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河流

他的回答也像那女孩提的問題一樣淺顯明白。「我怕受痛苦。這樣自動地去尋求痛苦,這是我做不到的。再說,我也有職責不叫他們把我抓到。你知道,我的主教已經不在這個地方了。」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對這孩子說一些她不可能理解的道理。「這個地方是我的教區。」他找到一塊玉米餅,就開始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女孩很嚴肅地說:「這倒是個難題。」她聽見那人從瓶子裡喝酒的咕咕嚕嚕的聲音。那人說:「我儘量回憶我曾經多麼幸福過。」一隻螢火蟲像支火炬似的把他的臉照亮了一會兒就又熄滅了——這是一張流浪者的臉,有什麼曾使他感到幸福過?那人說:「這時候他們在墨西哥城該舉行降福式了。主教也在那兒……你想他會不會偶然想到……他們甚至不知道我還活著呢。」

女孩說:「你當然還可以——棄絕。」「我不懂。」「棄絕你的信仰。」她用她學過的歐洲史的詞句解釋說。

他說:「這是不可能的。沒有辦法。我是一個神父。我沒有這種力量。」

女孩子全神貫注地聽著。她說:「像身上生來就有的一塊黑痣。」聽到這個陌生人拼命地嘬酒瓶,她說:「我想我能夠給你找到我父親的白蘭地酒。」「啊,不要,你不該偷偷拿你父親的東西。」他把瓶子裡的啤酒喝光。黑暗中酒瓶咯咯地響了一聲,瓶裡的最後一滴一定也被他嘬到嘴裡去了。他開口說:「我得走了。我得馬上就走。」「你隨時都可以回到這兒來。」「你父親可不願意我回來。」「不必叫他知道,」女孩說。「我可以照看你。我住的屋子就對著這裡的門。也許——」她的神情開始嚴肅起來,「最好咱們定一個暗號。說不定別的人也敲我的門呢,你知道。」

他感到驚駭地說:「不是一個男的來敲你的門吧?」「這種事誰也說不準。說不定有另外一個逃犯呢!」「這種事可不一定會發生。」他有些困惑地說。

女孩子毫不在意地說:「這種事會發生的。」「在今天以前發生過?」「沒有,可是我預料會有。我需要做好準備。你敲門的時候要敲三下——兩長一短。」

他突然像孩子似的笑起來。「怎麼能敲長音呢?」「像這麼敲。」「啊,你是說敲得更響一些?」「我就管這樣敲叫長音,這是莫爾斯電碼。」他對這些事一竅不通,感到莫名其妙。他說:「你的心眼兒真好。你願意為我祈禱嗎?」「噢,我不信這些。」她說。「你不信祈禱?」「你知道,我不相信上帝。我十歲的時候就沒有宗教信仰了。」「好吧,」他說,「那讓我為你祈禱吧。」「你要是願意的話就做吧,」她像是哄小孩似的說,「你下次再到這兒來的時候,我就教給你莫爾斯電碼。這對你很有用。」「怎麼對我有用?」「你要是藏在種植園裡,我可以用一面鏡子向你發訊號,告訴你敵人的行蹤。」

他認真地聽了女孩說的,問她道:「他們不會發現你嗎?」

她說:「啊,我會胡亂編造點什麼解釋一下的。」她根據邏輯推理,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任何障礙她都不放在眼裡。「再見,我的孩子。」他說。

他站在門口仍然不想同她分手。「也許——既然你不願意祈禱,也許你喜歡……我會變一種很有趣的戲法。」「我喜歡戲法。」「這是一種用紙牌變的戲法。你有紙牌沒有?」「沒有。」

他嘆了口氣。「那就變不成了。」他嘻嘻地笑起來——女孩聞到他從嘴裡撥出的啤酒氣味。「我只能為你做禱告了。」

她說:「聽你說話的語氣,你一點兒也沒害怕。」

他說:「只要喝一點兒酒,就是在怯懦的人身上也會產生奇蹟。要是能喝幾口白蘭地,我就——連魔鬼也不怕了。」他在門口磕絆了一下。「再見,」女孩子說。「我希望你能逃掉。」黑暗中傳來一聲微弱的嘆息。她又溫柔地說:「他們要是把你殺掉,我是不會原諒他們的——永遠也不原諒。」任何責任她都準備承擔,即使叫她復仇,她也會不假思索地去做。這就是她的生活。

一塊空地上佇立著六間籬笆牆塗著泥巴的小土房子,其中有兩間已經坍塌了。幾口豬在房子四周拱地覓食。一個老婦拿著塊炭火到一間間屋子裡,在每間屋子中間地面上點起一把火。轉眼間幾間屋子就都冒起濃煙,蚊子就這樣被趕出屋外。婦女住在兩間土屋裡,第三間是豬圈。最後一間還沒有倒塌的土屋除了儲存玉米外還住著一個老人、一個男孩和一大群老鼠。老人這時正站在空地上看著老婦一間間屋子點火——黑暗中一個亮光閃來閃去,這像是他一生中每天同一時間必定會重複一次的某種儀式。他的年紀已經很老了,蒼蒼白髮,下巴上一捧白鬍須,兩隻顏色焦黃枯槁的手像是隔年的幹樹葉。給人的印象是,多少年來,他一直是這個樣子。老人活在生命的邊緣上,世上任何變化對他都已不再產生影響。他在多少年以前就已經這樣蒼老了。

陌生人來到這塊空地上,腳上穿的是城裡人穿的尖頭黑皮鞋。但是這雙鞋只剩下兩個鞋幫,鞋底早已脫落,所以實際上他是在赤腳走路。正像教堂頂上還掛著已經成了碎片的旗子,他腳上的鞋也完全是象徵性的。他穿著一件襯衫,一條破破爛爛的黑褲子,手裡仍然拿著那隻公文包,倒好像那是一張月票似的。跟那個老人一樣,他差不多也到了永遠不再改變的狀態,只不過他身上鐫刻著時間的傷疤——破爛的皮鞋蘊藏著昔日的尊嚴,臉上的皺紋提示他對未來既暗懷希望又充滿恐懼。他耷拉著眼皮走到空地上來,聳著肩膀,彷彿感到自己已經暴露出來似的。老人迎著他走過來,拿起陌生人的一隻手吻了一下。「你能給我找一張吊床讓我在你這裡過夜嗎?」「啊,神父,你要睡吊床得到城裡去。在我們這裡只能隨便將就一夜。」「沒關係。只要有個地方躺下就成。你能給我——一點兒酒喝嗎?」「只有咖啡,神父。我們別的什麼都沒有。」「有什麼吃的東西嗎?」「我們沒有吃的。」「那沒關係。」

小男孩兒從泥巴屋子裡跑出來看著他們,所有的人都看著他們。他們像在看一場鬥牛。那牲畜已經勞累不堪,人們在等著它下一個動作。他們心腸並不殘忍,他們只不過在觀望一個命運比他們更悲慘的人正在演出一場戲。神父跛著腳向一間泥巴房子走去。屋子裡只有膝蓋以下才有一點兒光亮,只有一堆闇火在地面上陰燃。半間屋子堆滿了玉米稈,老鼠在枯乾的葉子裡窸窸窣窣地竄動。一張土坑上鋪著草墊,兩隻包裝箱構成一張桌子。陌生人在炕上躺下來,老人隨手把身後的屋門關上。「這裡安全嗎?」「那個孩子會在外邊守著。他懂得這些事。」「你是不是知道我要來?」「不知道,神父。我們這裡已經有五年沒有看見神父了……但是早晚有一天會有什麼人來的。」

他睡著了,睡得很不安穩。老人蹲在地上吹火,叫火燒得更旺一些。有人在敲門,神父一激靈從睡夢中坐起來。「沒事,」老人說,「是他們給你送咖啡來了,神父。」他把咖啡給他端過來,盛在一隻錫杯裡,是用燒糊玉米煮的灰色咖啡。杯子還冒著熱氣,可是神父因為過於疲勞,已經顧不上喝了。他一動不動地側身躺著。一隻老鼠從玉米稈上望著他。「當兵的昨天到這兒來過。」老人說,他繼續吹火,一股股濃煙冒起來,填滿小屋子。神父嗆得咳嗽起來,老鼠像一道手影倏地鑽進玉米稈裡邊。「神父,這個孩子還沒有受洗呢。最後來的那個神父要兩比索。我那時候只有一個比索。現在我就剩下五角錢了。」「明天再說吧。」神父疲勞不堪地說。「你明天早上會不會做彌撒,神父?」「會的,會的。」「聽我們告解,神父?你會不會聽我們告解?」「會的。你先讓我睡一會兒覺吧。」他翻了個身,仰面躺著。他又把眼睛閉起來,免得叫煙燻著。「我們沒有錢給你,神父。另外那位神父,何塞神父……」「那就給我件衣服吧。」他有些不耐煩地說。「衣服也沒有,除了我們身上穿的。」「那就跟我身上的換一下。」

老人斜著眼睛看了一下火光照射下的穿在神父身上的破衣服,不太情願地自己跟自己嘟囔了一句什麼。「要是你非換不可的話,神父。」最後他說。他又繼續一言不發地吹火。神父的眼睛又一次閉上了。「五年以來我們有多少罪要告解啊!」

神父一下子坐了起來。「那是什麼?」他問。「你在做夢,神父。當兵的要是來了,那孩子會叫我們知道的。我剛才在說——」「你不能叫我睡五分鐘覺嗎?」他重又躺下。外面從婦女們住的一間泥巴房子裡傳出一個人唱歌的聲音:「我到田野裡去,找到一朵玫瑰花。」

老人低聲說:「要是士兵突然來了,咱們還沒來得及……那就太可惜了。可憐的靈魂揹負著這麼沉重的包袱,神父……」神父背靠牆掙扎著坐起來,氣呼呼地說:「好吧,那就開始吧。我先聽你告解。」老鼠在玉米稈裡竄來竄去。「說吧,」他說。「別浪費時間,快點兒說。上次你是什麼時間……」老人跪在火堆旁邊,空地上傳來一個女人的歌聲:「我到田野裡去,玫瑰已經枯萎。」「五年以前了,」他只說了這幾個字就又去吹火。「記不清楚了,神父。」「你犯過不潔的罪嗎?」

神父靠牆坐著,兩腿縮回壓在身子底下。老鼠已經習慣了嗡嗡的談話聲,開始在玉米稈裡大膽活動起來。老人費力地一件一件回憶自己的犯罪,一邊仍然吹著火。「好好悔罪吧,」神父說,「念——念一遍《玫瑰經》。你有沒有唸經的念珠?」他閉上眼睛,動著嘴唇和舌頭,含含混混地背赦罪文。他沒有背完,一下子又從睡夢裡驚醒過來。「我能叫那些女人進來嗎?」他聽見老人在說。「已經有五年了……」「啊,叫她們進來吧!叫她們都進來!」神父生氣地喊著,「我是你們的僕人。」他用手捂著眼睛哭起來。老人開啟房門。室外,在星光閃爍的巨大穹廬般的天幕下,天還沒有完全黑。老人走到婦女居住的泥巴屋子前面,敲著門說:「來吧。你們得告解了。你們得對神父表示一點兒敬意。」女人們號叫著說,她們都太累了……明天早上再說吧。「你們是不是想侮辱他?」老人說,「你們說說,他到這兒來是為了什麼?他是個道德高尚的神父,現在正在我屋子裡為你們犯下的罪掉眼淚呢。」他把幾個老孃們從屋子裡趕出去。於是這些人一個跟著一個走過外面的空地向老人住的那間屋子走去。老人沿著一條小路走向河邊,代替那個小男孩瞭望著河邊的渡口。

這裡指英國19世紀擴大選舉權的幾次議會法案。

西班牙文,意為:你是什麼人?

在英國蘇塞克斯郡,黑斯廷戰役(1066年)中英格蘭國王哈羅德二世在這裡為諾曼人擊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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