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奇先生到外邊去想給自己弄一罐乙醚,他走到了炎炎的赤日下和白熱的塵沙中。幾隻兀鷹用鄙視的眼睛從屋頂上冷漠地看著他:他還沒有成為一具腐屍。坦奇先生心中隱隱地感到一陣厭惡,他用幾乎劈裂的手指甲從路面上摳出一塊土塊,有氣無力地向那些兀鷹拋去。一隻鷹撲扇著翅膀飛走了。它從小鎮上飛過去,飛過一個小廣場,一座曾經當過總統和將軍的某位歷史人物的半身雕像,又飛過兩個賣礦泉水的貨攤,一直向河口和大海飛去。它在那裡是找不到什麼東西的,鯊魚在那一區域也在尋找腐爛的屍體。坦奇先生繼續往前走,越過小廣場。
一個帶槍的人靠牆坐在一小片陰涼裡,他向這人道了句「buenosdias」。但這裡並不是英國,那個人並沒有回答他的問候,反而一點也不友善地瞪著他,倒彷彿這個人一輩子沒同外國人打過交道,倒彷彿他嘴裡鑲嵌的兩顆金牙同坦奇先生毫不相關似的。坦奇先生汗流浹背地從他身旁走過去,之後他又走過已改成財政局的一座教堂,一直向碼頭走去。路已經走了一半,他突然忘記自己為什麼要到街上來——是要買一杯礦泉水嗎?在這個禁酒的國家,人們只能喝礦泉水——要麼就是喝啤酒,但是啤酒由政府專賣,一年中除了幾個特殊節日外,售價是極其昂貴的。坦奇先生感到一陣反胃——他不可能為買礦泉水上街。當然了,他是出來尋找罐裝乙醚的……航船早已靠岸了。他在午飯後躺在床上休息的時候就聽見了從船上傳來的歡快的哨音。坦奇先生又走過一家理髮店和兩家鑲牙館,從倉庫和海關之間的出口走到河岸。
河的兩岸是種植園,河水沉滯地流向大海。奧博瑞貢將軍號靠在碼頭上,纜繩緊繫,碼頭工人正在往岸上卸啤酒。摞在碼頭上的啤酒已經有一百箱了。坦奇先生站在海關辦事處的陰涼裡,他在想:我到這裡來幹什麼呢?暑熱弄得他暈頭暈腦,他的記憶力差不多完全喪失了。他把一肚子悶氣化作一口濃痰,呸的一聲往空中一啐。這以後他在一隻木箱上坐下,等待著。他無事可做,五點鐘以前是不會有人來找他的。
小火輪奧博瑞貢將軍號船身大約三十碼長,甲板上殘存著幾英尺破舊的護欄和一隻救生艇。一條爛繩索上懸著一個鈴鐺,船頭擺著一盞油燈。如果運氣好,碰不上從北方刮過來的強烈風暴的話,說不定它還經得起大西洋風浪兩三年吹打。但一旦被捲入這樣一場風暴,它也就壽終正寢了。好在這也無大關係,因為船上的乘客在購買船票時不管願意或不願意都上了保險。夾雜在一群爪子被繩索繫住的火雞中間的是大約六七名旅客,他們現在正倚著護欄向港口眺望,遙望岸上的一座倉庫和一條空曠的街道。街上一家理髮店和兩家鑲牙館正受著烈日炙烤。
坦奇先生聽見背後不遠的地方裝著左輪手槍的皮袋咯吱吱地響了一下,便回過頭來。一名海關官員正惱怒地看著他,這個人說了一句什麼,坦奇先生沒有聽清楚。「對不起,你說什麼?」他問。「我的牙。」海關官員含混不清地說。「啊,」坦奇先生說,「是的,你的牙。」這個人嘴裡一顆牙齒也沒有,全叫坦奇先生拔光了,所以他說話時發音不清。坦奇先生又一陣反胃——他的身體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了毛病——是蟲子還是痢疾?「你的假牙就快做好了。今天晚上。」他信口胡亂許願說。今天晚上肯定是做不好的,但人們只能這樣活著,不管什麼事能往後推就往後推。海關官員滿意了;說不定到時候他忘記來了。再說,即使他沒忘記來,又能怎樣?治牙的錢他已經預先付了。對於坦奇先生來說,這就是他的全部世界:炎熱,遺忘,事情一天天往後推,如果可能先付現款——為什麼要收人家錢想起來後再說。他凝視著遲緩流淌的河水。河口處,一條鯊魚在水下游弋,背鰭冒出水面,像是潛水艇上的潛望鏡。多少年來,已經有好幾艘船在這一帶擱淺,船身成了河流的護河堤,沉船的煙囪斜出水面,倒好像大炮炮筒正向香蕉林和沼澤地另一方向的某一遙遠的目標瞄準。
坦奇先生想:一罐乙醚,我真差點忘了。他的下嘴唇耷拉下來,心情愁悶,開始數那些堆放在碼頭上的摩特祖碼牌啤酒究竟有多少瓶。一共140箱。每箱12瓶。所以要再乘以12——他的嘴裡又積了一口痰——12乘4是48。他用英語自言自語地說:「我的上帝,這可真是漂亮。」1200,1680瓶。他把嘴裡的痰吐出去,望著站在奧博瑞貢將軍號船頭的一個少女。這個女子的纖細優美的身材隱隱使他產生了興趣。這裡的女人一般說來都非常肥胖,眼睛是棕色的,另外還毫無例外地人人鑲著一顆金牙。像這樣一個清新稚嫩的女孩可真是……1680瓶,每瓶一比索。
一個人用英語低聲問:「你說什麼?」
坦奇先生一下子轉過身來。「你是英國人?」他吃驚地問,可是當他看到面前這張枯瘦的圓臉和臉上三天沒有刮過的蓬亂鬍鬚時,他又把問話改為:「你會說英語?」
是的,那個人回答,他會說一點英語。他身體僵直地站在陰涼的地方。這是一個身材瘦小的人,穿著一件寒酸的黑色西服,拿著一個小公文包。他在胳臂底下夾著一本小說書,書中一頁色彩粗俗的愛情場面插圖正好露出一角來。這個人說:「對不起,我還以為你是在對我說話呢。」這人生著一對金魚眼睛,給人的印象是他正處於一種不很穩定的歡快情緒中,好像剛剛獨自一人慶賀了自己的生日。
坦奇先生清了清喉嚨裡的痰,問道:「我說什麼了?」他一點也想不起來剛才說什麼了。「你說我的上帝這可真是漂亮。」「我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抬頭望了望毫無憐憫之情的天空。一隻兀鷹幾乎動也不動地懸掛在上面;它是個觀察者。「什麼?噢,我想也許我是說那個女孩。你在這裡輕易看不見這樣漂亮的女人。一年到頭只見到一兩個。」「那孩子年紀太小了。」「噢,我沒什麼意思,」坦奇先生厭倦地說,「只是看看而已。我單身一人在這裡住了十五年了。」「在這一個地方?」「在這一帶。」
兩個人都沒再說什麼。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海關房子的陰影又向河岸那邊移動了幾寸。兀鷹也稍微移動了一下位置,像是一座老鐘的黑色指標。「你是乘這艘船來的?」坦奇先生問。「不是。」「想坐它走?」
這個小個子最初想回避這個問題,可是後來覺得總得作個解釋,就回答說:「我只是來看看。我想這條船快開了吧?」「是開往韋拉克魯斯的,」坦奇先生說,「過幾個鐘頭就開。」「沿途不再靠岸了?」「靠哪個岸?」坦奇先生反問。「你是怎麼到這個地方來的?」
陌生人含含混混地說:「我乘一條獨木舟。」「你有個莊園,是嗎?」「沒有。」「能夠同人用英語交談真不錯,」坦奇先生說。「你是在美國學的英文吧?」
那個人只簡單地說了聲是,他的話語實在不多。
坦奇先生說:「嗐,要是能讓我現在到美國去,叫我拿出什麼來我都幹。」他說話的聲音雖然不高,但語意卻很迫切。「喂,我問你:你的皮包裡會不會碰巧裝著點什麼喝的?你們那裡有些人——我過去也認識幾個——總帶著點什麼酒當藥喝。」「我只有藥。」那個人說。「你是個醫生?」
那個人的目光從充滿血絲的眼角里狡黠地瞟了坦奇先生一眼。「你也許該叫我——走江湖的醫生吧。」「到處賣特效藥?濟世救人,也給自己謀一條生路。」坦奇先生說。「你是準備乘這條船嗎?」「我不是。我到碼頭上來是想……啊,算了,這件事告不告訴你沒什麼關係。」坦奇先生用手捂著肚子,說:「你有什麼藥沒有?有沒有治——真是見鬼,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有什麼毛病。都是這個鬼地方害的。你是治不了我的病的。誰也治不了。」「你想回家去?」
「家?」坦奇先生說,「我的家就在這兒。你在墨西哥城沒有看見比索的匯率嗎?四比索兌換一美元。噢,主啊,orapronobis。」「你是天主教徒?」「不是,我不是。我只是隨口說出這樣一句話。這種事我什麼都不相信。這裡的天氣實在太熱了。」「我想我必須找個地方歇一會兒。」「到我那兒去吧,」坦奇先生說。「我那兒還有一張富餘的吊床。船還要過幾個小時才開——如果你想看看它是怎麼啟航的。」
陌生人說:「我本來想見一個人。這人叫洛佩茲。」「噢,這人幾個星期前就叫他們槍斃了。」坦奇先生說。「死了?」「你知道這裡的情況。是你的朋友?」「不是,不是,」那人連忙否認。「只不過是一個朋友的朋友。」「這裡的情況就是這樣。」坦奇先生說。他又咳了一口痰,啐到耀眼的陽光裡。「他們說這個人幫助過……啊,一些不法分子……幫他們逃出去。他的姑娘現在跟警察局長同居了。」「他的姑娘?你是說他的女兒?」「他沒有結過婚。我是說跟他一起生活過的女朋友。」坦奇先生看到陌生人臉色突變不禁吃了一驚。他又接著說:「我想你該明白這兒的情況。」坦奇先生又向奧博瑞貢將軍號望過去。「她是個漂亮姑娘。當然了,再過兩年她也就和別的女人沒有什麼不同了,變成一個一身肥肉的蠢婆娘。噢,主啊。我真想喝口酒。orapronobis。」「我帶著一點白蘭地酒。」陌生人說。
坦奇先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在哪兒?」
那個乾瘦的人的手向褲子後袋那邊伸去——他想指給坦奇先生看的可能也就是導致他這種莫名其妙的神經質的根源。坦奇先生連忙攥住他的手腕。「小心點兒,」他說,「別在這兒往外拿。」他望了一眼鋪在腳下的一片陰影:一個哨兵正坐在一隻空木箱上打盹,身旁放著一支來復槍。「到我住的地方去吧。」坦奇先生說。「我到這兒來,」那個瘦小的人不太情願地說,「是想看看輪船啟航。」「輪船啟航還有好幾個鐘頭呢。」坦奇先生再一次勸他放心。「好幾個鐘頭?你拿得準嗎?在太陽底下坐著可太熱了。」「你還是跟我回家吧。」
家這個詞只是用來指四面有牆環繞著的一個人可以在裡面睡覺的地方。坦奇先生從來沒有過真正意義上的家。他倆走過那個陽光炙烤著的小廣場。已經謝世的將軍的銅像在溼氣裡生滿綠鏽;棕櫚樹下面擺著幾個賣汽水的攤子。家像是一張風景明信片,同另外一些明信片摞在一起。只要把這摞明信片一翻,就把它翻到了——英國諾丁漢市,在一個名叫梅特洛蘭德的地方出生。在紹森德演出了一支間奏曲。坦奇先生的父親也是一名牙科醫生。坦奇最早的記憶就是從一個廢紙簍裡找到了一副製作假牙的模子,那是一個粗糙的沒有牙齒的用黏土做的張開的嘴巴。這東西像是在多西特郡發掘出來的尼安德特人或是其他古猿人的骨化石。這副假牙模子成了他心愛的玩具。大人想用建築積木轉移他的興趣。可是不成,命運已經註定了。在一個人的孩提時代,總有那麼一個短暫時刻:大門敞開,前途隨之踏進了門檻。溼熱的港口城鎮和兀鷹們本來都是扔在廢紙簍裡的東西,可是他卻偏偏把它們都撿了出來。真應該感謝上蒼,我們在孩提時代看不到那些恐怖的和墮落的場景;它們那時候就在我們四周,在櫃櫥裡,在書架上……它們是無處不在的。
這裡的路沒有鑲嵌的路面。下雨的時候這個村落(實際上這個地方稱不上村落)就成為一片泥塘。現在由於乾旱地面又像石頭一樣堅硬。這兩個人一言不發地走過了理髮店和鑲牙館。房頂上的兀鷹看起來這時都已吃飽喝足,像家禽一樣安順。它們正在灰濛濛的寬大翅膀底下捉拿寄生蟲。坦奇先生說了一句「到了」,就在一幢小木頭屋子前站住。這幢房子是單層的,在這條狹窄的小街裡,比其他房屋略大一點。房子的陽臺上懸著一張吊床。這條窄街再過去二百米便是一塊沼澤。坦奇先生有些不安地說:「你想不想看看我的診所?我不是吹牛,在這個地方我是最好的牙科醫生。拿牙科診所來說,我開的這家很不錯。」坦奇先生因為驕傲話音有些顫抖,好像是一株植根不深的植物在索索搖動。
他把客人帶進屋子,隨手把門鎖上。他們穿過一間餐廳,餐廳裡有兩把搖椅擺在一張沒有鋪桌布的餐桌兩旁,另外還有一盞油燈、幾份美國出版的舊報紙和一個櫃櫥。他說:「等我把酒杯拿出來。但是我想先叫你看看——因為你是個受過教育的人……」這位牙醫的手術室窗外是個小院,幾隻火雞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搖晃著它們並不怎麼華麗的羽翼。一臺用腳踏動的牙鑽機,一張蒙著刺目的紅絨面的手術椅,一個玻璃櫥,胡亂擺在櫥裡的手術器械蒙著灰塵。一隻瓷缸裡放著一把鑷子,一盞玻璃已經破裂的酒精燈被擠到角落裡。櫥裡幾乎每一層都放著紗布卷。「很好。」陌生人評論說。「還不錯,是不是?」坦奇先生說,「在這樣一個小鎮。你想像不出來這裡的種種難處。」他惱怒地說下去。「這臺牙鑽是日本產的。我剛買了一個月,就已經磨損了。可是我又買不起美國貨。」
陌生人說:「你這扇窗戶挺漂亮。」
窗戶上安著一塊帶圖案的彩色玻璃:聖母正從紗窗後面看著院子裡的火雞。坦奇先生說:「這塊玻璃是我在他們打劫教堂財物的時候弄來的。牙科診所要是不安上一塊花玻璃似乎不怎麼對勁,不夠文明。在我的家鄉——我說的是英國——他們總是掛著‘笑面騎士’。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麼就是一朵都鐸王朝玫瑰。但在這個地方,你是沒有選擇餘地的。」
他又開啟一扇門說:「這是我的工作室。」這間屋子首先映進人們眼簾的是一張掛著蚊帳的床。坦奇先生說:「我的房間不夠用。」一張木工臺子上一頭放著水罐、臉盆和肥皂盒,另一頭擺著一支吹火筒、一盤沙子、火鉗和一個小火爐。「我只能在沙盤裡澆注牙模,」坦奇先生說,「在這個地方有什麼辦法呢?」他拿起一個下牙床模子說:「不是回回都做得嚴絲合縫。當然了,來鑲牙的總是抱怨。」他又把那個模子放下,朝著木工臺上另外一件東西點了點頭。那是一條看上去像腸子似的管子,安著兩個小橡皮球。「模子一澆出來就有裂紋,」他說。「我第一次試驗用這個新方法——金斯利澆灌法。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反正一個人得跟上時代。」他的下嘴唇又耷拉下來,臉上出現一副迷惘的表情。屋子裡炎熱難當。他站在那裡,一副茫然失措的樣子,像是站在一個巖穴裡,周圍盡是些化石和他一無所知的某一歷史時期的器皿。陌生人說:「咱們坐一會兒好不好?」
作者「格雷厄姆·格林」的其他小說
《戀情的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