塞神父作了個絕望的手勢,好像在說,他既然已經這樣自暴自棄,再表現一次懦弱又有什麼?他說:「我想,我不可能去。」「好吧。」中尉說。他倏地轉過身——他不能再浪費時間乞求別人憐憫了。何塞神父在他背後哀求說:「告訴他我會祈禱的。」孩子們膽子大了起來,其中一個大聲喊:「快上床吧,何塞。」中尉笑了笑,但他笑得很勉強,聲音也不大,被淹沒在把何塞神父圍起來的一片鬨笑裡。這笑聲一直衝到天空排列有序的群星中間。這些星星的名字何塞神父一度記得很清楚。

中尉開啟獄室的門。室內沒有一點光亮。他小心翼翼地把身後的門關上,又把它鎖住。他的一隻手一直按在槍上,開口說:「他不肯來。」

黑暗中的一個彎腰弓背的小個子就是神父。神父正像個小孩在玩什麼東西似的蹲在地上。「你是說——今天不來?」神父問。「我是說,他不會來了。」

室內一時寂靜無聲,如果一刻不停的嗡嗡蚊鳴同硬殼蟲撞到牆上的噼啪聲響可以不計較的話。過了一會兒,神父說:「我想,他是害怕……」「他老婆不叫他來。」「可憐的傢伙。」神父想用笑聲掩飾一下,可是他的笑聲卻比哭更難聽。他把頭垂到雙膝中間,看去他已經把一切拋棄,而他自己也被人拋棄了。

中尉說:「我想我應該跟你交個底。你已經受了審判,被認為是有罪的。」「連審判我我也不能出庭?」「出庭不出庭沒有分別。」「是的,沒有分別,」神父沉默了一會兒,決定自己該採取什麼態度。片刻以後,他故作漫不經心的樣子說:「我能不能問一下,什麼時候……」「明天。」中尉說得直截了當,叫他不由得一陣心寒。他的頭又垂下來;黑暗中彷彿看到他正在咬自己的手指甲。

中尉說:「你這樣一個人在黑夜中坐一宵不好,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移到一間大囚室去……」「不,不用了。我願意一個人待著。我還有不少事要做。」他好像得了重感冒,嗓子有些失音。他嗚嗚咽咽地說:「有很多很多事得好好想想。」「我很願意能替你做點兒什麼,」中尉說,「我給你帶來一點兒白蘭地。」「違法帶給我的?」「是的。」「你太好了。」神父把一小瓶酒接過來。「我敢說,你不需要這個。我可是一直就非常怕痛。」「我們早晚都會死的,」中尉說。「什麼時候死對你並不重要。」「你是個好人。你沒有什麼害怕的。」「你的腦子裡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中尉抱怨說。「有時候我覺得你是想爭取我。」「爭取你什麼?」「噢,比如說,把你放走啊。要麼就是叫我也相信神聖的天主教什麼的……那是怎麼回事?」「寬恕一個人犯的罪。」「你自己也不太相信,是不是?」「不,我相信。」矮小的神父說。「那你還發什麼愁?」「我不是一個無知的人,你知道。我做了什麼,自己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無法自己赦自己的罪。」「要是何塞神父能來,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中尉等了很久才聽到神父的回答,但就是聽了回答他還是不瞭解。神父說:「另外一個人……會叫這件事更容易一些……」「還有沒有別的事我能替你做的?」「沒有了,沒有什麼事了。」

中尉重又把門開啟。他的手又一次機械地放在手槍上。他的情緒低沉,好像覺得最後一個神父既然被他抓進監獄,他就再沒有什麼事需要去思索了。行動彷彿已經斷了弦了。再回顧當初那些奔波追捕的日子,那實在是非常快樂的,可惜現在那些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他覺得生活再沒有什麼目的,生命已經沒有意義了。「儘量睡一會兒吧。」他說。他的語調既痛苦又慈祥,因為無論如何他也恨不起來這個虛弱無力的小人兒。

中尉正在關門的時候,聽見一個驚恐的聲音叫他:「中尉。」「你有事嗎?」「你見沒見過犯人被處決,像我這樣的犯人。」「見過。」「痛苦的時間很長嗎?」「不長。一秒鐘。」他粗暴地說,一邊把門關上。他走過粉刷過白灰的院子,走進自己的辦公室。神父同強盜的照片仍然在牆上貼著,他一把撕下來——再也用不著去捉拿了。這以後他坐在辦公桌前頭,腦袋枕在兩隻手上,精疲力竭地沉沉睡去。他做過夢,但後來什麼都忘了,只記得夢中的笑聲,一刻不停的笑聲同一個他找不到的長長的通道。

神父坐在地板上,手裡拿著白蘭地酒瓶。沒過一會,他就把瓶蓋開啟,把嘴伸到瓶嘴上。白蘭地酒對他一點兒也沒起作用,倒像他喝的是白水,他放下酒,開始低聲作一般的告解。他說:「我犯過通姦罪。」這種形式化的語言毫無意義,就像報紙上的新聞用語一樣。這樣告解感覺不到他真的在悔罪。他又重新開始:「我和一個女人睡過覺。」這時他想像中的另外一個神父問他:「多少次?」「那個女人結了婚沒有?」「沒有。」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就又喝起白蘭地酒來。

酒剛一沾舌頭,他陡然又想起自己的那個孩子。她從耀眼的光亮中走進來,鬱鬱寡歡地仰著一張懂事的、愁苦的臉。神父說:「啊,主啊,幫幫她吧。把我罰進地獄去,我罪有應得,但是叫那個孩子永遠活下去吧。」這本是他應該對世界上每個人懷有的愛,但他所有的憂懼和關懷卻不公正地全部集中到那一個孩子身上。他哭泣起來,好像他眼睜睜看著孩子慢慢在水中沉溺,自己卻忘了怎麼游泳,只能束手無策地在岸邊站著。他想:這是我對每一個人都該有的感情,隨時隨地都該有的感情,於是他轉而去想那個混血兒,去想中尉,甚至一個他只在那人屋裡坐了幾分鐘的牙科醫生,他還想到香蕉種植莊園的那個小女孩。一長串面孔個個都想引起他的注意,但是它們想推開的卻似乎是一扇不肯開啟的沉重門扇。這些人不也都是在危險中嗎?他開始祈禱說:「救救他們吧,主啊!」就在他這樣禱告著的時候,他的思想就又回到站在垃圾堆旁邊的那個孩子身上。他知道自己仍然是在為她一人祈禱。又一次失敗。

過了一會兒,他重又開始:「我一直喝酒——不知道喝過多少次酒。我一次又一次忽略了我應盡的神職。我犯過驕傲和沒有愛德之罪……」這些話又都成為程式化的語言,毫無內容。沒有人聆聽他告解使他的思想從語言轉向事實。

他又喝了兩口酒。因為肌肉痙攣他痛苦地站起身,走到門前。他從鐵欄裡面望著月光照耀下的炎熱的庭院。警察睡在一張張吊床上,其中有一個睡不著覺懶洋洋地把吊床搖來搖去。四周一片寂靜,靜得有些出奇,就連別的獄室也一點聲音都沒有,這倒像整個世界都不想看見他被處決,所以機智地遠遠避開了。他摸著牆,走到獄室最靠裡邊的一個角落坐下,酒瓶放在兩膝中間。他想:如果我是這樣一個沒用的人,沒有用……過去艱苦無望的八年他覺得只是他履行神職的一種諷刺。他只送了幾次聖體,聽過幾次告解,卻永遠給人樹立了一個很壞的榜樣。他想:如果我還有一個靈魂可以奉獻出去,我就要說,看看我都做了些什麼吧……人們為他而死,他們值得有一位聖人。為什麼天主就沒有想到給他們派來一位聖人?他為這些人感到不平,心頭湧起一股苦澀的感覺。而何塞神父同他自己,他想,何塞神父同他算得了什麼呢?他又對著瓶口喝了兩口酒。他的腦子浮現出那些把他拋棄了的聖人的一張張冷漠的臉。

這天夜裡,因為他獨處一間囚室,所以比起上次囚禁時間過得特別慢。清晨兩點鐘,一瓶酒已被他喝光,但也幸虧有這瓶酒,他才能睡了一會兒覺。因為恐懼,他直想嘔吐,肚子疼,嘴幹得要命。他開始大聲自言自語,只是為了身邊無法忍受的寂靜。他痛苦不堪地抱怨著:「要想當聖人……這倒也沒什麼。」過了一會兒又說:「怎麼知道疼痛只是一秒鐘的事呢?一秒鐘究竟是多久?」後來他把頭輕輕在牆上磕碰,開始掉眼淚。他們給了何塞神父一個機會,但卻從來沒有給他任何機會。或許他們搞錯了——只因為這麼長的時間他一直逃避開。或許他們真的認為即使給他何塞神父那種機會,他也不肯接受。認為他不肯結婚,他太驕傲。或許如果他主動提出來,就不致被槍斃了。這樣一個希望在他心裡停滯了一會兒,他腦袋靠著牆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中他坐在大教堂裡高高的祭壇前一張喝咖啡的桌子前邊。桌子上擺著六七盤食物,他正狼吞虎嚥地吃著。空中飄散著點燃的香火氣,令他產生一種飄蕩升騰的奇怪感覺。同夢中吃任何東西一樣,食物一點兒味也沒有,但他覺得吃完了這些東西以後就必定還能吃到最美味的食品。一個神父在祭壇前踱來踱去,一邊走一邊念彌撒經文,但是他並不理會;禮拜儀式似乎跟他已經無關。最後六盤東西都叫他吃完了,一個他看不到的人開始搖聖鈴,做彌撒的神父跪下來舉起聖體。但是他還是坐著沒動。他在等待著,並不注意祭壇上的天主。彷彿那是別人的天主,與他無關。後來他盤子旁邊的酒杯也被倒進葡萄酒。他抬頭一看,原來是香蕉莊園的那個小女孩正在為他倒酒,女孩兒說:「這是我從我父親屋子拿來的。」「你不是偷來的吧?」「不叫偷。」女孩兒吐音非常清楚地說。

神父說:「你太好了。我忘記咱們的聯絡訊號了。你叫它什麼?」「莫爾斯電碼。」「對了。是叫莫爾斯。敲三下長的再敲一下短的。」接著訊號馬上就敲響了。站在聖壇邊的神父敲,教堂裡他看不到的教徒也跟著敲——三長一短,三長一短。他問:「這是什麼訊號?」「一個資訊。」孩子注視著他說,眼神顯得那麼嚴肅,負責,又充滿興趣。

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黎明瞭。剛剛醒過來的時候,他懷著很大希望,但他一看到監獄的院子,希望就消失得一乾二淨了。這是他要離開人世的早晨。他拿著那隻空酒瓶蹲在地板上,開始回憶悔罪經文:「啊,主啊,我非常難過,祈求你赦免我犯的重罪……被釘上十字架……應該受你的可怕的懲罰。」他的頭腦混亂,心裡想的是另外一些事,因為他和別人不同,不是在正常死亡前祈禱。他看見自己照在牆上的影子,那影子帶著些驚詫,又顯得可笑而卑微,不足掛齒。他多麼愚蠢,當別人都一個個逃開,而他卻認為自己很堅強,能夠留下不走。他想:我這人太任性,另外也太無能了。我沒有替任何人做過任何事。真還不如沒有生到世界上來呢。他的父母都已經死了,過不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會有誰還記得了。也許這時候他並不害怕被罰入地獄了,甚至連死時的痛苦也置之度外了,他只感到一件事——對自己極其失望,因為他一事無成,只能空著手去見天主。在死前這一刻,他好像認為這些年如果想當聖人也並不是多麼困難的事,只需剋制一下自己,再新增一點兒勇氣就夠了。他像是已經與幸福約好在某處會面,但因為只差幾秒時間,就失之交臂了。一切都已到盡頭,這時候他才知道,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當個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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