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父騎的騾子趴到地上不肯再走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為他們已經在樹林裡走了將近十二個小時了。原來他往西走,後來聽說西邊有兵,他又調頭往東。但是這個方向紅衫黨正在活動,於是他又轉而向北,在沼澤地裡跋涉了一段路,進入幽暗的紅木樹林裡。現在坐騎和人都已疲憊不堪,騾子索性趴在地上不動了。神父從騾背上爬下來,呵呵地笑起來。他的心情非常好。生活中怪事很多,人們發現,不論日子多麼不好過,總有某些瞬間你還是感到活得很開心,總可以同更倒霉的時刻做比較。即使在艱難險阻中,鐘擺也依然來回搖擺。

他小心翼翼地走出林莽,來到一塊有積水的空地。整個這一地區都是這種地貌:河流、沼澤和森林。他在遲暮的陽光中跪下,在一汪棕黃色的水坑裡洗了一把臉。積水像一片上了釉的大陶片,照出他的一張鬍子拉碴的乾癟圓臉。他看見自己這副怪相嚇了一跳,不由得笑了笑——那是一個人出其不意被人發現時臉上現出的笑容,忸怩、躲閃、不太叫人信任。在過去那些日子裡,他常常在鏡子前面反覆練習這個姿態,所以他已經像演員似的熟悉自己的臉相了。他的長相好像不太怎麼對頭——過於溫順了。這是一張丑角的臉,只適合在女人堆裡說幾句文雅的笑話,不宜站在祭壇上宣教。他一直努力改變自己的面容。他想,現在好了,我已經成功了,他們再也認不出我來了。他為此感到高興,就像又嚐到一口白蘭地酒似的。他在短時間內可以不感覺恐懼、孤獨和許許多多不愉快的事了。當前,他正被無處不在的軍人逼得走向一個他最想去的地方。六年來他一直躲著這個地方不願意來,現在他終於踏上返鄉之路。這並非他的過錯,是他的職責召喚他走向這個方向的。因此,他不是犯了罪。神父走回到自己坐騎旁邊,輕輕地踢了它幾腳,吆喝道:「起來,騾子,起來。」一個瘦削矮小的人,穿著破破爛爛的農民衣服,同任何一個普通老百姓毫無兩樣。這麼多年以來,他第一次向他的家鄉走去。

不論怎麼說,哪怕他能夠躲開村落逃到南方去,那也不過是他又一次放棄職責。同這回一樣,過去幾年裡他已經一次又一次放棄自己的職責了。開始是不再紀念節日,不再禁食、齋戒,其後又越來越多地忘記攜帶每日祈禱書。最後在港口必須再一次逃亡的時候,他就索性把書扔下了。再後來因為太危險他也不敢帶著祭壇聖石。沒有祭壇聖石就做不了彌撒,很可能因此而被停止聖職。但是在一個當權者只頒佈死刑判決的國度裡,教會的任何懲罰似乎已經失去現實意義了。他的生活慣例像是一道決了很多裂口的堤壩,潮水不斷湧進來把例行常規一個又一個沖刷走,逐漸都忘在腦後了。五年以前他曾經徹底絕望——那不可赦免的罪——如今他正走向當年痛苦絕望的場地。奇怪的是,他的心情一點也不感到沉重了。一段痛苦絕望的時間已經過去,他知道自己是個很不稱職的傳教士。人們對他這樣的傳教士有個叫法——「威士忌神父」,但現在他對自己的種種失職都已經習以為常了。也許在哪個地方他的過失正在暗中堆積著,一塊又一塊過失的碎石瓦礫。而後有一天,他想,這些成堆的過失就會把天主可能恩恕他的源流完全堵死。但是直到那一天來臨以前,他只能這樣一天天挨下去,儘管一陣陣感到恐懼、勞累,而心卻不知羞恥地總是那麼輕盈。

騾子蹚著水走過這塊林中空地,他們重又進入樹林裡。我們說他現在不再感到絕望,自然不是說,他認為自己不應受到天主的譴責。他之所以不再那麼痛苦欲絕,是因為他心中有一種神秘感,而且覺得越來越不可解——一個應受天主懲罰的人卻在把聖體送進人們嘴裡!他可真是主的奇怪的僕人。難道他是在受魔鬼支使嗎?他心裡想的只是一個含義被簡單化的神話:米迦勒披盔戴甲殺死毒龍,眾天使像一顆顆彗星似的從天空墜下,美麗的長髮在身後披拂,因為他們都感到嫉妒。有一位道德高尚的學者曾經解釋過,天主為世人準備的就是至高無上的生活權利,也就是生活本身!

騾子又走了一段路,已經看得到有人居住的跡象了。一叢叢林木被清除,幾塊準備播種的土地,地上還留著枝莖已被砍掉的樹樁和一些草木灰。他不再踢打騾子以催促它趕路了;他心裡有一種奇怪的羞怯的感覺……一個女人從一間泥土棚子裡走出來,望著他騎在疲頓的騾背上慢騰騰地從小路上走過來。這個小村子只有二十來個小泥棚,建在一個塵土飛揚的廣場四周,格局同別的村子一模一樣,但這一直是他心裡記憶著的農村模式。他覺得安全——肯定這裡的人歡迎他到來,肯定這地方至少有一個人不會把他出賣給警察。他已經離開小村子只有幾步路的時候,騾子又一次趴下了。這回他不得不連滾帶爬地離開騾背。他站直了身子,村子裡的那個女人一直盯著他,倒好像他是個敵人似的。「喂,瑪麗亞,」他說,「你好麼?」「啊,」女人喊道,「是你嗎,神父?」

他沒有朝那女人的臉上看,他謹慎地避開女人的目光。他說:「你認不出我了?」「你的樣子變了。」她帶著些鄙夷上下打量著他。她說:「你什麼時候弄來這麼一身衣服的,神父?」「一個星期以前。」「你自己的到哪兒去了?」「跟人家換了。」「幹嗎換呀?你的衣服多好啊!」「已經穿爛了,而且太顯眼。」「我可以把你那身衣服縫補好收起來。你把它換給別人太可惜了。你現在的樣子跟普通老百姓沒有區別了。」

神父笑了笑,目光仍然看著地面,而那個女人卻像管家婆似的呵斥他。一切還像舊時的情景;那時候有教士的住房,有聖母會,有各式各樣的善會,教區的人隨便聊天。但是當然了,只不過……他臉上帶著困惑的笑容,仍舊不看她的臉。他溫和地說:「布莉吉塔好嗎?」這個名字叫他的心怦怦跳起來。過去犯過的罪的後果可能是很嚴重的。自從他上次回家鄉,時間已經過了六年了。「她不錯,跟我們大家一樣。你想她會怎樣?」

他覺得滿意了,但他的滿意是同他犯的罪有關,並非因為懷舊。凡是與往昔有關的事,他都沒有理由感覺快樂。他機械地說了句:「那就好。」但他的心卻仍然因為一種秘密的愛戀而跳動著。他又說:「我很累。薩帕塔附近有警察去過。」「你為什麼不到基督山去?」

他憂懼地向遠處的人群很快瞥了一眼。這些人對他的到來不像他期待的那樣熱情。一小撮人聚集在幾座泥土房子中間,他們只在安全的距離外遠遠望著他。空場上有一個已經頹敗了的演奏音樂的土臺和一個孤零零的汽水攤。人們已經把椅子搬出室外,準備晚上乘涼。沒有一個人走過來吻他的手,請求他祝福。他看上去像是因為犯了罪而被譴謫到塵世來,捲入人類的紛爭,讓他除了絕望與慈愛以外,再學習一些別的事,學到一個人在自己家鄉也會受到冷遇。他說:「紅衫黨到那兒去過。」「好了,神父,」那個婦女說,「我們不能把你趕走。你還是跟我來吧。」他順從地跟在她後面,因為他跟人換的褲子太長,走路時磕絆了一下。他的臉上這時已經沒有了幸福感,但笑容仍然滯留著,像輪船沉沒後倖存下來的人。泥土房子外邊站著七八個男人、兩個婦女和十來個小孩。他像個討飯的人走到這些人中間,不由得記起上次到這裡來的情景。那次人們見到他都非常興奮,不斷有人把裝在葫蘆裡的白酒從地窖裡取出來……當時他剛剛犯罪不久,但是他是多麼受歡迎啊!他像是他們中一名成員似的回到這些人的陰暗牢獄裡,像是個移居國外的人發財還鄉似的。「這是神父。」婦人說。這些人大概沒有認出我是誰,他想。他等著他們同他行見面禮。這些人果然一個一個地走到他跟前,吻他的手。之後他們又站回去,遠遠地看著他。他說:「我很高興見到你們……」他本來想叫他們「我的孩子」,但他突然想起來,這個地方大概只有沒有子女的人才有權管生人叫孩子。這時候真正的孩子也走過來同他行吻手禮,他們一個挨著一個,多半是聽了大人吩咐才這樣做的。這些孩子年紀都太小,不會記得當年的規矩。那時候僧侶都穿著黑袍子,戴著白色硬領,他們的手柔軟而高貴,像對人施恩似的伸出來給別人親吻。孩子們對他行吻手禮時有些迷惑不解,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對一個跟他們父母一樣的農夫這樣畢恭畢敬。他的眼睛雖然沒有緊緊盯著這些小孩,但還是看得很仔細。兩個是女孩兒,其中一個極其瘦弱,年紀大概有五六歲,也許六七歲,他說不準。另一個因為貧窮和飢餓變得早熟,生著一張機警、圓滑,甚至帶有某種邪惡的面孔,童稚的眼睛裡射出來的是年輕婦女的目光。他看著這些孩子散去,什麼也沒說。對他說來,他們都是陌生人。

一個男人問他:「神父,你要在我們這兒呆很久嗎?」

他回答說:「我本來想,也許……我能夠……歇幾天。」

另外一個男人說:「你不能再往北多走一點兒嗎,神父?你可以到普埃布里託去。」「我們已經走了十二個小時,我同我的騾子。」

那個女人突然替神父說了話,她非常生氣。「他今天晚上當然要住在這兒。我們起碼也應該讓他住一宵吧!」

神父說:「明天早上我可以給你們做彌撒。」他這樣說倒好像是在向他們行賄,但從那些農民臉上的躊躇和不情願的表情看,他用來行賄的錢倒像是偷來的似的。

又有一個人說:「要是可以的話,神父,能不能一清早……要麼就在夜裡?」「你們都怎麼啦?」他問。「為什麼這麼害怕?」「你沒聽說?」「聽說什麼?」「他們現在開始抓人質了——從所有他們認為你到過的村子裡抓一個人當人質。要是村子裡的人不說……他們就把人質槍斃,然後再抓一個。他們在康塞浦西昂已經這麼做了。」「康塞浦西昂?」他的一個眼皮開始上上下下地跳動起來。他說:「哪個人?」他們茫然地看著他。他生氣地說:「哪個人叫他們給殺了?」「彼德羅·蒙太茲。」

他像小狗似的哀號了一聲——這是他感到悲痛的簡短表示。那個早熟的女孩子嘻嘻地笑起來。他說:「為什麼他們不來抓我?這些笨蛋。為什麼他們抓的不是我?」那個小女孩又笑了一聲。他茫然地看著她,好像只聽見她的聲音而看不見她的臉似的。幸福之感還沒有來得及呼吸就在他身上斷氣了。他像是個分娩了死胎的婦女——趕快把死嬰埋掉,把它忘記,再重新開始吧。或許下一胎能夠活下來。「你現在知道了,神父……」一個農民說,「為什麼……」

他覺得自己像是個站在法官面前的罪犯。他說:「你們是不是願意讓我像……像留在城裡的何塞神父那樣……你們聽說過何塞神父吧?」

這些人沒有什麼信心地說:「我們當然不願意你像他那樣,神父。」

他說:「那我還有什麼要說的?既然你們不願意叫我那樣,我自己也不願意那樣。」接著,他就以不容置辯的口氣說:「我現在去睡會兒覺……你們在天亮以前一個小時叫醒我……我用半個小時聽你們告解……以後做彌撒。完了以後我就離開這兒。」

但是到哪去呢?在這個國家裡,現在已經沒有一個村子不把他當做不受歡迎的危險人物了。

那個女人說:「跟我來,神父。」

他跟在女人身後走進一間小屋,這裡所有傢俱都是用包裝箱做的——一把椅子,一張木板拼裝起來的床板,上面放著一床草墊,一隻蒙著布的木箱,布上擺著盞油燈。神父說:「我不想把原來住在這裡的人趕走。」「這是我的屋子。」

他不怎麼相信地看著她。「那你到哪兒去睡?」他怕她提出什麼要求來。他偷偷地看著她:難道這就是婚姻?婚姻就只意味著躲躲閃閃、相互猜疑和種種不舒適?當教徒們以激動的言詞向他告解時,他們訴說的難道只是這些事——堅硬的床板,婦女終日勞碌,對過去的經歷諱莫如深?「你走了以後我再睡。」

陽光隱沒在樹林後面,長長的樹影指向泥土門口。他在床上躺下。那個女人在他看不到的一個地方忙著做事,他只能聽到她好像在地面上拖動什麼。他無法睡著。逃離這個國家是否也成了他的職責了?他幾次設法逃走,但是每一次都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把他耽擱住了……現在他們還是叫他逃走。沒有誰再攔阻他,告訴他一個婦女病重或者一個男人生命垂危這些事了。他自己已經成為人人要躲避的瘟疫了。「瑪麗亞,」他叫道,「瑪麗亞,你在做什麼呢?」「我給你存了一點兒白蘭地。」

他思索著:如果我能逃走,我就會看到別的神父。我就可以去辦告解,向告解神父悔罪,得到寬恕。這樣的話,我就可以重新開始永生了。教會教導人們,每個人的首要職責是拯救自己的靈魂。他的腦子裡思考著天堂和地獄兩個簡單的概念,因為多日來他既不讀書,又不同有文化的人接觸,他的頭腦已經變得一片空白,除了生和死這一最大的人生之謎外,其他的問題都從他的記憶中剝落了。「給你。」婦人說。她拿給他的是一個裝著白蘭地酒的小藥瓶。

他要是離開這裡,他們就安全了,也不再有他這樣一個範例了。他是孩子們記得的惟一的神父,他們的宗教信仰只能從他身上得到。也是從他那裡他們能夠領聖餐——把聖體放進嘴裡。要是他走了,整個這一地區,從大海到高山,天主好像就不再存在了。他的職責是不是應該繼續停留在這裡,哪怕人們都厭棄他,哪怕他們會因此而被殺害?甚至從他的事例他們根本學不到什麼好處?這個問題太重大了,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躺在床上,兩手捂著眼睛:在這塊廣闊平坦的沼澤地上,竟沒有一個人可以給他出個主意。他把白蘭地酒瓶舉到唇邊。

他羞怯地問:「布莉吉塔……她……還好嗎?」「你剛才不是看見她了嗎?」「我沒看見。」他不相信他會認不出自己的女兒。要是真的認不出來,那就說明他對自己犯的死罪沒有放在心上。一個人不可能做了那樣的事而又根本認不出來……「是的,她剛才也在那兒,」瑪麗亞跑到門口去喊,「布莉吉塔,布莉吉塔。」神父在床上側過身來看著那孩子從外面恐怖與慾望的風景線裡向這邊走過來,一步步走進這間屋子,一個嘻嘻地嘲笑過他的邪惡的小女孩。「去跟神父說幾句話,」瑪麗亞說,「去說吧。」

神父想把裝著白蘭地的瓶子藏起來,可是找不到地方……他只能裝做毫不在意的樣子把它握在手裡。他望著面前的這個孩子,為心中洋溢起的愛戀之情感到震駭。「她學過教理問答,」瑪麗亞說,「可是她不肯背……」

女孩站在床前看著他,眼睛裡流露出的是銳利的、輕蔑的目光。她並非愛的產物;當年叫他幹出這件事的是恐懼、絕望和孤寂感,再加上半瓶白蘭地酒。事過之後,他嚇得要死。他沒想到,結果會是現在這種又羞又怕、一往情深的疼愛。他問:「為什麼不背?為什麼你不肯背給我聽?」他的目光在孩子身上偷偷地轉來轉去,卻不敢直接看她的眼睛。他的心在胸膛裡跳得很不均勻,像是一臺老蒸汽機。他覺得自己應該把她從——從這一切中救出來,可是他又無能為力。「我幹嗎要背?」「天主希望你背。」

他感到自己負有極大的責任;他分不清責任是否就是對孩子的愛。他想,所有做父母的一定都是這種心情。一般人就是這樣生活的:合起手掌禱告,祈求孩子免受痛苦,為孩子擔心……而我們卻不必付任何代價就躲避開這種憂慮,只不過犧牲了肉體的一個無足輕重的行為而已。當然了,多少年來他也負有責任,但那是拯救靈魂的責任,與此不同……那是一件比較容易做的事。天主一定能夠寬容待人,這一點你不必懷疑。但天花、飢餓、惡棍……卻是另外一件事,你無法相信它們能有天主的仁慈心……他喊了一句「親愛的」就握緊手中的酒瓶……上次來的時候,他給這孩子施了洗禮。那時她像個布娃娃,一臉皺紋。很難相信這樣一個孩子會活下來……他心中只有悔恨的感覺。因為他並未因此而受到任何人譴責,所以他倒也沒覺得恥辱。這裡大多數人只見過他這一個神父,因此他們都把他看做神父的榜樣,就連婦女也不例外。「你就是那個外國佬嗎?」「哪個外國佬?」

瑪麗亞替女孩解釋說:「這個傻孩子!因為警察一直在抓一個人。」他聽說警察要抓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覺得很怪。「那個人犯了什麼事了?」「一個美國鬼子。在北邊殺了好幾個人。」「他到這一帶來做什麼?」「他們想這個人會到昆塔納·路去,到奇切利農莊。」墨西哥有很多罪犯最後都逃到那個地方,他們可以在農場裡做工,賺不少錢。那地方沒有人管。「你是那個外國佬嗎?」孩子又問了一聲。「我長得像殺人犯嗎?」「我不知道。」

如果他逃離這個國家,他也就離開了這個孩子,再也管不了她了。他低聲下氣地對那女人說:「我能不能在這裡呆幾天?」「那太危險了,神父。」

這時他看到小女孩的眼神,他嚇了一跳。他看到的是一個過早成熟的婦人的眼睛。彷彿她已經知道許許多多事,正在為自己的未來打主意。神父好像看到自己犯的罪,罪惡毫無悔意地回望著他。他不想再同那女人講話,而想同孩子親近一會兒。他問:「親愛的,告訴我你都玩什麼遊戲?」女孩兒只是嘻嘻地笑。他把頭很快轉向一邊,凝視著屋頂。那上邊正有一隻蜘蛛在爬動。他想起了童年時期聽過的一句俗話。童年早已逝去,但這句話卻一直藏在他的記憶深處。他父親常說:「最好聞的是麵包;最有味的是鹽;最珍貴的是對孩子的愛。」他的童年倒也幸福,只不過有很多事物讓他害怕。他也厭惡貧窮,把它看作是一種罪惡。他曾經相信,當自己當了神父以後,他就會有很多錢,就能夠自豪了。他認為傳教是神的召喚。他回憶自己走過的漫長道路,從他抽打過的第一個陀螺到今天他握著白蘭地酒躺在上面的這張床。在天主眼中,這只不過是一瞬間。嬉笑的女孩同他第一次犯了那不可赦免的罪前後相連,時間也不過像一個人眨了兩次眼。他伸出手臂,好像要用力把女孩拉過來,不叫什麼東西碰著她。但是他是沒有這種力量的。那個等待著叫她徹底墮落的男人或者是女人或許現在還沒有出生——他又怎能保護她防衛還不存在的人呢?

女孩子從他可以夠得到的地方跳開,在遠處對他吐了吐舌頭。女人罵了聲「你這個討厭鬼」,舉手要打。「別打,」神父說,「別打。」他掙扎著在床上坐起來。「你不要打她……」「我是她媽媽。」「我們沒有權利打她。」他又對那小孩說:「我要是有一副牌,就可以教你一兩個遊戲。你再去教你的朋友……」他這輩子除了站在講道壇上還從來沒跟小孩講過話呢。「你知道怎麼傳遞訊息嗎?你可以敲打一件什麼東西,長、短、長……」「你在胡說什麼,神父?」女人喊道。「一種兒童遊戲。我知道怎麼玩。」他對女孩說:「你有沒有朋友?」

孩子突然大聲笑起來,好像她什麼都懂了。她的七週歲的身軀非常矮小,但這個貌似小矮人的孩子實際上已是個相貌醜陋的成年人了。「到外邊去,」女人喊道,「快點走,要不我就揍你了……」

小孩最後又對他做了個極不禮貌的嘲弄手勢,就跑開了——說不定從今以後她就再也走不進他的生活裡來了。當你熱愛的人躺在病榻上生命垂危的時候,你多半不會在香菸繚繞和靜謐的氣氛中向他告別的。他說:「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教給她……」他想到自己生命即將終結,而孩子卻還要活下去。如果他看到孩子長大以後,在她開始墮落的歲月裡越來越像自己,像感染上肺病似的也染上他自己的毛病,那他可真要下地獄了……他仰面躺在床上,轉過頭,避開越來越暗的一點光亮。他裝做已經睡著的樣子,但實際上卻非常清醒。女人繼續在做零碎的家務,最後當太陽完全落下以後,蚊子就猖獗起來,在空中嗡嗡亂飛,像水手投擲刀子一樣準確無誤地落到攻擊目標上。「要不要我給你掛上一頂蚊帳,神父?」「不用,沒關係。」過去十年中他不知道發過多少次瘧疾,他已經不把害病當回事了。病一時犯,一時好,對他不再有什麼影響,這已經成為他生活環境一部分了。

不久她就從屋子裡走出去了。他聽得到她正在室外和人說閒話。他感到驚訝,這個女人竟這麼容易就恢復了常態,但這也使他心安了一些。七年以前,他同她曾經做了五分鐘的情人,如果你可以不叫他的洗禮名而視之為情人的話。對她而言,這只是件偶然的事,就像皮膚蹭破很快就癒合一樣。她甚至為做過這位神父的情婦而感到驕傲。但是他卻一直帶著這個傷口,倒好像整個世界已經崩陷了似的。

天還沒有亮,黎明尚無來臨徵象,但他已開始向坐在最大一幢泥棚土地上的大約二十多個村民講道了。他一點兒也看不清這些人的面孔。豎立在包裝箱上的幾支蠟燭不斷向上冒黑煙。門關著,屋子裡空氣沉滯。他穿著那條僱工穿過的破褲子和一件七孔八洞的汗衫,站在這群村民同蠟燭中間宣講什麼是天國。這些坐在泥地上的人不安地晃動著身子,有時還不耐煩地咕嚕一句什麼。他知道他們都希望彌撒趕快結束。他們很早就把他叫醒,因為有訊息說警察會到這地方來……

他說:「有一位基督教作家告訴我們說,快樂依附在痛苦上,痛苦也是快樂的一部分。因為我們餓了,才想到如果吃到東西該多麼快樂。因為我們渴了……」他突然停住了,眼睛看著地上的憧憧人影。他本以為人們會毫不留情地大笑,但卻沒聽到笑聲。他接著說:「我們剋制著自己的慾望,為了享受更大的歡樂。你們聽說過北方的那些闊人嗎?他們吃的食物放了很多鹽,為了叫自己口渴,好去喝一種叫雞尾酒的東西。結婚同樣是這種情況。結婚之前有一個很長的訂婚期……」他又停住了。他感到自己不配向人們宣教。他像是舌頭上墜著一塊什麼重東西,無法把話說清。蠟燭熔化發散出一陣陣燃蠟氣味。人們在堅硬的地上移動著身體,身上的汗臭同燃燒的蠟燭味混在一起。他提高了嗓門,極力使自己的話語更帶有權威性。「因此我才對你們說,天國就在地上。你們在這裡生活就是天國的一部分,正像痛苦也是快樂的一部分一樣。」他說:「你們要祈禱,祈求受到更多、更多的苦難。千萬不要因為受苦受難而心懷不滿。警察在監視你們,士兵要你們交稅,你們因為太窮付不起稅還要不斷受警察鞭打。此外還有天花啊、熱病啊這些疾病,經常捱餓……但這一切都是天國的一部分——是為了進天國做準備。沒有這些災難,說不定你們就不會享受天國的幸福。什麼是天國?」他記得的那些文學詞語現在說出口來非常混亂。這些詞本來是在嚴肅、恬靜的修道院中常用的,同現在的日子比起來,那簡直像是完全不同的生活。各種寶石的名字啊,黃金的耶路撒冷啊……這裡的人什麼時候見過黃金呢?

他還是磕磕巴巴地說下去:「天國是這樣一個地方:那裡沒有警官,沒有不公正的法律,沒有稅收,沒有士兵,也沒有飢餓。你們的孩子在天國裡永遠也不會死。」泥屋的門從外面推開,一個人悄沒聲地走進來。在燭光照不到的地方人們低聲耳語。「你們在那裡不會再害怕,或者感到不安全。那裡沒有紅衫黨。所有的人都不衰老。莊稼永遠也不歉收。天國裡沒有的東西還可以列舉很多,說出來一點兒不難。但我要說的是那裡有的——天主,這就不容易說了。因為我們的話語是用來描述我們從感官上認識到的事。比如我們說‘光’,我們就只想到太陽;我們說‘愛’……」他的思想很難集中。警察離這地方已經不遠了。剛才進來的人很可能就帶來了這個訊息。「它可能意味著我們的孩子……」門又一次被推開,他看到屋子外邊另一個白晝像塊灰色石板似的掛在天空上。一個急促的聲音低聲叫他:「神父!」「啊?」「警察來了。離這兒還有一公里遠,正從樹林裡往這兒走。」

他對這樣的事已經習慣了:道理沒有說透徹,儀式匆匆結束,在他同他的信仰之間痛苦隨時可能闖進來。他不顧一切地說下去:「最重要的是你們要記住——天堂就在你們這裡。」他們是騎馬還是步行到這裡來?如果步行,他還有二十分鐘,可以把彌撒做完再藏起來。「現在在這個地方,就在此時此刻,你們的恐懼和我的恐懼都是天國的一部分。但是在天國就不再有恐懼了,永遠沒有了。」他轉過身,背對著村民,開始急速地背誦信經。曾經有一段時間,他在主持彌撒禮正祭的時候真正感到心驚膽戰——那是在他第一次犯了死罪而領聖體、聖血的時候。但是後來生活就給了他不少寬恕自己的藉口。再以後他就覺得不管自己受沒受到天主譴責都無所謂了,只要別的這些人……

他吻了一下包裝箱的上頂,開始給村民祝福。因為燭光暗淡,他只看見兩個人跪在地上平伸兩臂,樣子像一個十字架。他們必須一直襬著這個姿勢,直到祝聖儀式結束。在他們艱辛困頓的生活中這是又一次承受肉體折磨。既然連平平常常的人都甘願忍受這種痛苦,相形之下,他感覺自己未免太卑微了,因為他受的痛苦不是出於自願,而是迫不得已。他背誦經文:「主啊,我曾熱愛過你的美麗的住所……」蠟燭煙裊裊上升,人們跪在地上晃動著身體——在又一次感到焦慮以前他心中奇怪地產生了一種幸福感,好像他已經得到允許從外邊觀望到天國的居民。天國裡的人一定也有不少是他現在見到的這些滿面飢容、奉公守法的小百姓。有那麼短暫的幾秒時間,他感到非常得意,能夠真心實意地同這些人談論他忍受的苦難,因為他跟那些吃得肚皮鼓鼓的油光水滑的傳教士讚美貧窮是截然不同的。他開始為活在世上的人祈禱,念出一長串信徒和殉教者的名字——柯內利、齊普里安尼、勞倫替、克瑞索哥尼……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留下一連串腳印。警察不久就要走到他的騾子臥倒、他在水坑裡洗臉的那塊林間空地了。他匆匆讀出的拉丁詞撞擊到一起。另外,他也明顯感到屋子裡的人個個坐立不安。接著,他就開始行祝聖儀式(麵餅早已準備好,那是用瑪麗亞的爐灶烤的一塊麵包)。突然,人們都耐心等待起來,一切按照常規進行,只除了——「他在受難前一日用神聖的雙手捧起聖餅……」森林中的小路上有人正在暗中走動,但不管來的是什麼人,這裡的泥屋卻非常寧靜。「hocestenimcorpusmeum.」他聽到人們輕輕的呼吸聲,這是六年以來天主第一次進入教徒體內。在他舉起聖體時,他想像得出人人都像飢餓的小狗似的仰起頭來。他又開始奉獻聖酒。酒盛在一隻缺口的茶杯裡。這是他又一次向敵對勢力屈服。有兩年多他一直隨身帶著一隻聖爵。有一次還差點兒為此送命,幸虧那個檢查他包裹的警官是個天主教徒。如果他幸而逃脫的訊息透露出去,就連執行檢查任務的警官也將被處死——他不知道後來到底怎麼樣了。就這樣,你四處遊蕩,在康塞浦西昂或者其他地方到處叫天主知道有哪些殉教者,而你自己卻未得到奉獻生命的恩佑。

祝聖禮是在寂靜中進行的,沒有鈴聲。他跪在包裝箱旁邊,精疲力竭,連祈禱的話也沒有說。門又被開啟了,一個人走進來氣急敗壞地說:「他們已經進村了。」他模模糊糊地想,他們不是步行來的,否則不會這麼快。在寂靜無聲的黎明中,遠處傳來了馬嘶聲,離村子最多不過四分之一公里。

他站起身,瑪麗亞站在他身邊。瑪麗亞說:「桌布,神父,遞給我那塊布。」神父連忙把聖體放進嘴裡,把酒喝光。不該叫聖餐受到褻瀆。桌布一下子從包裝箱上扯下來。瑪麗亞把蠟燭捻滅,不叫燭芯帶著煙味……屋子轉瞬間已經收拾乾淨,只有房主人仍然站在門口等著吻神父的手。從開啟的房門可以隱約看到外邊的景色。一隻公雞在村子裡喔喔地啼叫起來。

瑪麗亞說:「快跟我到我的屋子去。」「我還是走吧,」他說,雖然他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不要讓他們在村子裡找到我。」「他們已經把村子圍起來了。」

他想,就這樣終於結束了嗎?他知道恐懼正隱藏在暗處,隨時要撲到他身上,但是現在他還沒有害怕。他跟在那個女人身後,快步走過一塊空地,邁進她的屋子。他一邊走一邊機械地祈禱懺悔。他很想知道,什麼時候他才感到恐懼。那一次,當那個警官開啟他的提包時,他曾經害怕過——但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另一次他藏在香蕉林中的小棚裡,聽著一個小孩在旁邊跟警察爭論,他也害怕過。這只是幾周以前的事。毫無疑問,恐懼很快就又要開始了。現在警察還沒出現——四周只是一片茫茫灰暗。幾隻鳥和火雞棲在樹上過夜,這時撲稜稜從上面跳下來。遠處那隻公雞又打鳴了,他們要是細心的話,肯定會知道他正躲在村子裡。那就是事情的結束了。

瑪麗亞扯了一下他的衣服,「進去,快一點兒。躺在床上。」看來她已經有了主意——婦女都非常實際,實際得叫人覺得可怕。頭一個計劃行不通,她們馬上又有了新主意。可這有什麼用呢?她說:「讓我聞聞你的嘴。哎呀,老天,你一嘴酒氣,誰都聞得出來——平常的日子咱們喝酒幹什麼?」她走進裡面一間屋子,不知去做什麼。在清晨的一片沉寂中,屋裡傳出乒乒乓乓的聲音特別刺耳。突然,從大約一百米以外的樹林裡,一個軍官騎著馬走出來。他身上佩戴的手槍套隨著他轉身揮手,吱吱格格地響著,就是從老遠的地方也聽得清清楚楚。

小小的空地周圍四面八方都出現了警察。他們一定是以急行軍速度趕來的,因為除了警官騎著馬以外,別人都沒坐騎。這些人端著槍一步步逼近這一簇泥巴房子——他們這種顯示威力的樣子實在有些小題大做,讓人感到滑稽。一個警察的綁腿拖在腳後——在穿過樹林的時候他的綁腿一定是掛在什麼東西上鬆開了——他被絆了一下,摔了個跟頭,子彈帶哐啷一聲撞在槍托上。中尉警官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但馬上就把他的一張滿面怒容的臉又轉回到面前的泥屋上。

瑪麗亞從裡間屋子伸出手來拉了他一下,對他說:「快點咬幾口這個。沒時間了……」他轉過身,背對著向屋子走來的警察,閃到屋子的暗影裡。女人手裡拿著一頭生蔥。「咬幾口。」她說。他咬了一口,馬上就嗆出眼淚來。「好一點了吧?」她問。他聽到外面嘚嘚的馬蹄聲一點點走近。「真辣得慌。」他說,嘻嘻地笑了一聲。「把它給我。」轉眼間蔥頭就在她衣服裡面什麼地方消失了。這是一種似乎所有女人都會變的戲法。他問:「我的提包在什麼地方?」「你就別管提包了。快到床上去吧。」

他還沒有來得及往床邊走,室外已經出現了一匹大馬,橫攔在門口。他們只能看到騎在馬上的一條腿,腳上穿著鑲著紅邊的長筒馬靴。馬鞍上的銅配件閃閃發光。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擱在高高的鞍頭上。瑪麗亞的一隻手搭在他的胳臂上——這是她表現出的一次最親暱的姿態,因為在他們兩人中間,親熱是一種禁忌。一個聲音在喊:「你們都出來,所有的人!」馬蹄踏著地,地面升起一股輕塵。「快點出來,我說。」不知什麼地方有人放了一槍。神父走出屋子。

天已經亮了,空中飄浮著羽狀彩雲。一個警察的槍口仍然對著前上方,槍口上的一團灰煙還沒有散盡。痛苦是不是就要這樣開始啦?

村民從一間間小房子裡很不情願地走出來。小孩最先跑出來,他們非常好奇,但並不害怕。成年男女的神情卻像已經被政府判了罪似的;政府永遠沒錯,說你犯法你就是犯了法。這些人的眼睛都不看神父。他們目光垂到地面上,等待著。只有孩子們使勁盯著那匹馬,倒好像這是最重要的物件似的。

中尉說:「搜查住房。」時間過得非常慢,甚至放槍時散出的灰煙也好像凝滯在半空,一直不散。幾口豬哼哼叫著從一間屋子裡跑出來。一隻火雞神氣十足地大搖大擺走到這群人中間,不知安著什麼壞心眼兒。它一邊走一邊展開髒兮兮的翅膀,搖晃著喙下粉紅色的長肉垂。一個士兵走到中尉前面,隨隨便便地向他敬了個禮,報告說:「村子裡的人都出來了。」「你們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嗎?」「沒有。」「再搜查一遍。」

時間又一次像停擺的鐘表似的靜止不動。中尉取出一隻煙盒,猶豫了一下,又把它裝進衣袋裡。士兵又跑過來報告,什麼也沒發現。

中尉開始吼叫:「注意了,所有的人。聽我跟你們說。」站在最外圈的警察走近幾步,把村民趕到中尉跟前,只有孩子們可以自由奔跑。神父看見他自己的孩子站在中尉騎著的那匹馬緊旁邊,抬起手摸弄馬的韁繩。她剛剛比中尉的靴子高一點兒。中尉說:「我在搜查兩個人。一個是外國人,一個美國佬,殺人犯。我看得很清楚,他不在你們這兒。要是能抓到這個人,有五百比索的獎賞。你們要把眼睛睜大一點。」他停頓了一會兒,掃視了一遍面前的村民。神父覺得中尉的目光停住了,他像其他的村民一樣眼睛望著地面。「另外一個人,」中尉說,「是個神父。」這時他把嗓門提高了。「你們都知道神父是什麼人——是共和國的叛徒。不管什麼人,只要包庇他,就也是國家的叛徒。」村民們愣愣地聽著,對他的話沒有什麼反應,這似乎把他激怒了。「要是你們還相信教會的人對你們講的話,你們就太愚蠢了。這些人要的是你們口袋裡的錢。天主給你們什麼好處了?你們有足夠的東西吃嗎?你們的孩子有足夠的東西吃嗎?他們沒有給你們吃的東西,只是跟你空談什麼天堂。他們說,你們死了以後,一切就都會好的。我告訴你們,只有他們都死了以後,你們的日子才能好過。所以你們必須幫助政府。」這時那個女孩已經把手放在中尉的靴子上。中尉低頭看了女孩一眼,陰鬱的臉上顯露出關愛之情。他感慨地說:「這個小孩比羅馬教皇更尊貴。」警察個個倚著槍,其中一個不斷打哈欠。火雞嘶嘶叫著又走回屋子去。中尉說:「你們要是看見過這個神父就要說出來,可以領到七百比索的獎賞……」沒有一個人吭聲。

中尉拉了拉韁繩,讓馬頭對著這些人。他說:「我們知道他正藏在這個地區。也許你們還沒聽說康塞浦西昂的那個人我們是怎麼處置的。」村民中的一個婦女哭了起來。中尉說:「走過來——一個跟在一個後面——叫我知道你們的姓名。不,女人不用過來,我要男的。」

他們哭喪著臉排成一行。一個一個走到中尉前邊聽他問話。「叫什麼名字?幹什麼的?結過婚沒有?哪個女的是你老婆?你聽人說過那個神父嗎?」這時只有一個人站在神父同騎馬的人中間了。神父默默揹著一段悔罪經文,但是卻不能集中精神。「……我犯了罪,因為把我的敬愛的救世主釘在十字架上……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冒犯了——」現在只有他站在中尉馬前了——「我立誓從今以後再不冒犯你……」他背經文只不過在走形式,因為反正他得做一點準備。這就像一個人必須要立遺囑而遺囑很可能毫無意義一樣。「你叫什麼名字?」

他想起康塞浦西昂那個人的名字,隨口說道:「蒙太茲。」「你看見過神父沒有?」「沒有見過。」「你是做什麼的?」「我有一小塊地。」「你結婚了嗎?」「結了。」「哪個是你的老婆?」

瑪麗亞突然大聲喊道:「我是他老婆。你幹嗎要問這麼多問題?你覺得他像神父嗎?」

中尉不知在檢視放在鞍頭上的什麼東西,看起來是張老照片。「讓我看看你的手。」他說。

神父舉起雙手;這雙手同勞動者的手一樣粗糙。中尉突然從馬鞍上俯下身,開始聞他的呼吸。村民們一點聲息也沒有了,顯得出奇地安靜。這種寧靜無聲是個危險訊號,叫中尉感覺出來他們非常恐懼……他盯著這張鬍子拉碴、又幹又瘦的臉看了一會兒,又轉回來看那張照片。「好吧,」他說,「下一個。」正當神父要走開的時候,他又喊道:「等等。」他把手放在布莉吉塔的頭上,輕輕地扯了扯她的僵直的黑頭髮。他問那孩子說:「村子裡的人你都認識,是不是?」「認識。」孩子說。「這個人是誰?他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孩子說。中尉連氣都屏住了。「你不知道他叫什麼?」他說,「他不是村子裡的人吧?」

瑪麗亞高聲叫起來。「你胡說什麼?這孩子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清!你問問她誰是她爸爸。」「哪個是你爸爸?」

女孩瞪大眼睛看了中尉一會兒,接著就把一雙懂事的眼睛轉向神父……「為我所犯下的罪感到難過,請求寬恕。」他心中唸叨著,別起兩根手指祈求好運。女孩說:「這個人。就是他。」「好吧,」中尉說,「下一個。」訊問繼續下去:「姓名?工作?結沒結婚?」太陽一點一點升高,最後已經爬到樹梢上面了。神父站在那裡,兩手在胸前握著:死亡又一次延期了。他非常想撲到這個警官前頭,大聲告訴他:「我就是你正在找的那個人。」他們能夠馬上就把他槍斃嗎?誘惑他的是希望得到徹底寧靜,儘管他也知道,寧靜並不存在。一隻兀鷹在空中高高地向下注視著。從這樣的高度觀望地面,他們極像兩群以肉類為食的猛獸,隨時都會相互廝鬥起來。那隻飛禽,一個小小的黑點,就在上面等待著啄食被撲殺後的屍體。死亡並不是痛苦的結束——相信平和寧靜是異端邪說。

最後一個人的身份已經查清。

中尉說:「你們誰也不肯幫忙嗎?」

他們一聲不響地站在半坍塌的樂隊土臺旁。中尉說:「你們聽說康塞浦西昂的事了吧?我在那裡抓了一個人當人質……當我發現那個神父到過那一帶以後,我就叫那個人站在最近的一棵樹前頭。真實情況遲早會傳到我的耳朵裡來,因為總會有人後來改變了想法——也許是因為康塞浦西昂有個人愛上了這個人的老婆,想把他除掉。我不準備探究各種不同的動機。我只知道我們後來在康塞浦西昂找到了酒……你們這裡的情況也不例外。也許村子裡哪個人想弄到你的那塊地——或者想要你的牛。所以最好是現在就說出來。因為我也要從你們這裡抓一個人質。」他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其實你們連嘴都不必張。如果他在你們中間,只要用眼睛看看他就成了。誰也不會知道那個人是你告發的,就連他自己也不會知道。所以你們大可放心,不會受他詛咒。好吧……現在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了。」

神父的目光垂到地面上,他不想叫那個暴露他身份的人感覺難堪。「好吧,」中尉說,「那我就要挑出一個人來了。麻煩是你們自己找的。」

他騎在馬上望著村民。一個警察把槍倚在演奏音樂的土臺上,彎著腰繫綁腿。村民人人看著地面,誰都害怕碰到中尉的目光。中尉突然喊叫著說:「你們為什麼不相信我?我不想叫你們任何人死。在我眼睛裡——你們怎麼會不瞭解——你們任何人的生命都比那個人寶貴。我願意給你們——」他作了個手勢。可惜誰也沒有看著他,他的手勢白白浪費了。「任何東西。」這以後他平平淡淡地說:「你。就是你。我要把你帶走。」

一個女人尖聲叫喊:「那是我的兒子。他是米古埃爾。你不能帶走我的兒子。」

中尉繼續不動聲色地說:「這裡每個人都是別的一個什麼人的丈夫或者兒子。這我知道。」

神父一語不發地站著,雙手緊握。他的手攥得非常緊,以致骨節都發白了……他感覺出來四周的人沒有一個不在恨他,因為他不是誰的丈夫,也不是誰的兒子。他開口說:「中尉……」「你有什麼話說?」「我的年紀太老了,幹不了地裡的活兒了。你把我帶走吧。」

幾口豬從一幢房子後面跑出來,絲毫也不理會這些人在幹什麼。彎著腰的警察繫好了綁腿,身子重又站直。陽光已經從林子上方射過來,把汽水攤上的玻璃瓶照得閃閃爍爍。

中尉說:「我挑的是一個人質,不是一個想在我那兒白吃飯睡覺的懶漢。你要是幹不了地裡的活兒,也就沒資格當人質了。」他下令說:「把這個人的手綁起來,帶他走。」

警察很快就離開了村子,帶走了兩三隻小雞、一隻火雞和那個叫米古埃爾的年輕人。神父大聲說:「我已經盡了我的力量了。」他又接著說:「你們應該把我交出去。你們說我該怎麼辦?我只不過是不想叫他們把我抓住。」

一個男人說:「好了,神父。只是你以後要小心點兒……注意別把酒落下……像上回在康塞浦西昂那樣。」

另外一個人說:「你別在這兒待著了,神父。早晚他們會逮住你。他們這回記住你的長相了。最好到北邊去,到山裡頭去。越過邊界。」「邊界那邊可是個好地方,」一個婦女說,「他們那裡還有教堂呢。當然了,誰也不能進去,但是教堂還都儲存著。我還聽說,那邊的一些城鎮裡也有神父。我有一個堂兄到過山那邊的拉斯·卡薩斯城,望過一回彌撒。在一幢房子裡,擺著真正的祭壇,神父都穿著祭衣,跟早些年間一模一樣。你要是到了那邊,日子就舒服了,神父。」

神父跟著瑪麗亞走進小屋。盛白蘭地酒的瓶子還在桌子上放著。他用手摸了摸——裡面的酒已經剩下不多了。他說:「我的皮包呢,瑪麗亞?我的皮包到哪兒去了?」「你帶著那東西跑來跑去太危險啦。」瑪麗亞說。「沒有那個包我的酒放在哪兒啊?」「已經沒有酒了。」「你說什麼?」

她說:「我不想給你或給另外的人帶來麻煩。我把你那個瓶子打碎了,儘管這會帶來詛咒……」

他語氣溫和地輕聲說:「你不要迷信了。那不過是——葡萄酒。葡萄酒不是什麼神聖的東西,只是在這個地方很難弄到就是了。所以我才在康塞浦西昂存了一些。可是叫他們發現了。」「也許你現在該走了——再也別到這地方來了。你對誰都沒有用了,」她語氣嚴厲地說,「這你還不懂嗎,神父?我們不再需要你了。」「好吧,」他說,「我懂。但這不是你想要不想要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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