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裝在小木船船頭的馬達嘟嘟地響著,費婁斯上尉獨自引吭高歌。他的一張被太陽曬得黧黑的臉很像一張山區地圖,佈滿一塊塊深淺不一的棕色土地,兩小汪兒藍色湖水是他的兩顆眼珠。他一邊唱一邊自己編詞;他唱的歌一點調子也沒有。「快回家,快回家,家裡吃飯胃口大。城裡的伙食太蹩腳,吃不下呀吃不下。」他把小船從主河道開進一條支流裡。幾條鱷魚正在水邊沙地上曬太陽。「我不喜歡你們的大嘴巴,我不喜歡你們的大尖牙。」費婁斯是個快活的人。
一座座香蕉種植園一直伸展到河沿。費婁斯的歌聲在烈日下回蕩著。歌聲和馬達聲,這是惟一能聽到的聲音。除了費婁斯外,這裡再沒有別的人了。一陣孩童般的喜悅像海潮似的把他託得高高的——他在幹一件只有男子漢才能乾的活兒,一件在蠻荒天地乾的活兒。他不需要為任何人負責。過去他只有在另外一個國土上感受過比現在更大的快樂,那是在大戰期間的法國,在被戰壕割裂成一條條一道道的田野上。河道的這一支流彎彎曲曲地伸入一塊沼澤地。一隻兀鷹正平伸兩翼懸在天空中。費婁斯上尉開啟一個鐵皮盒,開始吃一塊三明治——在野外吃東西味道總是那麼好。木船駛過的時候,岸邊有一隻猴子突然對他吱吱尖叫起來。費婁斯覺得自己簡直快同大自然融成一體了,好像他的血管裡流淌著一種同外部世界雖不甚深卻依依相連的血緣關係。不論到什麼地方,他都覺得好像在自己家中一樣。這個狡猾的小鬼,他心裡說,這個狡猾的小鬼。他又開始唱起歌來,這次他唱的是別人的歌詞。他記得不太確切,但一些詞句始終旋在他的腦子裡。「請給我喜愛的一種活法,航海歸來,叫我有一個自己的家。我蘸著河水吞嚥麵包,坐在廣袤無際的星空下。」岸邊的香蕉園逐漸消失了,遙遠處山脈映入眼簾——一條粗重的黑線橫畫在低垂的天幕下。泥濘的岸邊出現了幾座單層房屋。他已經到家了。這時,一塊小小的陰雲破壞了他的好興致。
他想:不管怎麼說,一個人從外地歸來總希望家裡有人迎接。
他走到岸上自己住的那幢房屋。他的房子同岸邊其他住房有些不同:瓦頂,一根沒有懸旗的旗杆,門上釘著一塊牌子:「中美洲香蕉公司。」走廊上掛著兩張吊床,可是房前一個人影也沒有。費婁斯上尉知道他的妻子在什麼地方。他走進一間屋子,有意弄出很大聲響。他喊道:「爸爸回來了。」從掛在床上的蚊帳後面,一張受了驚的瘦臉看了看他。他的靴子把寧靜踩進地板裡。費婁斯太太的臉又縮回到白色紗帳裡面。上尉說:「高興我回來嗎,特莉克思?」於是那個女人立刻在臉上畫出一副既驚懼又欣喜的表情來。這就像在黑板上繪製一種遊戲畫一樣:用粉筆一筆畫一隻小狗——答案自然是一根香腸。「回到家裡來我真高興。」費婁斯上尉說;他說這句話是真心的。愛也好,恨也好,快樂也好,哀愁也好,他都能真正感受到這些不同的感情,對這一點他是堅信不疑的。只要到了時候,他總能進入角色。「辦公室一切都好麼?」「都好,」費婁斯說,「一切都好。」「我昨天有些發燒。」「啊,你需要有人照顧。我現在回家來了,你就不會有問題了。」他閃爍其詞地說,有意避開發燒這一話題。他又是拍手,又是笑,顯出一副高高興興的樣子,而那個女人卻躺在蚊帳裡打著哆嗦。「咱們的小女兒珊瑚到哪去了?」費婁斯問道。「她在警察那兒呢。」費婁斯太太說。「我本來想她會跑出來迎接我呢。」費婁斯上尉沒有目的地在這間面積不大的內室裡走來走去。這間屋子到處擺著撐鞋的楦子。突然,他的腦子意識到老婆在說什麼。「你說警察?什麼警察?」「昨天來了個警察。珊瑚叫他在走廊裡的吊床上睡的覺。他到這裡來找一個什麼人,珊瑚對我說。」「真是怪事。到這裡來找人。」「不是個普普通通的警察。是個警官。他讓自己手下的人留在村子裡了。也是珊瑚說的。」「我想你不應該老躺著,」他說。「我的意思是說,這些傢伙,你不能相信他們。」他又加添了一句,但是說這話的時候卻感到信心不足。「珊瑚還是個孩子。」「我告訴你我昨天就發燒了,」費婁斯太太悲悲慘慘地說。「我非常不舒服。」「你會好起來的。只不過中了點暑。我不是回家了嗎?你會看到——」「我從昨天起就頭疼得厲害。看不了書,也做不了針線活。再說這個人……」
恐懼總是隱伏在她背後。她無時無刻不在進行鬥爭,不叫自己往身後看,以致弄得身心交瘁。為了叫自己能夠看到想像中的恐懼,她把它用各種形式裝扮起來——發燒,老鼠,失業……真正的恐懼是個禁忌,是不能說出口的。在這個奇怪的地方,死亡一年一年地向她走近了。所有的人都打點好行裝離開這裡,而她卻仍然必須留在這個無人來訪的墓地裡,留在地面上的一個巨大的墳墓裡。
費婁斯說:「我想我得去見見那個人。」他在床沿上坐下,把一隻手放在她胳臂上。這兩人倒是有一個共同點,都非常靦腆。他心不在焉地說:「老闆的那個外國秘書不在了。」「到哪兒去了?」「上天堂了。」他感覺得到,妻子的胳臂一下子僵直了。她把身子費力地扭過去,面對牆壁。他觸到那個禁忌,同妻子間的紐帶一下子斷裂了。費婁斯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你頭疼嗎,親愛的?」「你是不是該去見見那個人?」「好吧,好吧。我這就去。」但是他的身體並沒有動,這時他們的女孩子回來了。
她在門口站住,望著他們,神情凝重,彷彿對這兩人負有重大責任似的。在女兒的嚴肅的盯視下,他們變成無法信任的小孩,變成只要吹一口氣就會消失的鬼影或一縷被震駭住的煙氣。這個女孩年紀很小,大概才十三四歲。這個年紀的人,世界上有許多事都不怕,不怕年老,不怕死亡,還有許許多多可能發生的事,像挨蛇咬啊,發高燒啊,老鼠和惡臭啊,等等等等,什麼都不害怕。生活還沒有傷害著她,所以她仍然帶著一種似乎一切都奈何不了她的神氣。但儘管如此,她身上的一切又彷彿什麼都被大大縮小了。她什麼都不缺,但都只是一個細細的線條。這就是這個地方惡毒的太陽在一個小孩身上玩弄的惡作劇——把她變成一個內容空虛的框架。她的瘦骨伶仃的手腕上戴著一隻金手鐲,像是帆布門上加了把掛鎖,只要一拳就能把門敲開。女孩子說:「我告訴警察你在家裡。」「啊,是的,」費婁斯上尉說。「吻一下你的老爸怎麼樣?」
女孩神情莊重地走進屋子,在他腦門上非常形式地吻了一下——費婁斯感覺到女兒吻他是非常勉強的。她腦子裡正在想一些別的事。她說:「我告訴廚子,媽媽今天不起床吃晚飯了。」「我覺得你還是應該支撐著起來少吃一點,親愛的。」費婁斯上尉說。「為什麼要她吃?」珊瑚問。「唉,這樣的話……」
珊瑚說:「我要跟你單獨說幾句話。」費婁斯太太躺在蚊帳裡的身體動了動。她對應付日常生活的那些人情世故覺得非常可怕,而且永遠也學不會。她從來不會說像什麼「人一死就聽不見了……」,「現在沒人會告訴她……」,或者什麼「假花擺得日子長」這類的話。
費婁斯上尉有些不安地說:「我不懂為什麼你跟我說的話不能讓你母親聽到。」「她不會願意聽的,那會把她嚇著。」
珊瑚總能為自己的行為找到解釋,費婁斯上尉現在對此已經習慣了。不論說什麼,她都胸有成竹。她做什麼事都有十足的理由,儘管她那番道理費婁斯上尉總覺得有一點荒野氣息,因為那是她根據她腦中的惟一的生活方式而構築的。沼澤地,兀鷹,沒有任何童年遊伴。村子裡倒也有幾個小孩,幾個在河邊抓土吃、被蛔蟲鬧得肚皮鼓鼓的孩子。這些孩子可不是珊瑚的伴。據說孩子可以使父母的關係密切,可是費婁斯上尉卻非常不願意把自己交到珊瑚手裡。她在家裡簡直像個外來戶。費婁斯故意提高嗓門說:「你真把我們嚇壞了。」
珊瑚一本正經地說:「我想你不會被嚇壞的。」
他按了按妻子的手,無可奈何地說:「好了,親愛的,咱們的女兒好像決定要……」「你先去找找那個警察吧。我要叫他離開這裡。我不喜歡這個人。」「你不喜歡他,他當然得走。」費婁斯說,不太有信心地乾笑了兩聲。「我跟他說了。我告訴他既然他到這裡來,天已經晚了,我們倒是可以讓他在吊床上睡一宿。但是現在他一定得走了。」「他沒聽你的話?」「他說他要找你談談。」「他根本不知道,」費婁斯上尉說,「他什麼都不知道。」說反話諷刺是他惟一的自衛術,可惜他說的反話別人並不理解。隱晦的東西人們很難弄明白。例如一組字母,一個簡單數字,或者歷史上的一個年代。費婁斯上尉放開妻子的手,由女兒領著勉勉強強地走到太陽地裡。警官正站在走廊前頭,一動不動像一座橄欖色的雕像。看見費婁斯上尉走近,他一步也不向前邁。「有什麼事,中尉?」費婁斯上尉用輕鬆的語調問。他突然發現,珊瑚同這個人倒比同自己有更多的相似處。「我在搜查一個人,」中尉回答。「有人報告我們說,這個人現在在這個地區。」「不可能在我們這裡。」「你女兒也這麼說。」「她不會說瞎話。」「這個人犯了重罪,是個被通緝的要犯。」「謀殺罪?」「不是。叛國罪。」「噢,叛國。」費婁斯上尉一下子失去興致。現在到處都有人叛國,就像軍營裡的小偷小摸一樣多。「他是個神父。要是他被發現,我相信你一定會報告政府的。」中尉停了停,又繼續說:「你是個外國人,住在我們這裡受到我們的法律保護。我們希望你也為我們做點事,回報我們的好客之情。你是天主教徒麼?」「不是。」「那我就更加相信你。你一定會向我們報告了。」中尉說。「我想是的。」
中尉站在太陽底下,像個恫嚇人的黑色問號。他的這種態度叫人覺得他連走進外國人室內躲躲烈日這點好處也不想沾。可是昨天他在人家吊床上睡了一夜覺,該怎樣解釋呢?這件事,費婁斯上尉想,他一定應該認為是外國人的報答吧。「來喝一杯汽水吧?」「不,不。謝謝了。」「好吧,」費婁斯上尉說。「我也不能拿別的什麼招待你,你說是不是?要是喝酒就犯了叛國罪了。」
中尉突然把身一轉,沿著那條通向村莊的小路大踏步走去,他的皮綁腿和手槍的套子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地發亮。對面前的這兩個人他已經無法忍受了。在他走了一段路以後,費婁斯父女兩人看到他停住腳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當面他並沒有表現出如何無禮,但是在他認為他們已經不注意的時候,卻把心中的厭恨和鄙視吐了出來。他非常看不上外國人的這種不同的生活方式,舒適、安全、寬容、自滿自足……「我不想頂撞他。」費婁斯上尉說。「他當然不信任咱們。」「他們這些人誰都不信任。」「我覺得他也許發現有什麼可疑的地方了。」珊瑚又說。「他們覺得什麼都可疑。」「你知道,我不肯讓他搜查咱們這兒。」「為什麼不肯?」費婁斯上尉問。他有些心不在焉,思想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你是怎樣攔住他的?」「我說我要把狗放出來咬他,還要向部長投訴。他沒權力……」「是這樣的,」費婁斯上尉說。「他們這些人掛在屁股上的手槍就是權力。讓他看清這一點沒有什麼不好的。」「我讓他知道我不是隨便說說的。」小女孩同中尉一樣非常執拗,一個黑不溜秋的小不點兒,同周圍一叢叢的香蕉樹極不相稱。她的真摯坦白對任何人都不留情。未來會充滿妥協、焦慮和種種丟臉的事,但現在這一切她都不放在心上。今天,一句話,一個手勢,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隨時都可能是為她開啟一扇門的咒語——一扇通往何處的門?費婁斯上尉突然感到一陣恐懼,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心頭湧起了對這個孩子的無限愛憐,他再也沒有能力管轄她了。對一個你愛之極深的東西你是無法控制它的。你會眼睜睜地看著它輕率地衝上一座斷橋,一條廢棄的車道,一頭衝進未來六七十年戰慄驚恐的一生。他閉上眼睛——他是個快活的人——又哼唱起一首歌來。
珊瑚說:「我可不想叫這個傢伙發現我——說謊。」「說謊?我的天啊,」費婁斯上尉驚叫起來。「你不是說那個人在咱們這兒吧!」「他當然在咱們這兒。」珊瑚說。「在哪兒?」「在倉房裡,」她不動聲色地說。「咱們不能讓他們把他抓走。」「你母親知道不知道?」
珊瑚帶著叫人受不了的坦白說:「啊,不知道。我不信任她。」父親和母親誰也管不了她;他倆都屬於過去的時代。再過四十年他們早就都死了,不會有人再記得他們了。父親說:「你最好帶我去看看。」
他走得很慢,快活的心境一下子消失了,比在一個不快活的人身上消失得更快,更徹底。不快活的人不論遇見什麼事總有心理準備。珊瑚走在他前面,兩條小細辮子被炙熱的陽光曬得有些發白。他第一次想到,這孩子已經到了墨西哥小女孩準備同第一個男人幽會的年紀了。以後她會怎樣呢?他立刻從這些他從來不敢面對的問題前面退縮回去。他們走過臥室窗前的時候,他看見蜷縮在蚊帳裡面的那個瘦骨嶙峋的孤單身影。他不無自憐地懷念起自己在河上漂流時的幸福時刻。那時他在幹一件男子漢乾的活兒,無牽無掛。唉,要是我沒有結婚該多好啊!望著面前這個沒有發育成熟的冷酷無情的背影,他像個孩子似的悲悲慘慘地說:「咱們不應該捲進政治裡去。」「這不是政治,」女孩兒溫和地說,「我知道什麼是政治,母親和我正在讀改革法案。」她從衣服口袋裡掏出鑰匙,開啟穀倉的門。他們把香蕉用河輪運到港口之前就存放在這間大倉房裡。從陽光下面走進去,屋裡一片漆黑。牆角有一些響動。費婁斯上尉拿起一支手電筒,電筒的光亮照在一個身穿黑色服裝的小個子身上。這人衣服襤褸,而且鬍鬚很久沒有颳了。「quiénesusted?」費婁斯上尉問。「我能講英語。」他的一隻胳臂緊緊挾住一隻小公文包,靠在身邊,樣子像是正在等一列他無論如何也不能錯過的火車。「你不該躲在這個地方。」「不該,」那人說。「不該。」「我們管不了你的事,」費婁斯上尉說,「我們是外國人。」
那人說:「當然了。我這就走。」他站在那裡,頭微微低著,好像一個士兵正站在營房辦公的地方聽候軍官作出決定。費婁斯上尉語氣緩和了一些。他說:「你最好等到天黑再走。你肯定不想叫他們抓住。」「不想。」「餓不餓?」「有一點兒餓。可是這沒關係。」他說話的語氣非常謙卑,謙卑得叫人受不了。「要是你肯幫我個小忙的話……」「什麼?」「我想要一點白蘭地。」「你躲在我這裡,我就已經觸犯法律了。」費婁斯上尉說,他大跨步地走出穀倉,把那個躬身俯首的小人物留在黑暗中一堆堆香蕉裡。他好像覺得這間倉房比平時大了一倍。珊瑚跟在他後面,鎖上房門。「這人信的是什麼教。」費婁斯上尉說。「居然向人討白蘭地喝。真不知羞恥。」「你不是有時候也喝酒嗎?」「親愛的,」費婁斯上尉說,「等你長大一些你就明白了。這跟我吃過晚飯喝一點兒白蘭地不同——我,怎麼說呢,我需要它。」「我能不能給他拿一點兒啤酒?」「不許你拿任何東西給他。」「叫傭人給他拿東西不安全。」
費婁斯上尉感覺自己毫無辦法,他非常生氣。「你看,你真是叫咱們陷進爛泥坑裡了。」他一邊說一邊踉踉蹌蹌地走回住房。他一頭鑽進臥室裡,沒有目的地在撐鞋的楦子中間走來走去。費婁斯太太睡著了,但是睡得很不安穩。她正夢見結婚典禮。她說了一句夢話:「我的火車。注意著點我的火車。」「你說什麼?」他很不耐煩地問,「你說什麼呢?」
黑暗像一塊幕布似的落下來。前一分鐘屋子裡還有陽光,轉眼之間陽光就消失了。費婁斯太太從夢中醒來的時候,已經又是一個暗夜了。「你說話了嗎,親愛的?」她問。「我沒說,是你說什麼來著,」她的丈夫說。「你說什麼火車。」「我一定是在做夢。」「一時半會兒他們這裡是不會有火車的。」他帶著些憂鬱的滿足感說。他走過來坐在床邊上,有意離開屋子裡的窗戶:眼不見心不煩,他不想看到遠處那座倉房。蟋蟀開始唧唧地叫起來,帳子外面螢火蟲飛來飛去像一盞盞小燈泡。為了使自己安心,他把自己的一隻厚重快活的大手掌放在被單下面的人形上說道:「我們不是活得挺不錯嗎,特莉克思?活得不是挺好嗎?」話一齣口,他就感到妻子的身體繃得僵直,原來「活」這個詞也是禁忌,「活」會使人想到「死」。妻子把頭轉過去,面對著牆,但是馬上又絕望地把頭轉回來——「把頭轉向牆」也是忌諱。她躺在床上,感到一陣陣毛骨悚然,恐懼的範圍變得越來越大,不只包括了她的所有親屬,而且把一切沒有生命的事物也都囊括進去了。恐懼簡直像傳染病,把一切一切都感染了。不論什麼東西,只要多看一會兒,就會發現它也帶著細菌……就連「被單」也不例外。她把被單一掀,抱怨道:「太熱了,太熱了。」這一對伴侶一個平時總是快快活活,另一個無時無刻不在煩惱愁悶,這時卻一起心懷疑懼地愣愣地望著室內越來越濃重的夜色。他們倆已經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開了。除了他們自己的兩顆心之外,其他一切都是毫無意義的。他們像兩個孩子,正乘著一輛車在廣袤無邊的空間飛行,不知道被載往何方。費婁斯上尉勉強裝作快樂的樣子開始哼唱一支大戰時期的歌曲,他不想聽到院子外邊有人走向倉房的足音。
珊瑚把雞腿和玉米麵煎餅放在地上,開啟房門的掛鎖。她在胳臂底下還挾著一瓶摩特祖碼牌啤酒。房子裡的黑暗角落又發出一陣響聲,這是那個提心吊膽的陌生人。珊瑚怕把他嚇著,向他招呼了一句「是我」,但是她沒有開啟電筒。珊瑚說:「這裡有一瓶啤酒,還有一點兒吃的。」「謝謝你,謝謝你。」「警察已經從村子裡走了——往南去了。你最好往北走。」
那個人沒有說話。
她帶著小孩常有的那種並不太熱切的好奇心問:「他們要是抓住你,會把你怎麼樣?」「把我槍斃。」「那你一定嚇得要命了。」她感興趣地問。
他在黑暗裡摸索著向閃著暗淡星光的門口走去。他說:「我是很害怕。」說著,腳下的一堆香蕉差點兒把他絆倒。「你不能從這個地方逃走嗎?」「我試過了。一個月以前。輪船快要開的時候有人把我叫走了。」「有人需要你?」「她並不需要我。」他惱恨地說。地球在星際中不停地轉動,她現在可以隱隱約約地看清這個人的面龐了——那是一張她父親會告訴她不能信賴的面孔。他說:「你看我這個人真不配,竟說出這樣的話來。」「不配什麼?」
他把公文包更緊地挾在身旁說:「你能不能告訴我現在是幾月了?二月還沒過完嗎?」「過完了。今天是三月七號。」「我很少遇見知道日子的人。這麼說來,再過一個月——再過六個星期雨季就來了。」他又接著說:「雨季來了以後我差不多就安全了。你知道,那時候警察就不能到處查詢了。」「雨季對你來說是不是最好的日子?」她問。她迫切地想知道一切。什麼改革法案啊,森拉山啊,還有一點兒法語知識,這些事她都像寶貝似的記在腦子裡。她希望知道每個問題的答案,而且如飢似渴地把它們吸收進來。「啊,不是的,不是最好的日子。那隻意味著像現在這樣再活六個月而已。」他從雞腿上咬下一口肉來。她聞到了那人嘴裡的氣味,好像什麼東西在熱天裡擱久了,有些腐爛的臭味。他說:「我還不如叫他們抓住呢。」「那你不是可以投案自首嗎?」她問的問題很合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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