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刃有餘

家庭生活 姚鄂梅 第1頁,共2頁

暑假開始了,學生宿舍空空蕩蕩,食堂停業,超市關東煮關火,我只好扛回一箱泡麵,一提可樂,幾包薯片和餅乾。三份家教放假前就敲定了,我的學生們還在為這事那事忙碌,兩天後才能正式開始上課。靠這些儲備,這兩天至少不會捱餓。

因為學校在近郊,家教我刻意選在市區,從學校出發,騎十五分鐘腳踏車到地鐵站,出地鐵再十分鐘腳程就是學生甲的家,從學生甲家裡出來,吃個午飯,坐六站公交去學生乙的家,下課後找家店,吃個下午茶或者叫晚餐,邊吃邊用手機上網,消磨個把小時,再備課一個小時,就出發去學生丙的家。學生丙家是團課,有四個學生,是我一天中的收入重點,離我的學校也近,三站路,我可以走回來,一天的鍛鍊指標也達標了。回來衝個澡,打幾盤遊戲,或者看個電影,就可以睡覺了。

對我來說,這將是一個悠閒舒適且收入豐厚的假期,有了這筆錢,我就可以實施那個計劃了。我打算在今年秋季認真談個戀愛,最好是週末可以回家的本地人。我想象有一天,我被邀請到她家,我一定要討得她母親的歡喜,從此成為她家餐桌上的常客。我暫時就只有這麼一個小小的願望。

除了該結業的功課,這學期我沒什麼特別的成績,僅僅發表過兩篇小說,我的師友們對此感到迷茫,他們不理解一個工科大學的學生為什麼要起早貪黑去做這種事,錢又不多。有個人曾經思索著問我:那是怎麼一回事?你怎麼知道你要開始……寫了?我說,我當然知道,就跟屎來了就要去廁所一樣。這話自然要招來一通鄙視,然後他們去踢足球去閒逛的時候就不叫我了,他們說,你自然是要去拉屎的。

可能只有我媽得知我發表了小說會比較高興。我在我們家的微信群裡告訴了她。這個群是我爸建起來的,他姓遊,就不假思索地叫了個「遊刃有餘」。他走了,我們還在用他建起來的「遊刃有餘」。有時我覺得,「遊刃有餘」就像是他建起來的一座房子,我們在裡面各有各的房間,誰有事,就站在客廳裡喊一聲。

我媽果然很興奮。

太好了,看來我的基因沒有白給你,你一開始就比我順利,你這樣下去會成大家的,我們得慶祝一下,我已經可以想象未來你幸福而充實的人生,因為寫作能化解你的一切困厄,你還會變得強大起來。

我沒有困厄。我打斷她。

今天是幾號?我得記錄一下,我的筆呢?我彷彿看見她用顫抖的手掏出電子香菸,放在鼻子下猛嗅。她一激動就手顫,嘴也顫,聲音當然也會跟著發顫。她二十多歲起就是個菸民,但書店是無煙區,她只好在上班時偷偷用電子煙解饞。

她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把有你作品的雜誌帶上,我們把它放到保險櫃裡去。

我們家的貴重物品,存摺、首飾、證件(主要是我從小到大取得的各種證書)、相簿等等,都放在銀行的一隻保險櫃裡,那個櫃子我們租用了好幾年了。

初中二年級以前,我們家還是很正常的,我爸我媽和我,擠在一套七十多平方米的老破小裡,別看它是個老破小,並不便宜,聽我爸說,直到我小學畢業,他們才勉強還清了結婚那年辦下的房貸。

我爸是個教美術的初中老師,我媽在書店工作,這是兩項窮酸的工作,這兩項工作加在一起,不是兩個窮酸,而是朝掩飾窮酸的方向走去,比如釘幾塊木板,架上一些我媽免費從書店帶回來的書,就算裝飾了牆面,比如往地上抹高品質的水泥,然後在上面刷上清漆,就不用再買木地板。我爸一般都會在暑假裡去某個畫室帶帶學生,平時他是不敢帶學生的,因為學校不允許老師在外代課。我媽一年四季都機器人一樣守候在書店裡,高大的書櫃和長年生活在燈光下的環境,捂得她臉色蒼白,四肢無力,一看就不是個高聲大嗓的市井婦女。不管怎麼說,那時的一切剛剛好,雖不富裕,但也不覺得窮,整天還都樂呵呵的。

變故是從小姨開始的,她突然得了急病,據說是紅斑狼瘡的前期,醫生說,一定要拼盡全力把它控制在這個階段,否則,一旦跨過去,真正變成紅斑狼瘡,那就無救了。免疫系統的疾病治療就是地地道道的如履薄冰,按下葫蘆浮起瓢,外婆家貧瘠的家底瞬間被吸乾,倒霉的小姨剛剛大學畢業,還沒找到工作,醫藥費只能全部自己負責。但凡一個大家庭,一旦有人被下過了病危通知,就像一個國家突然遇上外敵入侵一樣,愛和勇氣全都激發出來了,我媽撇開年老無用的母親,就像自己才是小姨的母親一樣,帶著錢包日夜守護在病床邊,不停地跟醫生溝通,做這些的時候,我媽彷彿忘了世界上還有我爸這個人。幸好我爸也是一腔熱血很容易就被點燃的人,從一開始就扔給我媽一把尚方寶劍:你不管她誰管她?儘管用,大不了用完了再去借,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說起來這中間還有個故事,因為不是單間病房,時間一長,病人家屬之間就因為同病相憐而變成了類似朋友的關係,一個大家都叫他老楊的人對我爸的人品讚不絕口,好幾次對小姨說:你有個好姐姐,這不稀罕,稀罕的是,你還有個好姐夫。老楊和我爸互加了微信,兩人經常跑到病房外的露天平臺上去抽菸、聊天。

小姨這座青山慢慢留住了,但她變成了一個瓷娃娃般的人,不敢工作,不敢出遠門,因為誰也不知道她的病下一次會在什麼時候爆發,以什麼樣的症狀出現,它像一個沒有固定形狀的魔鬼,一直跟著小姨。就因為這座滿身瘡痍的青山,我們家幾乎陷入了「家無隔夜糧」的狀態。

但他們一點都不愁。反正下個月又能領到工資,工資足以維持這個家的正常運轉。誰知禍不單行,我爸開電瓶車這種小型交通工具居然也出了事,把一個老人撞成了重傷,責任全在他,為了免於坐牢,我媽四處借貸無門,家底又剛剛掏空,無奈之下,去銀行申請了抵押貸款,除了支付全額醫藥費,還一天兩次給躺在醫院的病人送吃送喝。我爸說算了,你不要管了,讓我去坐牢算了。我猜我媽是在回報他不惜一切救治小姨的恩義,不僅不怪他,還勸他不要急,否極泰來。我親眼看見我爸從一個一百六十多斤的壯漢,一天天變成了一百三十斤不到的沮喪中年人。

有一天,我爸在醫院附近碰見了老楊,原來老楊家的病人還沒出院。老楊問我爸怎麼瘦得這麼厲害,我爸一聲長嘆,講起了自己的經歷,老楊安慰他一陣,又幫他罵一陣,末了還跟我爸掏起了心窩子,說我爸太書生氣了,空有一身本事,卻沒有利用自己的資源去致富。他建議我爸去辦個兒童美術學校,他來註冊,經營管理,這樣學校無論如何也發現不了,我爸有點猶豫,那人就說不著急,可以慢慢考慮起來。然後就拉我爸去放鬆放鬆,說凡事急不來愁不來,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他的放鬆其實就是打牌,一開始我爸只是觀戰,他發現那個人不僅聰明透頂,而且運氣特別好,吊什麼和什麼,錢像潮水一樣朝他湧來,他連數都來不及數,開啟面前的小抽屜,用手往裡面一抹。他還悄悄告訴我爸,他曾經創過一個星期買套房子的紀錄。我爸漸漸饞得不行,也想下水,老楊說:你千萬別進來,你一進來肯定輸得褲子都不剩。我爸不服氣,他觀摩了這麼久,也學下了一些套路,加上他以前也不是不玩牌,只是沒癮而已,非要試試。老楊說,要不這樣,跟你玩我們就不帶彩,純娛樂。幾盤下來,我爸居然贏了,而且一贏再贏,他開始心花怒放,還有點懊惱,要是帶上彩,他剛才已經贏了好多錢了。那些人先是很驚詫,接著嚴肅起來,說沒想到一個新手居然如此厲害,於是同意他的要求,恢復成日常賭桌。這時我爸還是贏,那些人開始焦躁不安,說果然是新手手上有黃金。我爸贏得飄飄然不能自已,以這個進度下去,沒多久恐怕就能還清家裡的貸款了,他沒想到自己還有這個天賦(後來才知道那就是所謂做籠子),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見好就收。然而,這個念頭一起,他的手氣就壞了,要什麼牌摸不到什麼牌,一盤又一盤,他贏回來的錢又原樣流出去,信心一點一點垮塌,最後,他贏回來的錢都輸光了,老楊給他使眼色,讓他罷手,走人,但他覺得這樣未免有點不道德,非要留下來,他一留下來,就又贏了,緊接著又輸了,於是他明白,輸贏真的是常事。一來二去,他在牌桌邊已能達到心慌意亂但面如止水的地步,有時他整夜手臭,臭到付不出錢來,那些人大度地說:沒事,先記著。此後,只要他付不出錢來,就記在賬上。記賬模糊了他的輸贏感,也模糊了他的羞恥感,他甚至這樣安慰自己,無非是個遊戲,無非是記個輸贏。他就這樣背起了鉅額賭債,數字大到我媽先是瞠目結舌,接著竟然笑了:不可能,怎麼可能輸這麼多?一個人就算只是坐在桌邊數數,也很難數到這麼大的數字。直到來人拿出我爸寫的欠條,我爸也低眉斂目地承認,她才有點相信。

一個晚上,一夥陌生人闖進我們家,把我爸的手按在桌上,高高舉起砍刀,我爸早已魂不附體,聲音變得像頭母牛,哭著求我媽:把房子給他們吧,給他們吧。我媽朝他做了個不屑的表情,問那個要砍他手的人:如果這隻手給了你們,借條我可以收回嗎?那人說:想得美!我要他這隻臭手有什麼用?砍下一隻手,頂多延期三個月。我不知道我媽當時在打什麼算盤,她以前所未有的勇敢,向前跨出一步,跟他們討價還價:兩隻手,賭債全免。那人一笑:我不是來跟你們討價還價的,你是不是以為我的刀是假的?話音剛落,我爸的一根手指頭短了一截。我爸盯著那截離開了他的手指,愣了足足五秒,才驚恐地大叫起來。我至今記得那恐懼大於疼痛的叫聲,而更加驚恐的是,那把刀又擺好了預備架勢。

剛才還一臉鎮定討價還價的我媽,瞬間垮了下來,像被人打斷了脊椎一樣癱在地上:給你們,全都給你們,全都給你們。

我媽用保鮮膜包好那截斷指,我們仨一路狂奔到了醫院,手指頭接是接上去了,但接得並不好,歪向一邊。

房子賣了,還掉賭債,還掉貸款,付掉醫藥費,還略有結餘。我爸把那些錢放到我媽手上:我發誓,我會給你掙回來的。我媽沒有表情,很奇怪,我一直以為她會大吵大鬧的,但她並沒有,自從把我爸送到醫院後,她就成了沒有表情的橡皮人。

後來我才明白我媽沒有大吵大鬧的原因。我聽見了外婆跟我媽的聊天。外婆說:沒想到他這個人這麼不穩當,騎車不穩,做事也不穩,窮家小戶,還賭博,多少高門大戶都搞得傾家蕩產。我媽說:事情要連貫起來看,如果不給我妹看病,我們就不用去貸款來賠款,不貸款的話,他就不會想去贏錢,也就不會輸掉家當。外婆說:這話可不敢給你妹聽見,本來就做那個打算好幾回了。外婆又說:真不能怪你妹,人家五六十歲的女人騎電瓶車都沒事,他這麼大個男子漢,還不如一個女的?我媽說:我沒怪她,誰敢怪她呀,我只怪我自己的命,怎麼活著活著,又倒回去了,又搞得身無分文了。

但是,更大的災難接踵而至,我爸的事不知怎麼就傳到了學校,校長找他談了話,沒多久,教委的人也到學校來了,我爸被一撥又一撥的人找,最後,他得到了一個紅標頭檔案:關於將遊某某除名的決定。

我爸那段時間肯定有點不正常了,他把我和我媽安排到外婆家。外婆家是個一室一廳的小房子,所謂廳,也只有兩張飯桌大小,還包含灶臺和水池。我們在那裡只好實行輪流睡覺制度,外婆和小姨因為不工作,就白天睡,我和我媽晚上睡,所以我常常在睡夢中聞到食物的味道,以及各種竊竊私語,那是外婆和小姨在過著她們的「白晝時光」。至於他自己,整天在外遊蕩,有段時間甚至失去了蹤影。

這種狀況也不能長久,因為我和我媽每天都會從外面帶進新的細菌進來,小姨已經開始出現某些從未出現過的症狀了。

有一次,我聽到我媽在給誰打電話,打了很長時間,我無意中聽到幾句:那不行吧?人家會怎麼想我,老公沒錢了就跟他離婚?我以後還怎麼做人?不行,這種事我做不來。離了婚就對孩子好了?不一定的。當成是上天對我的考驗吧,只是,這個考驗太酷烈了。如果是自己的業障,想逃避也逃避不了。

一個多月後,我爸精神抖擻地出現在我們面前,他在賓館登記了一間房,把我們從外婆家那間空氣混濁的房間裡叫了過去。

他說他去了很多地方,見了很多人,開闊了眼界,也重新整理了思維,他說他見到了一種新的生活方式,絕對是我們以前想都沒想過的。他說其實人完全可以擺脫物質的控制,至少是房子對人的控制,他還說名利也一樣,人們追求名利也只是想把它兌換成物質,歸根結底,人們活著不過是為了追求物質的享受,精神早就不知扔向何處去了。

他說了很多,見我媽還沒反應,就直接點題:我們的房子不是賣了,而是被看不見的力量收走了,正是這股力量在強迫我們放棄物質,過純精神的生活。

我媽不明白,純精神的生活該怎麼過,還要吃飯嗎?兒子的學費還要交嗎?一家人還要買衣服嗎?

我爸笑了:吃飯穿衣算什麼?房子,我主要說的是房子。告訴你吧,我這次見識了一對上海的夫婦,他們在上海有兩套房,但他們把兩套房子都賣了,拿錢到夏威夷買了一套房子,交給房產公司替他們打理,每個月的房租說出來你們都不相信,畢竟那裡是全世界最花天酒地的地方啊,然後他們夫婦倆在上海成了無房族,不過這對無房族過得可逍遙了,他們包了一家五星級賓館的大套房,你們猜怎麼樣?他們每天每天都在享受五星級的服務,房費雖然有點高,但他們的生活成本降下來了,他們不用付水電煤氣費,物業管理費,不用買停車位,不用請家政工打理家務,然後他們還有一系列免費的享受:免費早餐,免費電信套餐,免費健身美容,免費游泳池,免費保安,免費叫早服務,一升一降的結果,是開支更少,而生活質量卻大大提高。我真的深受啟發,我們以前的格局太小了,視野太狹窄了,幾十平方米的磚頭和水泥,嚴嚴實實擋住了我們的視線,我們家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不知什麼時候起,我們頭頂上的靈氣快要跑光了,只剩下煙火氣了。

我媽一臉鄙夷:你是不是失憶了?我們並沒有可供賣了去住賓館的房子,我們一間房子都沒有。

當然不是完全效仿,而是借鑑,是學習人家那種生活方式。

他開始講述他的計劃。賣房還債剩下的錢,他要拿去買輛車,買車剩下的錢,建立一個賬戶,他們倆共同監管,主要用於我的教育。最最重要的是,我們家其實不需要租房,當有需要的時候,我們去住賓館就夠了。為什麼我們要為一個睡覺的地方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呢?當我們有房子的時候,我們到底有多少時間是待在房子裡的呢?我們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我們的房子只有我們的傢俱在享受,只有我們的保潔工在享受。我們回到家裡來,僅僅就是睡個覺而已,以前還看看電視,聊聊天,現在誰還看電視?誰還聊天?現在有一隻手機就夠了,不獨我們家,誰都是這樣。過年過節,我們去旅遊,旅遊回來我們去住飯店,吃喝住一條龍,還有健身房,游泳池,還有免費早餐,還可以叫到房間裡來吃,免費wi-fi,不做家務,你們想想,這日子有多麼舒服。好,就算還有幾個親戚,但現在還有哪個親戚願意住在別人家裡,超過兩個客人家裡的衛生間和床鋪就接待不起,最終還是要把人家安排到賓館裡,還是要到飯店去吃飯。真的,我們只要有一輛車就夠了,我們可以買輛大一點的車。這輛車可以保證我們家有足夠的活力,可以讓我們像一支箭一樣,靈活有力地穿行在這個城市。

我媽的臉慢慢紅了,但她儘量剋制著:你是說我們都睡在車裡?洗澡拉屎就去公共廁所?

你聽我說完嘛。你們那個書店不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嗎?你可申請做夜班,我瞭解你們那裡的夜班,只是需要有個人在那裡值班而已,你完全可以在那裡解決睡覺的問題。至於你的大衣櫃,我建議你做一番清理,不常穿的,淘汰下來的,要麼捐出去,要麼扔掉,每個季節留三套日常換洗的,一過季就扔掉,下一季再買新的,你不是很喜歡買新衣服嗎?衣服又不貴,隨時都可以買。至於你嘛,我爸轉向我:我準備給你轉學,你願意去上寄宿學校嗎?能住宿的學校可都是好學校哦,當然學費也貴,但你們不要誤會,新的生活方式並不是為了省錢,它並不一定省錢,它只是省了束縛和拖累,把我們從那幾十個平方米的狹小空間裡解放出來,以前,我們奔來跑去,不是在離開家的路上,就是在回家的路上,以後,我可以省掉這份力氣了,我們不再需要做這種無意義的勞動了。我敢肯定,從此以後,我們各自的成績只會更大,生活質量只會更高。

我媽提高音量:上夜班是沒法睡覺的,最多隻能打打瞌睡,長期睡不好覺,恭喜你,不出一個月,你就可以榮升鰥夫,娶新老婆了。

你看你看,這就是長期宅在家裡的人的侷限,我怎麼會讓你去受那個苦呢?相反,我是打算從現在開始,讓你好好享受生活的,街上那麼多按摩院、美容院、瑜伽館、健身房、游泳館,你完全可以在那些地方洗澡睡覺,睡好了,你可以去逛商場,去咖啡店、電影院、劇場、博物館、美術館,好地方多的是,你根本玩不過來。你可以在那些地方辦卡,辦卡可以享受優惠。你以前不是一直抱怨沒有時間去那些地方嗎?現在你多的是時間了,你沒有任何家務,完全可以隨心所欲地支配你的時間,你甚至可以重新去上個大學,去學一門新的語言。

我明白了,我爸的意思是,這世界上有太多可供休息可供睡覺的地方,有太多這樣那樣的角落,多數時候,它們處於閒置的狀態,這是多麼大的浪費,其實,它們完全可以取代我們以前稱之為家的地方。人待在家裡都在幹什麼呢?多數時候都是躺在沙發上,很多人家沙發都躺爛了好幾張,看電視?除了千篇一律的新聞就是些弱智的綜藝,你看一晚上,不如在手機上刷半個小時屏。要不就是吃東西,把冰箱塞得滿滿的,一次又一次開門,把它們一點一點塞到你肚子裡,讓身上的脂肪一天天變厚。而且家裡的擁擠往往被人所忽略,不要以為自家的房子夠大,空間夠大,當你有心事,當你有秘密,再大的房子你也會覺得好擁擠,擠得透不過氣來,而當你走出去,馬上覺得天高地遠,自己比滄海一粟還要小,沒有任何人在意你,你也不介意任何人,你隨便掛上什麼臭臉都行,甚至你自言自語地罵人都可以。

你這是要把我放生?

我很驚訝我媽這個時候還能開這種玩笑。

我爸居然也哈哈大笑起來:虧你想得出!應該是打破家庭的樊籠,最大限度地利用我們身邊的資源而已。

那你呢?我問他:你做汽車遊民?

遊民兩個字說得好!我當然不會住汽車,那不舒服,也不健康。一家非常棒的畫室聘請了我,等學員們離開以後,我可以睡在畫室裡,興趣來了我說不定可以通宵作畫,這回我算是迴歸本行了,說不定我能畫出一幅傳世之作來呢。

我注意到我媽的表情慢慢變了,她似乎真的開始考慮我爸的提議。

為什麼這個世界庸碌之輩這麼多?其實很大一部分人還是有才氣有想法的,都是後來,日常生活拖累了他們,消磨了他們的意志,如果他們能夠脫離無意義的日常瑣事,專注自己的興趣所在,很多人都是可以做出不小的成績來的。我覺得我就是這樣的人,好歹我也是科班出身,可除了畢業作品和以前的課堂作業,我竟拿不出一幅代表作來。如果我一直保持在學校裡的那種勁頭,如果我後來不那麼沉溺於家庭,不在無止境的家務中消耗掉體力,怎麼可能是現在這個狀態?不說了,太羞愧了,現在開始還不晚,我相信自己。

你是想讓我們一輩子都這麼流浪下去?

這怎麼是流浪呢?這是換個活法,騰出更多的時間去工作,去創造,人生的意義在於創造不是嗎?只有創造才能帶來真正的愉悅感,享受帶來的愉悅感是非常淺薄非常短暫的。

我媽仍是一副被逼就範的樣子:事已至此,也沒有別的出路了,但我有三個條件:第一,我必須一週見一次兒子;第二,我需要一臺新的筆記型電腦;第三,住賓館的所有開銷由你支付。我爸滿口答應。

相信我,這是新趨勢,我們只是先走了一步而已。他信誓旦旦地說:我們家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形式稍稍變了一下,它還會繼續變下去,一直變得每個人都覺得最舒服為止。

討論告一段落的時候,我媽偷偷向我爸招了招手,我爸不動聲色地走了出去。

為什麼要回避我?我悄悄尾隨過去,我有權利知道他們想要回避我的內容。

我媽說:不能買車!他馬上就要上高中了,高中可不是義務教育,還有大學,都需要錢,應該把錢留著給他讀書。

你錯了,沒有車,動都動不了,那就真死定了。

車是個消費品!我媽就像知道我就在旁邊偷聽似的,壓低粗重的聲音:你以為你還有錢加油?

請相信我,像以前一樣相信我。

我媽踩著這句話往我站的位置過來了,我趕緊溜到原來的位置坐好。

畢竟是人家的生活,效仿起來,就像把理論付諸實踐一樣困難,一樣充滿謬誤。

我媽最先懷疑我爸想要借鑑的模式本身,她懷疑賓館不讓本地人登記住宿,雖然可笑,但猛一聽好像也有一點點道理,本地人不都有家嗎?跑賓館來幹啥?這種懷疑當然遭到了我爸的大力嘲笑。然後,在我媽的堅持下,他們也比較過住賓館和租房兩種方案的優劣,他們拿出紙和筆,先算一家人一個月的各項開支,大大小小全加在一起,然後再摸一下像原來那麼大的房子的房租,結果發現家用開支是房租的一點五倍,如果租房,意味著我們的家用開支突然要變成以前的兩點五倍,從目前的收入情況來看,顯然會入不敷出。但如果只在週末住賓館,就算每個星期住兩天四星級以上的標間,也比租房來得便宜。我爸勝利了:看到了吧?再沒有哪種辦法比散兵式行動更合理了。

所謂散兵式行動,就是我們三個人從此就不能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刷牙了,我們只有週末才能在賓館團聚一次,週一到週五那幾天裡,我們各自為政。首先我媽要去書店申請調班,把自己的全部班次都調整為夜班,原因是她得了日光過敏症(當然是瞎編的,否則她怕人家不理解她為什麼會提出這種傻瓜申請)。然後是安排我媽的白天生活。

從我爸的表情來看,安排我媽的白天是個大工程,他為此反覆推敲,寫了一個長達三頁紙的計劃書。

他先在網上淘了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旅行箱,它幾乎是個小櫃子,衣服可以在裡面掛起來,還能裝下一套充氣枕頭和床墊。這個旅行箱是專門為我媽準備的,她可以把它放在書店值班室裡。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書店在夜晚多半是自助服務,她可以在值班室裡工作兼寫作兼看電影電視(這正是她執意要買筆記型電腦的原因),也可以在充氣床墊上保持輕度睡眠狀態。睡覺的地方,放衣櫃的地方,是女人的兩個重要地盤,這兩個地方弄好了,女人基本就幸福了一半。現在急需解決的最大問題是洗澡,不太講究的話,書店的衛生間裡是可以洗澡的,但我媽只白了我爸一眼,我爸就揮著手說:放心好了,一切都會給你安排好的。沒過幾天,我爸就拿出了另一套計劃書,既然她在上夜班的時候已經抽空睡過覺了,我爸首先安排她去港式餐廳吃早茶,只要她願意,她完全可以在那裡消磨大半個上午,對我媽這種特別注意身材的人來說,連午飯都可以省掉了。然後去盲人按摩院做個按摩,為什麼一定要指明是盲人按摩院呢?我爸說,他打聽過了,盲人按摩院相對便宜,也不向客人推銷產品,老老實實就只做按摩,而且都是真功夫,不像有些掛羊頭賣狗肉的按摩院,那些丫頭連穴位都找不到。按摩完畢,你可以去健身房玩玩,常去健身房的人,心態體態都年輕,重要的是,健身房有洗浴房,你可以在裡面無拘無束地洗澡洗頭,洗多久都可以,把皮膚泡得起皺都可以,然後你乾乾淨淨神清氣爽地出來,進入你的自由時空,你可以去看場電影,看個演出,逛逛商店,喝杯咖啡,隨便你幹什麼,只要不誤了回去上班就行。

我媽很久沒說話,終於開口時,她的聲音變得陰陽怪氣:我哪消費得起那種富貴閒人的生活!你知道你說的那些地方的價格嗎?你給我埋單?全部由你埋單?

我爸顯然是有充足準備的。我當然要為你埋單,我不為你埋單誰為你埋單?但你可以聰明一點,你可以辦年卡,申請vip,如果是長年的vip,還有額外折扣,總之,你會是裡面享受優惠最多的一個。一旦你進入這個裡面,肯定會發現越來越多的省錢的辦法。你還可以為這些地方寫軟文,我知道他們有這個需要,一旦他們認可你的軟文,你得到的可能不只是折扣,而是你意想不到的意外驚喜。總之,你會發現你正在進入一個新的天地。

別再吹噓你的新計劃了,再怎麼樣也不如在自己家裡。

你一定得轉過這個彎來,這是生活方式的改變,我已經跟你描述過上海那兩個人是如何生活的,他們可不是喪家犬,他們是有錢人,但他們就選擇了不要家的生活,家是什麼?搬進新家第一年還興沖沖的,第二年就開始厭倦,第三年就嫌棄得不要不要的,第五年就滿眼垃圾,恨不得全部扔掉重來。為什麼會這樣?新鮮感沒有了,不僅沒有了新鮮感,還變成了負擔和垃圾,還有各種因為習慣而覺察不到的束縛,總之,一個人有什麼樣的家,人就會長成什麼形狀。

照你這麼說,我們會長成什麼形狀?流浪者,還是無家可歸者?

這樣吧,你先體驗一段時間再說,如果你覺得不行,我們還是回到定居的傳統上來,好嗎?

我媽突然流起淚來:回不來了,我知道回不來了,總有一天,我會淪落到去公園睡長椅,我關節本來就不好,我會凍死的,我還會被人驅趕,被人欺負,被人……

我爸當著我的面猝不及防地做了個讓我無處安放眼睛的動作,他一把抱住我媽,不顧我媽的極力推讓,使勁吻起來。絕對不會的,我向你保證,我當著兒子的面發誓,從今以後,我只會讓你生活得更好、更滋潤、更美滿,我要讓你的同事朋友同學羨慕你,她們誰都不能跟你比,一面在書堆裡呼吸,一面積極健身保養,你會把自己養成一個內外兼修的極品女人,而她們呢?一有時間就忙著打掃做飯,洗洗曬曬,毫無疑問,她們的一生會在家庭主婦這裡收尾,而你,親愛的,我真的覺得你無可限量,你有大半生的生活積累,你有大把的時間去思考,去感悟,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一直一直都暗藏著一顆寫作的心……

我媽狠狠打斷了他。儘管我媽還繃著臉,但她心裡明顯好受多了,她的鼻子沒有繼續呼呼往外吐氣,她緊繃著的面部輪廓慢慢柔和起來。

你知道你有多卑鄙嗎?明明害得我們連安身之地都沒有,現在卻把自己打扮得像在搞新生活運動。

說得好,這就是我們家的新生活運動。一個新東西的誕生,一定要伴隨著舊體系的崩塌,原來那一切都不是無妄之災,都是在為我們的新生活做準備。

我爸把那個計劃書遞到我媽面前,他計劃得仔細周詳,精確到每個小時,以及每個小時的內容,同時又在內容旁邊打上括號,註明另外可供選擇的同類專案。計劃書的最後,作為舉例,我爸給我媽拿出了某月某日的日程。

我媽發出詭異的笑聲:你安排得這麼細是什麼意思?拿我當機器人,還是怕有人從你的掌控中脫手而去?你可要有心理準備,是你把我趕出去的,既然把我趕出去了,我就是廣闊天地裡的自由人,你別想分分秒秒都知道我在哪裡,在幹什麼。

我爸對這個可能的後果有點猝不及防,但他眨了眨眼睛,很快又回到自己的節奏裡來。你當然是自由的,你一直都是自由的,這麼多年來,我干涉過你沒有?一次也沒有,對不對?

相比我媽,我爸對我的安排就簡單多了,就住校兩個字,週一至週五全在學校度過,他說住讀生活一定能把我鍛鍊成一個威武有力的男子漢。他給我買了個結實的行李箱,又給我換了個新書包,買了五雙鞋,一打襪子,一打內褲,以保證我可以在那五天裡天天穿乾淨鞋襪而不用洗衣服。他就用這些簡單的裝備把我打發到外面去了。

他給自己就買了張可以藏在門背後的摺疊床,他說他會在每天晚上九點準時開啟「遊刃有餘」,他提醒我把手機設定成靜音,以免被老師發現。我想象他把所有學員都送走之後,把教室收拾清爽,開啟他的摺疊床,躺在上面點開「遊刃有餘」,以肚皮朝天的姿勢向分散在不同角落的家庭成員發號施令。我覺得這有點荒謬,因為他並不清楚他的聽眾的真正狀態,就算我焦頭爛額,瀕臨某種危險,我依然可以回他一個ok。

有一天,我爸突然在「遊刃有餘」裡轉給我媽兩千塊錢,說是今天的收入。

原來他開始做網約車司機了,因為畫室真正的工作高峰只在週末,所以他決定在非週末的時間裡開網約車。他很興奮,說這還只是他工作八個小時的收入,如果時間再長一點,經驗更足一點,他一定可以掙得更多。

我媽發給他一大束鮮花,然後愉快地笑納了轉賬。

我爸說:現在心裡有底了吧?可以靜心享受你的零家務生活了吧?

週末那天,還沒放學,手機就在提示「遊刃有餘」有新訊息,我爸我媽一前一後爭先恐後向我傳送放學後到哪裡見面歡度週末的訊息。

這感覺有點怪怪的,有點像我們相約機場會合然後去旅遊,或者一起去某個地方吃飯、看電影,但什麼都不是,只是回家。

賓館不錯,我按照高德地圖的指引找過去時,一眼就看到我媽在大廳門外等我,與此同時,她也看到我了,她揚起手,大聲對我說:嗨!她買了新衣服,深咖啡色的闊腿褲,白色飄帶襯衣,外罩一件米色針織長外套,讓人耳目一新哪!以前我每次走進家門,她都是穿著家居服,繫著圍裙戴著手套在廚房裡等我,也不會說嗨,只會說:回來啦?怎麼說呢,我感覺她都有點不像我媽了。

她走在前面,我稍稍落後一步,以便看清我們「新家」的各個細節。

大廳一角的咖啡廳裡坐著幾個神色落寞的人,從他們的表情來看,他們似乎已經在那裡等了快一年了。總檯的兩個小姐乏善可陳,都介於漂亮和不漂亮之間,另一個共同點是她們都是瘦精精的型別,不是苗條,而是瘦,這點區別我還是能看出來的。燈光不錯,但窗玻璃厚濁,沒有通透之感。老實說,我爸向我們宣講新生活運動時我對賓館的想象並不是這樣的。

我媽說,我們在十五樓。

因為是一個轉角的標間,房間不規整。我剛把背包放下,我媽就把積攢了一週的換洗衣服拽出來,放進洗衣袋裡,同時叫了洗衣服務。她做這些時一直很古怪地皺著鼻子,我猜是那些髒衣服燻著她了。

她問我寄宿生活怎樣,我有點茫然,不知道該說好還是不好,但我機械地點了個頭。就算我說不好,眼下她也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了。

然後就催我去好好洗個澡。

我看看房間,除了電視機,這個房間裡唯一可以打發時間的好像也就只有洗澡了。那就洗吧。

我的乾淨衣服也在包裡,拿出來的時候,皺巴巴像是從舊衣堆裡撿來的。

我媽打量我剛換上的乾淨衣服。還是皺巴巴,全都皺巴巴,真像個小流浪漢。她嚷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不行,這不行,你先脫下來,我去找個熨斗。她打電話到總檯,現在總檯成了她的僕人了。電話溝通似乎不太順利,她說得少聽得多,最終失望地放下聽筒。

她要我先寫作業,或者先看會電視,她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

我當然選擇看電視。

但電視只有幾個無趣的頻道,此時的節目,全都無聊得令人髮指。我關了電視,環顧一下房間,不多的幾樣東西比剛才的電視節目還要無聊,看來真的只能寫作業了,不然幹什麼呢?不過這也太慘無人道了,我在學校過了整整五天,好不容易回到「家」,竟然只有寫作業這一個選項。

我媽進來的時候,一眼看到我在寫作業,極度驚喜,她揚揚手裡的東西,讓我把衣服脫下來。

原來她去買了個掛燙機。我就穿著三角褲站在她旁邊看她熨衣服,她熨得很認真,皺巴巴的短袖襯衣很快就脫胎換骨。你把作業先放放,我們去吃晚飯。

我看看窗外,吃晚飯似乎還早,就提議再寫會作業。她握著掛燙機的手柄,扭過頭來吃驚地看著我。我也覺得這不像我說的話,其實我是覺得應該等我爸回來,然後我們三個人一起出去。我隱約嗅出了某種不祥的味道,從我們見面到現在,我媽隻字未提我爸,我爸自從在「遊刃有餘」上露過面,到現在未出一聲。

我寫作業的時候,我媽像以往一樣,翻騰我的書包。她看到了我的那張卷子,不到八十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我已經難受過了。沒辦法,這一週我過得很糟糕,我原來的生活是,上學,放學,寫作業,走向飯桌,走向我的床,走向衛生間,除此以外,生活於我,沒有更多的細節。現在我必須充當自己的管理者,同時又是實踐者,這兩個角色常常串位,因為緊張,我總是記錯從宿舍到教室那幾個關鍵的時間點,不是遲到,就是早到,心裡也終日慌慌,只恨時間過得太慢。適應的焦慮遠遠大過考出八十多分的焦慮,但我沒法跟我媽訴說這一切,我擔心她會以為我在找藉口。

不用回頭,也知道我媽在我身後很激動,呼吸越來越粗重。

但她一直不說話,這讓我感到了不可忽視的壓力,我背對著她說:對不起!

我一開口,她就哭了起來。她幫我分析原因,覺得是他們害了我,她認為是家裡的變動讓我情緒波動,無心學習,我倒沒這樣想過,不過她這麼一說,我覺得也有點道理,畢竟我有好幾次做夢,都跟家裡有關,白天我很忙,無暇去想這些事情,一旦睡著,我的神思就不受控制地跑到那些地方去了,我夢見我爸還在被人追趕,我夢見我媽在通宵書店裡被壞人欺負,我夢見我被大雨淋溼,卻無家可歸。

我被強行拉出去吃晚飯。我背上書包,這樣可以邊等飯邊寫作業。我媽說我變了,變得上進了,我實話告訴她,賓館的小桌子高度不適合我,可能飯館裡的桌子高度更好一些。她一愣,從此閉嘴。

我爸沒來跟我們一起吃晚飯,他打電話給我,說週末的晚上畫室特別忙,他實在無法抽身,但他明天一定會抽點時間出來見我。然後他在「遊刃有餘」上給我媽發了個名叫週末愉快的紅包,叫我媽兌現給我。

我媽終於問起我這一週的各種細節,我反倒說不出來了,我沒有能力細述五天的生活,我只能說:還行,開始兩天有點不太適應,後來慢慢好一點了。

她摸了摸我的頭髮:沒事的,很快就會好起來的,你知道嗎?我十四歲開始寄讀,第一個星期我覺得有一年那麼長,但我總算沒哭,雖然那幾天裡天天都有人號啕大哭,第二個星期,就沒什麼人哭了,第三個星期,晚自習一結束,宿舍裡歡聲笑語,老師至少要過來吼三次,才能勉強安靜下來。

我們沒法歡聲笑語,我們的生活老師就睡在旁邊。

這就好,有生活老師同睡就好。

我感覺我上當了,我媽聽到生活老師幾個字,立刻如釋重負,好像生活老師是另一個媽一樣,事實上,生活老師往往只會說不,各種不,時刻不,只要他出現在寢室,我們就只有兩件事情是被允許的,那就是閉嘴、睡覺。

我媽還說:偶爾一次考砸了也沒關係,我敢打賭,下個星期,你就能重新找回狀態了,再也不會有考砸了這種事情發生。

從飯館出來的時候,我媽指著馬路對面一組醒目的霓虹燈對我說,我們去那裡報個名吧,這樣你在週末會有歸宿感,還有寫作業的地方,還能幫助你提高成績。我知道那是個很有名的教輔機構,以前我媽也提過它,但被我爸很堅決地否定掉了。

是你說服了我爸,還是你瞞著他自作主張?

我做主,後來他也同意了。我能想象他們有過不愉快的爭執。

我倒覺得我媽的安排不錯,想想那個賓館房間,整整兩天都待在那個房間裡的話,我怕我會發瘋,教輔機構至少在空間感上比賓館好得多。

然後我們去看了電影,看來我媽真的是在一絲不苟地執行我爸那個計劃書。影片還不錯,我在裡面吃完了大份的爆米花,口渴難耐,又灌下一整瓶礦泉水,出來時,我感覺整個人都沉甸甸的。

我媽提議我們散步回家,正好,可以把我鼓繃繃的肚子消下去一點。

路燈下,我發現從後面看,我媽好像消瘦了一點,我媽承認了,她用手比畫了一下:整整掉了八斤。

我誇張地望著她,她是個常年嚷嚷減肥的人,最好的結果也只在兩斤上下浮動,稍不注意,就能飆升五六斤,這次怎麼才一個星期就掉了八斤?

我可沒在減肥。她委屈地申辯。

是因為練瑜伽嗎?我想起我爸的那份計劃書。

我還沒開始呢。

我讓她講講這個星期她都是怎麼過的,她溫柔地看了我一眼,拍拍我的背說:不用擔心,下個星期我就能完全適應了。你知道我是個比較笨的人。

我們走到一座立交橋上,南北大貫通的風吹起我們的衣衫,腳下是五顏六色的霓虹和流動的車河,我們靠著欄杆,體會著幾乎要洞穿肉身的風,我故意張開嘴,風蛇一般遊進體內,我有一種內外得到滌盪的感覺。回頭看看我媽,她的頭髮時而全部捲到臉上,時而像在水中一樣全部向上飛去,她並不動手拂一下,也不轉動腦袋讓風替她梳理,她像在跟風賭氣一樣,當她臉上蓋滿頭髮,全身靜默不動時,我似乎能感覺她無聲的臺詞:來呀,你再來呀,我根本不在乎。

一家人就是這樣,無論多麼怪誕的姿勢,多麼荒唐的體會,無須解釋,便能心意相通。我們就這樣靠在立交橋的欄杆上,無言地享受強勁的夜風。後來,還是我打破了沉默,我說:想玩打賭嗎?橋下這些人,你覺得他們是出發趕往某地呢,還是回家?

她盯著某地,過了好一會才說:你還可以這樣想,在我們腳下,匆匆來去的,不是人流,而是密密麻麻的故事。

有個內心裝著寫作夢的老媽,就得做好準備隨時得聽到類似的句子。後來我又無聊地蹦出一句:他們大概也在下面看著我們吧,他們會怎麼想我們呢?

她過了很久才幽幽開腔:你差點就見不到你媽了,有天晚上,我也是在這裡站了很久,後來身子一晃差點掉了下去。你別誤會,我沒想自殺,我還有未成年的兒子呢,我沒那麼不負責任,我就是想告訴你,一個人最好不要獨自到這種地方來,尤其不要久待,這地方的風有股邪氣,能動搖人的內心。

我表面紋絲不動,內心卻奔騰得厲害,我知道她說這句話意味著什麼,我也知道她為什麼會「差點掉了下去」,說實話,她能堅持到現在,我挺佩服她的,換作是我,丈夫輸光了家產,害得老婆孩子無家可歸,我可能早就弄出大事來了。我用眼角掃了我媽一眼,只見她面色平靜,神態自若,彷彿在跟我描述一件跟她不相干的事。

一列全速行駛的火車,都走了一多半了,現在突然得知,它出故障了,真是留下來也不是,走也不是。這就是人到中年的悲劇。

我的猜測果然沒錯,她不可能不沮喪,不絕望,不傷感。

你不要這樣想,就算失敗,也不是你的失敗!我索性替她叫起屈來。

當然是我的失敗,先是選擇的失敗,後來是管理的失敗。婚姻啊,就是給自己增加一道風險。

快到賓館的時候,我鄭重地說:我會還給你的,不就是個小破房嗎?我會還你一個更大更好的。

不要你還,你儘管去掙你自己的江山。

父債子還嘛,天經地義。

她虛弱地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來到那家教輔機構,我向來不是一個雞血的學生,我沒想到,有一天我也會像那些雞血者一樣,在教輔機構裡混日子。我媽給我報了全日制課程,也就是說,我要在這裡待一整天,午飯也要在這裡解決。我知道這是目前我存活於世的最佳方式。

這裡氣氛好,適合讀書,賓館那地方,多少人住過,氣場雜亂,不利於學習。我媽跟我輕聲嘮叨。

這正是我媽比我爸強的地方,我爸光想到,你在賓館睡個懶覺,起來寫寫作業,看看書,吃點東西,隨便玩點什麼,一天就過去了,他不會想到當我做這些的時候,我應該置身一個什麼樣的環境,環境對我有沒有影響,也不會想到,我寫作業,需要什麼樣的桌椅和光線,我看書,是要躺著還是坐著,當我想要站起來走一走時,如果三步就能碰到牆是種什麼體驗。他覺得介意這些事,就是娘,就是沒有男人氣。

跟賓館相比,教輔機構還有一個好處,大概連我媽都沒有想到,幾乎就在當天,我碰到了一個令我精神一振的女生,她跟我是同桌,我剛坐下,她就說,這是她的第二節課。也就是說,她也是上個星期剛剛插班進來的,補習班是一個星期上一次課,一次上一天。難怪只有我跟她的座位很突兀地掛在最後一排,她臉上有種流動的美,她的眼睛盈盈欲滴,每眨一下眼睛,臉上就會閃過一道奇特的陰影,同時向我這邊傳送一次電波。總之,她美得令我立刻忘了一切,忘記了賓館,忘記了剛剛消失於無形的家。

下午四點半,我們放學了,她是個慢性子,並不像那些人一樣匆匆收拾東西下樓,她收拾書包的樣子,讓人感覺她是在故意磨蹭。

我也不急,賓館就在馬路對面往右拐八百多米的地方,不知為什麼,我不想讓人知道我住在賓館裡,所以我希望我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的。

她終於下樓去了,我怕自己走得太快,會在樓下再度碰上她,故意去了趟衛生間。當我終於慢吞吞來到一樓時,發現她還在樓下大廳裡站著出神。她也看到我了。她走過來,問我要不要喝奶茶?我正想著要不要說實話,她接著說:我請客,我今天的零花錢還沒花完。

她不由分說帶著我往店鋪走,當我們一人捧著一杯絲襪奶茶來到街邊時,她說:我是被大人塞進來的,他們總是擔心我們一不上課就會想入非非,他們真愚蠢。

我含著吸管不假思索地點頭。你呢?她問。

跟你差不多。

在不方便說更多的情況下,附和是最安全的。

你家離這裡遠嗎?

不遠,就在附近。

那不錯,我還要去坐地鐵。

但她一點都沒有急著去坐地鐵的樣子。我提醒她,晚高峰就快到了。

她猛吸一口:我才不在乎高不高峰呢。

不知為什麼,當她睜大清澈如羚羊般的眼睛漫無目的地望著前方時,我總覺得那裡面可能醞釀著某種不可知的風暴。

你明天還有課嗎?她突然轉向我。

我搖頭。我已經預感到她明天還要來上課了,此時此刻,我真後悔沒讓我媽給我報兩天的課。

實際上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明天下午就要返校,所以我媽早就把明天上午安排好了,她說她會帶我去個地方逛逛,然後吃午飯,休息片刻後,她再把我送到學校門口。但我不能告訴她這些,身為一名男生,就是不要貿然向他人暴露隱私。這是我爸對我的教誨。

你不會明天還要來上課吧?

當然要,我等於同時上了兩所學校,學霸!說得好聽,不就是個留級生嗎?

你真的是學霸呀?太厲害了,但你能不能不要用這種語氣談論它?照顧照顧學渣的心情嘛。

你又不是學渣。別這麼看著我,憑你上課的表現我就知道,你馬上就要變成學霸了。

也許是林靜怡帶給我的心理暗示,也許她一針見血,道破了所謂學霸的秘密,我的成績真的開始突飛猛進,在班上迅速站到令人矚目的位置。但本能告訴我,不要告訴他們我上了全科補習學校,不要讓他們知道帶來突變的秘密,不要讓他們知道學校的這些東西,我已經在外面快速學過一遍了。

當我把期中考試成績名列前茅的訊息發到「遊刃有餘」上時,我爸我媽的興奮之情差點引爆了我的手機,不怪他們,之前我從未給他們看過如此輝煌的成績,連我自己都覺得彷彿是在做夢,我在夢裡爬上了光彩熠熠的寶座。

這個週末,他們表示,一定要好好慶祝一番。我爸還表示,屆時他也會有好訊息送給我們。

第二天,我爸載著我媽破天荒來學校接我。難道這就是他說的好訊息?

汽車開了好久,是往郊外方向開的,差不多一個小時後,我們來到一片別墅前。

這個週末,我們住在這裡。我爸儘量說得不動聲色,但我從他眼角眉梢看出了儘量剋制的得意。

真是一片世外桃源般的所在。我知道我爸為什麼租得起別墅了,估計這裡的房租比市區的賓館還便宜,當然,我不會問他價格方面的事,問他他也不會老老實實告訴我,他總是說,你就別操心這些事了,你把注意力放在讀書上就行。

居然還有一狗一貓,我爸遞給我媽一張紙,我媽接過去認真看了起來。我發現屋裡有一輛平衡車,就問我能不能騎上這車出去玩玩。我爸大聲說:此時此刻起,到你離開為止,這裡就是你的家,你可以在你家裡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我騎著平衡車,我爸牽著狗,我們三個時而並排而行,時而拉開距離。別看這裡房子挺多,人卻少得很,路上幾乎看不到什麼人,我問我爸:這裡的租金貴嗎?

我爸想了一下才告訴我:不要錢。本來不想告訴你實情的,但讓你知道也無妨,我一個朋友,他們全家要去一趟外地,委託我幫他們照看房子,還有他的狗和貓。

他剛一說完,我就從平衡車上下來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有點緊張,還有點難為情。我把平衡車交給他,說我不騎了,他奇怪地瞪著我:那你也得把它拿回去放好啊。

從小區騎回去,不到四百米遠,我卻走得萎靡而沉重,如果是我爸租住的,為之付了錢的,我可能不會有這種感覺,至少我不會有類似僕人的兒子的感覺。

我媽在廚房裡忙活,我看到了我爸交給她的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注意事項,包括各種開關的位置,各種遙控器的位置,wi-fi密碼,以及小區門房的值班電話,物業管理處的電話,最後特別有一條:請不要動用樓上的臥室,謝謝!

這話讓我不舒服。我去問我媽:你覺得我們在這裡過週末合適嗎?

應該沒問題吧,畢竟是你爸的朋友讓我們來的,我們也不白住,是有責任的。

也就是說,我們全家都是來給人家看房子的?

也不能這麼說,朋友之間,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那個人知道我們現在沒有家了嗎?

我媽拎著鍋鏟呆望著我,接著粲然一笑:你想太多了,我們是特地來這裡為你慶祝的。

我爸從酒櫃裡拿來一瓶酒,我提醒他:那張紙上寫了嗎?這酒你可以喝嗎?連我都聽出自己的聲音很刺耳,我爸肯定也聽出來了,他愣了一下,不高興地說:喝了又怎樣?難道一瓶酒我還買不起?

不經允許,怎麼可以隨便喝人家的酒?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非得發出這種令人討厭的聲音。

我媽站出來打圓場:先不管這些,先說慶賀的事,這才是我們來這裡的目的。祝賀你!能躋身班級前三,是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情,我一想到這點就渾身是勁。

在賓館裡慶賀不也一樣嗎?

我爸瞪著我,一副就要發作的表情。我媽把嘴湊到我耳邊來:賓館沒有這裡溫馨,沒有家的感覺。

我還想說,為什麼不肯正視現實,我們本來就沒有家了,為什麼非要冒充有家的樣子,我一點都不稀罕什麼家不家的,但我媽放在我大腿上的手突然變成了鉗子,她使勁擰了一下,說:想想你媽那天在天橋上跟你說的話。

心裡一緊,說實話,我不記得她的原話,但我依稀記得,她說她差點掉了下去。

我換了一種聲音,對我爸說:給我倒點酒吧,我也想喝一點點。

三隻亮晶晶的酒杯,三張笑吟吟的臉,似乎燈也更亮了,我們一起舉杯,我媽趕緊拿起手機來了張自拍,一眨眼,她就把這張照片發到朋友圈裡去了,照片上,酒杯折射出晶瑩的光芒,酒濃如血,笑靨如花,她在照片上方配文:兒子週末放學回家,老公燒製幾樣小菜,幸福,就是這麼簡單。照片的背景,是人家別墅裡簡約而不簡單的傢俱,我猜,所有看到這張照片的人都會認為我們是在自己家裡。

我媽說:不好意思,我有點得寸進尺,既然你已經拿下了第三,能不能再使把力,爭取下回拿到第二呢?

我說,第二有什麼意思,下回我給你拿第一!

我媽又驚又喜,兩眼瞪得溜圓:真的真的?

這有什麼難的?你想想,我在補習班學一遍,又在學校再學一遍,一個學了兩遍的人,跟人家只學了一遍的人去拼,誰贏誰輸還不是明擺著的。

我媽閉著眼睛拼命搖頭:又不是你一個人在外面補課?幾乎人人都在外面補,跑到你前面的也就兩個人,說明什麼?說明有人學兩遍也不行。

我爸根本無視我們的爭論,等我們的討論終於塵埃落定時,他推出了他的新發現。

你們不覺得這是我們家新生活運動帶來的勝利果實嗎?他得意地看看我媽,又看看我:以前的週末,你除了睡懶覺,就是看閒書,玩手機,打遊戲,樣樣都是家這個東西帶來的副產品。不怪你,人人都這樣,一進家門就鬆弛得沒個人形,連好好地坐著都不肯,要歪著,要躺著,衣服也不肯好好穿,衣冠不整,拖鞋趿襪,還有人頭也不梳,臉也不洗,甚至飯都懶得吃,更懶得做,我聽過太多了,能不下樓,儘量不下樓,寧可在家吃快餐面,叫外賣,成天躺在床上,歪在沙發上,一點精氣神都從鬆散的身體裡跑光了,哪裡還有幹正事的心思呢?所以說,家就是個消磨意志的地方,一個人不管他的志向有多遠大,把他放家裡關幾年再來看,肯定是臉色蒼白,肥胖虛腫,四肢無力。以前我們聽了太多歌頌家庭的陳詞濫調,以為家真的是加油站,是避風港,現在,活生生的事實擺在眼前,這才多長時間,就因為你沒有躺在家裡足不出戶無法無天,你的精氣神還完整儲存在你的丹田沒有洩漏半分,學習起來才更專注更高效,所以我的體會就是,家可能是溫柔鄉,但也可能是蝕骨鄉。

我當然不贊成我爸的理論,與其說我的成績是補課補來的,還不如說是林靜怡帶來的。原來她才是真學霸,那天我向她請教一個問題(進補習班的當天,我們就互換了手機號碼),她給我傳來一張卷子,也許是無意所致,我在照片的最上端看到了那張卷子的得分,居然是滿分,要知道,類似級別的卷子,我們學校從來沒有人得過滿分。

跟這樣一個人做同桌,不做出幾張看得過去的卷子怎麼好意思!所以我拼命刷題,刷著刷著,我就快要趕上她了,她似乎發覺了,有一次,她一臉嘲弄地看著我:開始發育了哈?我不太明白,她解釋:以前還處在混沌未開的嬰兒時期,現在開始發力了,進入懵裡懵懂的少年期了,是誰點了你的回車鍵?

你呀。我不由自主地說。

她看了看我,頭一歪:我的確不喜歡笨孩子。然後又沒事人一樣去聽課了。

我多麼希望每一天能過得更快一點,週末儘快到來,然後週末的每一個小時每一分鐘又都過得極慢極慢,最好像醉漢一樣趴在地上不再動彈。

美中不足的是,我們的別墅之夜最終不歡而散,晚餐臨近結束時,我媽突然來了句:其實,這裡的房子也不是那麼貴,我們可以考慮分期付款。

我爸不等她說完就炸了:你怎麼能說變就變呢?我們的新計劃才剛剛開始,還沒走到最好的時候呢。

咦?新生活計劃也沒說不買房子呀,難道你想讓我們一直這樣藏著躲著偷著生活嗎?

我爸看來是真的震驚了:你在說什麼?你怎麼能這樣看待我們的新生活?

難道不是?我媽也同樣震驚無比。

他們倆繃緊身體,瞪著對方,像在估計對方的實力,隨時準備出手。沒多久,我媽開始流淚,她一流淚,繃緊的身體就軟塌下來,人也矮了下去,她一矮,我爸也失去了鬥志,兩手撐著桌沿,一雙眼睛不知道該去看哪裡。

這樣吧,如果你反悔了,我可以給你自由,你上岸,走人,我跟兒子繼續走下去。志不同道不合沒必要強扭在一起,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離婚,再嫁,都行,我絕不干涉你,更不拖你後腿。

你這是耍流氓,半輩子都過去了,你害得我一文不名,一無所有,現在卻說要給我自由,我拿什麼去自由?

我媽的聲淚俱下,一點一點摧毀了我爸的堅強意志,他換上一副沉痛的表情:總比心不甘情不願跟我這樣熬著好啊!我也不是一定要給你自由,我只是說,如果你不滿意我這裡,我允許你去尋找你滿意的,我這裡的門鑰匙還給你留著,一切待遇也都給你留著,你找到了就交還給我,找不到你還拿著,怎麼樣?政策夠寬鬆了吧?

吃過飯,我媽說她想去散散步,從我面前路過時,在我頭上摸了一下,我明白那個手勢,那不是邀請的意思,如果她想讓我一同去,她會攬我的肩。那一瞬間,我感到格外孤獨。再看看我爸,他臉上分明寫著一抹恓惶,男人真是奇怪,離開了母親,離開了妻子,就會顯得張皇無助,而當她們還在他身邊的時候,他並未覺得她們有多重要。

但我爸顯然跟我想的不一樣。他說:還好你已經大了,如果你還是個小屁孩,或者更小一點,我也不會冒這個險,一切都在最好的時候。

最好的時候?我看不出來,你真不打算買房子了?

你想想,我們坐了多少飛機、火車和輪船,卻很少有人想到應該去買一個屬於自己的飛機、火車和輪船,其實房子也一樣,沒有房子,我們一樣生活在屋頂下,一樣睡在床上,坐在椅子上,你的屁股不會提醒你,這椅子的所有權不是你的,所以你不能坐。你可能會說,房子是每天需要的,飛機火車不是這樣,是的,的確是這樣,但你再想想,當我們有房子的時候,白天,我們去上班,你去上學,我們的房子裡住著誰?沒有,一個人也沒有,我們的房子空在那裡,閒置在那裡,浪費在那裡。或者你要說,房子是不動產,是屬於我們的財產,沒錯,但你知道對我們家來說,最有價值的財產是什麼,是智力投資、教育投資,是把你變成一個有能耐有本事的人,這樣的人才有增值的能力,培養這樣的人才是有效投資,否則,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掙錢買房上面,卻忽略了你,讓你變成一個平庸的人,那才是最大的失策,最大的投資失誤。我沒說錯吧,給你做個選擇題:一、給你一套房子;二、給你一身本事,你選擇哪個?肯定選擇第二個呀。你看看你現在,你的成績重新整理了歷史紀錄,你真的讓我看到了曙光,真是禍福相依,我的壞事把我的兒子變成學霸了,這樣的犧牲,我心甘情願,我歡迎再來。

我望著他說個不停,無言以對。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你媽,她雖然沒說,但我知道她很矛盾,有時覺得這樣也不錯,有時又好像很沮喪,這也難怪,她畢竟是個女人,女人總是瞻前顧後,優柔寡斷。

這個女人很快就回來了,她看上去稍稍有點緊張:你確定他們今天不會突然回來嗎?

鑰匙都在我這裡了。

萬一他們飛機延誤了呢?萬一有什麼意外讓他們突然取消行程呢?

我爸看了她一會,才說:你剛才在外面看到什麼了嗎?

我看到一輛警車停在那裡,他們在檢查一套沒住人的別墅,聽小區保安的意思,這裡發生過幾起非法入住事件,趁主人不在家,撬鎖翻窗進去,在裡面住宿,還把裡面搞得一塌糊塗。

我爸起身,去拿來那張備忘紙,又把鑰匙找出來,拍在桌上。你到底在擔心什麼?你就是不信任我,就算我是那種撬鎖翻窗之徒,我能把老婆孩子帶來一起觀賞我的非法行徑嗎?你對我就這麼沒信心嗎?

好吧,是我讓你們掃興了,我只是有點緊張,因為那個保安格外看了我幾眼。

讓他來呀,讓他來查,我有人家留給我的紙條,還有鑰匙。實在不行,他還可以當場電話聯絡房主。不過,他們這麼負責,也是好事,至少我們住在這裡是安全的。

我媽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萬一我們住在這裡的時候遭了小偷怎麼辦?那我們可說不清了。還有,會不會突然有人來他家串門,一看不對勁,報了警,雖然解釋得清,但終歸是我們掃興呀。你別說,還真不如住賓館,雖然房間小一點,但住得理直氣壯,還有服務員可以支使。

但到了深夜,當我媽沐浴過,從頭到腳散發著高階沐浴液的清香,裹著睡袍,來到陽臺上看星星時,她不再覺得賓館好了,她仰著頭,神往地望向夜空。

很多年、很多年沒有看到過星星了,原來星星還是這麼多呀。

不錯吧?剛剛還說不如住賓館。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每個週末都住別墅。

別饞我了,我知道像今天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

然後,我看見我爸的上身傾向我媽,難道他要親吻她了?我有點不好意思,但並沒有移開視線,我想看看他們親吻的樣子。結果,我爸只是湊近我媽說了幾句話:相信我,我一定能給你們想要的生活。

第二天清早,我起床往市區趕,我爸聽見響動,打著呵欠出來,他得開車送我,然後他再去畫室。他刷著牙說:其實你可以遲到一會,又不是學校,沒人會為難你。我沒吱聲,他哪裡知道,我不過是想早一點看到林靜怡,並且跟她做同桌。補習班教室沒有固定座位,誰去得早,誰就有優先選擇座位的權利,還有替別人佔座的權利。

我已經整整一個星期沒見到她了。

結果我還是晚了,但林靜怡把她的書包放在她旁邊的座位上,我剛一露面,她就伸手指了指替我佔的座。那一刻,我的心花怒放到了天邊。

剛一坐下,林靜怡就重重地往我桌上放了個東西,是一個紙包著的橘子。我感到口腔裡瞬間溢滿了酸水。

提神神器!她說:昨晚追劇追得太晚了,待會要是打瞌睡,你記得搖我一下。

她問我喜不喜歡追劇,追哪些劇,我說我從不看電視,她瞪起眼睛問我,那你昨天在幹嗎?我想了想說:看星星,發呆,然後不知不覺像老年痴呆一樣睡了過去。

我看到她神情有些恍惚,但只有一剎那,很快又恢復成雄赳赳短平快的表情。

你昨晚在哪裡?不是說偏遠的山區才能看得到星星嗎?

我只得說出那個別墅小區的名字,她做了個恨恨的表情:靠!可以帶我去看看星星嗎?我好像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星星。

呃……要看天氣,不是每天晚上都有。

哪天有,就哪天給我打電話,然後我立馬飛奔過去,又不是特別遠。要不下個星期怎麼樣?下個星期我們上完補習課,直接去你家,我就住你們家陽臺上,我太想跟星星睡一晚上了。

我知道這事變得有點棘手了,但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走。我想我終歸是要找到理由拒絕她的,因為我們肯定不可能再次住進那間別墅,世上就沒有這麼美好這麼巧合的事。

這天接下來的時間裡,我改變風格,儘量少說話,跟她保持微妙的距離,我怕她突然衝動起來,纏著我今天晚上就帶她去看星星。在我看來,她正是那種隨時都能衝動起來的主兒。

最後一節課是隨堂測,我飛快地做完卷子,輕手輕腳地拎上書包,逃一般來到教室外面。在窗外回頭一看,林靜怡還趴在桌上奮筆疾書呢。

還要半個小時才放學,以往,我和林靜怡總要在樓下找個地方坐一坐,喝點東西,消磨個把小時才各自回家。今天只能提前去我爸的畫室,等他下班了跟他一起回「家」。

當我們沐浴著殘陽的餘暉回「家」的時候,我媽還在床上躺著,我們以為她病了,細一問才知道,原來她只是捨不得離開這張舒服的大床而已,她的書店,按摩院,美容院,那些地方的床都不如這個「家」裡的床舒服,她實在太貪戀躺在床上的感覺了,所以她今天一直沒下床,吃東西喝水都堅持在床上進行。

我和我爸對看一眼,為了以實際行動支援她的享受,我們並肩退了出來。

我媽就有這種本事,明明她是一家之主,應該由她來對我噓寒問暖,但事情往往正好相反,總是我在關注她的情緒,她高興,我也快樂,她不高興,我就難受,甚至心疼。

我和我爸來到廚房,我們想把晚飯做好了再去叫她。

有時真的挺想把她嫁出去的,嫁給一個好人家。我爸說出這句話時,我正在洗菜,心裡一震,一顆西紅杮掉了出來。

我爸撿起西紅杮說:給我們家的弱女子做個糖蜜西紅杮吧。

我知道她在強撐。我說:你有你的畫室,我也有我的宿舍,就她沒有自己的地盤,一兩天還好說,時間一長,她可能真的蠻難受的。

她要面子,還有道德潔癖,一個人同時具備這兩種品質,會過得很苦。是該想想辦法了。我爸放下菜刀,叉腰望著鍋裡,隔著鍋蓋,可以看到一條魚臥在翻滾的湯裡。

什麼辦法?離婚?你想把我變成沒媽的孩子?

去!是離婚,又不是去世,怎麼就沒媽了?

晚餐的氣氛十分融洽,我們把餐桌設在陽臺上,暮色朦朧,我們邊吃邊聊。我媽仍然穿著睡袍,未經整理的捲髮亂如斗篷,越發襯得她的臉又小又白,乍一看,真的有股慵懶華貴之感,跟這片別墅小區的背景特別吻合。再看看我爸,他就普通多了,一看就是個極其普通的小人物,奇怪,我媽一樣是普通的小人物,為什麼偶爾卻會有大於她身份的恍惚時刻呢?

今晚還會有星星的。我媽望著天空說。

我想起林靜怡,不禁有點後悔。如果我邀請她過來,並且跟父母打好招呼,請他們全力配合,今晚不就是個不錯的觀星之夜嗎?不就了卻了一樁心事嗎?這樣想著,不禁說了出來。

我爸十分振奮:怎麼不帶過來呢?男孩子要主動一點。

我媽懷疑地看著我:她真的是學霸嗎?

算了吧,如果這次她來看了星星,下次她還想來怎麼辦?或者下次她想來的時候直接過來,屋裡的主人卻不是我們,又怎麼辦?

我的話觸到了他們的痛處,他們都不吱聲了。後來,還是我爸腦子活泛,他說:你趕緊跟她聯絡,問她要不要來,如果來,我們去接她,而且我告訴你一個不可能有下次的辦法,你就說我們要搬家了,馬上就要搬到市區去了,正因為這樣,你才問她要不要今天過來,因為以後就沒這麼方便了。

這個提議被我們反覆論證、模擬了兩遍,最後,在掃視了我爸我媽一眼後,我撥通了林靜怡的電話。

她好像有點被嚇到了,我們中間空白了好長一段,她才如夢方醒:你是說,叫我現在到你家去看星星?

是的,我和我爸可以開車過去接你。

這個,你爸會不會太辛苦啊?透過她的聲音,我感覺她已經興奮起來了。

就這樣,我和我爸上了車,全速向市區駛去,我媽則留在「家」裡收拾,迎接我的客人。

林靜怡站在她家的小區門口等我們,身後是她爸爸,也許是光線的原因,她爸爸看上去膚色很深,但個頭高大,有種不怒自威的派頭,言行舉止卻溫暖和善,對我們的誠意邀請再三表示不安和感動,為了方便聯絡,我們兩家當場交換了我和林靜怡的學校和班級,撥打了彼此的電話,我能感到他表達誠摯謝意的背後,潛伏著多少不安和警惕。當然,這一切都在證明,他是一個好父親。

汽車向郊外駛去,我和林靜怡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比我們聽課時的距離大得多,很奇怪,當我們可以靠得更近時,我們卻自然而然地保持著距離。

我始終沒搞明白,我媽是如何在兩個多小時的時間裡把二樓闊大的陽臺佈置成那樣的,欄杆邊擺滿鮮花,兩隻搖搖椅上擺著可愛的抱枕,牆邊的小几上放滿了吃的,還有酒水和飲料,她甚至還弄了一個燒烤架,餐盤刀叉擺放妥當。總之,一切就緒,虛位以待。

我找了個機會,悄悄問我媽,她是如何做到的。她一笑:為了我兒子的第一次社交,媽媽今晚把整個外賣圈都攪得不安生了。怎麼樣?還看不看得出來是別人的家?

這天晚上,我們每個人都把肚子吃得鼓繃繃的,還在百度和望遠鏡的幫助下,勉強認出了幾個星座。我媽抽空把林靜怡領到她的睡房,告訴她各種小細節,還特別告訴林靜怡,這個門是可以反鎖的。凌晨時分,我爸我媽進房間去了,把整個陽臺留給我們。

林靜怡看了看手機,突然樂不可支地笑起來,我問她笑什麼,她說沒想到她爸也跟過來了,就住在離這裡不到兩公里的一間家庭旅館裡。上次我參加班上同學的生日趴,他也是這樣,悄悄在附近找個地方埋伏下來,還讓我不要告訴別人。

真是個好爸爸。

其實他可以跟你一起到這裡的。

這也不懂?不想打擾我嘛。

我們在陽臺上坐到凌晨兩點多,林靜怡的手機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說:我要睡覺了。徑直走到我媽替她安排的臥室,關上房門,儘管非常輕,我還是聽見了房門反鎖的聲音。我猜,剛才肯定是她爸爸在提醒她,該睡覺了。

說真的,我很羨慕她有這樣的爸爸,明明管得很緊,看起來卻很寬鬆。

上午十點多,我媽放棄了在「家」享受睡床的機會,跟我們一起乘車出來,她說她一定要當面把林靜怡交回她家裡。

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林靜怡突如其來地要求下車,她說她必須去一下旁邊的超市,然後她就自己走回去,因為她家就在前面幾百米遠的地方。我媽不同意,堅持要把她好好地送還到她父母手上。林靜怡向我媽出示她的手機:不用不用,你看,我剛剛已經跟我爸聯絡過了。然後,不等我媽說話,就拉開車門,鑽了出去。正好綠燈亮了,我爸只好往前開。我媽回頭往後看,我也跟著一起回頭,林靜怡揹著雙肩包,靈巧的背影剛好跨進超市大門。

我媽不高興地說:這孩子,心裡想什麼就是什麼,完全不顧忌別人的感受。

我爸說:你算了吧,也許人家此時此刻必須去買你們女人的某種必需品,那種事當然不能拖啦。

無論如何,我媽讓我爸停了車。

我一定得去找到她,這就像還人家錢,一定要讓人家當麵點清,以後出了任何岔子,都與我們無關。

其實我很理解林靜怡,我們是靠超市撫養長大的一群人,我們的生活離不開超市,無論何時,只要我們去趟超市,總能找到一點適合自己心意的小東西,總能安慰一下自己焦枯的心田,一瓶可樂,一小袋零食,一把指甲剪,一隻冰淇淋,甚至一小碗關東煮,對了,我打賭她是去買關東煮了,有時補習班下課,她也會溜下樓去買碗關東煮。她說過,她懷疑全市所有超市的關東煮都在湯裡放了罌粟花果子,否則她不會像依賴空氣一樣依賴上它。其實我也一樣,我依賴的是可樂,一小瓶可樂,比最便宜的礦泉水貴不了多少,卻能令我的身體陡地清醒過來,可樂就是我的鴉片,一個成天除了功課就沒法再想到別的事物的人,心裡怎麼會不焦枯?這樣的焦枯像地上的絨塵一樣,不大看得出來,又永遠除不盡,只能靠關東煮和可樂這樣的東西去沖淡它,打敗它。

你媽是對的。我媽一走,我爸就藉機向我傳授為人處世之道:不把她完璧歸趙,萬一出了什麼事,我們就萬劫不復了。

將近二十分鐘過去了,我媽和林靜怡在我們的默默注視下,並肩走了過來,我猜得果然不錯,林靜怡捧著一小碗關東煮,邊走邊吃,我媽笑容滿面,不停地說著什麼。

差不多過了半個小時,我都快睡過去了,我媽才風風火火地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明知你們在等我,我卻不得已在她家坐了一小會,太不像話了。不過,他們家可真是土豪啊。

車裡一片寂靜。

我爸終於開腔了:怎麼土豪了?聲音有點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