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警察局長的目光落到葡萄酒上,臉上立刻有了笑容。「當然了——不管什麼時候,喝口啤酒都不是壞事。」「太對了。來,給局長倒一杯啤酒。」乞丐用自己的玻璃杯斟了一杯葡萄酒遞過去。局長在床上坐下,一口氣把酒喝乾,馬上又自己去拿葡萄酒瓶。他說:「這啤酒真不壞。非常好的啤酒。只有這一瓶嗎?」穿運動服的人焦急地看著,連身子都僵直了。「我怕就有這麼一瓶。」「乾杯!」

總督的表兄弟說:「咱們剛才談到哪兒了?」

乞丐說:「談到記得的第一件事。」「我記得的第一件事,」局長假裝思考了一會兒,開口說,「可這位先生沒有喝酒啊!」「我可以喝一點兒白蘭地。」「乾杯!」「乾杯!」「我記得清清楚楚的第一件事是我初領聖體。啊,靈魂在激動,父母圍在我周圍……」「且慢,你有多少父母?」「一父一母,那還用說。」「兩個人怎麼能站在你周圍——至少得有兩對才能站在四邊——哈哈……」「乾杯!」「乾杯!」「我沒有兩對父母。我想說的是,生活真是莫大的諷刺。後來給我主持聖事的神父,一位老人,被槍斃了。是我監督執行的,因為那是我的職責,我不得不履行。可是執行的時候,我掉了眼淚。我可以告訴你們,我並不認為自己心慈落淚是件丟臉的事。叫我感到一點安慰的是這位老人可能已經成為聖人,在為我們祈禱祝福呢。」「這真是一件不尋常的事……」「生活本來就很神秘。」「乾杯!」

穿運動服的人說:「喝一杯白蘭地酒好不好,局長?」「葡萄酒瓶子裡已經剩下不多了,我看我就……」「可是我非得帶一點兒回去給我母親不可。」「帶這麼一點兒回去?對她太不恭敬了。就剩下一點兒酒渣子了。」局長把瓶子拿起來,翻過來把裡面的酒一邊往自己的杯裡倒,一邊咯咯地笑著說:「你們誰能說啤酒就沒有渣子?」他舉著酒瓶,突然在半空停住,吃驚地說:「怎麼啦?你怎麼哭起來了?」三個人都張著嘴愣愣地看著穿運動服的人。那個人說:「請原諒我,先生們。我總是這樣——喝一點兒就醉,一醉我就看到……」「看到什麼?」「我也說不清,我好像看到世界上的一切希望都一點點地消失了。」「老兄,你是個詩人。」

乞丐說:「詩人是一個國家的靈魂。」

一道閃電像塊大白床單似的在窗前抖了一下,頭頂上突然響起一聲驚雷。貼近天花板上的一隻燈泡閃了一下便熄掉了。「對我手下的人說這真是個壞訊息。」局長說,一面踩碎爬近腳邊的一隻硬殼蟲。「為什麼是壞訊息?」「雨季來得這麼早。你們知道,我手底下的人正在外面追捕逃犯。」「那個外國佬?」「外國佬關係倒不大。可是總督發現還有一個神父。你們該瞭解他對這件事是怎麼想的。我要是總督,我就不去管這個可憐蟲了。他不是餓死、病死,也會出來向我們投降的。反正這個人也沒什麼用了,好事、壞事都幹不了了。可不是,幾個月以前還沒人發現他在外面逃竄。」「那你可得趕快動手把他抓住。」「哎,他不會有機會溜掉的,除非越過邊境。我們找到一個發現線索的人。這個人跟他說過話,一起過了一夜。咱們說點兒別的吧。誰願意在警察局幹事?」「你想他會藏在什麼地方?」「你們不會想到的。」「為什麼?」「他就在這兒——在這個城市裡頭。這是推斷。你們知道,自從我們開始從村子裡扣押人質,他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走到哪都被趕走,沒有人肯收留他。就這樣,我們談到的這個人到處流竄,像個無主的野狗。早晚有一天他會撞到我們手裡,到那時候……」

穿運動服的人問:「你們非得殺那麼多人質不可嗎?」「沒殺太多。也就槍斃了三四個。好啦,這是最後一杯啤酒了。乾杯!」他意猶未盡地把酒杯放下。「也許現在我可以喝一口你的——就說是汽水吧。」「當然可以。」「我從前見過你沒有?你的臉有點兒……」「我怕我沒有過這種榮幸。」「這是一件神秘的事。」局長說。他把一條又粗又長的胖腿一伸,把乞丐輕輕往門那邊推了推。「你總覺得有些人從前就見過,有些地方從前就去過。也許是在夢裡頭,或者前生的事?有一次我聽見一個醫生說,這同你集中目光凝視有關。但這個醫生是個美國佬。一個唯物主義者。」「我記得有一回……」總督的表兄弟說。閃電接連射到河邊碼頭;驚雷轟打著房頂。整個這個國家都處於這樣的氣氛中——室外暴風雨肆虐,室內人們無聊地閒談,正像他們這幾個人坐在床上談一些沒有意義的話似的。「神秘」啊,「靈魂」啊,「生命的源泉」啊,這些詞一再出現在人們的談話裡。他們沒有可做的事,沒有可以信仰的教義,也沒有可以去的地方。

穿運動服的人說:「我想也許我該活動活動了。」「到哪兒去?」「噢——找個朋友。」他含混地說,把手一揮,像是他有許許多多朋友似的。「你最好把你那瓶酒也帶著,」總督的表兄弟說,「反正你也付過錢了。」「謝謝你,閣下。」穿運動服的人把酒拿起來。瓶子裡這時大約只剩下一個底兒了。至於另一瓶,那瓶葡萄酒,早已空空如也。「別叫人看見,朋友,別叫人看見。」總督的表兄弟厲聲說。「噢,當然了,閣下。我會小心的。」「你用不著叫他閣下。」局長說。他哈哈大笑起來,一腳把乞丐從床上踹到地下。「不,不,這是……」他側著身子小心地走出屋子,一對紅腫的眼睛下面還帶著淚痕。他走到外邊廳堂裡以後,聽見屋子裡的談話又開始了——「神秘」啊,「靈魂」啊什麼的。這些話大概永遠也不會談完的。

硬殼蟲不見了,看來都被雨水沖走了。雨水筆直地從天空傾注下來,而且越下越大,像是往棺材板上鑿釘子。但是空氣並不因為下雨而變得更清潔一些。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黏附在衣服上。神父在旅館門口站了幾秒鐘,身背後隆隆地響著那臺發電機。他快步走了一小段路,站到另一幢房子門口,目光越過將軍的半身雕像,望著停泊在河邊上的一些小艇和一艘豎著鐵煙囪的舊駁船。他不知道自己該到什麼地方去。這場突然下起來的暴雨他預先根本沒料到,本來他認為在公園的長椅上或者河邊睡一覺,總可以胡亂熬過一夜的。

幾個士兵從街上向碼頭走去,一路氣呼呼地爭論著什麼,一任雨水在身上流淌。看來這幾個士兵對淋雨一點兒也不在意,因為他們的情況反正已經夠糟的了。神父把靠著的門推了一下。這是一家酒館,木門只有膝蓋以上的半扇。他從雨地裡走進屋子:擺著汽水的貨架,一張檯球桌,串在繩子上的籌碼,三四個人正在打檯球。酒吧的櫃檯上扔著不知是哪個人的手槍皮套。神父走得過於匆忙,把一個正在打球的人胳臂碰了一下。那人怒衝衝地咒罵了一句。這是個紅衫黨。天哪!難道什麼地方都不安全,連一分鐘的安全也沒有?

神父低聲下氣地向他道歉,一邊連連向後退。沒想到他的動作太慌張,衣服口袋撞在牆上,口袋裡的酒瓶哐啷響了一聲。三四張臉同時向他這邊望過來,每張臉都顯出準備整治人的興高采烈的神色。闖進來的人不是熟面孔,他們這回可有樂子了。「你口袋裡裝的是什麼?」紅衫黨問。這人是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生著一張譏嘲、傲慢的嘴,嘴裡鑲著幾顆金牙。「檸檬水。」神父說。「你帶檸檬水乾什麼?」「晚上用得著——我得服金雞納霜。」

紅衫黨搖搖擺擺地走到他跟前,用檯球杆的粗頭捅了捅他的衣袋。「檸檬水,是嗎?」「是檸檬水。」「好吧,讓咱們看看你的檸檬水。」他轉過頭來對另外幾個人說:「我在十步以外就聞得出來販運私酒的。」他把一隻手伸進神父的衣服口袋裡,掏出裡面的白蘭地酒瓶子。「看吧,」他說,「我不是說了嗎——」神父猛地往活動門上一撲,一下子竄到外面雨地裡。「抓住他。」一個聲音高喊。這回這些人可要好好樂和一下了。

神父從街上往上面的廣場方向跑,先往左轉,再往右轉——幸運的是街道很黑,也沒有月光。只要他不在亮著燈的窗戶前面顯形,就沒人看得見他。他聽到追趕他的人彼此招呼的聲音;他們並沒有放棄追捕。這個狩獵遊戲遠比打檯球有意思。遠處響起了哨音;警察也參加進來了。

這裡本來是當年他懷著雄心壯志計劃在康塞浦西昂合理地欠下一筆債務後就升遷過來的城市。現在在這裡他卻不得不東藏西躲成了逃犯。他一邊在街道里曲裡拐彎地奔跑,一邊想著大教堂、蒙太茲和一位他認識的修道院長。隱藏在他心坎深處的逃命願望有那麼短暫的一刻叫他覺得自己的處境又可怕又有些滑稽,不覺吃吃笑起來。他氣喘吁吁地跑一段路,笑一陣。黑暗中吆喝聲和哨子聲連連傳來。雨這時又下起來了,雨點敲打、跳躍在拆除教堂改建成的遊戲場的水泥地上。遊戲場現在形同虛設。因為天氣炎熱,沒有人來這裡打球,只有幾架鞦韆像絞架似的佇立在廣場四周。他又向山下跑;他想到一個主意。

身後的叫喊聲越來越近了。不久,從河岸一邊也有一群人追過來。但這群人受命追捕只是為了應差;神父聽得出來這些人腳步緩慢,他們是警察和官府人員。他現在身處兩組追捕人中間——一組業餘狩獵者,一組官差。他認識自己要找的那扇門。他一把把門推開,閃身跑進小院,隨手又把身後的門關上。

他站在黑暗的院落裡喘著氣,聽著街道上走近的腳步聲,雨仍然不停地傾注下來。這時他發現窗後正有一個人注視著他。一個抽縮的又小又黑的頭,像是旅遊者在南美旅行時購到的枯乾的頭顱。他走到玻璃窗護欄前邊,叫了一聲:「何塞神父嗎?」「在那兒呢。」第二張面孔在搖曳的蠟燭光裡出現在第一個人的肩膀後面,接著是第三張面孔。人臉像蘑菇似的一個個迸出來。他蹚著雨水穿過小院向後跑,用力敲打一扇門;他可以感到那些人正在身後望著他。

何塞神父穿著一件肥大的睡衣,拿著一盞燈出現在他面前,他有一兩秒鐘根本沒有認出這是何塞。最後一次他同這個人見面是在一次教會會議上。何塞神父坐在會議室後面一排座位上,啃著手指甲,一副生怕別人注意到自己的樣子。其實他的害怕純屬多餘,因為坐在大教堂裡的神職人員沒有一個人認識他是誰。奇怪的是,何塞神父現在的名聲反而比所有那些人都大了。他輕輕叫了一聲「何塞」,在雨水和黑暗中向何塞擠了擠眼睛。「你是誰?」「你不記得我了?當然了,已經這麼多年了……你不記得那次在大教堂開會……」「噢,主啊。」何塞神父說。「他們正在抓我。我想今天夜裡也許我可以……」「快走,」何塞神父說,「快點兒走。」「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以為我是個販賣私酒的——但要是把我帶到警察局我的身份就暴露了。」「小聲點。我老婆……」「給我找個地方藏起來。」他低聲說。這時候恐懼開始向他襲來了。也許是白蘭地的酒力已經逐漸消失(在這種炎熱潮溼的地區酒力不可能持續很長時間,酒精的效力很快就從腋下滲透出去,或從額頭隨著汗液滴落),但也許是求生的慾望像個旋轉的輪子,又轉了回來——只要能活,怎麼樣活著都可以。

何塞神父的臉在燈光中是一張充滿仇恨的臉。他說:「你幹嗎來找我?你幹嗎覺得……你要是不走我就喊警察了。你知道我是怎樣一種人。」

神父乞求說:「你是個好人,何塞,我一直知道你是個好人。」「你要是不走我就大聲喊了。」

他努力回憶何塞為什麼對他懷著仇恨。街頭又傳來話語聲,人們在爭論,接著就有人敲門。他們是不是想一幢房子一幢房子搜查啊?他說:「如果我過去得罪過你,何塞,那就請你原諒我吧。我傲慢、自大、目中無人——我不是個好神父。我心裡一直認為你是個比我更好的人。」「走吧,」何塞對他吼起來,「快走。我這裡不要殉教者。我跟教會已經沒有關係了。」他儘量把一肚子的狠毒化作嘴裡的一口唾沫,向對方的臉上啐去,可惜力量不夠,半道兒就掉在地上了。他罵罵咧咧地說:「快點兒去死吧!這是你的職責。」說罷,他就砰的一聲把門關上。小院的街門一下子從外面推開,警察一擁而入。他看到何塞神父正從窗戶裡往外窺視,接著一個身穿白睡袍的又高又大的人形就把何塞包裹住,把他從窗前拉走了。這個高大的人好像是何塞的守護天使,一下子就把他從人際糾紛中解救出來。這時候一個聲音說:「就是他。」說話的人是那個年輕的紅衫黨人。他把攥著的手鬆開,一個紙團悄然落到何塞神父住房的牆邊。扔掉這個紙團也就意味著他同過去全部生活永遠告別了。

他知道熬了這麼多年以後,現在一切就要收場了。當那些人從他衣服口袋裡往外拿白蘭地酒瓶的時候,他默默地背誦起悔罪經來。但是他的思想卻不能集中。死前悔罪的謬誤就在這裡:懺悔是長期修行、自律的果實,只靠恐懼感是做不好的。他逼迫自己帶著羞愧感回想他的那個孩子,但泛上心頭的卻是眷戀和疼愛,而不是恥辱——這個孩子今後會怎麼樣?他覺得自己犯罪已經這麼久了,好像已成為一幅古舊的畫,醜陋已經淡化,只留下雅緻了。那個紅衫黨把酒瓶在石頭路面上摔碎,一股酒精味向四周散開,但是氣味並不太強,因為瓶子里根本沒有多少酒了。

這以後他們就帶著他離開這個小院子。一旦把他抓到,所有這些人,除了他碰了那人球杆的紅衫黨,就都對他非常友善了。他們還拿他四處亂跑跟他開玩笑。但是他卻無心答腔,他腦子裡想的只是一件事:如何保全自己,逃出這次劫難。這些人什麼時候才會最後發現他的真實身份?什麼時候他會見到那個混血兒或者問過他話的中尉?這群人押著他緩緩走到山頂小廣場。當一行人走進警察局的時候,大門前一支來復槍的槍托在地上擦了一下。一盞電石燈冒出黑煙燻著原來刷過白灰、現在已經汙漬斑斑的牆壁。院子裡橫七豎八掛著許多吊床,每張吊床上都睡著一個士兵,像是一隻只捆在繩網裡的家禽。「你可以坐一會兒。」一個人說,像個熟人似的把他往一張凳子上一推。現在好像一切都無可挽回了。門衛在大門外邊走來走去,院子裡吊床上發出的鼾聲此起彼伏。

一個人跟他說了一句什麼,他不知所措地張著嘴望著那人說:「什麼?」警察同紅衫黨兩方正在爭論,要不要把某個人叫出來。「這是他的職責啊。」紅衫黨不斷重複這一句話。這個年輕人長著兩顆兔子似的大門牙。他又說:「我要把這件事報告總督。」

一個警察問:「你承認犯了法嗎?」

神父說:「承認。」「你看,」警察說,「你還想要幹什麼?罰他五比索。為什麼還去驚動別人?」「罰他的五比索給誰?」「這事用不著你管。」

神父突然開口說:「誰也拿不到五比索。」「誰也拿不到?」「我的全部財產只有二十五分錢。」

通到裡面一間屋子的門開了,中尉走了出來,吼道:「你們這麼吵吵嚷嚷幹什麼?」警察懶懶散散地走過來,不很情願地向中尉敬了一個禮。「我抓到一個人,身上帶著酒。」紅衫黨說。

神父坐在那裡,目光垂到地面上……「因為被釘上十字架……釘上十字架……釘上十字架……」悔罪的詞句卡在那裡,說不下去了。他感覺不到悔恨,只有恐懼。「好啦,」中尉說,「你真愛管閒事。這種人我們一天抓十幾個。」「要不要把那個人帶進來?」一個人問。

中尉看了一眼那個卑躬屈膝、彎著腰坐在板凳上的人。「站起來。」他說。神父從凳子上站起身。他想,現在全完了,現在……但是中尉的眼睛卻向門外望去,瞟著門外警衛鬆鬆垮垮地來回踱步。他的一張黧黑的瘦臉滿面愁容,看上去心事重重……「他沒有錢。」一個警察說。「聖母馬利亞,」中尉咒罵道,「我就永遠教不會你?」他向門口的警衛走了兩步,轉過臉說:「搜搜他。要是真沒錢的話,就圈進牢房,叫他乾點活兒……」中尉走到門外,突然抬起手,扇了門衛一個耳光,張口罵道:「你是在睡大覺嗎?走路就得提起精神來……要精神。」他又重複了一句。電石燈仍然燻著用石灰刷過的牆壁,院子裡飄來一陣陣小便的臊味,士兵們在吊床上安然睡覺。「要不要把他的名字記下來?」一名軍士問。「當然要記下來,」中尉眼睛望著別處說。他神經質地快步走過電石燈,走到院子中間,在雨地裡站住。雨點落在他整潔的軍服上。他心神不定地向院子四周看了一會兒,彷彿有一件什麼心事。給人的印象是,他正被一種秘密的感情折磨著,連他正常的生活日程也被打亂了。他又走回屋子。他一刻也安靜不下來。

軍士推著神父,走進裡面一間辦公室。灰皮開始脫落的牆壁上掛著一份色彩豔麗的廣告日曆,一個穿著浴衣的黑皮膚混血女郎正在宣傳一個什麼牌子的汽水。不知什麼人在上面用規規矩矩的字型寫了幾個鉛筆字——一句易於為人接受而又過於自信的口號:「人們能失去的只有身上的鎖鏈。」「名字?」軍士問。他沒有怎麼思索就說:「蒙太茲。」「家住在哪裡?」

他隨便說了一個村莊的名字。他一直望著照片中的自己出神。照片上,他坐在一群身穿漿洗過的白紗衣服的初領聖體的少女中間。有人在他的頭部畫了個圓圈,把他突出出來。牆上另外還有一個頭像,從得克薩斯州聖·安東尼奧來一個美國佬,因為殺人和搶劫銀行而被通緝。「我猜想,」軍士用探詢的口氣說,「你多半不認識賣給你酒的那個人吧……」「不認識。」「你辨認不出他是誰了?」「辨認不出了。」「就這樣吧,」軍士表示認可;看來他顯然不想多找麻煩。他極其隨便地拉著神父的一條胳臂,領著他走過院子。他拿著一把特大的鑰匙,就像道德劇或者神話中用作道具的鑰匙似的。吊床上的人有幾個在翻身,一個鬍子拉碴的大下巴從床沿中耷拉下來,活像擺在肉店櫃檯上的一塊沒有賣掉的肉,一隻帶著傷疤的大耳朵,一條長滿黑汗毛的大腿。神父想知道什麼時候那個混血兒的臉出現在一隻吊床上,那張臉一定會因為看見他而樂得開花的。

軍士用鑰匙開啟一個鐵柵欄小門,用靴子踢開擋在門口的一件什麼東西。他說:「他們都是好人。這裡關的都是好人。」他一邊說一邊又踢了幾腳,把橫在門邊的幾個人踢開。撲面而來的是一陣汙濁的空氣,有人正在一片漆黑中哭泣。

神父站在門口不肯邁步;他想看清裡面的情況。他說:「我的嗓子幹極了。能給我一口水喝嗎?」室內的臭氣一個勁兒往他鼻孔裡鑽,他直想嘔吐。「等天亮再說,」軍士說,「你喝得已經夠多的了。」他把一隻大手放在神父背上,把他輕輕推進牢房,砰的一聲關上獄門。神父踩到一個人手上,又踩到一隻胳臂,他把臉貼到鐵欄上抗議說:「這裡沒地方了,而且我什麼也看不見。這些人都是什麼人?」軍士在院子裡的吊床中間笑起來。「朋友,」他說,「朋友,你還從來沒有蹲過大獄吧?」

一種墨西哥啤酒,是該地一種主要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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