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港口

坦奇先生好像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似的看著他。「咱們可以把白蘭地開啟。」「啊,是的。白蘭地。」

坦奇先生從木工臺下面一個小櫃子裡取出兩隻玻璃杯,揩掉上面的細沙。他們回到前面的餐廳在搖椅上坐下來。坦奇先生把酒斟到杯子裡。「對不對一點水?」陌生人問。「這裡的水可不能輕易喝,」坦奇先生說。「我這個部位就受它的害了。」他把手放在肚子上,深吸了一口氣。「你的氣色也不太好。」他的目光在陌生人臉上多停留了一會。「你的牙也不好。」一顆犬齒已經掉了,兩顆門牙不僅長滿黃色牙垢,而且有些糟朽。他說:「你可得好好注意自己的牙齒。」「注意有什麼用?」陌生人說。他小心翼翼地捧著杯裡的一小口白蘭地,倒好像他在庇護著一隻自己並不太信任的小動物似的。這個陌生人憔悴潦倒,樣子像一個地位卑微的小人物,受盡各種疾病或者焦慮折磨。他坐在搖椅上,屁股只沾著一點邊,一隻小小的公文包平放在膝頭上。他不急於把杯裡的白蘭地喝掉,看來既喜愛飲酒又感到自疚。「快喝掉吧。」坦奇先生勸他(反正這不是坦奇先生自己的)。「喝點酒對你身體有好處。」這人身穿一件黑色衣服,削瘦的肩膀,叫他聯想到一口黑棺木,心裡覺得很不舒服。再看看他那一口糟朽的牙齒,死亡好像已經進到裡面去了。坦奇先生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他說:「呆在這地方真叫人感到寂寞。能跟一個人講講英語,哪怕是個陌生人,也叫我心裡舒服。我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看一張我的孩子的照片。」說著,他從一本筆記本里拿出一張發黃的相片,遞了過去。相片上,兩個小孩正在一個後花園裡搶一隻噴壺的提樑。「當然了,」他說,「這張相片還是十六年前照的呢。」「現在他們都長大成人了。」「一個已經死了。」「那也是死在一個相信基督教的國家裡。」那個人用撫慰的語氣說。他喝了一口酒,對著坦奇先生傻呵呵地笑了笑。「我想是的。」坦奇先生有些吃驚地說。他把嗓子裡的痰吐掉,接著說:「當然了,對我來說,這倒也沒多大關係。」他沉默下來,思想遠遠地飄到別的地方去了。他的下唇又耷拉下來,臉色變得灰灰的,一片茫然,直到肚子一陣疼痛他才又回到現實中來。他又喝了一口白蘭地,開口說:「讓我想想。剛才咱們說什麼啦?啊,說我的兩個孩子……是的,我的孩子。真有意思,有的事情一個人就是忘不了。你知道,關於那把噴壺我記得比我孩子還清楚。我是花了三英鎊又十一便士三法興買的,一把綠色的噴壺。我甚至還能帶你找到那家賣壺的商店。可是關於我的兩個孩子,」他的目光停在酒杯上面沉思起往事來。「除了他們總是哭哭鬧鬧以外我能記得的事實在不多了。」「你還有他們的訊息嗎?」「唉,在我到這裡以前就不再給家裡寫信了。寫信有什麼用?我又寄不回錢去。我的老婆要是已經改嫁,我是一點也不會吃驚的。這倒合了她母親的心願——那個老巫婆。她從一開始就不喜歡我。」

陌生人用低沉的聲音說:「太可怕了。」

坦奇先生又一次有些驚奇地看了他的夥伴一眼。這人坐在他對面好像一個黑色的問號;他在椅子上一直沒有坐牢,彷彿隨時準備要站起來告辭。當然了,他也可能繼續留在這裡。他的灰白鬢髮已經有三天沒刮,樣子很不體面。他非常軟弱,你可以命令他做任何事。他說:「我是說這個世界太可怕了。竟發生了這些事。」「把你的酒喝完吧。」

那人又抿了一口,喝酒對他而言好像是在放縱自己。他說:「你還記得這裡從前的樣子嗎?在紅衫黨到這裡來以前?」「我想我還記得。」「那時候這裡多幸福。」「那時候幸福嗎?我沒有注意。」「至少當時他們是有——天主的。」「牙齒的情況什麼時候都一樣。」坦奇先生說。他又從陌生人的酒瓶裡給自己斟了一杯。「這裡一直是個叫人討厭的地方。悶得叫人喘不過氣來。老天啊,老家的人也許會認為這裡充滿浪漫氣氛。我當時想:我在這裡呆五年,以後就再換個地方。到處都找得到活兒幹。什麼人都鑲金牙。可是後來比索貶值了。現在我別想挪窩了。有一天我還是要走的,」他說。「我該退休了。回家鄉去。像個紳士那樣活下去。這些——」他指了指這間什麼擺設也沒有的簡陋的居室。「這些我都不會再記得了。嗐,不會再等多久了。我是個樂觀主義者。」坦奇先生說。

陌生人突然問道:「它到韋拉克魯斯需要多長時間?」「誰到韋拉克魯斯?」「那艘小火輪?」

坦奇先生鬱悶不樂地說:「四十個小時就到那地方了。迪裡儉亞旅館。挺不錯的旅館。還有不少跳舞的地方。那個城市很熱鬧。」「聽你這麼一說,那地方好像並不遠,」陌生人說。「得買張票,買票要多少錢?」「那你得問洛佩茲,」坦奇先生說。「他是輪船公司的代理人。」「可是洛佩茲……」「啊,對了,我忘記了。他們把他槍斃了。」

有人在外面敲門。陌生人把膝上的皮包悄悄放到椅子下面。坦奇先生極其小心地走到窗戶前頭。「還是得小心著點,」他說,「任何一個有點名氣的牙醫都免不了有仇敵。」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外面乞求:「一個朋友。」坦奇先生把門開啟。戶外的陽光立刻像一根熾熱的火棒探射進來。

一個小孩站在門口,他到這裡來是要請醫生。小孩戴著一頂大帽子,長著一雙傻乎乎的棕色眼睛。在他身後,兩匹騾子正在火辣辣的堅硬土地上頓著蹄子,噴著響鼻。坦奇先生說他不是醫生,他是看牙的。轉過身來,他看見他那位陌生的來客正蜷縮在搖椅上盯著這邊看,樣子像是在祈禱。小孩說鎮上新來了一個醫生。那位老醫生正發高燒,出不了門。他母親生病了。

坦奇先生隱隱約約想起一件事。他像突然發現了什麼似的喊道:「你不就是個醫生嗎?」「不是,我不是。我還要趕船。」「我記得你說過……」「我改變主意了。」「啊,沒關係。船反正要過好幾個小時才開呢,」坦奇先生說。「這裡的船啟航從來不準時。」他問那個孩子家離這裡多遠。小孩說有二十幾裡遠。「太遠了,」坦奇先生說。「你走吧。去找別的什麼人吧。」他轉過頭來對陌生的客人說:「訊息傳得真夠快的,誰都知道你到鎮上來了。」「我去大概也沒什麼用。」陌生人焦急地說。他的語氣很謙卑,似乎在徵求坦奇先生的意見。「你走吧。」坦奇先生對那孩子說。可是小孩卻站在那裡不動。他站在炙熱的陽光下,帶著無限的耐心朝屋子裡頭望著。他說他母親快死了。他的棕色眼睛裡並沒流露出多少感情:他面對的是無法更改的現實。你出生了。你的父母離開人世。後來你也老了,你也同樣要死掉。「要是你母親快死了,」坦奇先生說,「請大夫去看也沒什麼用了。」

但是陌生人卻站起身來,好像不很情願地被召喚去參加一次他無法逃避的慶典。他悲哀地說:「好像總是要發生一點兒事。像這次一樣。」「你想要趕上這班船可就困難了。」「我趕不上了,」他說。「這是已經註定的事了。」他感到有一些惱怒,很不舒服。「把我的白蘭地給我。」他喝了一大口,眼睛盯著那個神色漠然的孩子,盯著炎熱的街道。兀鷹在空中游弋,像是幾點醜惡的黑斑。「可是要是那個女的都快死了……」坦奇先生說。「我是知道這些人的。她不會死的,就像我一時也死不了一樣。」「你去也沒什麼用。」

孩子只是望著這兩個人,好像醫生願意不願意去他一點也不在乎。這兩個人用一種他聽不懂的外國話爭論,對他說來非常抽象,他一點也不關心。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醫生跟他回家去。「你什麼也不知道,」陌生人氣沖沖地說。「不管什麼人都這麼對我說——‘你沒什麼用了’。」他喝下去的白蘭地酒這時候已影響了他的神經;他的語調越來越氣憤。「我可以聽到全世界的人都這麼說。」「反正還有下一班輪船呢,」坦奇先生讓步說。「兩個星期以後。也許三個星期。如果你的運氣好,你能夠離開這地方。你在這裡沒有產業。」他想到自己的財產:日本製造的牙鑽、手術椅、酒精燈、鉗子和熔化金塊的小爐子。這些東西在這個國家是一筆賭注。「vamos,」那人對孩子說。他又轉過身來對坦奇先生說,他感謝坦奇先生讓他到屋子裡休息,不受太陽曬。他的那種為維持體面的做作對坦奇先生來說並不陌生;到他這裡來治牙的人害怕疼痛卻都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往手術椅上一坐,他們同樣是為了不失體面。也許這位陌生人並不喜歡騎騾子走長路。陌生人用這裡的老式套話向坦奇先生告別:「我會為你祈禱的。」「你能到我這兒來,我很高興。」坦奇先生回答說。那人騎上騾子,孩子在前面帶路。在炎炎的烈日下,他們向那塊沼澤地走去,離開海濱向內地走去。這個人今天早上正是從那裡來的;他到這裡來想看看奧博瑞貢將軍號小火輪。現在他又走回去了。因為喝了白蘭地,他騎在鞍子上身體有些搖晃。他已經走到這條街的盡頭,遠遠望去,像是一個潦倒失意的卑微的小人物。

坦奇先生走回自己的屋子,隨手把門上了鎖(總得小心著點)。他一邊走一邊想:能同一個陌生人談談話倒也不錯。走進屋子,面對他的是冷清寂寞,一片空虛。但是他對這種寂寞的空虛已經習慣了,就好像習慣於看到鏡中自己的面孔一樣。他坐在搖椅上來回晃動著,在沉滯的空氣裡製造一點點氣流。陌生人剛才在這裡喝酒的時候不小心灑在地板上一些白蘭地,這時螞蟻已排成窄窄的縱隊向那裡爬去。它們在那塊殘存著酒漬的地方爬來爬去,之後又以整齊的行列向對面牆壁移去並消失不見。奧博瑞貢將軍號火輪在遠處河口鳴了兩聲笛,坦奇先生弄不清為什麼它要鳴汽笛。

陌生人把他的書落下了。書就扔在椅子底下:一個身著英王愛德華時代服裝的女人蹲伏在地毯上,淚流滿面,抱著一個男人擦得鋥亮的尖頭棕色皮鞋。男人蓄著捻蠟的小鬍子,面帶鄙夷地挺立在女人身邊。這本書的名字是《永恆的女殉道徒》。過了一會坦奇先生把書撿起來。他開啟一看,不禁大吃一驚——書裡面的文字與封面上的完全不一致,裡面是拉丁文。他思索了一會,後來他就把書合起來,拿到工作室去。你不能把書燒燬,可是如果你拿不準書裡寫的是什麼,不妨把它藏起來。於是坦奇先生就把這本書放在他那隻熔化金屬的小火爐的爐膛裡。這以後他在木工臺旁邊呆立了一會兒,下嘴唇又耷拉下來。他突然記起來為什麼自己要去碼頭了:奧博瑞貢將軍號要從河道上給他帶來一罐乙醚。這時,他又聽見碼頭上傳來火輪的鳴笛聲,他連帽子也沒顧得上戴,就跑到外邊太陽地裡。他本來對那位陌生來客說,輪船決不會準時在午前就開走,可是你千萬不能認為那些人就一次也不按時間表啟航。果不其然,當坦奇先生從海關和倉庫中間的通道走到河岸的時候,這條小火輪已經在水流迂緩的河道里開出十幾英尺,朝著大海駛去了。坦奇先生在岸邊大喊大叫,一點用也沒有。碼頭上並沒有留下裝乙醚的罐子。他又大聲呼喊了一陣,就不再為這件事操心了。歸根結底,這並不是一件多麼嚴重的事;既然他早已聽任自己沉淪下去,如今再加上一點小小的痛苦,也就不值得注意了。

在奧博瑞貢將軍號輪船上現在可以感到陣陣微風了。河兩岸是連綿不斷的香蕉種植園,一塊岸邊岬角上立著幾根接受無線電電波的天線,港口逐漸被拋在後邊。回頭望去,你幾乎很難相信它曾經存在過。遼闊的大西洋在面前展開,巨大的滾筒狀的灰色海浪把船頭掀起來,於是在甲板上跛行的火雞便都向船尾一邊滑去。船長站在艙面上一間很小的艙室裡,頭髮上彆著一根牙籤。陸地彷彿輕輕滾動著向後退去。夜色驀然降臨,天空上低懸起燦爛群星。船首也點起了一盞油燈。坦奇先生在岸邊看到的那個女孩子開始輕聲唱起歌來,一首感傷、憂鬱而又自我陶醉的歌。歌裡唱的是一朵染上真正愛情鮮血的玫瑰花。當低矮的熱帶海岸線像是深藏在墓穴中的木乃伊般埋葬在深邃的黑暗裡時,海灣的夜空就給人一種無限廣袤的自由。我是多麼幸福啊,那個唱歌的女孩子對自己說。她並沒有想為什麼,她只是覺得很幸福。

在遙遠內陸的暗夜裡,騾子艱辛地跋涉著。白蘭地的酒力早已消失,奧博瑞貢將軍號的汽笛聲尖銳地刺進那個被請去看病的人的腦子裡。他這時正走在一片沼澤地裡;雨季來臨的時候,這個地區是根本無法通行的。他知道輪船鳴笛意味著什麼:船已經準時啟航,而他自己卻被拋棄在岸上了。他對走在自己前面的那個小孩和那個生病的女人不禁怨恨起來——他覺得自己實在不配理應擔當的使命。他身前身後到處瀰漫著潮溼的氣味,倒好像自從地球在宇宙中旋轉定位,這個地方就從來沒有被熾熱的火焰烘乾似的。它只是不斷把這一可怕地界的雲霧吸收過來。隨著騾子在泥濘裡顛簸,他的身子也上下跳動。他開始用帶著白蘭地酒味的舌頭禱告:「讓他們快點兒把我抓住吧……把我抓住吧。」他曾經試圖逃跑,但他就像非洲一個部落的國王似的,即使大風已經停息,他仍須守望,不能倒下。

西班牙文:你好。

墨西哥臨墨西哥灣的一個港口。

拉丁文,意為:為我們祈禱吧。

諾丁漢,英格蘭諾丁漢郡的一個城市。

英國臨泰晤士河口的海濱勝地。

英格蘭西南部的一個郡,境內多史前時期遺蹟。

「笑面騎士」是17世紀荷蘭畫家弗蘭茨·哈爾斯的名畫。

西班牙文:咱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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