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語氣兇狠地說:「我不是不明白事理。我念過書,跟這裡別的那些人不一樣。他們都沒有知識。那次咱們在一起——肯定你不是就幹過那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我什麼事都聽人說過。你認為天主要讓你活下去還是讓你死——像你這樣一個離不開威士忌酒的神父?」他耐心地站在她面前,就像剛才站在中尉前面一樣馴服,一語不發地聽著對方呵斥。他早就知道她對自己會有這些想法。瑪麗亞繼續說道:「你要是真死了,你就成了殉教的人,是不是?你想想你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殉教的人?人們會笑掉大牙的。」
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有人會把他當成殉教的人。他說:「這件事並不容易,真的很難辦到。我要好好想想。我不想叫人嘲笑神職人員……」「你越過邊界再好好去想吧……」「好……」
她說:「你知道,在發生那件事的時候,我感到驕傲。我當時想,好日子會回來的,不是隨便哪個人都可以做神父的情婦的。那個孩子……我以為你可以替她做不少事。現在看來,我還真不如找個小偷呢……」
他含含糊糊地說:「小偷也有不少是好的。」「看在天主面上,拿著這點兒白蘭地快點兒離開這兒吧。」「還有一件事,」他說,「我那個皮包裡……有一件東西……」「自己去找吧。在外面垃圾堆上邊。我可不想再碰它了。」「咱們那個孩子,」他說,「你是個好女人,瑪麗亞。我的意思是說——你會盡力好好把她帶大的……做一個教徒。」「她不會有什麼出息的,這你看得出來。」「她年紀還小,不會那麼壞,」他在替孩子說好話。「她已經開始學壞了,以後只會這樣下去。」
他說:「下一次我再做彌撒,我要專門替她祈禱。」
他的話瑪麗亞連聽都沒聽。她說:「這孩子已經壞到心眼兒裡去了。」神父意識到信仰在瑣碎的日常事物中正在死亡,不久之後彌撒對人們將不再有任何意義,正像他們不再忌諱在路上看見黑貓一樣。他剛才為他們做彌撒,實際上只不過是為了消除一件小小的不祥徵兆而拿他們的生命冒險。他說:「我的那匹騾子……」「他們正給它喂玉米呢。」
她又說:「你最好到北邊去。往南根本走不過去。」「我本來想也許卡爾門……」「那地方他們正嚴密地監視著。」「啊,好吧……」他悲哀地說,「也許有一天……情況會好一些……」他畫了個十字,為她祝福,但她站在那裡神情很不耐煩,明顯表示她希望他趕快走開,而且永遠也別再回來。「好了,再見吧,瑪麗亞。」「再見。」
他拱著肩膀走過村中的一片空地,感到村裡的人看見他走出村子沒有一個心裡不高興的——這個製造麻煩的人,他們只是出於自己也弄不清楚的迷信原因才沒有向警察暴露他的身份。神父倒有些嫉妒那個他沒見過面的美國佬。如果換了那個人,村子裡的人就會毫不猶豫地把他牢牢抓住。這個人四處逃竄時至少不會像他這樣揹負著感激的重擔。
在一個樹根拳曲虯結、佈滿騾子蹄印的土坡下邊有一條最多兩三尺深的小河溝。溝邊扔滿了破瓶爛罐。一棵樹上釘著一個告示:此地嚴禁傾倒垃圾。但全村的人正是把所有垃圾都倒在這個地方。到了雨季,雨水就把垃圾沿河衝到下游去。神父踏著罐頭盒和腐爛的菜葉拿到他的那隻舊皮包。他嘆了口氣。這隻皮包原來也是很不錯的,也是過去恬靜生活的一件遺物……不用過多久,就很難再記起他曾經有過一段與現在完全不同的生活了。皮包上的鎖已經脫落。他在鑲著綢裡的內層摸了摸……
他要找的幾張紙仍然夾在裡面。他很不情願地重把皮包扔到垃圾堆上。這隻皮包是在他被授聖職五週年的時候康塞浦西昂教區的教徒們送給他的紀念品,現在他的全部光榮而重要的青年時代已經同爛罐頭皮一起埋葬了……一棵樹後面有一個人影閃動了一下。他把雙腳從垃圾堆裡拔出來,一群蒼蠅在他的踝骨周圍嗡嗡亂飛。他把從皮包裡拿出的幾張紙藏在手裡,繞過樹幹,想看一下是什麼人正躲在樹後面偵察他……他看到的是他的那個小女孩。她正坐在一個樹墩上,腳後跟有一搭無一搭地踢打著樹皮。女孩子緊緊閉著眼睛。他說:「親愛的孩子,你怎麼啦?」女孩子的眼睛很快睜開了——一對眼圈紅腫的氣憤的眼睛,但目光裡卻流露著叫人覺得可笑的傲慢。
她說:「你……你……」「我?」「就是因為你。」
他極其小心地向前走了幾步,倒好像女孩兒是個對他滿懷驚懼的小動物似的。愛戀之情叫他感覺渾身癱軟。他說:「親愛的孩子,為什麼因為我?」
女孩氣呼呼地說:「他們都笑話我。」「因為我?」
她說:「別人都有爸爸……幹活兒。」「我也幹活兒。」「你是個神父,不是嗎?」「我是。」「彼德羅說你不是男人,你對女人沒有用。」她說,「我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噢,他知道,」她說,「他都十歲了。我也想知道。你要走了,是不是?」「我是要走了。」
她從藏在心眼裡的許許多多計謀裡突然取出一個笑容擺在臉上;神父又一次為孩子的早熟感到震駭。她討好地說:「你給我講講——」她坐在垃圾堆旁邊的一個樹墩上,一副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塵世已經進入她的心坎,正像水果裡已經出現了一小點腐爛的果肉。沒有任何東西保護她——沒有仁慈,也沒有魔法能叫她免於毀滅。神父想到這孩子必然要墮落,連心都碎了。他說:「我親愛的孩子,你要小心……」「小心什麼?你為什麼要走開?」
他又走近了一點——當父親的是可以吻自己孩子的,可是她的身體卻往後一閃。「你別碰我。」她用成年婦女的聲音尖叫了一聲,但馬上又嘻嘻地笑起來。他想:每一個孩子從生下來就朦朦朧朧地感受到愛,這是從母親餵養的奶水中獲得的。但是孩子知道的愛究竟是哪一種——是把他救上天堂的還是罰入地獄的,卻因孩子的父母和朋友的不同而異。肉慾也是愛的一種。現在他就看到面前的這個孩子一生已定,正像一隻小飛蠅已經被琥珀封住了一樣。母親瑪麗亞的手抬起來,只是為了打她;彼德羅在昏暗的地方過早地告訴她一些秘密;警察在樹林裡巡查——到處都是暴力。他默默地為她祈禱:「啊,主,讓我去死吧,怎麼死都成——沒有告解,在罪惡中,我只求你救救這個孩子。」
他本是一個以拯救人們靈魂為天職的人。原來他認為這事並不難做:在聖體降福式中宣教,組織各種慈善會,在安著護欄的玻璃窗後同老太太們喝杯咖啡,為新房燃香、祝福,手上戴著黑色手套……這些事都不費事,就像一個人隨手就把錢積下來一樣容易。可如今怎樣拯救靈魂卻成為一件極其神秘的事了。他意識到自己不適宜做這種工作,怎麼努力也毫無希望了。
他雙膝跪倒,把小孩拉過來,而那孩子卻一直嬉皮笑臉,掙扎著要從他懷裡掙脫。「我愛你。我是你爸爸;我愛你,你要明白這個。」他緊緊攥著孩子的手腕。突然,她不再掙扎了,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神父說:「我願意把我的生命給你。我的生命不算什麼,我的靈魂……親愛的孩子,親愛的……你要明白你對我非常重要——你是那麼重要。」他早就知道,他的信仰同那些只管國家大事、眼睛裡只有共和國的政治領袖們的信仰比較起來,不同之處就在這裡。在他眼裡,這個孩子遠比一個國家、一塊大陸更加重要。他說:「你自己一定要當心,因為你是不能缺少的。總統在首都總有持槍計程車兵當護衛。可是你,我的孩子,卻有天堂裡所有天使們保護著——」她睜著一雙無知的黑色大眼睛望著他。他的感覺是,他來得太晚了。他說:「再見吧,親愛的孩子。」接著就笨拙地吻了她一下,給了那孩子一個充滿愛心的傻老頭的吻。他把孩子放開以後,馬上轉身向村中空地走去。他感覺得到,整個邪惡世界在他拱肩縮背的身後,立刻把那孩子包圍起來,準備把她毀掉。他的騾子已經備好鞍,正在賣汽水的攤子旁邊等著。一個人對他說:「最好到北邊去,神父。」他站在一旁對他揮了揮手。一個人對別人不該有感情,要不然就必須愛每個人,把他們都當做自己親生子女那樣疼愛。要想衛護他人,就必須把這種熱烈的感情擴充套件到整個世界。但他卻覺得自己像一匹跛腿的駑馬,被系在一根樹樁上,絲毫動彈不得。他騎著自己的騾子向南走去。
現在他走的正是警察在林中巡行的小徑。只要他的速度不太快,別趕上掉隊的警察,他走的這條路線就相當安全。現在他需要的是一些葡萄酒,沒有酒他就一點用也沒有了。當然了,他也可以掉頭往北,先進到山中,再越境到那個安全的國家去。到了那邊,最壞的遭遇也不過是付一筆罰款,或者因為他付不起罰款,在監獄裡關幾天。但是他還不準備採取投降這一最後的步驟——即使小小的屈從也需要付出更多的忍受作為代價。當前他感覺自己要做的是贖救那個孩子。他要在這裡再呆上一個月,呆上一年……他要騎在騾背上在困苦中顛簸,立誓一定堅持下去,以此賄賂一下親愛的天主……騾子突然蹦直四足,一步也不往前走了。原來路上出現了一條小綠蛇,仰起頭來看了看,又嘶嘶叫著,像一道冒著綠光的火焰鑽進草叢裡。騾子又開始邁步了。
每次經過一個村落,他就叫騾子停住,自己步行,一步一步儘量靠近——說不定警察已經在這裡搜查過了。這以後他又騎上騾子,快步穿過村子,看見村民的時候也只是匆匆招呼一句buenosdias,一句話也不多說。一進入森林,他就又沿著中尉的馬蹄印繼續往前走。現在他對一切事情都沒有清晰的概念了。他心中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儘量把他在那裡過夜的村子拋在腦後,儘量把他同村子之間的距離拉長。他的一隻手仍然握著從皮包裡取出的那張紙團成的紙團。坐騎的鞍子上除了繫著一把砍刀同一只盛著蠟燭的小口袋以外,不知什麼人又給拴了一大束香蕉,足有五十來只。他每走一會兒就吃一隻。香蕉早已成熟,呈棕黃色,吃在嘴裡黏糊糊的,有一點肥皂味。吃過以後嘴邊總留下一圈痕跡,像是生了鬍鬚。
走了六個小時以後,他來到一個名叫拉·坎德拉瑞亞的村子。這個村子是沿著格利嘉爾瓦河一條支流邊上建立的,長長的一排鐵皮頂房子,破舊不堪。他騎著騾子小心謹慎地穿過一條塵土飛揚的小街。時間已經是下午了。兀鷹棲在房頂上,小小的腦袋埋在翅膀底下躲避著陽光。房簷投下一條窄窄陰影,幾個人懶洋洋地躺在懸在陰涼中的吊床上。騾子邁著沉重的蹄子在炎熱中一步一步向前挨。神父騎在鞍子上的身子向前傾著。
走在一張吊床前頭的時候,騾子不等主人吆喝就自己停下了。吊床上斜臥著一個人,一條腿耷拉下來,不時踩一下地,叫吊床來回搖晃著,扇出一點涼風來。神父招呼了一聲「buenastardes」,吊床上的人睜開眼睛,注視著他。「這兒離卡爾門還有多遠?」「三英里。」「我能找到一條小木船過河嗎?」「找得到。」「到哪兒去找?」
那個人把手懶懶地一揮,似乎說除了這條街上哪兒都有。這人嘴裡只剩下兩顆牙,兩顆犬齒從兩邊嘴角往外齜著,像是從地下挖掘出來的久已消失的某種古獸的獠牙。「警察到這地方來做什麼了?」神父問。黑乎乎的一群蒼蠅飛落到騾子的脖頸上;神父用一根棍子趕了趕,於是蒼蠅又成群飛走,在騾子的脖頸上留下一小道血,順著它那灰黑的騾皮往下淌。騾子似乎什麼感覺也沒有,只垂著頭站在太陽底下。「來找一個什麼人吧。」那人說。「我聽說,」神父說,「他們找一個外國人,有一筆懸賞。」
那人繼續搖晃著他的吊床,回答說:「寧可當個窮光蛋活著,也別為了發財送命。」「我要去卡爾門,你說我會不會趕上他們?」「他們沒有去卡爾門。」「沒有嗎?」「他們進城去了。」
神父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二十碼遠,他在一個賣汽水的小攤子旁邊又叫騾子停住。他問那個看攤的男孩說:「我能找條船過河嗎?」「這兒沒有船。」「沒有船?」「船叫人偷走了。」「給我一瓶西達汽水。」他把一瓶冒泡的黃顏色汽水喝下去,覺得比沒喝以前更加口渴。他問:「我怎麼過河?」「你要過河干什麼?」「我要到卡爾門去。那些警察是怎麼過去的?」「他們是游水過去的。」「嘚——嘚——」,神父吆喝著,叫那匹騾子繼續往前走。他走過一座每個村子必有的音樂臺和一個非常俗氣的雕像。雕像是個穿著長袍的婦女,伸著手,手裡拿著一個花環。雕像底座有一部分已經崩塌,碎裂的石塊坍倒在路上。騾子繞過它接著往前走。神父回頭看了看,遠處街頭那個印第安人同白人生的混血兒已經從吊床上坐起來,正在望著他。騾子走下一條通向河邊的陡坡,神父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混血兒仍然坐在吊床上,可是兩隻腳卻踩到地上了。神父習慣性地感到一陣不安,開始抽打自己的坐騎。「嘚——嘚——」,他使勁吆喝,可是騾子卻不慌不忙,只是順著河坡一點一點地往下滑。
到了河邊,它無論如何也不肯下水。神父把手裡的棍子一頭用牙咬裂,用這個尖頭在騾子肋骨上戳了一下。騾子很不情願地邁進河裡。河水先是淹沒了腳鐙,沒走兩步就已經沒到他的膝部了。騾子這時開始泅水,除了雙眼和鼻子以外身子和水面相平,像是一條鱷魚。神父聽見背後有人在岸邊喊他。
他回過頭,看見那個混血兒正站在河邊上衝他叫喊。那人的聲音不很大,神父聽不清他在喊什麼。看來他有什麼秘密的話只想說給神父一個人聽。他站在岸邊向神父招手,意思是叫神父回去,可是這時候騾子已經從河心深處走出來,很快就跳到對面岸上了。神父不再理會背後那個人,雖然他的腦子一直為疑慮不安困擾著。他抽打了兩下騎著的騾子,叫它快點兒走進前面一片香蕉林的綠蔭裡。他不再往後看了。這麼多年來這塊土地上只有兩處地方他可以隱藏,安心休息一段時間。一處是康塞浦西昂,他過去的教區,但是現在這個地方已經對他封鎖了。另一個地方就是卡爾門,他的出生地,也是他雙親埋葬的地方。原來他還一直幻想另外還有一個處所,但現在他永遠也不會再去那裡了……他拉著韁繩把騾子引向去卡爾門的方向。不久森林就把他們吞沒了。按照目前的速度,他們要在天黑的時候才能到達卡爾門,但這正是神父希望到達的時間。騾子如果不抽打兩下就走得非常慢,有氣無力地一步步往前跨,垂著頭,而且散發著一些血腥氣。神父騎在高鞍上身子向前俯著,開始打起瞌睡來。他夢見一個穿著漿洗過的白紗衣服的小女孩,正在背誦教理問答。背後模糊不清地站著一位主教和一群聖母會的修女,歲數都已不小,個個臉色嚴肅、虔誠,披著淡藍色的帶子。主教說:「好極了……好極了……」他又啪啪地鼓了兩下掌。一個身穿晨服的人說:「買一架新管風琴超支五百比索,我們建議專門舉辦一場音樂演奏會,希望能夠……」他突然警覺,自己不該呆在這個教區……他應該退回到康塞浦西昂去。這時那個叫蒙太茲的人在穿白紗衣的孩子背後出現了,對他做手勢,提醒他……蒙太茲不知出了什麼事……腦門上有一個傷口,但是血已經凝結了。他預感到那個孩子一定要遭難,非常害怕。他說:「親愛的孩子,我的親愛的……」他一下子從夢中驚醒。騾子仍然嘚嘚嘚地不緊不慢走著,但除了蹄聲外,他還聽到身後有人走路的腳步聲。
他轉過頭去。是那個混血兒跟在騾子後面走來了,衣服滴著水。他想,這人一定是遊過河來的。混血兒滿臉討好的樣子對他笑著,兩顆犬牙支出來,露到下嘴唇上面。「你有什麼事?」神父毫不客氣地問。「你知道,我也要去卡爾門,走路的時候最好有個伴兒。」這人上身穿著一件襯衫,下身穿著白褲子,腳下的一雙運動鞋一隻破了個洞,露出一根黃黃的大腳趾,肥肥大大,像是活在地底下的什麼小生物。他一邊把手伸到胳肢窩裡搔癢,一邊假充廝熟地緊挨到神父的馬鞍旁邊。「你不生我的氣吧,先生?」他問。「你為什麼稱呼我先生?」「誰都看得出來,你是個受過教育的人。」「這個樹林誰都可以走。」神父說。「卡爾門這個地方你熟悉不熟悉?」那個人問。「不熟。我在那兒有幾個朋友。」「我想,你是去辦事吧?」
神父沒有說什麼。他感覺到那人的手正放在自己腳上,鄙薄地、輕輕地摸了一下。那人說:「前面兩英里遠的地方有一個finca。咱們可以在那兒過夜。」「我要儘快趕到卡爾門去。」「可是你在深更半夜一兩點鐘走到那兒有什麼好處?我們可以在finca睡一夜,等明天日頭升高以前就可以走到卡爾門了。」「我知道我該怎麼做。」「當然,先生,當然了。」混血兒沉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要是先生身上不帶著槍,夜裡趕路可不夠聰明。像我這樣的人就不同了……」「我是個窮人,」神父說。「這你也看得出來。我不值得強盜光顧。」「還有那個外國佬呢——他們都說這人很野蠻,是個真正的pistolero。他會走到你前頭,用他自己的語言對你說,‘站住……我該怎麼走,我要到……’他隨便說了一個地名。你聽不懂他說的話,也許你做了一個什麼動作,於是,砰的一槍他就把你打死了,但也許你會說美國話,先生。」「我當然不會。我怎麼會英語?我是個窮人。可我不想聽你這種神話了。」「你是從很遠的地方到這兒來的吧?」
神父想了一會兒,說:「康塞浦西昂。」那地方不會因為他而再受什麼傷害了。
混血兒暫時顯出滿足的神情。他一隻手擱在馬鞍上,傍著騾子走著,每隔一會兒就往地上啐一口。當神父的目光往下看的時候,就看到那人的大腳趾像個大肉蟲子似的在地上蠕動著。生活就是這樣,普普通通的場景竟會引起猜疑。黃昏降落以後天色立刻就黑下來。騾子走得更慢了。他們四周響起各種聲音。這就像在劇院裡,大幕落下之後,幕後面、邊廂裡、通道上到處都聒噪起來。這些聲音你叫不出名字來。在矮樹林裡吼叫的也許是豹,猴子在樹頂上竄來竄去,蚊子圍著你嗡鳴,像是好幾臺不停轉動的縫紉機。「走路走得我都渴了。」那個人說。「先生,你有沒有一點兒什麼喝的?」「沒有。」「你要是想在三點鐘以前走到卡爾門,就得狠狠抽打你的騾子。要不要把你手裡的棍子給我……」「不要,不要,讓這個畜牲慢慢走吧。我什麼時候到都無所謂……」他打著瞌睡說。「你說話像個神父。」
他一下子睡意全消,但是在黑暗的樹影裡他什麼也看不到。他說:「你真是胡說。」「我是個虔誠的教徒。」那個人說,他又摸了一下神父的腳。「這我相信。我希望我也是。」「啊,你應該能夠判斷,哪些人你可以信任。」他又往地上啐了一口,表示他的夥伴關係。「我什麼都沒有,談不上信任誰不信任誰,」神父說。「除了身上穿的褲子,它也已經破爛不堪了。還有這匹騾子——也不是頭好牲口,你自己也看得出來。」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混血兒好像已經琢磨過神父的話以後,開口說:「你要是會伺候它,這匹騾子一點兒也不比別的牲口差。講到怎樣養騾子,我比誰知道得都多。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已經把它累壞了。」
神父低頭看了看,騾子的一顆蠢笨的灰腦袋左右搖來晃去。「你昨天走了多少路?」「大概十二英里吧。」「騾子也得歇著,不能老走。」
神父把他光著的腳丫子從馬鐙的皮套裡拔出來,自己從騾背上跳到地上。騾子快步走了不到一分鐘就又慢下來,而且比剛才走得更慢了。林中的樹根和積在地上的樹枝硌得他兩腳生疼,五分鐘以後就流起血來。他強忍著不叫自己走得一瘸一拐。混血兒說:「你的腳丫子可真嬌嫩。你應該穿一雙鞋。」
神父還是重複他的老話:「我是個窮人。」「照現在這個走法,你永遠也到不了卡爾門。你還是別逞強了,朋友。你要是不想離開這條大道到finca去,我還知道有一個小棚子,離這兒不過半英里遠。咱們可以在那兒睡幾個鐘頭,天亮以前也能走到卡爾門。」路邊草叢裡窸窸窣窣地響了一下,神父想到蛇和自己赤裸的雙足。蚊子不停地叮他的手腕,像是注射針,一下一下地把裝在裡面的毒液注進他的血液裡。有時候一隻螢火蟲帶著身上的小亮光懸在混血兒臉跟前,像是個手電筒似的一明一滅地照射著。混血兒用譴責的口氣說:「你不相信我。只因為我是個愛對陌生人做好事的人,只因為我是一名教徒,你就不相信我。」他似乎越說越覺得自己受了委屈,正準備故作惱怒地發一頓脾氣。他說:「我要是有心搶你的東西,我早就下手了。你已經有了一把年紀了。」「我還不太老。」神父語氣溫和地說。雖然他並不想這樣,可是他不禁又發起善心來。他的好心腸就像一臺吃角子機器,任何硬幣都不拒絕,就連騙子扔進一個鐵片,它也照吃不誤。一些言詞像驕傲,色慾,嫉妒,卑怯,負義等等都能啟動某個人心中的發條——而所有這些,這個混血兒恰好一項不缺。他說:「給你帶路已經浪費了我好幾個小時——我不要你任何酬謝,因為我是個善良的教徒。我可能因為這個而損失一筆錢,要是我一直呆在家裡的話。可是我並不在乎……」「我想你說過你要去卡爾門辦點事,是不是?」神父溫和地說。「我什麼時候說過?」他說的大概是實話——神父記不清了,也許這樣質問他對他不夠公正……「我幹嗎跟你編假話呢?我不是去辦事。我花了一整天的工夫就是為了幫你一個忙,可是我這個當嚮導的已經累得半死了,你卻一點兒也不注意……」「我不需要嚮導。」神父仍然用溫和的語氣說。「你這麼說是因為現在咱們走的是平路。但是我告訴你,要不是有我,你的路早就走岔了。你自己也說你對卡爾門這個地方並不熟。正因為這個我才跟你來的。」「當然了,」神父說,「要是你累了,咱們可以休息。」他為自己對這個人一直不敢信任而感覺內疚。但儘管如此,這種猜疑感卻像長在他身上的贅瘤,必須開一次刀才能去掉。
又走了半個小時,他們來到了一間荊條塗著泥巴的小屋子。這是一個種地的人在林間一小塊空地上搭起來的,但後來森林一點點逼近,就把種地的趕跑了。他只靠手頭的砍刀和燒幾把火無力擊退那無法抗阻的自然力量。小屋周圍還留著開墾的遺痕,幾塊燒焦的土地說明他曾為清除草叢灌木、收穫一點可憐的糧食而奮力掙扎過。混血兒說:「我去照看一下騾子,你進屋去躺下歇一會兒。」「我不累,是你說累了。」「我累了?」混血兒說,「你怎麼說這話?我這個人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累。」
神父心情沉重地把他系在鞍子上的口袋拿下來,推開門,走進一片漆黑的屋子裡。他劃了根火柴看了看。屋裡沒有傢俱,只有一個土炕,炕上鋪著一張草蓆,那是因為太破爛不值得帶走才扔在那裡。他點著一支蠟燭,滴了幾滴蠟油,把它立在土臺上。他坐下來等著,混血兒許久許久也沒有回來。他的一隻手裡仍然攥著那個從扔掉的皮包裡取出的紙團——一個人只要活著,就必須保留一件什麼能使他在感情上回憶往昔的舊物。至於這樣做是否會引起危險,那是隻有生活於相對安全中的人才去考慮的。神父猜想那個混血兒會不會把他的騾子偷走,但馬上就責備自己不該這樣猜疑人。後來門開了,那個人走了進來——兩顆黃色犬牙,手指甲抓撓著胳肢窩。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門。他開口說:「睡覺吧,你累了。等該動身走的時候我叫醒你。」「我不困。」「把蠟燭吹滅,你會睡得踏實一點兒。」「我不喜歡黑著燈睡覺。」神父說。他有些害怕。「睡覺以前,你要不要祈禱,神父?」「你怎麼這麼叫我?」他厲聲說,使勁瞪著在黑影中背靠門坐在泥地上的混血兒。「啊,這只是我的猜想。你用不著怕我。我是個虔誠的教徒。」「你猜錯了。」「你究竟是不是神父,我很容易就能發現,」混血兒說。「我只要對你說——神父,請聽我告解。你是不會拒絕一個犯了罪的人向你告解的。」
神父沒有說什麼,他在等著那人提出這個要求來。他的一隻攥著揉皺的紙片的手抖動著。「咳,你不用怕我。」混血兒撫慰他說。「我不會出賣你。我是教徒。我只想……你最好先背一段經文……」「不是神父也會背經文。」在蚊子撲向燭光的一片嗡嗡聲中,他開始背誦:「paternosterquiestincoelis……」他決定不睡覺:這個人肯定有什麼陰謀。他的良心不再譴責自己對這人不夠慈和了。他已經看透,面前的這個人是個猶大。
神父把背倚在牆上,半閉著眼睛——他記起過去在復活節前一週,人們縫製一個猶大假人,吊在鐘樓上。男孩子瞧著它在門上邊搖來搖去,敲著鐵皮罐發出一片哐啷哐啷的聲音。教會里一些思想守舊的老人有時候反對這種做法,認為把出賣耶穌的人做成這麼一個丑角是一種褻瀆,但是他卻默許這種活動繼續下去,並沒有干涉。他覺得把世界公認的叛徒當作小丑,任人嘲笑,並不是什麼壞事。不然的話,人們就可能把他理想化,看成是與天主抗衡的角色——一個普羅米修斯,一個在力量懸殊的戰鬥中的高貴的失敗者。「你還沒睡嗎?」坐在門邊的人低聲問。神父突然咯咯地笑起來,因為他想像中,這個人也像吊在鐘樓上的丑角一樣滑稽可笑,兩條用稻草填塞起來的腿,臉上塗著白粉,戴著一頂草帽。再過一會兒,當人們發表政治演說,放起鞭炮的時候,他就要在廣場上被點燃了。「你睡不著?」「我在做夢。」神父輕聲說。他睜開眼睛,看到門前的人身體正在發抖——兩顆突出來的尖牙在下嘴唇上一上一下地顫動著。「你生病了嗎?」「有一點發燒,」那人說,「你有沒有藥?」「沒有。」
隨著那人身體的顫抖,屋門也咯咯吱吱地響起來。他說:「剛才過河的時候衣服都溼透了……」他的身體又往地上溜了一點兒,閉上眼睛——翅膀被蠟燭燎殘的蚊蟲在泥地上爬動。神父想:我一定不能睡著,非常危險,我得盯著他。他開啟手掌,把紙團舒展開。紙上有一些模糊的鉛筆字跡——一個句子的開頭和結尾幾個字同一些數字。皮包既然不在,這張紙就成了過去那種完全不同生活的惟一見證了。他捨不得把它扔掉是想把它當作個吉祥物,既然過去他曾經那樣生活過,誰敢肯定今後就不能再過這種生活呢?熱風從低矮的沼澤地裡吹進來,颳得蠟燭芯冒著黑煙,不停顫抖……神父把手裡的紙湊近燭光,閱讀上邊的鉛筆字:聖壇善會,聖禮會,聖母會……看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向幽暗的屋子另一邊望去,他看見那個混血兒的一雙正被瘧疾折磨著的黃眼珠在瞧著自己。基督是不會發現猶大在花園裡睡大覺的;猶大能夠一個多小時連眼皮也不眨地監視著別人……「那是張什麼紙……神父?」他乞求說,身體一直索索發抖。「不要叫我神父。這張紙記著我要到卡爾門去買的幾種種子。」「你會寫字嗎?」「我只能認字。」
他又看了一下那張紙,他發現上邊還有一個無傷大雅的世俗笑話,鉛筆字跡已經很模糊了。笑話講的是「同一種物質」,他是指自己身上的脂肪和剛剛吃過的豐盛大餐。他的教民對他的幽默並不欣賞。
那是為了慶祝他被授予聖職十週年在康塞浦西昂舉行的一次宴會。他坐在桌子的正中,右邊是——是誰來著?一共上了十二道大菜。他在席上也談了耶穌門徒的故事,但被認為用詞不甚文雅。當時他還年輕,雖然溫文爾雅,但談興一上來,卻有些口無遮攔。而與他同席的人卻都是康塞浦西昂的一些虔誠的、可尊敬的中年人,個個佩戴著所屬會團的緞帶或徽記。那次他喝酒有些過量;當時他還不習慣飲酒。他突然記起坐在他右手的是誰了——是蒙太茲,是那個後來被他們槍殺了的年輕蒙太茲的父親。
老懞太茲在席上也發了言,他的講話很長。他報告了過去一年聖壇善會的發展情況——目前協會還有結餘捐款二十二比索。神父在紙上記下了「聖壇二十二」幾個字。蒙太茲熱切希望建立一個分會,起名叫聖文森特·德·保羅善會。一位婦女抱怨說,有一些壞書正在康塞浦西昂出售。這些書是從首府用騾子運來的。她自己的小孩就弄到一本叫《一夜丈夫》的書。神父自己發言的時候,表示他會寫信給州長提出這件事。
當地的照相師按動閃光燈拍照的時候,他正在講這件壞書的事,所以那時他的神情多年來一直記得很清楚。他好像被室內的喧鬧聲所吸引——裡面正在舉辦一個什麼歡樂的慶祝會,他臉上帶著羨慕的神情,或許還覺得有趣,從室外向裡觀望。那時的他身體豐腴,年紀很輕,威嚴地伸著一隻胖手,嘴唇翕動,在發「總督」這個聲音時好像帶著些滑稽色彩。桌子周圍的人也都像魚似的張著嘴。一張張面孔被閃光燈照得雪白,線條同個性全被抹去了。
看到自己的權威性,他馬上使講話的語氣嚴肅起來。他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於是人人都高興了。他說:「聖壇慈善協會的賬目上有二十二比索結餘款,這件事在康塞浦西昂雖然也是史無前例的事,但還不是去年一年中惟一值得祝賀的事。馬利亞聖女團又增加了九名團員,聖禮會每年一度的避靜辦得非常成功。但是我們決不該因為取得這些成績而自滿。我必須承認我還有一些叫你們感到吃驚的計劃。我知道你們可能早就認為我是個野心勃勃的人。是這樣的,我想讓康塞浦西昂有一座更好的學校。當然了,這就意味著我們也需要有一處更好的神父住所。我想的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我們的教會。我們的計劃還遠遠不僅這兩項。康塞浦西昂儘管地區很大,但辦這些事我怕也要幾年時間才能籌集到足夠的款項。」在他談論這些偉大計劃的時候,他想到的是自己未來將過著一種非常恬靜的生活。他確實懷有野心,有朝一日他會提升到這個國家的首都大教堂去,叫另外一位神父接管康塞浦西昂的職務,替他還清這裡的債務。一位神父是否能幹,常常是以他欠下債務多少論斷。他揮擺著一隻胖手,加強說話的語氣。他說:「當然了,墨西哥存在著威脅著我們心愛的教會的種種危險。在這個國家裡我們感到特別幸運。在我們北邊有許多人已經喪失了性命。我們必須——」他喝了一口葡萄酒潤了一下喉嚨。「我們也必須為可能發生的最壞的事做好準備。大家應該警覺和祈禱。」他繼續說了幾句含混其詞的話。「要警覺和祈禱。魔鬼像一頭髮怒的獅子——」馬利亞聖女團的教徒個個微張著嘴,瞪著眼睛看著他。這些人穿著最好的深顏色罩衫,人人肩上斜披著一條藍色緞帶。
他講了很長時間,連他自己也被自己的聲音陶醉了。關於蒙太茲提出要建立聖文森特·德·保羅善會的事,他沒有支援,因為他多了個心眼,認為不應該鼓勵一個不在教會里有聖職的人走得太遠。他在發言裡還講了一個孩子臨死時的故事。這個孩子才十一歲,害了肺病,篤信上帝。在她快要嚥氣的時候她問別人是誰正站在她床頭。人家回答她說:「那是某某神父。」孩子說:「不是。我認識某某神父。我是說那個戴著金冠的人。」聖禮會的一個教徒被他的故事感動得掉下了眼淚。所有的人對他的講話都感到滿意。他講的這個故事是件真事,但他記不清是從什麼地方聽來的了,也許是過去從哪本書裡看到的。有人又把他的酒杯斟滿。他深吸了一口氣說:「孩子們……」
……混血兒在門前轉動了一下身體,哼唧了一聲。神父睜開眼睛,昔日的生活像個標籤似的脫落了。他正穿著條勞動者的破褲子躺在一間不通氣的黑暗的小泥屋裡,身份是個被重賞緝拿的罪犯。整個世界都變了——任何地方都沒有教堂,沒有別的神父,除了何塞神父,那個離開教會重過世俗生活的人。他躺在床上,聽著混血兒的沉重的呼吸聲,問自己說,為什麼他沒有走何塞神父的路,服從法令,歸順政府。我這人野心太大了,他想,問題就出在這裡。或許像何塞那樣做人更好,永遠非常謙虛,不管別人對他如何冷嘲熱諷,也從來不放在心上。即使在當年的太平日子裡這人也從來不認為自己有資格當神父。有一次首都開一個全教區神職人員大會,那還是在那位老州長當政時的幸福歲月裡。他記得每次開會何塞神父總是最後一個溜進來,弓著身子坐在後排一個別人不易發現的位子上,從來也不發言。這倒不是因為他過於小心謹慎,像某些文化知識較高的教士那樣。這只是因為他心中充滿對天主的畏服。在高舉聖體的時候,人們可以看到他的手總是索索發抖——他並不像聖托馬斯那樣,必須把手伸進耶穌的傷口裡才相信主已復活。對他說來,每次登上聖壇,鮮血總在重新為他流淌。有一次何塞對他交待了知心話:「每一次……我都那麼恐懼。」何塞的父親是個僱農。
但他自己的情況卻與何塞不同;他充滿雄心壯志。他同何塞神父一樣,都不是文化知識很深的人。但他父親是個小店主,他懂得二十二比索贏餘的價值,也懂得如何辦理抵押。他不甘心終生在一個不大的教堂裡當神父。現在看來,他的野心真是滑稽可笑。在昏暗的燭光下,他不禁自己也感到吃驚地笑了一下。混血兒睜開眼睛說:「你還沒睡嗎?」「你睡吧。」神父說,一邊用袖口擦掉臉上的幾滴汗珠。「我冷得很。」「不要緊,你只不過有點兒發燒。要不要我把我的襯衫給你。沒有多大用,但也許會稍微暖和一點兒。」「不要,不要。你的東西我什麼都不要。你不相信我。」
不,他同何塞神父是不一樣的。要是他也像何塞那樣謙恭卑順,今天可能就同瑪麗亞住在省城裡靠救濟金過日子了。如今他躺在這兒,要把襯衫讓給一個想出賣自己的人,這都出於他的驕傲和他的過分強烈的自尊心。就是他逃避追捕,也總是做得不那麼認真。這同樣是出於驕傲自尊——天使為之墮落的一種罪惡。當這個國家只剩下他這個惟一的神父時,他的驕傲就更加嚴重了。他覺得自己冒著生命危險肩負著天主給他的使命東奔西走,實在很了不起,有一天一定會得到報答的……他在昏暗中祈禱:「噢,主啊,請寬恕我——我是個驕傲的、有色心和貪慾的人。我過分追求權利。而那些人才是聖徒,肯用生命保護我。他們跟我不一樣。我所追求的都錯了。也許我還是應該逃出去——要是我把這裡的情況告訴人們,他們會派一個更合適的人來,一個有火熱的愛心的人……」像歷次一樣,他的自我懺悔說到最後又轉到一個實際問題上——我該怎麼辦?
混血兒躺在門前面睡得很不安靜。
他實在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今年他只做過四次彌撒,聽過大約一百次告解。他覺得任何一所修道院的成績不佳的教士幹得也不會比他差……或許更好一些。他小心謹慎地站到地上,赤著腳向門口走過去。他必須去卡爾門,再儘快從那地方往別處走,趕在這個混血兒前邊……這個人這時正睡在地上,張著嘴,露著牙齒掉光的肉牙床。他在睡夢中呻吟著,扭動著身體,但過了一會兒又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他的樣子像是精疲力竭,不準備再掙命了。他已經被某種巨大力量完完全全制伏……神父現在只要邁過他的腿,把門往外一推就成了。
但就在他的腳剛剛邁過那人的身子時,他的腳腕被一隻手牢牢攥住。混血兒的眼睛盯著他問:「你要上哪兒去?」「我要出去方便一下。」神父說。
那隻手仍然攥著他的腳腕不放。「就在屋子裡算了,幹嗎要出去?」那人帶著哭音說。「在屋子裡有什麼不可以的,神父?」「我不是神父,我是父親,」神父說,「我有一個孩子。」「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叫你。你懂得天主的事,不是嗎?」那隻滾燙的手仍舊不鬆開。「也許就在你的衣服口袋裡。你帶著他到處走,遇到有人生病……可不是,我就生病了。你為什麼不把他給我?也許你認為他不屑於理我……要是他知道我是怎樣一個人的話?」「你在發燒,說胡話。」
那個人不想住口,只顧喋喋不休地叨嘮著。這使神父想起了康塞浦西昂附近發生過的一次井噴。幾個探測石油的人在那地方打井。那不是一塊值得繼續開採的富油田,但是一股黑色的石油突然從沼澤地上冒出來,一直噴射了四十八個小時,每小時流出大約五萬加侖,全都白白浪費掉了。這也就像一個人宗教熱忱突然暴發似的,一股不純淨的黑煙升騰出來,但結果卻毫無所獲。「要不要我對你說說我都幹過什麼事?——你應該好好聽聽。這是你的職責。我曾經從婦女手裡拿過錢,去做你知道我要做的事,我曾經把錢花在小男孩身上……」「我不想聽。」「這是你的職責。」「你想錯了。」「沒有,我沒錯。你騙不過我。我把錢花在小男孩身上——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在星期五也吃肉。」從他的兩顆黃色虎牙中間冒出一連串可怕的雜亂話語,有的粗鄙,有的瑣碎,也有的荒誕可笑。與此同時,他那隻握著神父腳腕的手因為發著高燒一直抖個不停。「我說過謊話。不知有多少年我在四旬齋從沒有齋戒禁食。有一段日子我跟兩個女的一起生活——讓我告訴你我都做什麼了……」他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他無法認識自己是其中典型成員的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充斥著背信棄義、暴力和色慾,他做的壞事實在微不足道。像他懺悔的這些罪惡,神父不知已聽過多少次了——人的智慧何等侷限,連一種新的犯罪行為也創造不出來,這同動物有什麼區別?基督正是為了這樣一個世界才死的;這些罪惡你看得越多,聽得越多,你就越感到死是一種榮耀。為了善與美而死,為了家、為了孩子或者為了拯救一種文明而獻身,這並不難。但是為了懦夫、為了墮落的人而死卻需要一個救世主。他說:「你告訴我這些事幹什麼?」
那個人躺在地上已經精疲力竭,不再說話。他開始全身冒汗,握著神父腳腕的手也無力地鬆開。神父推開門,走出屋外。室外一片漆黑。該怎樣去找那匹騾子?他站著聽了聽——遠處傳來什麼動物的吼叫聲,叫他非常害怕。屋子裡蠟燭仍在燃燒,他聽到嗚嗚咽咽的聲音,原來那個人正在啼哭。他又一次聯想到油田,一攤攤黑色原油和從地底下噗嚕噗嚕冒出的氣泡。冒一陣停一陣。
神父划著一根火柴,筆直向前走。一步,兩步,三步,前面是一棵樹。一根火柴在漆黑的夜色裡一點兒也不管事,只能發出螢火蟲般的微亮。他壓著嗓門呼喚了兩聲,生怕那個混血兒聽見。其實,即使那匹蠢笨的畜牲聽見他吆喝也不會應聲回答。他恨透了這匹騾子——那梗著的瘦長的脖頸,那貪婪的、永遠咀嚼著什麼的大嘴,另外還有身上的腥臭。他又劃了根火柴,但走了幾步以後前面仍然是棵樹。屋子裡繼續傳出那像石油冒泡似的抽抽搭搭的哭泣聲。他想,在這個人想辦法同警察聯絡上以前,他一定得先逃到卡爾門,然後再趕快離開。他把這塊小空地分成四個方位,又從頭開始,一一尋找。不知是什麼東西在他腳下爬動,他想也許是隻蠍子。一步,兩步,三步。突然他聽見黑暗中騾子正在怪聲怪氣地嘶叫。它一定是肚子餓了,要麼就是嗅到了什麼動物的氣味。
騾子拴在小屋後邊幾碼遠一處蠟燭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的火柴已經不多了,但又劃了兩根,終於把騾子找到了。那個混血兒已經把鞍子卸掉,藏了起來。他不能再浪費時間去找鞍子,只能跳到光禿禿的騾背上。這時他才發現連一根套牲口脖頸的繩子都沒有,他根本無法叫它邁步。他揪了揪騾子的耳朵,試了試能不能讓它走,但是騾子沒有任何反應。耳朵不是騾子的敏感部位,神父倒像是在掀動兩隻門把手。他劃了根火柴,把火苗湊近騾子後腰。這次它倒是一下子就尥起蹶子來,但是當他把火柴扔到地上以後,它又像在賭氣似的垂下腦袋,拱著膘肥皮厚的屁股,一動不動地在原地站著。這時神父聽見一個責怪他的聲音說:「你想把我拋下,叫我死在這兒啊!」「別胡說,」神父說,「我在急著趕路。你明天早上病就好了,可是我不能再等了。」
黑暗中傳來一陣磕磕絆絆的腳步聲,他的赤腳馬上又被一隻手攥住了。「別把我扔下不管,」那聲音說。「我以天主教徒的身份求你了。」「你在這兒不會遇到傷害的。」「你怎麼知道那個外國佬不正藏在附近什麼地方?」「我不知道有什麼外國佬。我碰見的人也都沒見過他。再說,他也是個人——跟你我一樣。」「我可不想一個人呆在這兒。我有一種預感……」「好吧,」神父疲倦地說,「把鞍子給我找來。」
他們把鞍子在騾背上安好以後,就要上路了。混血兒一直揪著馬鐙。兩個人都沒再說話。混血兒有時候磕絆了一下。黎明雖然還沒有真正到來,但黑暗已經轉成灰灰的顏色了。在神父的心坎深處有一小塊炭火在閃爍發亮,那是他的殘酷的小小的滿足感——猶大正病病歪歪、腳步踉蹌地跟著自己,懷著極大的恐懼。他只要不斷抽打騾子叫它不停奔走,就能把這個人甩在大樹林裡。有一次他嫌騾子走得太慢,用尖頭木棍在騾子身上觸了一下,他就覺出來一種拉力,那個混血兒正在拼命往後拉他腳下的鐙子。他聽見那人的呻吟聲,彷彿在喊叫聖母。於是他又重新把速度放慢下來,他不出聲地祈禱著:「天主啊,寬恕我吧!」基督是為了拯救世人而死的,其中自然也包括像混血兒這樣的人,難道他竟認為自己——一個犯了驕傲、戀色、怯懦等好幾宗罪的人,比混血兒更值得耶穌以死拯救?這個人想出賣他是為了金錢,而他也背叛了天主的教導,把主出賣了,他為的是什麼?連真正的色慾都談不上。他說:「你很不舒服嗎?」那人沒有回答。他跳下騾子,說:「騎上吧。我走一會兒路。」「我走得動。」那人惡狠狠地說。「你還是騎上騾子吧。」「你覺得你是在做好事,」那人說,「在幫助你的仇人。這是基督精神,是不是?」「你是我的仇敵嗎?」「你是這麼想的。你認為我要拿到那七百比索——那筆懸賞。你認為像我這樣的窮人受不住這麼一筆錢誘惑,一定會向警察告密……」「你又在說胡話了。」
那人用病懨懨的聲音狡猾地說:「當然了,你說得對。」「還是騎上去吧。」那個人差一點就倒下了,神父只好用肩膀頂著他幫他跨到騾背上。混血兒的身子一點兒力氣也沒有地趴著,臉幾乎同神父靠在一起,嘴裡撥出的臭氣直撲到神父鼻子裡。他說:「窮人沒有辦法選擇。我要是有錢——稍微有點兒錢——我也不會做壞事了。」
神父毫無緣由地突然想起聖母會的修女們吃餡餅的情景,不禁咯咯地笑起來。他說:「我懷疑會不會像你說的那樣。」如果那就是做好事……「你說什麼,神父?你不信任我,」他喋喋不休地說著,「是因為我窮。因為你不信任我,所以——」他癱軟在鞍頭上,呼吸急促,渾身顫抖,神父只好用一隻手扶著他。就這樣他們慢慢騰騰地向卡爾門走去。現在沒用了,他想。他不能在卡爾門停留了。甚至連村子最好也不進,因為萬一叫人知道他到過那裡,就又得有人為此送命——他們肯定又要抓一個人當人質了。遠處什麼地方公雞開始報曉。沼澤地上升起了一團團霧氣,一直升到膝蓋。他想到空曠的教堂中一張張臺子中間的照明燈都已熄滅的情景。公雞什麼時候開始報曉?這些日子這個世界上有不少讓人感到奇怪的事,其中一件就是不再有鐘聲。一個人可以到各處走,走一年也聽不到一次敲鐘聲。鍾連同教堂都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遲遲到來的灰色黎明和突然降臨的黑夜。人們只能用此猜度時間。
混血兒一直匍匐在鞍子上,但隨著天色轉明,他的面目也逐漸顯現出來,從張著的大嘴裡齜出來的兩顆黃牙這時已經看得非常清楚了。神父心裡想:這人確實也應該拿到這筆獎賞。七百比索雖然不是個大數目,但可能夠他活一年的,住在那個塵土飛揚、毫無出路的窮村子裡。他又噗噗笑了一下;他對於命運變化不定,從來不那麼認真看待。他想,這個人如果能過上一年吃穿不愁的日子,靈魂很可能就因此得救。任何處境只要把它反轉過來看一下,那些細小的荒誕和矛盾就都清清楚楚地顯露出來了。他自己就是這樣:他認為自己已經走入絕境,但從絕望中又產生了純淨的靈魂和對人類的愛。雖然還不是最無私的愛,但畢竟是一種愛。混血兒突然開口說:「這是我的命。有一次一個算命的對我說過……一筆獎金……」
他緊緊扶住騎在騾背上的人,繼續趕路。他的腳開始流血,但這沒關係,很快腳掌的皮就磨硬了。他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寂靜籠罩到頭頂的樹林上,而腳下面,從迷濛的白霧裡也滲透出同樣的寧靜。夜本來是喧囂雜亂的,現在卻變得一點聲息也沒有了。這就像兩軍對仗突然雙方的槍炮都停了火。你可以想像,全世界的人都在傾聽著他們從來沒聽到過的——寂靜無聲。
一個聲音問他:「你是神父,是不是?」「我是。」似乎他們都已經從敵對的戰壕裡爬了出來,在中間一塊無人地帶的鐵絲網中間握手言和。神父記憶了歐洲大戰年代的故事,在戰爭最後時期士兵們一時感情衝動會跳出戰壕同對方的人會面。「我是。」他又說了一遍。騾子繼續慢騰騰地走著。在往昔的日子裡,他給孩子們講課的時候,有時候一個黑眼睛、吊眼梢的印第安小孩問他:「天主什麼樣子?」這時他總是脫口就回答,天主就像一個人的父親和母親。有時他把範圍更擴大一些說,天主像一個人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之後他又叫孩子知道天主的愛就是所有這些愛和親屬關係匯合成的一種巨大無比的感情,而且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但他自己信仰的核心,卻存在著一個令他無法不承認的謎——人是按照天主的形象創造出來的,天主是人的父母,但他也是警察,也是罪犯,也是神父,狂人,或者法官。某個形象同天主相同的生物被吊在絞刑架上,或者在監獄院子裡被槍斃,形象極其醜陋,有的扭曲著身子像一匹正在交配的駱駝。他要在告解室裡耐心聽著這些按照天主模樣創造的生物發明出的種種骯髒而奇巧的把戲。目前上帝的一個形象正隨著騾子脊背的起伏而上下顛簸,身上發抖,下嘴唇上齜著兩顆黃牙。另一位形象則在小泥屋的一群老鼠中間,同瑪麗亞幹了一件背叛天主的自暴自棄的勾當。他問:「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好一點兒?不那麼冷了吧?還發燒嗎?」他用一隻手按了一下另一個天主形象的肩膀,盡力表現出關切的樣子。
那個人沒有說什麼,騎在騾子背上身子一會向這邊滑,一會向那邊倒。「不到兩英里路了。」神父鼓勵他說。現在該是作出決定的時候了。在神父的腦子裡,卡爾門的影像比其他任何村莊都更清晰。一道長滿青草的緩坡從河邊通向小山上的一塊墓地。他的雙親就埋葬在那裡。墓地的圍牆已經倒塌,一兩個十字架也被熱衷革命的人打碎,一位石雕的天使失去了一隻翅膀。劫餘的一些沒有破損的墓碑大多斜倚在茂密的草叢裡。這裡還有生前曾是富裕的木材商人的一座墳墓,可惜立在墓前的聖母像的耳朵和雙臂都已被人敲掉,聖母如今已成為斷臂維納斯了。這種要把地球上一切帶有基督印記的事物全部毀掉的狂熱實在有些荒唐,因為它們到處都是,那是無法毀滅乾淨的。如果說天主是癩蛤蟆,你還可以把地球上所有的蛤蟆殺光,但天主也像你我這樣的普通人,只砸爛幾座石像就毫無意義了。要除掉天主,就必須在墳堆裡先把自己解決。
他說:「你現在有沒有力氣自己坐住?」說著,他把手從混血兒身上拿開。這裡小路向兩個方向分開,一條通往卡爾門,另一條向西。他在後邊推了騾子一把,叫它往卡爾門方向走,又在騾子屁股上抽了一棍子。他對混血兒說:「再走兩個小時你就到了。」他在原地站住,看著騾子馱著告密者向自己的家鄉走去。
混血兒拼命把身子在騾背上坐直。「你要上哪兒去?」他問神父。「你可以當我的證人,」神父說,「我沒有去卡爾門。但如果你在那兒提一下我,他們會給你一點吃的東西。」「怎麼……怎麼……」混血兒想叫騾子調過頭,卻沒有力氣把騾子的腦袋扭過來。那匹牲口只管一個勁兒往前走。神父又在後邊喊:「別忘了,我沒有去卡爾門。」但是他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呢?在整個這個國家,他的腦子裡現在只想到一個地方,那裡的人不會因為他隱跡其中而有任何無辜者被當做人質逮捕,可是他現在穿著這樣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又怎麼能去呢?混血兒使勁抓住鞍子不叫自己摔下來,哀求地轉動著黃眼珠。「你不能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拋在這兒!」但神父拋棄到林中小路上的還不只是一個混血兒。那匹騾子顛動著蠢笨的腦袋像道柵欄似的已經把他同他的出生地永遠隔開了。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沒有護照的旅客,哪個港口都拒絕他上岸。
混血兒在他身背後破口大罵。「你還算得上是個基督徒!」他已經把騎在騾子上的腰桿坐直,嘴裡不停地迸出一些沒有意義的髒話。但是他的聲音逐漸遠去,在幽深的林中像一聲聲空洞的斧音。他聲音嘶啞地喊:「你要是再叫我看見,就別怪我……」他當然有理由這麼生氣——七百比索平白丟失了。他絕望地尖叫:「我是不會忘記你的長相的。」
即《聖經》新約全書啟示錄第12章所載天使米迦勒率領眾天使與龍交戰的故事。龍即魔鬼化身。
拉丁文:這是我的軀體。
西班牙文:日安。
西班牙文:下午好。
西班牙語:農莊。
西班牙文:槍手。
拉丁文:在天吾等父者……
托馬斯(舊譯低士馬或多馬),耶穌的一個門徒。人們告訴他耶穌復活的訊息,他不相信,聲言必須看到耶穌手上的釘痕並用手探入耶穌肋上的傷口才能相信。事見《新約·約翰福音》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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