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那邊又響起了呼叫聲,那是無法剋制的歡快的叫喊。女教徒說:「快叫他們別這樣了。太沒臉了。」神父感覺到女教徒擱在他膝蓋上的手指;手指在抓他、摳他。他說:「我們是一間牢房裡的獄友。現在我就想喝點兒什麼,比盼望天主還迫切。這也是一種罪。」
女教徒說:「現在我看出來了:你不是個好神父。我過去可沒這麼想過。現在我知道了。你同情這些畜生。如果你的主教聽到你剛才說的……」「哎,他離我們這兒太遠了。」他想到現在正在墨西哥城的那個老人,住在一幢充滿宗教氣氛、樣子難看但很舒適的房子裡。屋子裡擺滿聖人雕像和相片,一到星期日他就站在一座大教堂的聖壇上給信徒做彌撒。「我從這兒出去以後,要寫一封信……」女教徒說。
神父不禁笑了笑:這個女人一點兒也不知道世道早已變了。
他說:「如果主教接到你的信,知道我還活著,一定很感興趣。」但這以後,他的神態就變得嚴肅了。一週前,他對那個在樹林裡跟了他半夜的混血兒雖有過憐憫之情,但要想憐憫當前這個虔誠的女人卻更加困難。混血兒那樣行事有不少非常明顯的理由:身無分文,正受熱病折磨,一輩子受盡各種屈辱;這個女人的情況也許比混血兒更糟。他說:「你還是別生氣了。替我祈禱吧!」「你死得越早越好。」
在黑夜裡,他看不見她的臉,但是他記得往日里遇到過很多張臉,說話的聲調都同這個女人一模一樣。如果仔細地揣摩一下一個人的臉相,不管是男是女,你都會可憐起他來,因為每個人的面目都帶著基督的形象。眼角上的皺紋,嘴形,頭髮的長法……只要留神一看,你就不會恨他了。如果你恨誰,那是因為你缺乏想像力。這樣想著,他不由產生了對這個女人的極其沉重的責任感。她說:「你和何塞神父一樣,是你們這樣的人叫人們對——對真正的宗教看不起。」這個女人的處世態度也是受著她的環境支配,實際上同那個混血兒沒有什麼兩樣。神父想像得出她生活於其中的客廳,客廳裡擺著搖椅,牆上掛著許多照片。她孤身獨處,不同別人來往。神父語氣溫和地說:「你沒有結過婚吧?」「你問這個幹什麼?」「你沒有當過修女吧。」「她們不叫我當。」她惱怒地說。
他想:可憐的女人,她什麼都沒有,任何東西都沒有。要是能想到一句合適的話對她說……他絕望地把身子向後靠了靠;他的動作很輕,生怕把老人驚醒。他就是想不出該對她說什麼。過去他同這一型別的女人接觸就不多,現在更是無法溝通了。如果是在從前的日子裡,即使自己對她並無憐憫,他也知道該怎樣跟她講話,說幾句言不由衷的套話。現在他覺得說這樣的話沒有用處。他現在犯了罪,應該只對也犯了罪的人講話。剛才他使這個女人的虛榮自滿破滅,實在太不應該。真不如叫她繼續相信自己是個殉教者呢!
他閉上眼,立刻又做起夢來。他夢見自己正被人追趕。他站在門外邊,使勁敲門,叫門裡的人放他進去,但是裡面沒有一點兒動靜。有一個口令,一個能放他進去的字,可是他把這個字忘了。他急得要命,胡亂說著:小孩兒、乳酪、加利福尼亞、閣下、牛奶、韋拉克魯斯……他的雙腳失去了知覺,跪倒在門外邊。後來他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進去了。沒有人追趕他,他弄錯了。真正的原因是,他的孩子正躺在他身邊,流著血,眼看就活不成了。這裡是醫生住的地方。他又乒乒乓乓地敲門,大聲喊:「我就是想不起那個進門的暗號,你們也不能這麼沒有人性不叫我進去啊!」孩子正在喘氣兒,仰著頭看著他,臉上表現出的是一個成年人的智慧。她說:「你這個畜生。」於是神父醒了,掉下眼淚來。他迷糊過去也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因為那個女人仍然在絮絮叨叨地訴說修女們拒絕承認她有神召。他說:「所以你覺得很痛苦,是不是?這些事引起你的痛苦也許比你當了修女而覺得幸福更好。」但是這句話剛一齣口,他就想:我說得真笨,這句話有什麼意義?為什麼我就想不出一句叫她能夠記住的話來?
他沒有再打盹。他又在同天主定契約:這回如果他能逃出監獄,他就再不會被抓住了。他要到北邊去,越過邊界。逃脫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但萬一他真的能夠逃脫,那就是天主給他的啟示,叫他知道,讓他成為殉教者為世人做榜樣,遠比叫他偶然在外面給人做幾次告解更加有害。倚在他肩膀上的老人這時身體移動了一下。黑夜仍然籠罩著這間牢房。黑暗永遠是一個樣子;這裡沒有鐘錶,沒有任何東西告訴他們時間正在過去。惟一給暗夜劃上標點符號的是小便撒在尿桶裡的聲音。
突然間,他發現自己看清一張臉,接著是另一個人的臉。本來他已開始忘記世界還會有另一個白日,正像一個人忘記自己有一天會死似的。但它突然來了,帶著制動閘的摩擦聲和空氣中的一聲呼嘯,於是人們知道時間一直在移動而現在已經走到頭了。獄房裡的一切聲音慢慢地都化作一張張面孔——哪張臉也沒顯出驚訝神色。過去在告解處為教民辦告解,他已經學會辨識話語的形狀——意志薄弱者下巴上的鬆弛的嘴唇,過於坦直的目光表現出的虛假的真誠。他看見那個虔誠的女教徒正在離他幾英尺遠的地方不安地做夢。她端莊地張著嘴,露著一顆顆強健的大牙,像是一排白色小墓碑。他也看清了身邊的老人和牆角里那個說大話的人,這個人的情婦正衣衫不整地睡在他膝頭上。白晝終於來了,但在這間牢房裡除了一個印第安小男孩以外,他是惟一沒有睡著覺的人。那個印第安小孩盤腿坐在門口,臉上帶著叫人感興趣的幸福感,倒好像過去他從來沒有同這麼多友好的人同處一室似的。院子對面一堵白灰牆已經隱約可見。神父開始正式向這個世界告別,但他的精神卻怎麼也不能集中。他更多地想到死,而不是一生的罪孽。他想,一定會有一顆子彈很快地從他心頭射進去;行刑隊裡起碼有一個槍法準確的隊員。生命不到一秒鐘就消逝了(這個說法很恰當),但是在過去的一整夜裡,他卻一直認為時間只能以鐘錶計算,只能憑光亮判斷。這裡沒有鐘錶,光亮也老不變換。沒有人真正知道一秒鐘的痛苦究竟有多長。說不定那是經歷整個煉獄磨鍊的時間,說不定是永恆!不知為什麼,他腦子裡迸出過去聽一個垂死的人作臨終悔罪的場景。這個人害了癌症,死前家裡的人都戴著口罩,因為病人從體內發出惡臭,令人無法忍受。生活中再沒有什麼比死更醜惡了。
院子裡有人在喊「蒙太茲」這個名字。他坐在已經失去感覺的腳上,腦子機械地想:我這身衣服全糟蹋了;在這塊骯髒的地板上坐了一夜,又在滿身汙垢的同室犯人身上挨來蹭去,衣服已經髒得像塊抹布了。這是他冒了很大風險從河邊一家商店裡弄來的,當時他假稱自己是個沒有什麼錢的農民,想到城裡來擺擺闊。但他突然想到,他以後不再需要衣服了,這個想法叫他大吃一驚,就像一個人離開家把門鎖起來,突然想到以後再也不會來開鎖似的。院子裡那個人又不耐煩地連聲喊「蒙太茲」。
他記起來自己的名字就是蒙太茲。他的目光從自己骯髒的衣服上移到正在開監獄門鎖的軍士身上。「出來,蒙太茲。」神父輕輕移開倚在自己肩膀上的老人的腦袋,叫他靠在滲出水珠的牆壁上,努力從地上站起來。他的雙腳軟得像兩塊發麵餅。「你睡了一夜還沒睡夠?」軍士惡狠狠地說。不知道為什麼,這天早上他的心氣不順,不像昨天夜裡對他那樣和氣了。他又踢了一個還在睡覺的囚犯一腳,之後就一邊使勁拍門一邊大聲喊:「起來,都快起來。你們都起來到院子裡去。」只有那個印第安小孩聽話,不聲不響地走了出去,臉上仍然帶著莫名其妙的幸福感。軍士繼續罵罵咧咧地說:「你們這群癩皮狗!是不是等著我給你們洗涮啊?你出來,蒙太茲。」他的腳像針刺似的逐漸恢復了知覺;他一步一挨地蹭到門口。
院子懶洋洋地逐漸恢復了活氣。一群人正在惟一的水龍頭前面排隊等著洗臉。一個穿著背心和長褲的人坐在院子地上,擦著一杆來復槍。「快到院子裡去洗臉,」軍士對牢房裡的犯人喊道。但是當神父正要往外走的時候,軍士把他叫住了。「你不要走,蒙太茲。」「我不走?」「我們對你有別的安排。」軍士說。
神父站在那裡等著;別的犯人排著隊走出牢房。這些人一個一個地從他身旁走過去。他避開他們的臉,只低頭看一隻只的腳。站在門邊,他對他們像是一個誘惑。沒有一個人講話。一個女人的腳穿著幾乎磨平的低跟皮鞋拖著地走過去。他又一次為自己的無用感到痛心。他低著頭,輕聲唸叨了一句:「為我祈禱吧。」「你在說什麼,蒙太茲?」軍士問。
他一時編不出一句什麼謊話。他想,這十年來我的一點兒騙人的本事已經枯竭了。「你在說什麼?」軍士又問。
他面前的兩隻鞋停了一會兒。一個女人的聲音說:「他在跟我要東西。」她又冷冷地加了一句:「這人真一點兒頭腦也沒有。我沒有什麼可給他的。」她的一雙平底鞋繼續移動,走到院子裡。「你睡得不錯吧,蒙太茲?」軍士逗弄他說。「睡得不太好。」「你還想怎麼樣?」軍士說。「我要給你一點兒教訓,叫你別那麼貪白蘭地。」「好吧。」他很想知道,在正式處置他以前,這些準備手續還要進行多久。「好吧,既然你把錢都用去買白蘭地酒了,你在這兒住了一宿也應該乾點活兒付房費。你從牢房裡把尿桶提出來。小心點兒,別弄灑了。這地方已經臭得夠嗆了。」「提到哪兒去?」
軍士指了指水龍頭過去一點兒的一處廁所。「活兒幹完以後向我報告。」他說完了就走到院子裡向別的人發號施令。
神父彎下腰提起桶來。尿桶已經裝滿,非常沉。他佝僂著身子提著尿桶走到院子另一邊。汗珠流進他的眼睛。他用手擦了擦,看見排隊等著洗臉的人中有一隊人的臉他都熟悉——那是一隊人質。其中一個人,米古埃爾,是他親眼看著被警察抓走的。他還記得米古埃爾的母親怎樣氣急敗壞地哭喊與中尉的不耐煩和惱怒,那是太陽正在升起的一天清早。這些人質這時也看見他了。他把手中的尿桶放下,望著他們。裝作不認識這些人,那就等於暗示他們,或者請求他們,要他們繼續在監獄裡受罪,而讓自己逃生。米古埃爾看來被痛打過,一隻眼睛下面的傷口還沒封口,幾隻蒼蠅圍著它嗡嗡飛鳴,正像騾子身上有破了皮的地方,蒼蠅就叮著不放似的。這一隊人慢慢移動過去,人人耷拉著頭,走過他身邊。另一隊他不認識的人接著走過來。他不出聲地祈禱著:啊,主啊,請你派另外一個人來吧,派一個比我更值得這些人為他作出犧牲的人來。他想:他們為一個生了私生子的威士忌神父在這裡受難,真是太大的諷刺了。那個抱著槍席地而坐計程車兵正在擺弄手指甲,用牙齒啃著指頭上一塊鬆開的肉皮。奇怪的是,這些人質都沒有表示認出他來,神父又產生了某種被拋棄的感覺。
廁所只是一個尿坑,坑上鋪著兩塊可以站在上面的木板。他把尿桶倒光,穿過院子走回一排排的獄室去,獄室一共六間;他需要把每間的尿桶倒乾淨。他從獄室裡一桶一桶地提出來,經過院子,倒進廁所。尿水在桶裡晃動,腥臊刺鼻。有一次他不得不中途停下,乾嘔了一陣。當他走進最後一間獄室的時候,發現這間屋子人沒有走空,還有一個人正半躺半坐地靠在牆上。剛剛升起的太陽只照到這人的兩隻腳。地上有人嘔吐了一堆髒東西,蒼蠅圍著嗡嗡打轉。那人睜開眼睛,看著神父彎腰提桶,兩顆虎牙從那人嘴裡齜出來……
神父想盡快把尿桶提出去,不小心灑到地上一攤。混血兒用神父極其熟悉的愛嘮叨的口氣說:「等一會兒。你在這兒不能這麼幹活兒。」接著,他神氣活現地解釋說:「我不是囚犯。我在這兒是客人。」神父做了個請求原諒的姿勢(他不敢說話),提起桶就往外走。「等等,」混血兒命令神父站住。「到我跟前來。」
神父固執地站在門口不動,只把身體轉過一半來。「到我跟前來,」混血兒又下命令說。「你是犯人,是不是?我可是他們的客人——總督請來的。你是想要我把警察喊來嗎?要是不想,你就聽我話走過來一點兒。」
看來天主正在做出決定——終於做出決定了。神父提著桶向屋子裡面走了幾步,站在一隻赤裸的扁平大腳板旁邊。混血兒急切地厲聲問他:「你怎麼在這兒?」「打掃打掃屋子。」「你知道我不是問你這個。」「我帶著一瓶白蘭地,叫他們抓住了。」神父說。他儘量用粗啞的嗓門講話。「我認出你來了,」混血兒說。「本來我還不相信我的眼睛,可是你一張嘴……」「我想你大概……」「你那神父的調門。」混血兒表示厭惡地說。他像是另外一個品種的狗,一見到異類,脖子上的毛就豎起來了。肥大的大腳趾這時也充滿敵意地擺動起來。神父把尿桶放下。他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但還是辯解地說:「你喝醉了吧。」「啤酒,啤酒,」混血兒說,「我沒喝別的,喝的就是啤酒。他們答應我,有什麼好的給我什麼好的。可是他們說的你不能信。我知道局長把他的白蘭地都鎖起來了。他們瞞不過我的。」「我得去倒尿桶了。」「你要是敢走,我就喊人了。我得把這件事好好想一想。」混血兒氣呼呼地說。神父站在一邊等著。他沒有什麼別的事好做,只有等著看看這個人會不會發一點善心。善心是個極其可笑的字眼,因為這雙被瘧疾折磨的眼睛是從來不懂得什麼叫善心的。但神父並不想向他乞求,從這一點看,他倒還沒有喪失尊嚴。「你知道,」混血兒為他剖析說,「我在這兒待著挺舒服。」他的黃胖的腳趾得意地陳列在一攤嘔吐物旁邊。「好飯食,啤酒,有人做伴兒,房頂也不漏雨。至於以後他們要怎樣對待我,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還不是一腳把我踢出去,像條狗似的把我踢走。」他越說越生氣,聲音也變得尖銳起來。「你是為什麼叫他們弄進來的?這倒是我想弄明白的。我覺得這事有點兒稀奇。搜尋你是我的事,我的差事。要是他們自己把你抓到,那筆賞金誰拿?不用說,不是警察局長就是那個混蛋軍士。」說到這兒,混血兒愁眉苦臉地思索了一會兒。「咳,現如今你誰都不能相信。」「還有一個紅衫黨呢。」神父說。「一個紅衫黨?」「真正抓住我的是那個紅衫黨。」「聖母馬利亞,」混血兒詛咒了一句,「他們這些人的話總督都聽。」他抬起頭來乞求道:「你是個受過教育的人。你倒是給我出出主意。」「你要乾的事是謀殺,」神父說,「天大的罪孽。」「我不問你這個。我要問你的是賞金的事。你知道,只要他們沒查出你的身份,我就還能在這兒享福。我需要好好休幾天假。反正你也跑不遠,是不是?最好是在監獄外邊抓到你,在城裡哪個地方。這樣的話,別的人就不可能提出要求……」說著說著,他又一陣氣往上衝。「人一窮就老得算計。」
神父說:「我敢說,你就是在這兒舉報我也能拿到一部分。」
混血兒靠著牆欠起身子說:「一部分!為什麼不應該把全部都給我?」「你們在這兒吵什麼?」軍士問。他出現在牢房門口,站在陽光裡探進頭來。
神父不緊不慢地說:「他叫我把吐在地上的髒東西弄走。我說你沒叫我幹這個。」「啊,他是一個客人,」軍士說。「你別怠慢他。你就照他吩咐的做吧。」
混血兒得意地齜牙笑起來,說:「再給我一瓶啤酒怎麼樣,軍士?」「現在還不成,」軍士說。「你先得到城裡去查詢查詢。」
神父提起尿桶,走到外面院子去,不管那兩個人在牢房裡爭吵的事。他覺得一支槍正在他身背後對他瞄準。他走進廁所,把桶裡的尿倒進糞坑,又走到外面陽光下——現在槍口正對著他胸膛。站在牢房門口的兩個人話還沒有談完。他從院子裡走回來;兩個人都看著他。軍士對混血兒說:「你說你今天早上肝不舒服,膽汁太多,視力受了影響。那你就在家裡乾點兒活吧,把你吐出來的髒東西打掃一下。要是你不幹活兒……」混血兒在軍士背後偷偷向神父擠了擠眼睛,叫他放心。但恐懼過去以後,他就又感到非常遺憾。看來天主已經做出決定。他還得戰戰兢兢地活下去,自己打主意,定計劃,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又花了半個小時打掃牢房,每間屋子用一桶乾淨水沖洗一遍。他看著那個虔誠的婦女走出拱形監獄大門,帶著罰款來的姐姐正在門外等著接她。這一對姐妹都緊緊繫著黑色圍巾,活像從市場買來的兩包什麼乾硬的舊貨。活兒幹完以後,他向軍士報告。軍士檢查了一遍,斥責他打掃得不夠乾淨,叫他再多衝洗一遍。但這個人好像突然厭倦了這件例行公事,對他說他可以去找警察局長,叫局長放他出去了。於是神父又耐心地坐在局長辦公室門外一張凳子上等著。他等了一個小時,看著警衛在太陽地裡懶懶散散地來回踱步。
最後,一名警察帶他走進辦公室,但是坐在辦公桌後面的並不是局長,而是那個帶兵追捕過他的中尉。神父站的地方離貼在牆上的他自己的一張照片不遠。等著中尉問話的時候,他非常緊張地偷偷看了一眼。那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一張揉皺的新聞圖片。他心裡想:這張相片同我現在的樣子不怎麼像了。在那些日子裡,他多麼叫人無法忍受啊!可是同今天相比,當時他並沒有犯很多罪。這又是一件無法解釋的神秘事。有時候他覺得一些輕微的罪——失去耐心啊,無關大局的謊言啊,驕傲自大啊,辦事拖拉啊——比起犯了重罪反而會使一個人完完全全失去主的寬赦。當年他沒犯罪的時候,他對任何人都沒有愛心;現在他墮落了,卻學會……「怎麼樣?」中尉說,「他把牢房打掃乾淨啦?」中尉的眼睛並沒有離開他正在閱讀的報紙。他接著說:「通知軍士我要兩排人帶著擦好的槍——兩分鐘以內集合好。」他心不在焉地看了看神父說:「怎麼,你還在等什麼?」「等你放我出去,大人。」「我不是什麼大人。你要學會別亂給人戴帽子。」他厲聲問:「從前進來過沒有?」「從來沒有。」「你叫蒙太茲。這些天我好像接二連三地碰到叫蒙太茲的人。你們都是一個家族的?」他坐在那裡仔細審視了一下面前的這個蒙太茲;他好像記起了什麼。
神父連忙回答:「我的堂弟在康塞浦西昂被處決了。」「這可怪不得我。」「我是想說——我同他長得很像。我倆的父親是雙胞胎。兩個人出生先後不過半個小時。我想大人也許認為……」「我記得那個人跟你長得不一樣。他是瘦高個兒……肩膀窄窄的……」
神父又連忙插嘴說:「也許在我們本族人眼裡……」「我只不過看見過他一次。」中尉說。看起來這位軍官正有一樁什麼心事;他的兩隻帶著印第安血液的手不安地摸弄著報紙。他在沉思什麼……他問:「你準備到哪兒去?」「天知道。」「你們這些傢伙都一樣,永遠學不會一個真理——上天是什麼也不知道的。」一個小黑點,一隻小蟲,從擺在他面前的報紙上爬過去,他用手指按住,開口說:「你沒有錢交罰款吧?」他的眼睛正看著另一個小黑點從兩張報紙中間爬出來,急急忙忙在找一個避難所。在這種炎熱的氣候中到處都是生命。「沒有。」「那你靠什麼活著?」「也許能找個活兒幹。」「你年紀大了,幹不了活兒了。」中尉突然把手伸進衣服口袋,拿出一張五比索的鈔票來。「拿著,」他說,「快走。別讓我再看到你的臉。記住我說的話。」
神父手裡攥著這張鈔票——這是做一次彌撒的報酬。他吃驚地說:「你是一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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