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個聲音說:「好了,你的事辦完了吧?」

神父站起身,帶著驚懼神色作了個手勢,表示同意對方的說法。他認出來這人就是在監獄裡給過他錢的那個警官。他皮膚黧黑,制服筆挺,正站在門口,室外還沒有被烏雲完全遮住的陽光照射在他的皮裹腿上。他的一隻手放在左輪手槍上,皺著眉頭盯著已經斷氣的強盜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你沒有想到看見我吧?」「啊,想到了,」神父說,「我得感謝你。」「感謝我。為什麼?」「你讓我跟他單獨呆了一會兒。」「我不是一個野蠻人,」警官說。「請你到屋子外面來,好不好?你別打算逃跑了。你可以出來看看。」神父走出室外,看到十來個拿著武器的人已經把屋子團團圍住。「我不會逃跑;我已經逃夠了。」神父說。混血兒已經不在跟前了。頭頂上濃重的烏雲層層疊疊地佈滿天空。相形之下,下面的群山反倒成了閃亮的小玩具了。他嘆了口氣,嘿嘿地笑著說:「我穿過這麼多高山可真不容易……現在……好了,我又到這兒來了……」「我一直認為你不會回來的。」「唉,中尉,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即使懦夫也有責任感。」暴雨降臨前經常刮起來的冷風陣陣吹到他的皮膚上。「你是不是馬上就要處決我?」他故作鎮靜地問。

中尉又一次嚴厲地說:「我不是野人。你首先要受審……按照法律程式。」「為什麼?」「因為你犯了叛國罪。」「我還得走那麼遠路到你們那兒去?」「你得回去,除非你想逃跑。」中尉警官的手一直放在手槍上,好像神父走到院子裡,他就愈加不放心似的。他說:「我可以發誓,我在什麼地方……」「是的,」神父說。「你看見過我兩次。一次是你從我的村子裡逮走一個人質……你問我的孩子:‘他是誰?’孩子說:‘是我父親。’你就放我走了。」突然大山全都從眼前消失了,倒彷彿有人冷不防把一捧水灑到他們臉上似的。「快點兒,」中尉說,「快進屋去。」他對手下一個人喊道:「給我拿兩個箱子來,叫我們有地方坐。」

當暴雨從四面八方向他們襲來的時候,這兩個人走進泥屋開始給死人做伴兒。一個士兵渾身滴著水拿進屋子兩隻包裝箱。「拿根蠟燭來。」中尉吩咐道。他在一隻包裝箱上坐下,取出左輪手槍。他說:「你也坐下。坐在那兒離門遠一點兒,讓我看得到你。」士兵點起蠟燭,在堅硬的泥土地面上滴了幾滴蠟淚,叫蠟燭豎起來。神父在靠近強盜屍體的地方坐下。這個人死前正彎著身子想取出藏在身底下的一把刀。這個姿勢很像在欠身靠近神父,想同他這個夥伴說兩句悄悄話。這兩個人真有許多共同點,蓬頭垢面,鬍子拉碴;而中尉則像是完全屬於另一階級的人。中尉帶著鄙夷的神情說:「這麼說來,你還有個孩子?」「是的。」神父說。「可你是個——神父。」「你不要認為神父都是我這樣的人。」他的眼睛看著燭光在中尉軍服的銅紐扣上閃閃爍爍。他說:「有好神父,也有壞神父。我正好是個壞的。」「那我們倒是在給你們教會做了件好事……」「是的。」

中尉猛地把頭一揚,好像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受人譏笑。他說:「你告訴我兩次——我見到你兩次。」「是兩次。一次是在監獄裡頭。你還給了我錢。」「我想起來了。」中尉氣呼呼地說。「真是可怕的諷刺!已經把你抓到手,卻又叫你溜走了。你知道,為了追捕你,我們損失了兩個人。他們今天還會活著,要不是……」雨點從門外飄起來,蠟燭撲撲地響了一下。「這個美國佬不值兩條命。他做不了多大的惡事。」

雨一刻不停地傾注下來。他們默默無言地坐在屋裡。中尉突然又開口說:「別把手揣在口袋裡。」「我在找一副紙牌。我想也許可以打打牌消磨時間。」「我不玩牌。」中尉神色嚴厲地說。「不是。不是賭博。我只是想給你表演兩種遊戲。可以嗎?」「好吧,要是你想表演的話。」

雷爾先生曾經給了他一副紙牌,神父說:「你看,這裡是三張牌。一張a、一張王和一張j。」說著,他把三張牌放在地上,鋪成一個扇面形。「現在你告訴我,哪張是a。」「當然是這張。」中尉並不感興趣,但還是勉強指了一張。「你猜錯了,」神父把牌翻過來說。「這是那張j。」

中尉不屑地說:「這是賭徒的遊戲,要麼就是為了哄小孩兒。」「還有一種遊戲,」神父說,「叫會飛的傑克。我把這副牌分成三摞。拿出紅桃j來放在中間這摞上——就像這樣。現在我把這三摞牌依次敲打幾下。」神父興致勃勃地解釋著,臉上發出亮光來。他有這麼多年沒有摸過紙牌了——他忘記了暴風雨,忘記了死人,也忘記了對面這張不友好的執拗的面孔。「我現在說一聲:傑克飛吧!」他把左邊的一摞牌從當中翻開,露出紅桃j來。「傑克已經飛到這摞裡頭了。」「肯定有兩張紅桃j。」「你自己看。」少尉不很情願地俯下身,檢視了一下中間一摞牌。他說:「我猜想你會對印第安人說,這是天主在顯示奇蹟吧。」「我不會這樣,」神父咯咯笑起來。「這是我從一個印第安人那裡學來的。他是他們村裡最有錢的人。我的手法這麼快,你是不是有點兒奇怪?這沒什麼。當年我們在教區裡組織各種娛樂活動的時候,我總是表演這個戲法——是那些會友組織。」

中尉的臉上顯露出深惡痛絕的神色。他說:「我記得那些會友是怎麼回事。」「那時候你還很小吧?」「我已經記事了……」「是嗎?」「那些鬼把戲。」他一手按在手槍上一陣氣往上撞,好像突然轉念,想馬上就把這個畜生就地處決似的。他說:「一切都是騙局,都是演戲!賣掉家產,捐助窮人——這是你們的教義,對不對?一位太太,丈夫是開藥店的,認為某家人不值得救濟,另一位先生也順口搭腔說,這家人要是捱餓也是他們自找的,因為他們是社會主義者,而神父的注意力則集中到某人是否在復活節領聖體,給教會獻過金。」中尉的嗓門越來越高——一名警察擔心地向屋子裡探頭看了看,馬上又站到瓢潑大雨裡。「教會沒有錢,神父日子過得很苦,所以每個人都應該把所有家產賣掉,獻給教會。」

神父說:「你說得對。」但他馬上又新增說:「當然了,你也想錯了。」「你是什麼意思?」中尉暴躁地說,「你居然也維護……」「你在監獄裡給我錢的時候,當時我馬上就看出來你是個好人。」

中尉說:「我現在聽你跟我說話只不過因為你已經沒有希望了。一點兒希望也沒有了。不管你說什麼也改變不了你的處境。」「是改變不了。」

他不想再激怒這位警官,但是八年來除了跟有限幾個農民和印第安人說話以外,他很少有講話的機會。現在不知道是否因為他講話的語氣不對,竟把中尉激怒了。中尉說:「你是個危險人物。所以我們才要除掉你,我跟你個人並沒有什麼過不去的。」「當然沒有。你反對的是天主。像我這樣的人你每天都可以關押——也可以賞賜幾個錢。」「不是的。我並不想同編造的神話作戰。」「但是我是不值得你花費這麼大力氣對付的。你自己也說過:我只不過是個騙子,一個醉鬼。那個人可比我更值得消耗你一顆子彈。」「這是你的想法。」室內悶熱的空氣使中尉頭上微微冒出汗珠。他說:「你們這些人是非常精明的。但是我要你說說——你們在墨西哥究竟替我們做過什麼事?你們告訴過哪個地主不應該鞭打手下的僱工嗎?啊,對了,我知道也許在告解處裡說過。你們的本分是雖然聽到他們做了壞事,但馬上就把它忘掉。等你們從告解處出來以後,就同他們一起進餐。你們的本分是不記得他們殺害過農民。你們什麼都沒聽到。那些人向你們傾訴的壞事都留在那個木閣子裡了。」「你再說下去。」神父說。他坐在包裝箱上,低著頭,雙手搭在膝上。他的思想無法集中到中尉對他講的事情上。他在想:再有四十八個小時他就在省城了。今天是星期日。也許星期三我就死了。對他來說,槍彈打在身上的痛苦比死後的事更加可怕。他覺得這又是對主的背叛。「是的,我們也有自己的想法,」中尉說,「不再為念經捐錢,不再為建造唸經的場所捐獻。相反的,我們要花錢給人們購買食物,教他們讀書,給他們買書。我們要關心他們,不叫他們再受磨難。」「但是如果他們願意受磨難呢?」「有人想要強姦一個女人。我們是不是因為他想做這件事就准許他做呢?受磨難是一種錯誤。」「你自己就一直在受折磨,」神父看著燭光照耀著的那張印第安面型的臉,解釋說。「你說的聽起來很不錯。但是你們的局長是不是也這麼想?」「我們當中自然也有壞人。」「在那以後呢?我的意思是說,在每個人都有了足夠的食物,都能讀到正經的書——我是說你讓他們讀的書以後,又怎麼樣呢?」「沒有什麼啦。死是無法規避的現實。現實是無法改變的。」「在很多事情上我們的看法相同,」神父一邊說,一邊擺弄著手裡的紙牌。「我們也有我們不能改變的現實:不管你是窮是富,你活在人世並不幸福,除非你是個聖人;但聖人是少數人能做到的。我們不應該為生活中一些細屑的痛苦憂心忡忡。我們都相信人不能長生,百年之後誰都長眠地下。」他摸索著把紙牌洗了洗,在手中折彎。他的兩隻手有些顫抖。「儘管如此,你現在就為你的一點兒痛苦憂心。」中尉看著神父的手指幸災樂禍地說。「但我不是聖人,」神父說,「我甚至不是一個有膽量的人。」他抬起頭來擔憂地看了看。天已放晴,室內不再需要蠟燭了。不久陣雨就會過去,他們就要踏上歸程,重新再走那條漫長的山路了。他非常想再把談話繼續下去,哪怕再把出發的時間往後拖一小會兒也好。他說:「我們之間還有一個區別。如果一個人品性不好,他為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做的事也都是無益的。你們黨裡的人不都是好人。於是過去的那些壞事就要重新出現,有人捱餓,有人捱打,也有人發財,等等。可是我們卻不同。我雖然是個懦夫,還有種種缺陷,但卻不影響我履行自己的職責。我同樣還能把聖體放在一個教徒口中,同樣能使他得到天主的恩赦。即使我們教會中每個神父都是像我這樣的人,於整個教會也私毫無損。」「還有一件事我弄不懂,」中尉說,「為什麼別的人都跑掉了,你卻偏偏留下來?」「他們並不是都跑掉了。」神父說。「那就說你自己吧,你為什麼留下來沒走?」「有一次,」神父說,「我自己也提出這個問題來。事實是,一個人常常不是明明白白地有兩條路可供選擇,一條路好走,一條路難走。有時候他只是身不由己地走上這條或那條路。拿我來說吧。第一年——怎麼說呢?第一年我並不認為真有必要逃走。教堂早已被焚燬了。你也知道,有多少次發生焚燒教堂的事。我並不認為事態真有那麼嚴重。當時我想,我可以再多呆一個月,看看情況會不會好轉。後來——唉,你不瞭解時間過得多麼快。」這時候已經天光大亮,午後的一陣暴雨過去,生命又重新繼續下去。一名警察從小屋門外走過,好奇地看了看屋子裡的兩個人。「你知道,我突然發現我是方圓若干裡內惟一的神父啦。神父必須還俗成婚的法令把他們都趕走了。他們離開了這個地方,他們應該這樣做。這其中有一個神父我要特別提一下。這個人一直對我有意見。你知道,我這個人說話太隨便。這個人認為——他的意見是對的——我的性格不夠堅定。後來他也逃離了。那種感覺有點兒像,你別笑話我,有點兒像學校裡一個總是欺侮我、叫我心驚膽戰的大孩子因為超齡不得不退了學似的。你知道,我用不著再考慮別人的意見了。至於一般人——我不在乎他們對我的看法。他們都喜歡我。」他側著頭,對那個彎著腰的美國佬淡淡地笑了笑。「說下去。」中尉若有所思地說。「照現在這樣講法,」神父說,「在我關進監獄裡以前,關於我的一些來歷只要你想知道的就都知道了。」「那也不錯。我是說,能夠了解一個敵人也不是壞事。」「那個神父說的話是對的。他一走我就開始垮下來了。一件事接著另一件。對我的職責我不那麼認真了。開始喝酒。我想,要是我也逃走,就不至於這麼糟了。因為從那時起,我一直為我自己驕傲。不是因為對主的愛心。」他弓著身子坐在包裝箱上——一個身穿雷爾先生扔掉的舊衣服的矮矮胖胖的小個子。他又接著說:「天使因驕傲而墮落,驕傲是萬惡之首。我就是總認為別人都走了,我留下來非常了不起。後來我又認為我能為自己制定禮規實在偉大。我不再守齋,不再每天做彌撒。祈禱我也忽略了。有一天我喝酒喝得爛醉,又因為非常孤寂——我想你瞭解那是怎麼回事,我就有了一個孩子。這一切都是驕傲所致。因為留下來而感覺驕傲。我對教徒沒什麼用,但是我留了下來。至少可以說用處不大。最後落得一個月也不到一百人從我這裡領聖體。要是我走了,我至少能多給天主十倍於這個數目。這是我犯的錯誤——只因為認為某件事困難、危險,就……」他用雙手做了個鼓翼的動作……

中尉氣沖沖地說:「好了,你這回可以成為殉教者了。你可以心滿意足了。」「我不配成為殉教者。殉教者不是我這樣的人。他們並不總想著這件事。我如果能多喝幾口白蘭地,就不那麼害怕了。」

中尉對門口的一個警察厲聲喝道:「你有什麼事?為什麼老在外邊走來走去?」「雨停了,中尉。我們想知道什麼時候出發?」「我們馬上就走。」

中尉站起身,把手槍放回槍套,命令警察說:「給犯人準備一匹馬。再叫幾個人快點兒給這個美國鬼子挖個坑。」

神父把紙牌放進衣服口袋裡,也站起身。他說:「你挺耐心地聽我講我的事……」「我不怕聽別人的觀點。」中尉說。

室外,雨後的地面正散發著水蒸氣,霧氣一直升到他們的膝蓋。幾匹馬已經備好了鞍轡在等待著。神父跨上馬背。但在這一行人出發以前,神父聽見一個聲音在叫他——還是那個哼哼唧唧的懊喪的聲音。「神父!」他回過頭來。叫他的人正是混血兒。「唉呀,唉呀,」神父說,「又是你。」「唉,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混血兒說,「你這人太沒有愛德了。你一直認為我要出賣你。」「走開,」中尉厲聲呵斥道,「你的任務已經完了。」「我能跟他說句話嗎,中尉?」神父問。「你是個好人,神父,」混血兒馬上接過來說,「但是你總把人往最壞處想。我只是想得到你的祝福,沒有別的。」「祝福對你有什麼好處?你同樣可以把它出賣。」神父說。「只不過因為今後我們誰也見不到誰了。我不願意你對我懷著惡感離開這個世界。」「你太迷信了,」神父說,「你是不是認為我給你點祝福就能矇住天主的眼睛?天主什麼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想攔也攔不住。你最好回家自己去祈禱吧。如果他聽了祈禱,恩典你,叫你產生悔意,那就趕快把那點兒錢散發給窮人……」「什麼錢,神父?」混血兒拼命搖撼神父的馬鐙,「什麼錢?你又來了……」

神父嘆了口氣。他因為面臨的苦難而感到心頭空空的。恐懼比單調、漫長的路途更令人疲倦。他說:「我會替你祈禱的。」說著,他催動自己的坐騎,叫它同中尉的馬走一併排。「我也要為你祈禱,神父。」混血兒感到滿足地宣告說。當他的馬走到兩塊岩石中間一段陡峭的下坡路,停步不前的時候,神父回頭看了一眼。混血兒正孤獨一人站在那簇泥土棚子中間,嘴微微張開,齜著兩顆虎牙,好像正在抱怨什麼。但也許他是在向人宣告自己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他的一隻手照例伸在胳肢窩底下搔癢。他好像就是擺著這個姿勢被誰拍了一張相片。神父向他揮了揮手。他對混血兒並不特別怨恨,因為這正是他見到的人性,至少有一點他感到寬心——在他被處決的時候,這張無法信賴的大黃臉是不會在場的。

「你是個受過教育的人。」中尉說。他枕著捲起來的軍帽,橫著身子躺在門口,手槍擺在身邊。已經是深夜了,但是兩個人都沒有睡意。神父轉動身子的時候,因為四肢僵硬,腿又在抽筋,不由呻吟了一聲。中尉想盡快趕回去,所以這一天這隊人馬一直走到午夜才尋宿。他們已經從高山上走到下面沼澤地裡來了。過不了多久,這個國家大部分低地就將成為一片澤國。雨季已經真正開始了。「我不是受過教育的人。我父親是個小店主。」「我是說你到過國外。你可以像美國佬那樣講英語。你受過訓練。」「是的。」「什麼道理我都必須自己琢磨。但是有些事倒也不必非上學讀書才能懂得。比如說,世界上有窮人也有富人,等等。」他壓低喉嚨說:「因為你,我槍決了三個人質。都是一些窮人。這就叫我非常恨你。」「是的。」神父表示同意。他站起來想伸展一下抽筋的右腿。中尉很快坐起來,拿起槍:「你要幹什麼?」「沒什麼,腿抽筋了。」神父又呻吟著重新躺下。

中尉說:「我槍斃的那些人,他們是我們自己人。我真想把整個世界都給他們作為補償。」「誰說得準?也許你已經給了他們了。」

中尉突然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好像有什麼髒東西跑進嘴裡似的。他說:「你對什麼事都有答案,可惜你的話一點兒意義也沒有。」「我從來唸不好書,」神父說,「記憶力太差了。但是對於像你這樣的人,總有一件事叫我想不通。你恨闊人愛窮人,是不是?」「是的。」「這麼說吧,要是我恨你,我就不會把我的孩子培養成你這樣的人了。那太沒意義了。」「你這是強詞奪理。」「也許是。我總弄不懂你們這些人的道理。我們總是說窮人是有福的,闊人很難進天國。為什麼我們要叫窮人也難進天國呢?啊,我知道我們也被教導,要給窮人施捨錢,別叫他們捱餓——飢餓同財富一樣,也能叫人作惡。但是幹嗎我們要給窮人權力呢?最好是叫他們在泥土裡死,在天國復活——只要不是我們強把他們的臉往泥土裡推就可以了。」「我討厭你這種推理,」中尉說,「我不想聽人推理。如果你看見一個人受罪,像你這樣的人就要從理論上解釋來解釋去。你會說——受罪也不是壞事,也許有一天他會因此而得到好處。我不是你這種人——我要叫我的心講話。」「用槍比劃著。」「是的,用槍比劃著。」「好吧,也許你到了我這個年齡就能懂得,心是個很不可靠的野獸。理智同樣也是,但它不講愛。愛心。當一位少女投了水,或者一個小孩被掐死了,心就不停地說愛,用愛拯救世人。」

兩人躺在泥棚裡,有一會兒都不再言語。神父本以為中尉已經睡著了,可是中尉又開口說:「你總是見什麼人說什麼話。你跟我說的是一類話,可是跟別人,別的男人或者女人,卻說什麼‘天主就是愛’。你知道這樣的話我聽不進去,就跟我說另外一套話。說那些你認為我贊同的事。」「啊,」神父說,「‘天主就是愛’,這完全是另外一碼事,我不是說心就嘗不到愛的滋味,但它嚐到的是什麼味兒?是小小一杯愛液,卻對了一大罐水溝裡的白水。我們嘗不出那是愛來。看起來甚至會像恨。可天主的愛——我們會被它嚇倒的。它在沙漠中的灌木叢中放了一把火,它把墳墓劈開,叫死人在暗夜裡行走。唉,像我這樣的人是擔當不起的。要是我能感到天主的愛在我身旁,我會跑到一英里外的地方遠遠躲開它。」「這麼一說,你並不太相信他,是不是?這可不像一位仁慈的天主。要是有人像你敬奉天主那樣敬奉我,我會——這麼說吧——我會推薦他叫他升級,會幫助他拿到豐厚的養老金……要是他得癌,痛苦不堪,我會對著他腦袋放一槍,解脫他的痛苦。」「你聽我說,」神父在黑暗中把身子往前彎了彎,一邊按著抽筋的腿一邊真誠地說,「我不像你想像中那樣虛偽,你想我為什麼在講道壇上向人們宣講,如果死亡猝然降臨,他們就有被罰進地獄去的危險?我不是在給他們講我自己也不相信的童話故事,我不知道天主有多麼深厚的憐憫心。我也不知道在天主的眼中,人心多麼邪惡。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在這個國家裡有一個人被罰過下地獄的話,我就也必將罰入地獄。」最後,他不緊不慢地說:「我也不要求什麼特殊待遇,我只要求公正——如此而已。」

「天黑以前我們就到了。」中尉說。六名警察騎馬走在前面,六名在後頭跟著。有時候,當他們穿過雨季河汊中間的林帶,不能並排行走,就只能一個跟在一個後面。中尉不太講話,有一回,兩個騎警唱起一首什麼胖店主和婆娘的歌來,中尉馬上把他們喝止。這不是一隊勝利凱旋的行列,神父騎在馬上,臉上一直浮現著淡淡的笑容,好像戴著一副卡在臉上的面具。他這樣做,是為了可以靜靜地想一些事,不叫別人注意。他想得最多的是痛苦。「我猜想,你大概希望發生聖蹟吧。」中尉說。他一直皺著眉毛,目視前方。「對不起,你說什麼?」「我是說,你在希望發生聖蹟。」「沒有。」「你不是相信聖蹟嗎,是不是?」「我相信。但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我對什麼人都沒有用處了,天主有什麼理由還叫我活下去?」「我想像不出,像你這樣的人怎麼會相信這些事。印第安人也許相信。可不是,他們第一次看見電燈就認為那是聖蹟。」「我敢說你第一回看到一個人死而復生,也會這麼想,」神父在含笑的面具後邊咯咯地乾笑了兩聲。「這件事挺可笑的,是不是?並不是聖蹟不出現,而是人們用別的名字叫它。你沒有見過醫生怎樣救治生命已經終止的人吧?呼吸停止了,脈搏沒有了,心臟不再跳動——人已經死了。但是後來他的生命又還給他了,但是大家都——怎麼說來著?——都保留他們的看法。他們不肯說發生了聖蹟,因為他們不喜歡這個詞兒。但是這種事也許一再發生——因為天主就在世人身邊——於是他們說:這不是聖蹟,只不過我們把生命的概念擴大了。現在我們已經瞭解,當一個人失去脈搏和呼吸,心臟也不再跳動,他的生命仍在延續。他們為這種狀態下的生命創造了一個新詞兒,而且宣傳科學又證明一個聖蹟的破產。」神父又咯咯地笑了兩聲。「這些人你是說不過的。」

他們這時出了林中小道,走到堅實的路面上。中尉用馬刺驅動坐騎,整個馬隊開始小跑起來。他們離家已經不遠了。中尉不太情願地說:「你不是壞人。如果有什麼我可以替你做的……」「你能不能允許我死前有機會告解……」

城市最外層的一些房屋已經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裡——幾幢破敗不堪的土坯房屋,傳統的廊柱只不過在土磚上塗了一層白灰。一個骯髒的小孩在磚瓦堆裡遊戲。

中尉說:「可是沒有神父啊。」「何塞神父。」「噢,何塞神父,」中尉滿臉帶著鄙夷說,「他對你有什麼用?」「對我完全夠了。我在這裡多半找不到聖人,不是嗎?」

中尉騎了一段路,沒有說話。他們走過墓地。墓地裡立著許多殘缺不全的天使雕像。之後,又經過上面寫著「寂靜園地」幾個字的墓地大門。中尉說:「好吧,可以叫他來。」他的目光不肯投向墓地,因為那裡面有那堵執行死刑的大牆。過了墓地是開始通向河畔的陡直的下坡路。右邊原來有大教堂的地方,鑄鐵的鞦韆架空蕩蕩地佇立在午後炎熱的陽光裡。到處令人感到冷清寂寥,甚至比在大山裡更加荒涼,因為這裡原來人來人往,是很熱鬧的,中尉在思考:沒有脈搏,沒有呼吸,心臟停止跳動,但仍然有生命——只是我們需要給它一個名稱,一個小男孩看見這些人走過來,對中尉喊道:「中尉,你抓到他了?」中尉依稀記得這張面孔——有一天在廣場上——一隻砸碎的玻璃瓶。他想對那孩子笑笑,但出現在他臉上的卻是一副酸澀的苦相,既無希望,也無勝利的喜悅。看來又必須帶著這樣的臉相重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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