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當然沒有辦法救他了。一切都按照程式迅速進行著,警官退到一旁,來復槍端平,小個子男人雙臂突然抽動了幾下。他想說一句什麼。臨死前人們習慣會喊一句什麼話?但也許他的嘴太乾,發不出聲音來了。他含混不清地似乎只說了一個詞,聽去像是「原諒」。槍聲齊鳴,把坦奇先生嚇得一哆嗦。轟隆隆的聲音似乎在他的五臟六腑裡震動著;他感到一陣噁心,閉上了眼。這以後又有單獨一聲槍響。他睜開眼,看到一名警官正往槍套裡裝手槍。那個身材矮小的人已經蜷縮著癱倒在牆前邊,這也是固定程式之一。他已經失去一切意義,只等著被清理走了。果然,兩個羅圈腿的人很快走了過去。這是個鬥牛場,牛一旦被殺死,一場熱鬧也就過去了。「哎喲喲,」警察局長在椅子上呻吟著,「疼死我了,疼死我了。」他請求坦奇先生趕快把手術做完,可是後者站在窗戶前邊卻陷入沉思裡,一隻手仍然機械地摸著胸口尋找身體裡面的隱痛。他想起那個身材矮小的人在那個陽光耀眼的下午怎樣從椅子上站起來跟著一個小孩走出鎮外。那人的臉上當時流露著氣惱和絕望的神情。他想起一隻綠色的澆花用的噴壺,孩子們的照片和他給一副顎骨還沒有做完的砂模。「快給我補上。」警察局長乞求說。坦奇先生的目光轉到盛在一個玻璃盤裡的金子上。貨幣——他堅持要警察局長付給他外國貨幣。這次他一定要離開了,一去就不復返了。院子已經打掃乾淨。一個人正用鐵鍁灑沙子,倒像是在填平墳墓。但是這裡並沒有墳墓,而且連一個人影也看不見,坦奇感到一陣可怕的孤獨,因為胃痛而彎著腰。那個身材矮小的人會講英語,聽他講過他幾個孩子的事。他覺得自己被人拋棄了。

「這一天終於來了,」那個婦女的聲音裡洋溢著勝利的喜悅,兩個小女孩瞪著眼睛屏氣凝神地聽著,「一個偉大的考驗他的日子。」就連男孩子也表現出興趣。他仍然站在窗戶前邊望著宵禁後黑暗的街道。這是這本書的最後一章了。在一本書的最後一章裡總髮生一些夾雜著暴力的事。也許人的一生也是這樣——平凡單調,但到最後卻發生一件激動人心的英雄事蹟。「當警察局長走進囚禁胡安的獄室的時候,他發現胡安正跪著祈禱。胡安一夜都沒有睡覺,一直在為自己殉難作準備。他態度安詳,甚至顯得有些高興。看見警察局長以後,他笑著問,是不是來帶他去赴宴。警察局長迫害過不少無辜人民,但看得出,就是這個邪惡的人也被胡安感動了。」

男孩子想,要是書後面寫到槍斃人的事就有意思了。只要聽到殺人,他就感到刺激。他急切地等待著那最後一聲coupdegrâce槍響。「他們把他帶到監獄院子裡,用不著捆住他的正在數念珠的雙手。在走向行刑大牆前的短短幾步路時,年輕的胡安是否回顧了一下他勇敢度過的幾個幸福年頭?是否記起他在修道院的日子,長老對他的慈祥的訓誡和塑造他人格的嚴格紀律?是否也記起他曾扮演羅馬暴君尼祿,記起給老主教演過戲?如今不用扮演了,暴君就站在他身旁,他正置身於古羅馬的鬥獸場裡。」

母親的嗓音有些嘶啞。她很快翻了翻書,看看還剩下多少頁。不值得留下再講一次了,她加快速度繼續讀下去。「走到大牆前邊,胡安轉過身開始祈禱——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他的敵人,為面對他的一隊可憐的印第安士兵,這些人是無辜的。他甚至還為警察局長本人祈禱。他舉起系在唸珠終端的小十字架,祈禱天主寬恕這些人,叫他們認識到自己的愚昧無知,最終把他們帶到天國,正像迫害過基督教徒的掃羅也能進入永恆天國似的。」「他們的槍裡裝沒裝上子彈?」「你是什麼意思?什麼叫‘裝沒裝上子彈’?」「為什麼他們不向他開槍,叫他停止祈禱?」「因為天主沒想叫他們這麼做。」母親咳了兩聲,接著讀下去:「警官下令舉槍。就在這個時候胡安的臉上現出崇敬和幸福的笑容,好像他見到天主正在張開雙臂迎接他。過去他一直跟母親和姐妹說,他有一種預感,自己會在她們之前先到天國去。他常常面帶笑容地突然對那個善良、謹慎的家庭主婦說:‘我到上面去打掃得乾乾淨淨等著你。’現在這一時刻果真來了:警官下令開槍,於是——」這時早已過了小女兒上床的時間,所以她讀得特別快。一陣咳嗽把她的朗讀打斷了一會兒。她又重複讀道:「開槍——於是……」

兩個女孩子安靜地並排坐著,看樣子幾乎已進入了夢鄉。這是每本書中她們最不感興趣的一部分,但是她們並沒有表示不耐煩,因為前面她們已經聽了很多有意思的事:課餘演劇啊,初領聖體啊,以及第三章講述胡安的姐妹要去做修女,同家人告別的動人情景。「開槍,」母親又重複了一遍。「於是胡安把雙臂舉過頭頂,對著士兵同一排對著他的槍口英勇地高聲喊:‘主耶穌萬歲。’話音剛落,他的身體已被密密麻麻的槍彈射穿。軍官走到屍體旁邊,彎著腰,用手槍對著胡安的耳朵又扳動一次槍機。」

窗邊傳來一聲長嘆。「其實這一槍是多餘的。這位年輕英雄的靈魂早已離開他塵世的軀體了。看到他臉上的幸福笑容,就是那些愚昧計程車兵也知道現在他到什麼地方去了。這一天有一個士兵特別被他的表現感動,偷偷用一塊手帕浸上這位殉教者的鮮血。後來這塊手帕被切割成一百塊,被許多虔誠教徒家裡分藏起來。好了,」母親很快地讀完,拍了拍手掌說,「現在該上床了。」

男孩子問:「他們今天槍斃的那個人也是個英雄嗎?」「他也是。」「他就是那個在咱們家住過的人?」「是的。他是教會的一個殉教者。」「他身上有一股怪味兒。」一個小女孩兒說。「以後再不許說這個話了,」母親說,「他可能成了聖人了。」「咱們要不要替他祈禱?」

母親猶豫了一會兒。「也可以。當然了,在我們知道他是聖人之前,會先發生一件聖蹟的。」「他喊沒喊‘vivaelcristorey’?」男孩子問。「喊了。他是個信仰堅定的英雄。」「你是說把一塊手絹蘸上他的血嗎?」男孩子又接著問。「有沒有人這麼做了?」

母親沉思地說:「我相信會有人……吉米奈太太告訴我……我想要是你父親給我一點兒錢,我就能弄到一塊。」「得花錢買嗎?」「不花錢怎麼弄得到?不可能每個人都分到啊!」「不可能。」

男孩子坐在窗臺上往外看,身後隱隱約約傳來他兩個妹妹上床時的窸窣聲響。這使他又想到一件事——他們家裡曾經住過一個英雄人物,雖然僅僅住了一天一夜。這是最後一個這樣的人了。以後就不會再有神父,不會再有英雄了。他聽著街道上傳來皮靴走路的聲音,感到無比氣惱。平凡單調的生活叫他感到壓抑。他從窗臺上跳下來,拿起點在自己房間的蠟燭——扎帕塔,維拉,馬迭羅和其他一些人都死了,是走過他窗外這樣的人把他們殺死的。他覺得自己受了欺騙。

人行道上走過來的人是中尉,他走路時步履雖然輕快卻又顯露出他執拗的性格,好像每走一步路他都在說:「我做了我已經做的事了。」他看到房子裡那個擎著蠟燭的男孩子,不敢確定從前是否見過他。他對自己說:「我還要為他,為他們這些孩子做更多的事,做許許多多事。他們的生活再也不會是我小時候那種情形了。」但不知為什麼,他的喜愛扳動扳機的強烈感情卻已經變得淡漠,甚至消失了。他對自己說,這沒關係,早晚我還會變回來的。這就像對一個女人的愛似的,總是迴圈往復的。不會有別的原因,只不過當天早上已經得到滿足,所以心中產生了一種滿足感而已。他從窗戶外邊對男孩兒苦笑了一下,道了一句「晚安」。男孩子的眼睛正盯著他的手槍套,這使他想起那天在廣場上發生的事:他曾經讓一個孩子摸過他的槍——也許就是這個男孩兒吧。他又笑了一下,摸了摸槍——為了叫孩子知道他還沒忘記他。男孩子皺起眉頭,從護窗鐵欄裡往外啐了一口。他啐的很準,一口唾沫正好落在槍柄上。

男孩子走過天井去睡覺。他同父親住在一間小黑屋裡,兩人合睡一張鐵床。他躺在床裡邊,挨著牆,父親睡在外邊。這樣父親晚一些上床睡覺就不至於驚動兒子了。男孩子脫下鞋,在燭光下脫下汗黏黏的衣服,他聽見隔壁屋子有人在祈禱。他感覺自己受了騙,非常沮喪,因為他失去了一件什麼東西。他仰面躺在炎熱中,凝視著天花板。他覺得除了他家開的店鋪、母親的朗讀和在廣場上的無聊遊戲之外,這個世界好像什麼都沒有了。

很快他就沉沉睡去。他夢見那天早上他們處決了的那個神父還在他家裡,穿著父親借給他的衣服,僵直地停放在一張床上,等待埋葬。他自己坐在床邊。母親正讀一本厚書,描述神父怎樣給主教演戲。他扮演的是尤利烏斯·愷撒。母親腳下襬著一個盛著魚的筐子,魚包在母親的手帕里正在流血。他聽著母親朗誦非常厭倦,累得要命。一個人正在過道里一具棺木上敲釘子。突然,死了的神父向他眨了眨眼。他看得很清楚,神父的眼皮在眨動。

他從夢中醒來,聽見有人在敲街門上的門環。父親不在床上,旁邊一間屋子裡一點聲音也沒有。他大概已經睡了好幾個小時了。他躺著聽了一會兒,心裡有些怕。整幢房子一點響動也沒有。最後他還是不太情願地把腳伸到地上;多半是父親被鎖在門外了。他點著蠟燭,披上一條毯子,又站著聽了一會兒。也許母親聽見有人敲門也會起來,但是他知道開門是他的職責,因為家裡現在只有他一個男人。

他慢慢走過天井,向大門走去,要是那個中尉因為他吐唾沫回來找他算賬怎麼辦……他開啟沉重的大鐵門上的門鎖,把門拉開。街上站著一個陌生人,身材瘦長,嘴角上掛著一絲愁容。這人提著一隻小旅行箱。他說出孩子母親的名字,打聽這位太太是不是住在這裡。是的,她住在這兒,孩子說,可是早已上床了。他開始關門,但是一隻尖頭皮鞋把門擋住。

陌生人說:「我是坐輪船從那條河上過來的,剛剛上岸。我想也許……我帶著這位太太的一個好朋友寫的介紹信。」「她已經上床了。」男孩兒重複道。「要是你能讓我進去。」那人笑著說。他的笑容下面流露出幾分驚懼,叫男孩感到有些異樣。突然,他把聲音降低說:「我是個神父。」「你?」男孩驚叫道。「是的,」那人輕聲說,「我的名字是——」但是這時候男孩早已把門開啟,在那個人說出自己的姓名前,他已經把嘴唇貼在陌生人手上了。

法語:為使人免受痛苦而把人擊斃。

掃羅曾迫害基督徒,但後來成了耶穌門徒。見《聖經·新約》「使徒行傳」九、十、二十一等章。

西班牙語:基督王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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