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底下一個聲音問道:「有香菸嗎?」
他很快把腳縮回來,但又踩著一條胳臂。一個聲音急切地說:「給我點兒水,快一點兒。」不管說話的人是誰,都是在想把剛進來的這個人震駭住,從他身上擠出點兒油水來。「有香菸嗎?」「沒有,」他有氣無力地說,「我什麼都沒有。」他覺得自己正置身於四面楚歌中。他又往前跨了幾步。一個聲音警告他說:「留神尿桶。」臭味就是從這個地方散發出來的。他一動不動地站住,等著眼睛習慣黑暗,能分辨出事物來。室外,雨已經停了,只是稀稀拉拉地偶爾還落下幾滴雨點。雷聲已逐漸遠去。在閃電過後,你幾乎可以數四十下才能聽到雷鳴聲。雨雲多半已經移向大海或者群山中間去了。他用腳在四邊試探了一下,想找個空地坐下,但卻一點空隙也沒找到。在又一次電光閃耀中,他看到院子外邊的一張吊床。「有沒有什麼吃的?」一個聲音問。因為他沒有回答,那個聲音又緊追著問:「沒什麼吃的東西嗎?」「沒有。」「有錢沒有?」另外一個聲音說。「沒有。」
突然間,從大約五英尺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尖細的喊叫——一個女人的聲音。一個疲倦的聲音說:「你就不能安靜點兒嗎?」在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中又聽到那個壓抑著自己的並非痛苦的尖叫聲。他知道就是在這種人群雜沓的暗無天日的地方,仍然有人在追求歡樂。他再一次伸出腳,開始一點兒一點兒地往前移動,離開背後的鐵柵欄門。除了人聲外,還有一種聲音在一刻不停地鳴響。那聲音聽上去彷彿來自一臺小機器,像一條電動的傳送帶一直以一定的速度轉動不息。它以比人們呼吸略高一些的聲音把一切空間填滿。那是成群結隊的蚊子在嗡鳴。
他從鐵柵欄門往裡走了大約六英尺,他的眼睛已經看得見好多人的腦袋——也許是因為天上的烏雲散去,比剛才明亮了一些:一顆顆人頭像掛在半空的很多匏瓜。一個聲音說:「你是幹什麼的?」他沒有回答;他感到非常恐怖,只顧一點點向裡面蹭。突然他發現自己已經走到後牆牆根,因為他摸到溼漉漉的石頭牆了。這間牢房的深度最多不過十二英尺。他發現這時如果他把兩腳盤在身子下面甚至可以挨擠著別人坐下來。一個老頭兒軟綿綿地靠在他肩膀上。他幾乎感覺不出老人身體有什麼重量,而且呼吸也極其微弱,若有若無——那是一個初生嬰兒或者瀕臨死亡者的呼吸。在這個地方,這人當然不會是嬰兒。老人忽然開口說:「是你嗎,卡塔琳娜?」他長長嘆了口氣,好像他已經等待了很久很久,而且還可以更長久地等下去。
神父說:「不是,我不是卡塔琳娜。」在他說話的時候,屋子裡頓時靜下來,大家都在傾聽,倒好像他的答話有多麼重要似的。但是他回答完了,人們又照舊說話和轉動身體了。他雖然只同旁邊的人交談了一句話,但這種與人交際的感覺以及聽到自己的話語聲叫他心裡寧靜多了。「你不會是卡塔琳娜,」老人說,「我也知道你不是。卡塔琳娜是永遠不會來的。」「她是你的妻子嗎?」「你在說什麼?我沒有妻子。」「那卡塔琳娜是你什麼人?」「是我女兒。」人們都在聽他倆交談,除了那兩個只顧埋頭作樂的人。「也許是他們不准她到這兒來看你。」「她不會提出請求的。」老人以不容置疑的口氣絕望地說。神父這時開始感覺壓在身下的兩隻腳又酸又痛,他繼續安慰老人說:「要是她愛你……」在挨挨擠擠黑糊糊的一群人那邊,那個女人又叫喊起來——這是她最終發出的抗議、放縱和歡樂的叫喊。「都是那些神父乾的。」老人說。「哪些神父?」「那些神父。」「為什麼是那些神父?」「那些神父。」
靠近他膝頭的一個人低聲說:「這個老頭兒瘋了。你問他什麼也是白問。」「是你嗎,卡塔琳娜?」那人接著模仿老人的語調說,「我實際上自己也不相信,你知道。我只不過這麼問一問。」「現在我跟你說說我自己的冤屈,」那個聲音繼續說,「一個人必須維護自己的尊嚴。這一點你也承認,是不是?」「我不知道什麼叫尊嚴。」「那天我正坐在酒館裡,我要跟你說的那個人走到我前面,對我說:‘你媽媽是個娼婦。’我不敢對他怎麼樣,因為他身上挎著一支槍。我能做的只是等機會。他喝啤酒喝得太多了——我知道他會灌一肚子啤酒的。等他一溜歪斜地走出酒館的時候,我就在後面跟著他。我提著個酒瓶,在牆上把瓶子敲碎。你知道,我沒有槍。這個人家裡跟警察局長有關係,要不然我就不會到這兒來了。」「不管怎麼說,殺人的事太可怕了。」「你這個人說話像個神父。」「那些事都是神父乾的,」老人插嘴說。「你說對了。」「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像他年紀這麼大的人說的話有什麼意思?他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我再告訴你另外一件事……」
一個女人的聲音說:「他們把孩子從他身邊弄走了。」「為什麼?」「因為孩子是私生子,所以他們有權把孩子弄走。」
聽見「私生子」這個詞他的心痛苦地跳動了一下,就好像一個墜入愛河的人聽別人無意中說起一種花的名字,而他的愛人恰巧和這種花同名似的。「私生子!」這個詞叫他的心洋溢起一種沉痛的幸福感。它把他自己的孩子重又帶到面前:他看見她正坐在垃圾堆旁邊的一個樹墩上,得不到任何人愛護。他又重複說了一聲「私生子」,彷彿再次呼叫自己孩子的名字。他心中充滿柔情,卻裝出漠不關心的語調。「他們說他不適合當孩子的父親。當然了,後來神父都逃走了,她也只能跟著他走了。她還能上哪兒去呢?」她的故事結局聽起來好像很圓滿,可是最後女人又補了一句:「孩子當然總是恨他。他們已經教會她明白事理了。」神父似乎可以想像出一個受過教育、長大成人的女人,嚴肅地抿著嘴。這個女人在這兒有什麼可做的?「為什麼把他關在監獄裡?」「因為他保留著一個耶穌受難像。」
尿桶發散出的臊臭味越來越厲害。黑夜像一堵牆似的把他們圍著,沒有一個通氣孔。他聽見一個犯人在撒尿,濺到鉛鐵桶邊上發出嘩嘩響聲。他說:「他們不應該……」「他們做的事當然是對的。他犯了不容寬赦的罪。」「那也不應該叫女兒恨他。」「他們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他說:「他們這樣做就不是好神父。犯罪的事已經過去了。他們的責任應該是教人——教人愛。」「你不知道應該怎麼做,不應該怎麼做。神父知道。」
他猶豫了片刻才說,一清二楚地說:「我就是個神父。」
一切好像就這樣結束了,再也不需要懷抱任何希望了。十年的追捕和逃亡終於成為過去。坐在他四周的人個個沉默不語。這地方也同世界其他地方一樣,充塞著色慾、罪惡和不幸的愛情,臭氣沖天。但是他發現,當自己活在世上的日子已經所剩無幾的時候,在這個地方他是能夠獲得寧靜的。「你是個神父?」那個婦女終於開口說。「是的。」「他們知道嗎?」「還不知道。」
他發現一隻手正在撫摸他的袖子。一個聲音說:「你不應該告訴我們你的身份的,神父。這裡什麼樣的人都有啊。有殺人犯……」
那個給他講述自己如何犯罪的聲音插嘴說:「你沒有道理糟蹋我。不能因為我殺過人,就說我……」別的人也都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那個聲音氣呼呼地說:「不能因為人家罵我‘你媽媽是個婊子’,就認定我會告密……」
神父說:「誰也用不著去告密。告密是一種罪惡。等天亮以後他們自己就認出我來了。」「他們會把你槍斃的。」那個女人說。「他們會的。」「你害怕嗎?」「是的,我當然害怕。」
另一個沒有開過口的人說:「這種事有什麼可怕的!」說話的聲音來自剛才一男一女正在尋歡的那個角落,語氣非常粗暴。「不可怕嗎?」神父問道。「只不過叫你痛一下而已。你想還有什麼別的?早晚都是這麼回事。」
神父說:「話是這麼說,可我還是害怕。」「牙疼會叫你更難受。」「我們不可能人人都勇敢。」
那個聲音鄙夷地說:「你們信教的人都是這樣。宗教把你們都變成膽小鬼了。」「是的。也許你說得對。你知道,我不是一個好神父,也算不上是個好人。我犯過罪,讓我帶著罪死,」他勉強笑了一下,「會叫我考慮很多事。」「你看,我說對了吧。相信天主就把人變成懦夫了。」那個聲音得意地說,好像他已經證明自己說的有道理了。「那又怎樣?」神父問。「最好是沒有信仰,做個勇敢的人。」「我明白你說的意思了。當然了,如果你認為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總督或者警察局長,明明這是座監獄,你卻認定它是座花園,當然你會很勇敢的。」「你這是胡扯!」「但是如果我們發現監獄就是監獄,總督也實實在在坐鎮在上面那個廣場上,我們能不能表現出一兩個鐘頭的勇敢無畏,意義就不大了。」「沒有人說這座監獄不是監獄。」「沒有人認為這不是監獄嗎?你也是這麼想的?看來你沒聽那些政治家的宣傳。」他的雙腳疼得厲害,腳跟開始抽筋,但他又沒法撫摩肌肉減輕一下疼痛。時間還不到午夜,他仍舊面臨著漫長的黑暗。
那個婦女突然開口說:「真沒想到。我們這裡居然有一位殉教者……」
神父咯咯地笑起來,他幾乎無法控制住自己了。他說:「我可不認為我這種人是殉教者。」這時他想起了瑪麗亞對他講的話——對教會不應該輕佻不恭,於是他的態度開始嚴肅起來。他說:「殉教者都是聖徒。不能只因為一個人死了就是殉教者了……這種想法是錯誤的。我可以告訴你,我犯了重罪,我做過的那些事不能對你說,只能在告解室裡低聲傾吐。」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獄室裡的人都注意聽著,倒好像他是在教堂裡宣教似的。他很想知道,那個無處不在的猶大是否也正坐在聽眾裡面,但是他並沒感覺到誰是猶大,正像他那次在森林的小屋裡也沒認為那個混血兒就一定會出賣自己似的。他對關在監獄裡的這些人迸發出一種並非出自理念的愛憐,純屬情不自禁。一句話突然出現在記憶裡:「天主這樣愛世民……」他說:「孩子們,你們不要認為殉教者是像我這樣的人。你們已經給我起了個名字,啊,我過去就聽你們這麼叫過我。我是個威士忌神父。我現在被關在這兒是因為他們在我的衣袋裡發現了一瓶威士忌酒。」他試著把腳從身子底下伸出來。他的腳現在不再抽筋,可是已經變得麻木,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好吧,麻木就麻木吧。反正今後用得著雙腳的日子也不多了。
老人仍然在喃喃自語;神父的思想又回到布莉吉塔身上。他認知的世界在她身上映現出來,像是在透視照片上一眼就能辨認出的一塊陰影。他渴望能夠解救她——一想到這件事他就感情激動,連呼吸也停止了,可是他知道醫生的診斷:病已經無法治癒了。
那個婦人哀求說:「你帶著一點酒,神父,這不是一件大事。」他想知道這個婦女為什麼也關在這兒,或許是因為她家裡有一張聖像?從她疲憊而又緊張的說話聲調看,很像一個虔誠的女教徒。這些人痴迷於聖像。為什麼不把那些畫像燒掉?信仰並不需要影像……他嚴厲地說:「啊,我還不只是個酒鬼。」他過去就一直為這些虔誠的女教徒擔心。她們很像一些政治家,靠製作種種幻景活著。他替她們感到害怕。在一個自鳴得意、毫無同情與憐憫的國度裡,這些女教徒常常為自己的信仰把命送掉。她們對「善」的理解過於感情化。他覺得自己如果能夠做到的話,有責任把她們從這種感傷的心態中解脫出來……他又用嚴厲的語調說:「我有一個孩子。」
這個女人多麼叫人敬重!她在黑暗中為他辯解;他聽不真切她說的話,只聽見她在嘮叨小偷改過自新什麼的。他說:「我的孩子,小偷改悔了,我卻沒有。」他記起她走進小泥屋的情景:日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的臉黑黑的,帶著一種已經瞭解內情的敵意。他說:「我不知道該如何悔罪。」他說的是實話,因為他已經沒有這種權力了。他不能對自己說,希望自己根本沒有犯過罪,因為他好像覺得他犯沒犯罪並不重要,而且他已經愛上那個罪惡結下的果實了。他需要一位聽他告解的人,把他的心緩緩地引向悲痛與悔罪的灰暗的通道里。
婦人現在不再說話了。他問自己,是不是剛才對她過於嚴厲了。如果聽任她相信自己真是殉教者能夠堅定她的宗教信念的話,倒也未嘗不可裝一下……但他立刻就放棄了這種想法:他曾經發誓永遠真實。他把身子往前蹭了一兩英寸,問道:「什麼時候天亮?」「四點……五點……」一個人回答。「我們又沒有鍾,誰說得準,神父。」「你在這裡已經很久了嗎?」「三個禮拜。」「整天都關在屋子裡嗎?」「不是。他們叫我們出去打掃打掃院子。」
神父想:那時候我就會被發現了——除非那時天還沒亮。但是毫無疑問,這裡肯定有人會首先出面舉報我。他開始想這想那,想了許許多多,最後開口說:「誰舉報我可以拿到一筆賞金。五六百比索。我不知道準確錢數。」他只說了這兩句就又停住,沒再往下說。他不能催促哪個人去告發他——這等於誘騙別人犯罪,但另一方面,如果這裡真有一個告密者,他也不願意看著這個可憐的傢伙受矇騙,白白損失一筆數目可觀的錢財。犯了這樣一宗醜惡的重罪——與謀殺並無兩樣——而在現實世界中絲毫得不到酬報,豈不是……他想:豈不是有失公道嗎?
一個聲音說:「這裡的人誰也不想要他們的血腥錢!」
他心中又一次泛起一種奇特的感情。他是一群罪犯當中的一員……他在這裡感到置身於夥伴中間,這是他在過去的日子裡,當那些虔誠的教徒走過來吻他的戴著黑色棉紗手套的手時從來沒有感覺到的。
那位虔誠的女人的聲音歇斯底里地在他耳邊尖叫著:「你真是太蠢了,怎麼會告訴他們你是誰?你不知道關在這裡邊的都是什麼人嗎,神父。小偷、殺人犯……」「喂,」一個憤怒的聲音問道,「你自己是為什麼進來的?」「因為我的屋子裡放著不少勸人信教的好書,」女人以令人無法忍受的驕傲口氣說。神父不想叫她掃興,所以沒有反駁她。他只是說:「唉,到處都一樣,這裡也不例外。」「你是說那些書?」
神父笑了笑,說:「我不是說書。我是說小偷、殺人犯……唉,我的孩子,你要是經驗再多一些,你就會知道還有比小偷、殺人犯更壞的呢。」那個瘋瘋癲癲的老頭正在打盹,可是好像睡得很不踏實。他的頭斜靠在神父的肩膀上,夢中也在嘟嘟囔囔地說一些氣話。天曉得,這間牢房裡擠得簡直叫人一點兒也動彈不得,但隨著時間過去,夜越來越深,他的四肢逐漸僵硬,神父就感覺越來越無法忍受了。他甚至連肩膀也不敢動,生怕把老人驚醒,再活受一夜罪。他心裡想:唉,剝奪了老人自由的是我的弟兄們,我現在替他們受一點兒罪倒也不失公道……就這樣,他就一言不發地靠著潮溼的牆壁坐著,屁股底下壓著已經完全失去知覺的雙腿。蚊子不停地嗡鳴,已經沒有必要為防衛自己而拍打了,因為在這間牢房裡,它們似乎已經成為飽含在空氣中的元素了。不知道是誰也跟老人一樣入了夢鄉,而且打起呼嚕來。這在牢房中倒是一個奇特的表示滿足的調子。這個人就像晚飯吃飽喝足到這裡來打盹似的……神父打算計算一下時間:從他在廣場上遇到那個乞丐以後到底過了幾個小時了。也許這時候午夜剛剛過去,他還有的是時間要這樣熬下去呢!
這回當然是一切的終結了,但與此同時也還是應該做好準備,應付各種可能發生的事,甚至逃脫也不是毫無希望。如果天主打算叫他逃生,就是被綁到刑場上他也能把他從行刑隊槍口底下搶走。但是天主是仁慈的,如果他還不肯賜予他寧靜——假定有寧靜的話——那只有一個原因:他還可以用來拯救一個靈魂——他自己的靈魂或一個別人的靈魂。可是話又說回來,他現在還有什麼用?那些人一直在追捕他,他無處落腳。他不敢走進任何一個村落,怕另外一個人為此而送命——也許哪個人犯了重罪而還沒有機會悔罪。只因為他還固執地活下去,只因為他傲慢不屈,說不上有一些靈魂會因此而永遠墮落。另外,他現在已經沒有葡萄酒,也無法再做彌撒了。他最後好容易弄到的一點酒,都被那位警察局長灌到自己的喉嚨裡去了。生與死的事對他來說真是複雜得要命。他仍然怕死,等天亮以後怕死的心情還會加劇,可另一方面,死又開始吸引著他,因為他一死,事情就變得極其簡單了。
那個虔誠的女教徒正在對他低聲耳語;她已經更加靠近他的身體了。她說的是:「神父,你願意不願意聽我告解?」「親愛的孩子,在這裡怎麼能行?一個人說話別的人都聽得見。」「我等了那麼久了……」「你先為自己犯的罪背背悔罪經吧。你必須相信天主,親愛的孩子,他會寬恕你的……」「我不怕受罪……」「你不是已經到了這麼一個地方了嗎?」「我不在乎。明天早上我妹妹會把罰款湊齊,把我贖走。」
靠著對面一堵牆的某個地方歡樂又開始了。這一次聽得真真切切:動作、喘息同叫喊。虔誠的女教徒憤怒地喊起來:「這些畜生,怎麼就管不住自己!真是動物!」「你這種心情背悔罪經也沒什麼用。」「可是這種醜惡……」「不要這麼看,這是危險的。因為我們突然間會發現我們的罪惡中也有那麼多美。」「怎麼會有美,」她厭惡地說。「在這樣一個地方。牢房裡。當著那麼多人。」「有那麼多美。聖人們總說忍受苦難也有美的一面。當然了,你我都不是聖人。對我們來說,受苦受罪是醜惡的。臭味,擠軋,苦不堪言。可是在那個角落裡,就有美的存在——對他們倆來說。要想用聖徒的眼睛觀察事物,需要很大的學問。聖人有自己的精細的審美感,可以鄙視像他們這樣人的粗俗無知的享樂。但我們就沒有資格這樣做。」「這是不可饒恕的罪惡。」「咱們怎麼知道?也許是。但是你知道,我不是個好神父。從經驗上我知道撒旦墮落的時候也帶著不少美。沒有人說墮落的天使是醜陋的。不是這樣的。他們迅捷、輕盈……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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