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天一清早他就蹚水過河,渾身水淋淋地爬上對岸。天還這麼早,他想自己是不會碰見什麼人的。他看到那幢帶涼臺的平房、鐵皮屋頂倉房和旗杆。在他腦子裡,英國人每天日落的時候總要舉行降旗式,唱「上帝保佑英王」的國歌。他小心謹慎地繞到倉房前面,門一推就開了。一眨眼,他就閃身走進從前曾經藏過身的黑暗中——那是幾個星期以前的事了?他一點兒也算不清了。他只記得當時雨季尚遙遙無期。現在雨季卻已經開始了。再過一個星期就只有飛機才能越過北部莽莽群山了。

他用腳試探著地上有沒有什麼東西。已經兩整天沒吃飯,哪怕有幾隻香蕉吃也是好的。可是地上卻一片空空,什麼東西也沒有。他來得不湊巧,倉房裡儲存的香蕉已經從河上運走了。他站在緊靠門的地方,努力思索那個小女孩教他的聯絡辦法——莫爾斯電碼、她的住房窗戶。院子鋪著一層顏色慘白的塵土,院子另一端太陽光照在一頂蚊帳上。他想到的是一個空空如也的食品櫥。他焦急地傾聽著附近有沒有聲響,但是他什麼聲音也聽不到。沒有睡眼惺忪的人走在水泥地板上的足音,沒有一條狗伸懶腰用爪子搔地,也沒有砰砰的敲門聲。距離一天開始還早,一切寂寥無聲,像是一處真空。

現在是什麼時間了?天已經亮了多久了?他一點兒也說不清。假如已經不太早的話,現在也許六七點鐘……他發現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在那個小女孩身上;她是惟一能夠幫助他而又不會使自己陷入危險的人。除非今後幾天裡他能走過那些大山,否則他就被困在這裡了。沒有人敢給他一點兒吃的,也沒有人敢給他一個住處,他又怎麼能在滂沱大雨中活過來呢?與其在野外凍餓而死,真還不如自投到警察手裡呢。假如一個星期以前在警察局裡被他們認出來,死得也許快點兒,麻利點兒,那就不會有今天這麼多囉嗦了。他正在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聲音:一個小動物在搔地,在嚎叫。這意味著白晝已至,生活又開始了。儘管踟躕不前,希望終於來了。神父站在門邊,飢腸轆轆地等待著。

它來了,一個醜陋的小動物,一隻雜種小母狗,耷拉著耳朵,一條腿受了傷或者已被打斷。它就拖著這條傷腿哀哀叫喚著從院子另一邊走過來。它的脊背大概也出了什麼毛病,因為它走得非常慢。神父看著它那一根根凸出來的肋骨,像是展覽在自然博物館裡的骨骼。一眼就能看出,這條狗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它被人拋棄了。

這條狗同他還有區別:狗還抱著求生的希望,只有善於推理的人才能把希望滅絕。動物是永遠不知道什麼叫絕望的。看著這條遍體鱗傷的小狗走過院子,他猜想它一定每天都這樣從院子那邊走過來,說不定已經這樣走了幾個星期了。他現在看到的只不過另外一天開始又一次同一動作的重演,正像在幸福地區鳥兒每天早上鳴囀一樣。小狗費力地爬上涼臺門口,伸著腿趴在地上,開始用一隻爪子撓門。它把鼻子伸到門上一塊縫隙前頭,好像在嗅空屋裡的不再受人干擾的空氣。它焦急地哀傷地叫喚,尾巴一度敲擊了一下,似乎聽到室內有人走動。最後,它開始嗥叫起來。

神父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他現在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想自己不妨再用眼睛驗證一下。他從倉房裡走出來。狗在門前笨拙地掉轉身子,對他叫起來。它並沒有忘記看家的職能,只不過這一切它做得那麼費力,已經力不從心了。不是,這個人不是它要的人。它要找的是它熟悉的人,要找回已經失掉的舊世界。

神父扒著窗戶向裡看了看——這間屋子可能就是過去那個小女孩住的屋子。裡面除了幾件破爛的和沒有用的東西以外,什麼都搬走了。一個硬紙盒子裝滿碎紙,一張缺了一條腿兒的小椅子。白牆上留著一個大釘子,過去是為了掛鏡子或者畫片用的。一隻破鞋拔子。

小狗仍然嗥叫著拖著瘸腿在涼臺上走動。天性同職責感很難區分;人們很容易把動物的某種天性誤認為是對主人的忠誠。神父一走到太陽地,很容易就把狗甩開了。因為它轉身困難,根本就追不上來。他輕輕一推門就開了。看來這家人離開的時候根本沒有鎖門。牆上掛著一張古舊的鱷魚皮,當年剖割、曬制都很不講究。他聽見身後一陣窸窣聲響,回頭一看,狗正用兩隻前爪趴在門坎上。但是神父現在已經登堂入室,狗也就不再管他了。他現在好像已是屋子的主人,而狗卻有別的事要做,屋子的許多氣味正吸引著它的注意力。它匍匐著走到屋子另一端,發出吸溜吸溜的聲音。

神父開啟左首一扇門,這間屋子可能是臥室。牆角扔著一堆藥瓶——治頭痛的,治胃痛的,飯前服的,飯後服的,什麼藥都有。住在這裡的什麼人身體一定非常不好,需要吃這麼多藥。另外,屋子裡還扔下一隻破裂的壓發扣和一團頭髮,灰白顏色的細發。他的心放了下來:這是孩子母親的頭髮,看來吃這麼多藥的不是那個小女孩。

他又走進對面一間屋子。穿過屋子另一端的紗窗可以看到外面水流平緩的空空蕩蕩的河面。這裡原來是房主的起居間,因為他看到屋子裡留下來的一張桌子。這是一張可以摺疊的膠合板牌桌,也不過值幾個先令,不論他們搬到什麼地方去也不值得把它帶走。他很想知道,是不是因為女主人病得厲害他們才搬走。也許他們把收割下的香蕉賣掉以後,全家都遷到城裡去了,因為那裡有一家醫院。他離開起居間又走進另一間,這是他從外面向裡看過的一間,那間孩子住的屋子。他翻了翻廢紙箱裡的爛紙,懷著好奇心,也不無某種感傷情緒。他覺得自己好像正在清理死者的遺物,某些東西如果留下來會引起無限傷痛。

他拿起一張紙,讀道:「美國獨立戰爭的直接起因是所謂的波士頓茶黨案。」看來這是一篇作文,字跡規矩整齊,字型很大。「但真正的原因是(原因一詞開始拼錯,又改正過來)如果人民在議院中沒有代表自己利益的議員,政府應該不應該隨意向這部分人徵稅。」這是篇作文的初稿,因為紙上有不少改動的地方。他又隨便拿起另一塊紙片來。這張紙上寫的是輝格黨和託利黨的事。神父對這兩個詞毫無所知。屋子外面,好像從空中落下來一塊大黑抹布,那是一隻兀鷹從房頂飛落到地上。他繼續讀一張廢紙片:「假設五個人花三天割淨一塊四又四分之一英畝面積的草坪,問:兩人一天能割多大面積?」問題下面用尺子整整齊齊畫了一根線,線底下是這道問題的演算。一團亂七八糟的數字,但卻沒有算出答案來。這張紙最後被揉成一團,扔在廢紙簍裡,想像得出,這道數學題的演算者當時是如何煩躁和氣惱。神父這時好像清清楚楚地看到這個眉清目秀、梳著兩條細細小辮子的女孩兒當時把數學紙往地上一摔,一副矯情任性的樣子。他又想起上次同她談話的情景。女孩兒聽說有人要傷害他,就賭咒發誓說,誰傷害了他,誰就永遠是她的仇人。他的腦子裡又出現了另外一個小女孩,他自己的孩子。她當時正站在垃圾堆旁邊纏磨自己。

他把屋門在身後輕輕關上,倒好像防備哪個人逃走似的。這時他聽見那條狗在某處狺狺吠叫,他順著聲音走進這幢房子的廚房。狗正趴在地上,雙爪護著一塊肉骨頭,衝窗外齜著牙。紗窗外邊露著一個印第安人的頭,像是個烏黑、萎縮、叫人噁心的肉球掛在窗戶上。這個印第安人的眼睛正盯著狗爪子下的肉骨,饞涎欲滴。神父走進廚房以後,印第安人發現一個生人的影子,馬上就無影無蹤了。屋子裡只剩下神父和狗;神父的目光也落到骨頭上。

骨頭上還殘留著不少肉。幾隻蒼蠅在肉上面打轉,離狗嘴只不過幾英寸遠。印第安人走後狗又把眼睛盯在神父身上。他們都是它這頓美食的劫掠者,神父向前走了一兩步,頓著腳,又揮著胳臂,想把狗趕走。但是狗卻趴在骨頭上紋絲不動,皮包骨的身體中全部剩餘的抵禦力都集中在兩隻黃眼珠裡,而且不斷地齜著牙嗚嗚叫著。這像是一個垂死者表現出的仇恨。神父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往前蹭;他對狗不能跳起來撲人這個想法還不習慣。是狗就能咬人;可是這個可憐的生物已經像殘廢人似的不能動作,只能思想了。它腦子裡想的都表現在它的眼神里,那就是飢餓、希望和仇恨。

神父的一隻手伸向骨頭;蒼蠅嗡的一聲都飛起來。狗不再叫了,只是盯著他看。「老實點兒,老實點兒。」神父哄逗著說。接著他又在空中揮了下胳臂,吸引狗的注意力;狗仍然盯著他。他轉過身,往遠處走了幾步,裝作已經把這塊骨頭放棄,擺出滿不在意的神情,信口吟誦著一句彌撒經文,但是很快他又轉回身子。可惜的是,他的計策一點也不奏效。小狗的眼睛始終盯著他不放,他走到哪兒狗的脖子就向哪兒轉。

他一時氣得要命:一條脊背被打斷的雜種母狗竟然把屋子裡惟一的食物偷去了。他狠狠地詛咒著,用的是街上聽來的粗俗字眼。如果他在另外一個場合聽見自己嘴裡居然吐出這些髒話,準保自己也會大吃一驚。他突然笑了起來,他笑一個人竟如此自卑身價地同母狗爭奪一塊肉骨。他笑的時候,狗豎起耳朵,抖動著耳梢。它仍然戒備著,但神父對它並無憐憫之情,它的生命同人命比較,並不重要。他向四周看了看,想找個什麼物件把狗打走,可是屋子裡除了那塊骨頭以外一切都拿走了。有誰敢說這塊骨頭不是有意給狗留下的?說不定是那個女孩兒在跟著病病懨懨的母親和傻呵呵的父親離開房子之前,想起了這條狗。在他的印象中,家裡的事什麼都在這個孩子腦子裡。他在屋子裡找了半天,最後發現最合適的工具是一個放蔬菜用的鐵絲網架。

他往前走了幾步,用網架輕輕地拍打狗頭。狗齜著老朽的牙齒想把網架咬住,身子卻不挪窩。他又使勁打了兩下,狗把網架叼住了。神父不得不把網架從狗嘴裡搶回來。接著他又一下一下地打,打了半天他才明白,這隻狗行動困難,不使盡力氣根本爬不起來,只有趴在地上捱打的分兒。在神父的鐵絲網架一下一下落到頭上的時候,它翻著一對呆滯的黃眼睛看著他,目光裡充滿恐懼。

神父改變了方法;他把鐵絲網架用作嘴套,網住狗的牙齒,彎下身,把骨頭拿到手。狗的一隻爪子還鉤在骨頭上一會兒,後來就鬆開了。神父把網架往下一撂,轉身跳開。狗開始還想追,後來發現追不上就趴在地上了。神父勝利了;骨頭到手了。狗連嗥叫都不嗥叫了。

他用牙從骨頭上撕下幾塊肉,在嘴裡咀嚼著;這是他吃過的最香的肉。在他感到幸福的時候,他開始產生了憐憫。他想,我不會把肉都吃完,我要給它留一點兒。他在心裡面作了個記號,吃到哪裡為止,又從骨頭上咬下一塊來。過去多少小時一直折磨他的噁心感覺現在沒有了,他只覺得餓得難受。他一口一口地吞嚥,狗在他旁邊瞪大眼睛看著。戰鬥已經過去,這條狗似乎已經不把他當敵人看了,它的尾巴打著地,懷著希望,也帶著懷疑。神父已經吃到他暗中作了記號的地方,但他覺得剛才感到的飢餓是幻想中的,現在才真正覺得餓,餓得難忍難熬。人比狗的需求大;他會把骨節上的肉留下來。但吃到骨節的時候,他又把上面剩下的啃到肚子裡去。不管怎麼說,狗的牙齒好,能夠把骨頭嚼碎。他把骨頭扔在地上,走出廚房。

他又在幾間空屋子轉了一會兒。一隻斷成兩半的鞋拔子,藥瓶,一篇論美國獨立戰爭的作文——沒有什麼能解釋清楚這家人為什麼離開。他走到戶外涼臺上,發現木製地板上有一條縫,一本書從縫裡掉到下面泥土地上。為了使房子遠離螞蟻窩,這幢房子下層建在一根根磚砌的支柱上,使地板高出地面。神父看到的一本書就擱在兩根支柱中間。他已經有幾個星期沒看見過一本書了。這本扔在溼地上發黴的書對他來說幾乎像是個許諾,答應他以後能夠過上好日子——在自己的家裡安居度日。收音機,書架,床鋪已經鋪好,晚上可以睡舒服覺,餐桌上也已鋪上桌布。他跪在地上想取出掉在地板下面的那本書。他突然意識到,漫長的鬥爭一旦過去,當他跨過群山,越過國境線以後,最後他還是能夠享受生活的。

他從地板下面撿上來的是一本英文書。過去他在美國修道院進修過,腦子裡留下的一點兒英語知識可以叫他勉強讀得懂英語書。再說,即使他一個字也讀不懂,這仍然是一本書。這本書的書名是《英國短詩金庫——六字珠璣叢書》。書的扉頁上貼著一張列印的獎狀「三年級學生珊瑚·費婁斯英文作文成績優秀,特予獎勵」(這幾個字裡面珊瑚的姓名是用墨水填寫的)。獎狀上印著一個含義不清的徽記——一個鷹頭鷹翼獅身怪獸,一片橡樹葉和一句拉丁文的格言:virtuslaudatacrescit。獎狀下面是簽名和橡皮印鑑——文學士亨利·貝克理,私立函授學校校長。

神父坐在涼臺臺階上,四周寂靜無聲。除了那隻還沒有放棄希望的兀鷹外,這座被拋棄的香蕉種植場裡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剛才露過頭的印第安人好像根本也沒存在過。吃飽了生肉以後,神父想找點事做,排遣憂悶。他拿著剛才撿到的那本小書,隨便翻開一頁。珊瑚——原來那個小女孩名字叫珊瑚。他想起韋拉克魯斯的許許多多商店都擺著珊瑚出售,年輕姑娘們在初領聖體後不知為什麼都喜歡買這種又硬又脆的裝飾品。他讀道:

「我住在黑鴨蒼鷺居處,

偶然動念下落塵世凡土。

在鳳尾草叢晶瑩閃爍,

再飛入深邃幽暗峽谷。」

這是一首晦澀難解的詩,詩中詞語非常古怪,像是世界語。他想:這就是英國詩歌嗎?真是怪得很。他讀過的詩講的都是痛苦、悔恨和希望。這些詩總是用一句含有哲理意味的話結尾,像「人們來到世間又匆匆離去,我卻屬於永恆」什麼的。「永恆」這個詞既被人用濫又不真實,但卻使他有些震驚。這樣的詩不應該叫孩子讀。兀鷹從院子一端走過來,一副灰頭土臉、悽悽慘慘的樣子。它每走幾步就懶洋洋地撲稜著翅膀飛一小段路。神父又讀另一段詩:

「回來,回來吧,」他痛苦大喊,

喊聲掠過波濤洶湧的水面;「我原諒你高原酋長,只要你歸還

我的女兒,啊,我親愛的女兒喲!」

這幾句詩他讀來更有些味道,雖然同前面的詩一樣,也不是給兒童讀的。他感到這幾句用外國字寫的東西表達出一種真實感情,於是他孤零零地坐在炎熱的臺階上又重複了一遍最後一行:「我的女兒,啊,我親愛的女兒喲!」這幾個字好像包含著他的全部感情——悔恨、希望和不幸的愛情。

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自從他在那間悶熱的、人擠人的牢房裡過了一夜以後,他的生活就步入一個新階段——他完完全全被拋棄、被遺忘了。當獄中那個老人枕在他肩頭的時候,他的生命就終止了。從此以後,他就遊蕩在地獄的邊緣上,因為他既不夠好,可以上天堂,也不夠壞,被打進地獄……生命已經不復存在,這不僅是說這個被棄置的種植香蕉的莊園,雖然這裡也確實一點兒人氣也沒有了。在暴雨即將傾盆而下,他慌慌忙忙地尋找一處棲身之處時,他心裡非常清楚,他什麼也找不到。

土著人的泥土小屋在閃電中跳躍著,戰抖著,在雷聲隆隆的漆黑天幕下時隱時現。大雨還沒有落到頭上,但它已從坎佩切海灣那邊橫掃過來,雨幕要把這個國家一處不漏地全部遮蓋住。在雷聲間歇的時候,他似乎聽到震天撼地的刷刷聲正一點點逼近群山。神父這時候已經快走到山腳,大概再走二十英里就要進山了。

他走到第一個泥棚前頭。房門開著,在閃電照耀下,他看到屋子裡沒有人,正像他預料的那樣。牆角有一堆玉米,玉米堆上一個灰影閃動了一下,多半是隻老鼠。他三步兩步地跑到第二個棚子。同第一個一樣,裡面只堆著一堆玉米。在他到來之前,好像這裡的人全都躲開了,好像冥冥中有誰下了命令,從今以後誰都不能接觸他,只叫他孤零零地一個人活著。就在他站在泥棚門前的時候,雨已經落到林中的空地上。雨是從樹林上過來的,像一片白煙似的蓋過來。那氣勢如同敵軍在整個地區發射了毒氣彈,無處不罩在煙霧裡。雨煙不斷擴散,而且長久不去。這仍然是敵人耍的把戲,他們手裡拿著秒錶,一秒不差地計算著一個人的肺還能維持多久。開始的時候,泥棚的房頂還能把雨擋住,過了一會兒鋪蓋在房頂上面的細樹枝承受不住雨水重量,先是彎曲,後來就有了裂縫。房子開始漏雨了,有六七處地方雨水都灌進來,形成一個個黑色漏斗。幸而過了一陣傾盆大雨就停止了。屋頂也只是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珠了。雨雲已經移過去,但電光仍在它周邊閃爍,像是衛護著它的炮火。再過幾分鐘,雨區就要移到山裡面。像這種暴雨再下幾次就過不去山了。

神父這時已經走了一天,累得要命。他找了塊乾燥的地方坐下。打閃的時候,他看得見村中的一塊空地。他被四周滴滴答答的雨點聲包圍著。他好像已經得到平靜,但不完全是。平靜需要一個伴侶,他卻只是孤單一人,而孤獨卻孕育著可能降臨的危險。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想起在美國修道院進修時的一個雨天。圖書館的玻璃窗蒙著一層從暖氣片上散發出的蒸汽,又高又大的書架子上整整齊齊擺著一排排書籍。一個年輕人——那是從塔斯孔來的一個陌生人——正在窗玻璃蒸汽上用手指寫自己名字。這才是真正的平靜。他現在像是從外面看這個世界,相信自己再也進不到那裡面去了。他的世界是自己建造的——他正坐在裡面,破爛的泥土房,一場暴雨剛剛過去,以及他又要感到的恐懼——他感到恐懼,因為這個地方並不只是他一個人。

泥棚子外面正有人小心翼翼地走路。腳步聲走近了一點兒又停住。他提心吊膽地等待著,只聽見背後滴答著水點。他想起那個混血兒,在城裡東奔西走,正尋找一個萬無一失的出賣自己的機會。一張臉向屋子裡面窺探了一下,馬上又縮回去。這是一張老婦人的臉,但印第安人的年齡是無法判斷的,也許這個人年紀還不到二十歲。他從地上站起來,走到屋外。那個女人急忙逃開。她穿著一件像大口袋似的厚裙,兩條沉重的辮子在背後搖曳著。看來他的孤寂只能被這些時隱時現的面孔打破,這些像是從石器時代走來的人,剛一露頭馬上就又消失了。

神父感到心頭憋悶,一陣氣往上撞——這個人不應該躲著他。他噼噼啪啪地蹚過空地上的積水追過去,但是那個女的竟毫無情面地三躥兩跳就鑽進樹林裡。一進了樹林,他就無法追蹤了。他只好又回到棚子裡。這次他走進離他最近的棚子,不是剛才他躲在裡面避雨的那間。但是這間也同剛才那間一樣,空空蕩蕩的任何東西都沒有。這些人到底出了什麼事?他知道這些類似野人居住的泥土房子都是臨時建築。印第安人總是開墾一小塊地,等到地力用盡以後,就把它丟棄,搬到另外一處去。印第安人不懂得輪作。但他們在離開一個地方的時候,總是把收割的玉米也帶走。這裡的樣子有些不同,像是發生了什麼暴力或者疾病後人們匆匆逃亡了。他聽說過印第安人有時候因為疾病流行而遷居他地。可怕的是,不管他們搬到什麼地方去,就也把疾病一起帶去了。他們會變得驚恐失措,像蒼蠅想鑽出玻璃窗一樣亂飛亂撞。但是他們這樣做的時候總是極其小心,並不大喊大叫。他們不想叫別人知道。神父情緒惡劣地轉頭看了看外邊。他看見那個女人又溜回來了,正偷偷往他剛才在裡面避雨的棚子走,他向她吆喝了一聲,女人又向樹林逃去。她走路的樣子磕磕絆絆,像是一隻假裝羽翼折斷的小鳥……神父沒有追趕她。女人走到林子前面停住了,轉過身來望著他。神父不慌不忙地也向第一間棚子走去。走了幾步以後,回頭看了看。他發現那個女人正跟著他,跟他保持著一段距離,但眼睛卻一直盯著他不放。他又一次感覺女人的樣子像是隻什麼動物,像是隻小鳥,目光中充滿焦慮。他繼續向前走,徑直向泥棚走去。前面很遠的地方閃電像刺刀似的從空中戳下來,但雷聲卻聽不見了。空中烏雲散開,月亮顯露出來。突然,他聽到一聲古怪的叫喊,回頭一看,他發現那個女人又轉身向樹林走去。她踉蹌了一下,兩臂伸開,像只小鳥似的往下一撲,就臥倒在地上了。

這時他已不再懷疑,這間屋子裡一定藏著什麼寶貴的東西,也許就埋在玉米堆下面。他不管那個女的摔得怎樣,快步走進屋裡,閃電已經遠離這個地區,他在漆黑的屋子裡什麼也看不見。他摸索著走到屋子角落堆放玉米的地方。屋子外面啪嗒啪嗒的腳步也走近了。他在玉米堆上上上下下地摸著。枯乾的玉米葉子刷拉刷拉地響個不停。積在屋頂上的雨水仍在滴落,另外就是院子裡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幹什麼秘密勾當。摸了一會兒,他的手摸到了一張臉。

多麼奇怪的事也沒有再把他嚇著——他的手指竟觸到一個人。他又往下摸這個人的身體。那是一個小孩兒,靜靜地躺著由他撫摸。月光照在門口那個女人臉上,表情看不真切。也許女人的臉正因為焦急而抽搐著。他想:我得把這個人弄到外邊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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