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省城

警察小分隊正走回自己的駐地。他們懶懶散散地挎著步槍,隊形凌亂,服裝不整,釦子脫落的地方留著線頭,一條鬆弛的綁腿已經滑到踝骨上。他們個個身材矮小,長著印第安人的黑瞳孔眼睛。位於山頂上的小廣場由幾組三隻拴在一起的燈泡照耀著,耷拉在頭頂上的一根電線把它們連在一起。矗立在廣場四周的是財政局、州長官邸、一家牙科診所和監獄——監獄設在一幢三百多年前建造的帶柱廊的白色建築物裡。一條陡直的街道經過幾乎淪為廢墟的教堂的黑色高牆通到山下。這個地方的大街小巷任你走來走去,最終總是走到水邊和河畔。許多建築物臨街的一面都是古典式的,但是建築物粉紅色的牆皮大多已經脫落,露出裡面的牆泥,而牆泥又正慢慢地化作塵土。黃昏時分人們都聚集到廣場四周,女人在廣場這一邊,男人在另一邊,穿著紅襯衫的年輕小夥子則吵吵嚷嚷地在幾個賣汽水的攤子前後走動。

中尉警官帶著滿臉嫌惡的表情走在這一隊警察前面。過去某個時期沒準兒他同這些人也一起被鎖鏈拴過;他下巴上的一塊傷疤說不定就是當時他逃跑時留下的痕跡。他腿上的皮裹腿和腰上挎著的槍套都擦得鋥亮,警服上的紐扣也一粒不缺。他生著一張舞蹈演員的瘦削的臉,尖尖的鷹鉤鼻在臉上翹著。在這座古舊破爛的城市裡,這位警官的一絲不苟的裝束讓人覺得他一定是個野心勃勃的人物。從廣場上和河流裡飄來一陣陣酸腐氣味;兀鷹一動不動地棲息在屋頂上,好像鑲嵌在上面似的。它們個個張起粗黑翅膀搭成小帳篷,偶爾也有一隻小蠢鷹伸出頭來往帳篷外面張望一下,或者有一隻鷹爪移動一下。九點半鐘整,廣場上的燈光一下子全都熄滅了。

守門的警察笨拙地舉槍敬禮。之後,這一隊巡邏歸來的人就走進營房,不等解散命令,他們就都把槍支掛在警官室外邊牆上。有人溜到院子裡,有人爬上吊床或者上廁所,還有些人把腳上的靴子甩下來往床上一躺。營房裡牆上的灰皮不斷脫落;上一代警察已經在塗了白灰的牆上刻劃下不少字畫。有幾個農民正坐在板凳上等著,兩手夾在膝蓋中間。沒有誰注意這些人。廁所裡有兩個人爭吵起來。「局長到哪兒去了?」中尉問。沒有人知道局長去了哪兒,他們猜想他多半去城裡哪個地方打檯球了。中尉氣沖沖地一屁股坐在局長的位子上。他腦後的白牆上有人用鉛筆畫了兩顆交疊在一起的心形。「好吧,」他說,「你們還在等什麼?快把犯人帶上來。」於是犯人們一個個低著頭,手裡拿著帽子,排成一行走了進來。「這個叫什麼什麼的人酗酒鬧事。」「罰款五比索。」「我交不起,老爺。」「那就叫他打掃廁所和囚房吧!」「這個叫什麼什麼的人破壞了競選標語。」「罰款五比索。」「這個某某被發現襯衫下面戴著一枚聖牌。」「罰款五比索。」案件審理完了,沒有什麼大事。屋門沒有關,蚊子不停地嗡嗡飛進來。

外面哨警又在舉槍致敬。警察局長步履輕快地走進來。這人身體粗壯,生著一張胖嘟嘟的紅臉,身穿白法蘭絨衣服,戴著頂大寬簷帽子。走路的時候,圍在腰上的子彈帶和一把大號手槍不住地拍打著大腿。他正害牙疼,用一塊手帕捂著臉。「牙又疼了。」他說。「沒有什麼值得向上邊報告的。」中尉鄙夷不屑地說。「總督今天又衝我發火了。」警察局長訴苦道。「有人販酒?」「不是,是因為還有一個神父。」「最後一個神父幾星期以前已經槍斃了。」「他認為沒有。」「真是見鬼啦,」中尉說。「我們又沒有照片。」他的目光在牆上掃過去,停在傑姆斯·卡威爾的照片上。這人是美國正在懸賞緝拿的搶劫銀行的殺人犯。一張粗野剽悍的大臉從兩個不同的角度各照了一張。腦門長得很窄,狂熱的目光似乎固執地只看著一件東西。中尉看著這人的照片,感到不無遺憾:他不會有什麼機會逃出美國南邊的國境的,在邊境上某個城鎮——胡亞雷斯,比耶德拉·聶格格斯,要麼就是諾加雷斯,在這樣一個小城的某處,這個人很可能早已被人抓住了。「總督說有照片。」局長一邊說一邊抱怨他的牙齒。「哎喲,我的牙呀!」他想從褲子後袋裡拿出什麼來,可是他的子彈帶總是礙手礙腳。中尉不耐煩地踮動著打蠟的皮靴,敲擊著地板。「找著了。」局長說。照片上,一大群人圍坐在一張桌子四周:年輕的女孩身穿白紗衣服,年紀大一些的婦女頭髮沒有太梳理,面容憔悴。幾個男人站在背景裡,熱切卻有些羞澀地向裡看。這些人的臉都是由一個個小黑點組成的,因為這是多年前報紙上刊登的一張初領聖體的聚會。在這群聚會的婦女中間坐著一個戴著羅馬式硬領的年輕人。可以想像,這個人正在享用各種美味的小食品,這都是為了這樣一種既親密又心懷崇敬的熱烈氣氛而預先準備好的。年輕人坐在一團人中,胖乎乎的身子,眼睛努著,輕鬆愉快地說著一個又一個給婦女們聽的無傷大雅的笑話。「這張照片是多少年以前拍的。」「看起來他同普通人沒有什麼區別。」中尉說。雖然模糊不清,但是在這張斑斑黑點的照片上還是看得出這個年輕人的下巴颳得乾乾淨淨,撲著白粉(從年齡講,他的下巴不應該這麼早就突出來)。生活中的一些好事他都過早地得到了——同代人對他尊敬、生活安定而有保障。一些宗教上的套話他講得非常流利,另外還能說幾句笑話,讓人覺得他平易近人。別人對他的稱譽他聽到後並不感覺不安……他是個幸福快樂的人。中尉感到腸子裡一陣攪動,這是一種生物對生物的自然的忌恨。「我們已經把他槍斃過十幾次了。」他說。「總督接到一個報告說這個人上星期想逃到韋拉克魯斯去。」「他到我們這兒來了?那些紅衫黨員都幹什麼去啦?」「那還用說,他們讓他漏網了。他沒乘上輪船隻不過是偶然事件。」「他到哪兒去了?」「他們找到他的騾子了。總督說,這個月內一定要把這個人交到他手裡。在雨季到來之前。」「他過去的教區在哪裡?」「康塞浦西昂和附近一些村子。但是他在幾年前就離開那個地方了。」「還知道這個人的另外什麼情況嗎?」「他有可能假扮成一個美國佬。他在某所美國神學院呆了六年。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這個人生在卡爾門——父親是個小商店店主。這些事對我們把他緝捕歸案都沒什麼幫助。」「在我眼裡,這些人的長相都一樣。」中尉說。看著這些白紗衣裙,他的心幾乎被一種可以稱之為恐懼的感覺觸動了一下。他記起了童年時代教堂裡燃香的氣息,記起了蠟燭、花邊和必須擺出來的端莊穩重。他也想起那些不瞭解獻祭含義的人在聖壇臺階上對教民提出的苛刻要求。一些年老的農民跪在聖像前面,平伸兩臂,擺出在十字架上受難的姿勢。他們在勞累了一整天以後還必須繼續忍受肉體的折磨。神父拿著募捐袋到處走動,從他們手裡拿走一分一分的銅子,譴責他們為了舒適而犯了一些瑣屑的罪惡,而他們自己除了需要節制一些情慾外卻不必做出任何犧牲作為回報。節制情慾有什麼困難,中尉想,這算得了什麼?他自己對女人就沒有需求。他說:「我們會抓住他的。只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我的牙啊。」警察局長又喊起痛來。他說:「我算整個被牙齒給毀了。今天我最長一杆才打了二十五分。」「你得換一個牙醫。」「他們都是一路貨色。」

中尉拿起那張照片,把它釘在牆上。傑姆斯·卡威爾,銀行搶劫犯和殺人犯,現在開始側著臉兇狠地盯著那參加初領聖體禮的一群人。「不管怎麼說,這是一條漢子。」中尉讚許道。「誰?」「這個美國佬。」

局長說:「你聽說他在休斯頓乾的事了麼?搶走了一萬美元。兩個特工人員叫他打死了。」「特工人員?」「從某種意義上講,能同這些人較量還是一種榮譽。」他伸出兩手,用盡力氣去拍打一隻蚊子。「像他這樣的人,」中尉說,「對人們沒有什麼真正禍害。不過是死幾個人。我們早晚哪個不死。搶點兒錢——錢反正得有人花。可要是我抓住一個神父對社會的益處就更大了。」中尉穿著鋥亮的靴子站在局長這間粉刷得雪白的小屋子裡,說話咬牙切齒,顯出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他的野心中含有某種非功利的想法;他一心要抓到這名主持初領聖體禮的能說會道的可敬的客人,他的這一願望也不無維護道德的動機。

警察局長髮愁地說:「這個人能夠這麼多年逍遙法外,真是狡猾得像個魔鬼。」「誰都能夠逍遙法外,」中尉說。「我們並沒有認真對付他們——除非他們自己闖進我們手裡。你就瞧著吧,我可以保證能抓到他,不出一個月,如果……」「如果什麼?」「如果我有權的話。」「你講得輕鬆,」局長說。「你用什麼辦法?」「我們這個國家不大。北邊是高山。南邊是大海。我要像搜查街道似的把全國搜遍,一幢房子一幢房子地搜查。」「聽你講起來倒很簡單。」局長話語不清地說;他正用手帕捂著嘴。

中尉突然說:「我可以告訴你我會怎麼辦。我要叫這個國家的每一個村鎮交出一個人質來。如果哪個村鎮的居民看到這個人不舉報,人質就要被槍斃——槍斃以後再抓一個新人質。」「那可就要死很多人了。」「還是值得一做的,是不是?」中尉問道。「把這些人一勞永逸地消滅乾淨。」「你知道,」局長說,「你想的倒是個好主意。」

中尉穿過戶戶都上了窗板的市鎮步行回家,他的全部生活都凝聚在這裡。走過工農聯合會的會址後是一所學校。他曾經出過不少力幫助剷除掉那些不愉快的記憶。整個城市的面貌現在都已經改變了。山上靠近公墓的地方如今地面鋪上了水泥改為運動場,在朦朧的月光中秋千架聳立著,像是一具絞架。新時代的兒童記住的將是新事物:一切都不會再是老樣子了。中尉一邊走路一邊注意觀察著,神態倒有些像傳教士。一位神學家在歷數過去的過錯,準備再一次進行清除。

他走到自己的住所。這一帶的建築都是平房,外牆刷著白粉。幾幢平房圍著一個小院,院子裡有一口水井,種著幾株花。臨街窗戶安著鐵柵欄。中尉住的屋子裡有一張用舊包裝箱木板拼湊起來的床,床上鋪著草蓆、褥子和被單,牆上掛著總統的肖像和一份掛曆。磚地上擺著一張桌子和一把搖椅。在燭光下,這間屋子顯得非常淒涼,活像一間牢房或是修道院的密室。

中尉坐在床上,開始脫皮靴。本來這是該做晚禱的時刻。黑顏色的硬殼蟲噼噼啪啪地往牆上撞,發出小鞭炮爆裂的聲響。有十來只蟲子翅膀撞壞,在磚地上爬動。中尉一陣氣往上撞,因為他忽然想到,世間居然還有人相信一位懷有憐憫和愛心的天主。有一些神秘主義者據說可以直接體驗天主。他也是個神秘主義者,但是他體驗到的卻是空虛——他堅信只存在著一個世界,一個正在死亡、正在變得寒冷的世界,而人類從動物向高階演化也並無任何目的。

他連襯衫和褲子都沒脫就往床上一躺,吹熄蠟燭。炎熱像是他的仇敵一樣潛伏在這間屋子裡,但是他不相信自己的感官,他只相信空虛寒冷的廣漠太空。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收音機的聲音,從墨西哥,也許是從倫敦或者紐約播放的音樂滲入了這個偏僻的、不為人注意的國度。這裡是他的國土,如果他能做到的話,他會用鋼鐵鑄起一道牆把這個地方圍起來,把一切使他記起自己悲慘童年的事物剷除乾淨。對他來說,這種願望已經成為他的心病了。是的,他想把一切都毀掉:他只要自己獨自一人,沒有任何過去的記憶。他的生活是五年前才開始的。

中尉就這樣仰臥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硬殼甲蟲撞擊著天花板,噼噼啪啪地爆裂。他想起紅衫黨在山上墓地大牆前槍決了的那個神父,那也是一個鼓眼珠的矮胖小個子。那個人是高階教士,自以為憑他這樣高的神職身份就可以把命保住。他對地位比他低下的教士有些看不起。生命雖然已到盡頭,他仍然不斷向人解釋自己的身份,直到死前才想起該作禱告。他跪在那裡,他們給他一些時間叫他臨終前念一段悔罪經。中尉在一旁看著,這件事不是他直接處理的。他們大概一共處決了五名神父。另外有兩三個逃掉了,主教現在已經安全地逃到墨西哥城了。還有一個神父表示他已經遵從總督頒佈的神職人員必須娶妻的法令,現在同他的女管家就住在河沿不遠的地方。這當然是最好的一種解決辦法,叫那些還活著的人親眼看到這些神父對自己的信仰並不堅定,叫人們知道他們宣講了這麼多年的教理只不過是騙局。因為如果這些傳教的人真正相信天堂和地獄的話,他們為了獲得永恆就不會在意肉體上的一點點痛苦了。中尉在悶熱潮溼的黑暗中,躺在自己的硬板床上,對某些人懼怕肉體痛苦絲毫也不同情。

在商業學院後樓的一間屋子裡,一位婦女在給她的孩子朗讀一本書。兩個小女孩,一個六歲,一個十歲,坐在床沿上;一個十四歲的男孩靠牆站著,臉色非常疲憊。「小胡安,」母親讀道,「從很小的時候起就是個恭順、虔敬的好孩子。別的小孩有時候會很粗野,彼此打架,可是小胡安卻總是遵奉基督教的訓誡,一邊臉捱了打還把另一邊臉也遞過去。有一回他父親以為胡安說了謊,打了他。後來父親發現兒子說的是真話,就向他道歉。可是胡安卻說:‘親愛的父親,正像我們的天父有權力任憑自己高興懲罰他的子女似的……’」

男孩子不耐煩地在牆上來回蹭著臉。母親的低緩的聲音繼續嗡嗡地響著。兩個小女孩瞪著眼睛,一字不漏地聽著這個虔誠動人的故事。「我們決不該認為小胡安跟別的孩子有什麼不同。其實他也像所有小孩那樣愛笑愛玩。只不過有時候他會挾著一本帶圖畫的聖書,離開他那些嘻嘻哈哈的小夥伴,獨自一人躲到父親拴牛的屋子去。」

男孩子伸出光腳板把地上的一隻甲蟲踩碎。他無精打采地想:反正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有一個盡頭——早晚這本書會念到最後一章,小胡安會倒在一堵大牆前頭死掉,嘴裡喊著「vivaelchristorey」。可是這以後,他又想,又要讀另外一本書啦。這些書每個月都有人偷偷從墨西哥城帶進來,要是海關的人知道該怎麼搜查就好了。「不是的。小胡安是個真正的墨西哥孩子。他不僅比他的那些小夥伴更喜歡動腦子,而且每次演戲,不論排演什麼,他都踴躍參加。有一年他們這一年級學生要演一齣短劇給主教看。這個劇是根據早期基督徒受迫害的故事編寫的。當胡安被選定扮演羅馬暴君尼祿的時候,沒有誰像他那樣高興了。在舞臺上,他叫自己扮演的角色顯得既可恨又可笑,簡直演絕了。可惜這樣一個孩子剛剛長大成人,年輕的生命就夭折在一個比尼祿更加殘暴的統治者手中了。他的一個同班同學,後來加入耶穌會的米古爾·塞拉神父,這樣寫道:‘我們當年看演出的人誰也不會忘記那一刻……’」

一個小女孩偷偷地舔了舔嘴唇。生活就是這樣的。「幕布升起。我們看到胡安披著他媽媽的一件最好的浴袍,嘴上用黑炭塗著鬍鬚,頭上戴著用盛餅乾的鐵皮盒子做的一頂王冠。他走到臨時搭起來的舞臺前面,開始朗誦臺詞。這時連看劇的慈祥的老主教也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男孩子把臉轉過去,對著牆打了個呵欠。他無精打采地說:「他真是個聖人嗎?」「如果教皇同意的話,很快他就會成為聖人的。」「他們都像他這樣嗎?」「誰?」「那些殉教者。」「是的,他們都像他這樣。」「連何塞神父也這樣?」「不要提這個人,」母親說。「你怎麼會想起他來了?這個人很可鄙,他背叛了天主。」「他告訴我,比起其他人來,他更是一個殉教者。」「我已經跟你說過不止一回了,不要再提他了。親愛的孩子,噢,我親愛的孩子……」「還有另外一個人呢——那個來這裡看咱們的人?」「他同何塞不——不完全一樣。」「他也可鄙嗎?」「不,不。他不是個可鄙的人。」

那個年紀最小的女孩突然開口說:「他身上有一股味兒。」

母親繼續朗讀那本書:「那天夜裡小胡安是不是已經有了預感,知道自己再活幾年以後也將為了信仰而把生命奉獻出去?我們不能肯定。但是塞拉神父告訴我們,那天晚上胡安跪著祈禱的時間比哪天都長。當他的一些同學像所有男孩子那樣同他開幾句小玩笑的時候……」

朗讀的聲音繼續著,從容、徐緩,一直是用低柔的調子。兩個女孩始終全神貫注地傾聽著,小小的腦子裡正在構思一些會使自己父母吃驚的虔誠的詞句,而那個男孩卻面對白灰粉刷的牆壁連連打呵欠。每一件事都會終結的。

不久以後,母親回到裡屋丈夫身邊。她說:「我很擔心咱們那個兒子。」「為什麼不擔心咱們的女兒?什麼事不叫人擔心啊?」「她們早已經成了兩個小聖女了。可是咱們的兒子——他總是提問題,問那個喝威士忌酒的神父的事。咱們那時候真不應該叫他到咱們家來。」「咱們要是不讓他來,他們早就把他抓住,讓他成了你的另一個殉教者。他們還會寫出一本關於這個人事蹟的書,叫你給孩子們讀。」「那個人——他決成不了殉教者。」

丈夫說:「咳,反正他還一直做他該做的事。我就不相信他們在這些書裡寫的那些事。我們都是凡人。」「你知道今天我聽見什麼啦?一個貧窮的女人請他去給自己的兒子施洗。她想給兒子取名彼德羅,可是那傢伙喝醉了,什麼也沒注意到,結果給那男孩子取了個女孩子的教名,叫布莉吉塔。布莉吉塔!」「咳,反正是個很好的聖名。」「有的時候,」母親說,「你真讓人受不了。你看,咱們那個孩子又跟何塞神父說話來著。」「咱們住的這個城市這麼小,」她丈夫說,「怎麼做假也沒用。咱們被拋棄到這個地方了,一定得盡一切力量活下去。說到這裡的教會——教會就是何塞和那個愛喝威士忌的神父,我不知道還有其他什麼人了。要是我們不喜歡這個教會,那也沒別的辦法,只好離開。」

他耐心地看著自己的妻子。他比她受過更多教育。他會打字,懂得會計學基礎知識,會看地圖,過去還去過墨西哥城。他知道他們目前被丟棄的這個地區的範圍——乘船順流而下十個小時以後可以到港口,再乘海輪在海灣裡航行四十二個小時才能到韋拉克魯斯。這是離開這個地方的惟一途徑。這一地區北部是山區,沼澤、河流在那裡逐漸消失。高山把他們同另一個國家隔離。南部地區沒有道路,只有騾子才能夠通行的小道,偶爾有一塊你無法信賴的平地。這一帶零零散散有一些印第安人村落和放牧者的棚戶。再走過去兩百英里就是太平洋了。

妻子說:「我寧可不活了。」「咳,」他嘆了口氣說,「當然了,這還用說。可是我們還得活下去啊。」

老人坐在地面乾燥的一個小院中一隻包裝箱上。他非常肥胖,呼吸短促,好像在炎熱中用過力氣似的有些氣喘。他曾經學過一點天文學,現在正仰望著夜空尋找某些星座。老人只穿著襯衫和褲子,赤著腳,但是他的舉止卻仍然清清楚楚地保留著神職人員的姿態。他當過四十年神父,這在他身上已經打上了烙印。小城寂然無聲;人們都已進入夢鄉。

那些亮晶晶的世界遍佈天空,像是對他允諾:他生活於其中的世界並非整個宇宙,在某個地方,基督或許並沒有死。老人不能相信,那上面如果有個觀望者,會看到這裡的世界仍然光彩奪目。在團團雲霧下面,它像一艘燃燒起來而被棄置的海輪,在宇宙間沉重地滾動著。整個地球已經被他自己犯下的重罪包裹起來了。「何塞,何塞。」一個婦人在他住的一間獨室裡喊。老人聽見那女人喊他的名字,就像古代奴隸船上一個划槳的奴隸一樣把身體蜷縮起來。他的雙眼離開了天空,於是所有的星座都升騰遠去。硬殼甲蟲在院中到處爬動。「何塞,何塞。」他不無妒意地想到那些被殺害的人。死只不過是瞬間的事。他們被帶到墳場去,站在一堵牆前頭等候處決;兩分鐘後生命就不復存在了。他們被稱為殉教者。而他在這裡卻要一天天地挨下去。他今年才六十二歲,可能會活到九十歲,還要活二十八年。這真是一段漫長的時間;從他出生到被派遣到第一個教區擔任聖職,其中包括他的全部童年時代、青年時代和在神學院學習一共也不過二十八年的時間。「何塞,來睡覺吧。」他打了個哆嗦;他知道自己在演滑稽戲。老了再結婚本來就讓人笑話,更何況他是個老神父……他用旁觀者的目光審視了一下自己,懷疑自己是不是連下地獄都不夠資格。他只不過是個喪失性功能的肥胖老頭,在床鋪上受人嘲笑譏諷的物件而已。但是他又想起來他還被賦予了一份別人無法取走的職能,至今他仍然擁有把聖餅化為耶穌的血與肉的權力。也就是因為這個,他才還值得遭受天譴。不論他走到哪兒,不論他做什麼,他都在褻瀆上帝。過去曾發生過這樣一件事。一個受了總督的政治理論蠱惑、背叛了天主教的瘋子,闖進一座教堂(當時教堂還沒有消失),把聖體搶在手裡,又往上啐唾沫,又扔在地上用腳踩。後來人們就把他抓住吊死了,正像在耶穌昇天日那天他們把肚子填塞起來的稻草人猶大吊在鐘樓上一樣。這個人並不那麼壞,何塞神父想,他會被寬恕的。這個人只不過是個政治狂而已,而他自己的罪孽卻大多了——他像是一張猥褻的畫片,每天都在那裡腐蝕兒童。

他坐在包裝箱上打了個嗝兒,身體在風中微微發抖。「何塞,你幹什麼呢?快上床來吧。」一天到晚無事可做——沒有職守,沒有告解,祈禱也不再有什麼用處。做祈禱就必須有一番做作,可他已經不想裝腔作勢了。到現在為止他已經一天不落地在深重的罪惡中生活了兩年,無法向任何人告解。除了閒坐和吃飯以外,沒有任何事可做。他吃得太多了;那個女人總是拿東西填他,叫他越來越胖,把他像一口參賽的豬似的養著。「何塞。」他一想自己將第七百三十八次面對他的那位總是板著臉的女管家——他的老婆的時候,不由得緊張地打起嗝兒來。她正躺在那張有半間屋子大的罪惡的大床上等著他呢。蚊帳裡隱隱約約露出她那瘦骨嶙峋的身子、長長的下巴、灰白色的短辮子和一頂奇形怪狀的睡帽。這個女人總認為她必須端著點架子,因為政府發給她養老金,她是惟一的結了婚的神父的老婆。她對此感到無比驕傲。「何塞。」「我來了,親愛的。」神父說,又打了一個嗝兒。他從包裝箱上站起身來。這時不知是誰在暗地裡笑了起來。

老人抬起一雙小紅眼睛,好像一口豬意識到前面就是屠宰場。一個又尖又細的童音在喊:「何塞。」他慌亂地在小院四周尋找著,最後在對面一扇安著鐵柵欄的窗戶後面發現了三個孩子;他們正故作嚴肅地望著他。他轉過身,向自己的房門走了兩三步。因為身體肥胖,他走路極其緩慢。「何塞。」又有一個尖細的聲音在叫他。他轉過頭來看了看,發現那三張小臉簡直樂得開了花。老人的小紅眼睛裡絲毫沒有怒色——他是沒有權力生別人氣的。老人的嘴動了動,臉上迸出一副苦澀的笑容。孩子們等待的正是老人的這種軟弱的表現,他們好像得到了批准,不再裝樣,開始齊聲尖叫起來:「何塞,上床吧,何塞。」於是整個小院迴盪起這一不知羞恥的叫聲。可是老人只是謙卑地笑著,一邊做著不大的手勢,叫孩子們安靜下來。他已經沒有體面可言,到處都得不到人們敬重,不論在家中,在城裡,或在整個這個被遺棄的星球上。

西班牙文,意為:基督王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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