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是雙層的,算了,到底怎麼土豪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我一進去就感到自卑。
又沉寂了一陣,我媽突然臉一變:早上出門的時候,你去開車,她在門口跟我說,她還是更喜歡住在市區,因為坐車讓她感到疲倦。別看她還小,心裡什麼都清楚,沒準一肚子市儈。
我忍不住說:關你什麼事,不要真把自己當成那別墅的主人了。
沉默哐的一聲,再次罩了下來。
最後還是我爸慢慢甦醒。看看你們那點心理素質!房子了不起嗎?房子就代表人的一切價值嗎?她是學霸,你一樣是學霸,你能躺在星星下面睡覺,她還不能呢。接下來你肯定還會有更多驚喜,更多收穫,她會有嗎?她只會住在那個房子裡,每天每天在同一條路上來來去去,她永遠別想品嚐到生活的新鮮與豐富,而你註定每天都不一樣,至少是每個星期都不一樣。生活不就是發現自己的多種可能性嗎?
我偷偷打量一下正在開車的爸爸,我覺得他越來越像一隻剛剛放出籠子的公雞。
週末別墅開啟了我爸的新思路,此後我們又突如其來地住進過很多匪夷所思的地方。
有天我們正在吃晚飯,我爸我媽正在商量是去賓館還是去那種快捷連鎖店,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放下電話,他迫不及待地說:走走走,別吃了,打包帶走,馬上去迪士尼。原來他在朋友圈看到一個訊息,有人臨時有事,事先訂下的迪士尼套房趕不過去了,免費轉讓。我爸第一時間打過去,接住了這個天降的餡餅。那真是一個心曠神怡的夜晚,我們三個人在迪士尼樂園看焰火,嘗美食,看錶演,忙乎了大半夜,才興奮又疲憊地進入我們在城堡裡的免費套房。
我們還住過一段時間民宿,那是我爸的畫室參與那間極富情調和個性的民宿設計後得來的福利,我媽尤其喜歡那間民宿,她在那裡拍了很多照片,發在自己的朋友圈裡,我大致數了下,那幾幅照片她收穫了兩百多個贊,好幾十人問她那個民宿在哪裡。
後來我們才知道,還有一個短租網,這個網上提供的短租品種之豐富令人瞠目結舌,除了房子,車子,還有衣服,電腦,商業攤位,電烤箱,燒烤架,有個離小吃一條街很近的人竟然出租自己的衛生間,還有個人在某某醫院出租自己替人排隊的機會,他本人是個病人家屬。此外還有出租樂器的,演出服的,出租保姆的(自己家找不到足夠的活給保姆幹),甚至還有春節期間出租女朋友的。
我爸後來幾乎就吃定了短租網,總有些人週末要去外地度假,家裡的寵物和植物缺人照料,就想出租自己的房間,順便幫著照看一下自己的愛物。當然,這樣的家庭往往都談不上太舒適,因為他首先要對租自己房間的人充滿信任,怎樣才能信任一個人呢?當然是在一無所有無所謂傷害的前提下,所以當我們進去的時候,往往會發現那些家裡幾乎家徒四壁,我們不得不開啟自己的睡袋(自從瞄上短租網,我爸就準備好了三個睡袋,以備不時之需)。
當然也有個別的例子,我們曾經走進過一個像書店一樣的家庭,每面牆幾乎都用書櫃裝飾起來了,除此以外,大床,淋浴間,煤氣灶全都乾淨而好使。後半夜,當我們正要入睡,突然聽到響動,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從另一間一直緊閉(房間在出租啟事上說明這裡是儲物間)的房間走出來,我們正要報警,那人高聲宣佈他就是房主,並向我們抱歉他不得不隱瞞了實情。那天晚上他跟我爸談了很多,他失業了,沒有生活來源,就想出這個辦法給自己賺點生活費。
第二天,我爸帶我們出來吃早餐,經過大半夜的長談,他顯得非常感傷:看來,這個世界上,失意的人還有很多很多啊!我們以前真是太不瞭解社會了。幸虧他們腦子都還好使,總能找到一條恰如其分的生路,供自己活下去。總之,活著不易啊。
和他們相比,我都不覺得自己很聰明了。我爸誠懇地說:我不過是發現了生活中到處都是閒置的可以利用的東西,把它們找出來,為我所用而已,他們呢?他們根本就是從正在使用的東西上發掘出閒置的可能性,這太牛了。
大概是人太多了,我們的早點遲遲不來,我爸的話也越來越多,我媽突然趴到桌上,身子微微發抖,我以為她在笑我爸的「演講」,很快我就發現不對,她越抖越厲害,額頭上滿是汗水。
糖!糖!她用微弱的聲音說。
我飛奔進旁邊的小超市,丟下錢包,抓起兩條巧克力就跑。我想起來了,她以前也有過類似經歷,餓得太厲害的話,手腳會發抖,會突然冒汗,她說過,吃下點含糖量高的東西就好了。
她像餓鬼似的,幾乎把兩條巧克力囫圇著吞了下去,亂抖的手腳慢慢平靜下來,汗也慢慢止住了,只是人還有點虛弱,面色蒼白、怔怔地坐在那裡,我以為她想哭,結果她只是說:為什麼要給我買巧克力?買點大白兔之類的就可以了。我爸一臉痛惜地說:一點巧克力而已,又不是買不起。我媽閉上眼睛輕輕地說:會胖。
直到早餐過後,我爸才細細問她,為什麼會這樣,這時我媽已恢復正常,她瞪我爸一眼:都是昨晚那個禿子害的,人家受到驚嚇會昏倒,我不會,但我會嘔吐,你們在說話的時候,我一直抱著馬桶在吐,吃的晚飯全吐光了,天沒亮我就餓醒了,起來找了一遍,那個家裡就像被大水洗過一樣,什麼吃的都找不到。
我媽昏倒的事讓我爸特別內疚,他現在開始覺得我們的生活太沒質量了。我沒這樣覺得,但我們的外貌看上去的確有了些變化,我媽除了變瘦了(也許是她有意的)之外,眼神變得飄忽起來,一不留神,就跑到了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我爸的變化集中表現在皮膚上,他變黑了,不是太陽暴曬過後由紅轉黑的那種黑,而是由內到外的暗黑,似乎身體裡面有個叫黑色軍團的東西正在緩緩向外釋放毒素。至於我自己,我看不到我的變化,我只是開始討厭有些同學的閒聊,他們像小寶寶一樣,動不動就談到我家我家,談到我爸我媽,每每聽到他們談起這些,我就想要走開。
第一個壞訊息是從我媽那邊傳來的。
書店的領導發現了她的秘密,還有我爸給她買的那個超大衣櫃,據說罪魁禍首是兩件內衣。一個很深的夜裡,街上人聲漸滅,書店的人全都昏昏欲睡,我媽以為世界終於回到她手上來了,她放心地把洗過的內衣掛出窗外,晾在夜風中,但她那天運氣特別不好,她的領導在外面喝完酒回家,路過自己的屬下單位時,習慣性地投去目光,一眼就發現了狼狽而孤獨地飄在夜風中的女式內衣。
領導找我媽談話,才發現這個女職工居然落到了無家可歸的地步,感而慨之,不但沒責罰我媽把內衣掛在書店窗外的不恰當行為,反而讓我媽成為職工捐款的物件,當然,我媽這點自尊心還是有的,她堅決不要捐款,但她請求領導在她找到適合的住宿地之前,允許她繼續住在書店值班室裡,前提是她絕不往窗外掛出任何東西。
也許秘密有腿,會從風裡悄然走掉,我媽單位裡漸漸起了些風言風語,說我媽並不是因為救治親人而破產,而無家可歸,乃是因為我爸賭博,輸光了家產,一家人落得個個成了喪家之犬。訊息一經傳出,就迅速演變成沙塵暴,瞬間汙染了我媽的良好形象,原先投諸她身上的同情,不留分毫地收了回去。
包括那間用來存身的值班室。為了不留後患,書店取消了員工夜班制度,改為保安輪崗制。
接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我爸已經救火一般,把我媽從書店裡搶救出去,送到一個姓柳的老太家裡,不知道他是事先就有關注,還是突然臨場發揮,總之,我爸在浩如星海的世界裡,發現了柳老太這裡有個可以存身的小小空隙。這個獨居老人,退休前是個婦產科醫生,終生未婚,目前生活處於半自理狀態,無論從哪方面來說,她都是專門留在人世間等我媽的垂暮天使,我媽只需要早晚各為她做一頓清爽簡潔的飯菜,平時略做一些收拾和整理,就可以在那個品質不錯的公寓裡換取九樓某個套間中的一間房的居住權。看得出來,我媽相當滿意,她說她心甘情願為柳老太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她說這是她向一個醫生、女性不婚者致敬的最佳方式。
免費迎來一個書店女職工,柳老太也很高興,她深信這是她應得的回報,她年輕些的時候,曾經分文不取地照顧自己的老鄰居長達四年。
但那個週末,送我返校的時候,我坐在我爸旁邊,我媽坐在後座,無意中,我發現我媽臉上有淚痕。
這一回,她沒打算掩飾自己的傷感,她叫出我的名字,說她非常抱歉。
我本該每天晚上都陪著你,為你蓋被子,為你關燈,我本該死死拉住跟自己的寶貝兒子痴纏在一起的庸俗的幸福。
得了吧,也不看看人家都高出你大半個頭了。我爸制止了她。
我不這樣想,到了校門口,我把我媽拉到一邊,問她:為什麼你不去外婆家擠一擠呢?我猜柳老太的孤獨恰好從另一個方面刺激了她。
如果我縮回外婆家,就意味著我沒有家了,我的家散了。別管我,你知道媽媽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但媽媽同時也是個堅強的人,你知道的,對嗎?
倒也是,她只是喜歡把自己打扮成慵懶脆弱的樣子,實際上,她能跟我爸一起實施所謂新生活計劃,已經證明她不是一個脆弱的人,充其量只是有些脆弱的時刻。
我爸過來了,他好像知道我們在說什麼。
如果我是你,我就把現在的生活經歷都寫下來,我相信沒有多少人有這樣的經歷,說不定哪天你所寫的東西能幫你掙回所有該你得的。
不要指望我去掙錢,那是你該去想的。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麼?你把家敗掉了,你把孩子像孤兒一樣送出去,把老婆像奴隸一樣賣出去。
我也不是有意的,我已經很努力了,我開網約車,當美術老師,我沒讓自己閒著。你得承認人是有極限的,男人也是人,我這個男人做不到的事情,如果女人能做到為什麼不去做?那天我還在跟兒子說,我恨不得把你嫁出去,嫁到富翁家裡,身居豪宅,錦衣玉食。
你就是個混蛋加流氓!
你配得上那種生活,你自己去鏡子裡看看,你長得不像個窮人。
自從我媽去了柳老太家以後,我爸對週末的安排就有了點自暴自棄的味道,總在短租網上動腦筋,偶爾訂個賓館,也沒以前安排得好了,不是小賓館的邊角廢料小房,就是家庭小旅館,坐在補習班的教室裡,我有時甚至能聞到自己身上一股子廉價小旅館的味道。我總覺得是水不對,賓館裡的水,跟家裡的水不一樣。
也許還不只是水,現在我吃的、喝的、睡的全都不是家裡的東西了,我正在脫去家養的味道,我正在變成大街飼養起來的人,我正在變成無家可歸的野物。
有趣的是,林靜怡有一天也提到野物這個詞。那天我們正在肯德基吃午餐,我買了個超大雞肉卷,又加了兩個雞翅,一杯可樂,她瞪了我兩眼:你吃東西像野物!
林靜怡不吃肯德基裡的東西,她只買了杯可樂陪我坐坐而已。
從小我媽就不許我吃這些垃圾食品,我媽就像個食品監督員,我們常見的絕大多數食品都在她的黑名單裡。
你們女孩嘛,要維持身材的,我媽根本就沒有什麼黑名單,我們全家就沒有一個黑名單,我們是瘦子家族,好吧,安慰你一下,也許將來我會發胖。不過,可樂好像也是黑名單裡的常客吧?
是啊,但我媽已經死了。她冷靜地說。
我馬上住嘴。她拿起我面前的一隻雞腿,咬了一小口,過了一會,又吐了出來。
所有她禁止我吃的東西,現在都有條件反射一般的厭惡。還是你那樣的媽好,什麼都讓你嘗,什麼都讓你去體味。
那倒是,我們家就沒有忌口的東西。
哪天去你家嚐嚐你媽的手藝吧,想知道她是如何用豐富的飼料把你喂得這麼瘦的。
還能怎麼辦?只能先答應下來,再慢慢想辦法拒絕。一定要拒絕,這是比看星星還要艱難的事情,我們辦不到。
也許我應該跟她保持距離。我望著她喝可樂的嘴,又有點捨不得,但這樣下去,她勢必會跟我越走越近,離我們的家也越來越近。那會帶來很多尷尬吧。
凡事總得試一試。
你理想的家庭是什麼樣的模式?我總覺得她的三觀不會是太主流的。
家庭能有什麼模式?不就是早出晚歸,互相討厭又互相牽制嗎?
嗯,具體到家庭結構呢?比如有些人家是兩地分居模式,有些是週末家庭,還有些乾脆就是單親模式。
她聳聳肩:無所謂。
我比較喜歡週末家庭,平時大家各忙各的,週末才聚在一起,這種模式應該也蠻適合你的,週一到週五基本上沒人管你嘛。我已經只差脫口而出向她坦白了。
打住打住,我們為什麼要討論這個?等我們長大了,很可能已經沒有家庭這個東西了,也不會有婚姻制度,生小孩可能會變成定製的形式,誰想要為人類做點貢獻,想去生個孩子,就要去跟某人定個協議,或者乾脆去精子庫申請一顆精子,拿回去孵一個出來。
完全沒有還是不行的,不然人拿什麼來反抗呢?人總是要反抗點什麼的,難道要去反抗自由?
反正我不需要考慮這些問題,我不要家庭,更不要孩子,生命到我這裡為止。言歸正傳,什麼時候再去你們家看星星吧?順便蹭一頓你們家的飯,讓我看看你們平時都吃什麼好吃的。
好啊。我硬著頭皮說:不過,這得看天氣,也不是哪天都有星星可看的。
林靜怡的提議把我們全家嚇得不輕,那個別墅,當然回不去了,更何況,我媽現在成了柳老太的護工,總不能把林靜怡帶到柳老太家裡去吧。
我媽給我出主意,下次上補習班的時候,給林靜怡帶一份跟我一樣的便當過去。
你就說,我媽最近忙得很,上面要來檢查了,我們必須沒日沒夜地加班。
我搖頭:你不可能一直加班,總有一天,你會再也沒有花招可耍。
那就到了那天再說。告訴你,在外面不要太老實,不要動不動就自曝家底,沒有人真正關心你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過得怎樣,他們只想找到一點笑柄,拿去取樂。你猜我在柳老太那裡怎麼解釋自己的?我跟她說,我在體驗生活。
有段時間,我們幾乎在賓館絕跡了。我媽以「體驗生活」的名義住在柳老太家,我和我爸睡在畫室裡,夜深人靜時分,他從車裡拖出一張摺疊床,磕磕碰碰搬進畫室,支在那堆畫架和顏料中間,剛躺下時,聞到的是丙烯的味道,再過一會,丙烯就變成了揮之不去的惡臭,還有一絲絲說不出的尖利的刺鼻感,總之,我感到鼻子難受,還直想流淚,我在想,如果戴上口罩可能好點,但我的背包裡沒有口罩,我去衣服堆裡翻找,衣服都很大,只有內褲小一點,沒辦法,就是它了,我把褲腰掛在兩隻耳朵上,褲襠正好罩在口鼻處。原來內褲是可以當口罩用的。
我被我爸一巴掌拍醒,一看,天已大亮,我爸怒目俯視著我。
你是個變態嗎?為什麼要把內褲包在臉上?
我眯著眼睛向他描述丙烯的味道,他直起腰來,神經病一樣在畫室裡走來走去。
你去你媽那裡過夜吧,不管怎麼說,她有權跟自己的兒子過週末,兒子跟母親睡一張床也不算太過分。
你說行就行?我白了他一眼。
他又轉了幾個圈子,突然一頓腳:我找她去!還沒走到門口,又折回來,遞給我一張鈔票,叫我趕緊起床,去外面吃早飯,然後去補習班。
我看了下時間,上課雖然還早,但我可以在早點鋪裡多磨蹭一會,就騰地坐了起來。
我還沒洗完臉,我爸就把摺疊床收拾好了,站在門口用目光催促我。我告訴他,我的眼睛腫了,可能跟刺激的味道有關。
你今天吃過的苦,一分一毫都不會浪費,將來都是你的財富。
哦。我應了聲。
一個大人物的誕生,往往伴隨著家庭的災難。這已經不是我爸第一次說這種話了,我不知道他從哪裡找來這種瘋狂的邏輯。
如果我不是大人物呢?如果恰恰相反呢?我不想再被他愚弄了,我有種強烈的要戳穿他的慾望。
不是你就是你兒子,總之,兆頭已經來了。
我知道我說不贏他了,一旦一個人有了某種執念,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們一起去吃早點,早點鋪裡比較空蕩,大多數人都還在床上享受週末的早晨。這樣也好,我可以鬆鬆散散地趴在桌上,盡情享受一下寬闊的空間,以及沒有丙烯只有食物和抹布味道的空氣。
我覺得柳老太會同意的,又不白住,我會給她錢。你一個朝氣蓬勃前程無量的帥小夥,能去她家裡委屈一兩個晚上,是她的榮幸。
她又不是你。早點來了,我們不再討論這個問題。
我們在早點鋪前分手,我去我的補習班,他去找我媽。路過房屋中介所時,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來,打量那些待出售的房產,房子可真貴呀,我想起我爸媽在「遊刃有餘」上的那些轉賬和紅包,就算他們把那些錢全都存起來,一分都不花,就算我爸爸每天都能給我媽一筆相同金額的轉賬,要想買下那樣的房子,至少也得四十年,四十年後,估計他們已經老得不需要房子,只需要一個骨灰盒了。我的腳步慢慢沉重起來,我好像才意識到這個問題有多嚴重。
這天林靜怡沒有來,我旁邊坐了個陌生的同學,巨大的失落加劇了我的沮喪,我第一次在課堂上走神,幾次把自己強行拉回來,又不知不覺走向迷茫深處。
直到下課,我正準備快步走出去清醒一下頭腦,一抬眼看見了坐在後排角落的林靜怡,就像剛從三十七八度的氣溫下跋涉回來,走進空調房一樣,只覺得全身一爽,疲乏和沮喪頓消。
見我看她,她衝我輕輕點了下頭,垂下了眼皮。
她肯定有心事。這是我的第一直覺。她不光神情變了,連臉色也變了,白皙的皮膚上似乎蒙了一層薄灰,變成了黯淡的灰白色。
你不出去走走?我向她發出邀請。
她看也不看我,搖搖頭。她拒絕了我,她在驅趕我。她對我不像以前了。我有點煩躁,但也只好走開去,我站在走廊裡,隔著玻璃窗看著她,她在玩手機,這讓我看不出她的表情,也沒法揣摩她的心思,其實也不用揣摩,她不再跟我大大咧咧地說笑,這已經是最糟糕的局面,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最後一節課了,我準備一下課就衝到她面前去,我想跟她一起去買點喝的東西,我們愉快的第一次約見就是坐在傍晚的風中喝果汁,我想要再來一次。
老師還沒離開,我就衝到最後一排,但她的座位是空的,我特地看了一眼桌肚,裡面空空如也,她不是暫時外出,不是去了衛生間,而是放學了。我傻在那裡。
一定是有什麼情況。她不可能無緣無故突如其來地冷淡我。
轉眼又是星期五,我在「遊刃有餘」裡問:今天我去哪裡?
我媽說:問你爸。你們安排好了告訴我,今天柳老太有醫生上門服務,我要晚點才能過來找你們。
我爸趕緊「艾特」了我媽:慘了!你這是不打算管我們了?
我媽說:趕緊把兒子安排好。
鎮家之寶不出面,我沒有方向感啊。
少瞎說,以前都是你安排的。
但每次都是接到你的暗示我才敢行動的。
以後不會有了,你在新生活計劃裡也說過,首先要各自獨立,然後才能相互依賴。
你什麼意思?終於要跟我們分道揚鑣了?
要分早分了,不必等到今天。
眼看他們就要槓上了,我不得不出來說話。
算了,你們誰給我轉點錢,我自己去網上登記一個旅館好了。
這是氣話,當然不可能由我去登記旅館,我還沒成年,人家不會給我辦入住登記的,但我的心情真的被他們弄得很糟,在學校憋了整整五天,就等著出去放飛呢,結果竟然是找不到組織的感覺。
不不不,老規矩,你在學校等我,我來接你。
然後跟著你住那個臭畫室?什麼水貨顏料,快把我燻死了。
不要這麼說嘛,我天天都住在那裡,還活得好好的。很難得的藝術薰陶,懂不懂?
最終,這天晚上我們還是訂了賓館,我爸一路跟我嘀咕:身為男人,能不能別那麼誇張?我小時候,我們家門口是個川菜館,我一年四季都在辛辣的氣味中生活,一家人一進門就打噴嚏,你奶奶不知多少次把尿打在褲子裡。
這個故事他跟我說過很多遍了,他們幾家人聯合起來去投訴人家,投訴來投訴去,最後川菜館主人用每月一隻小紅包平息了這些住戶的挑剔和騷亂,川菜館照開,居民們照例進進出出,只是每人臉上多了只口罩,畢竟,一隻紅包可以買很多這種裝備。
說起川菜,我就饞了起來,我提議去吃重慶火鍋,我爸馬上在「遊刃有餘」裡開了視訊通話,對我媽說了我的打算,我媽說:你們去吃吧,我恐怕要晚一點才能回來。
多晚?我爸的臉明顯緊張起來:她要死了嗎?
我聽見我媽在那頭清嗓子,然後就是各種古怪的聲音,還有腳步聲,我可以想象我媽在那邊捂著手機從柳老太身邊逃走的樣子。我早就跟他們說過,不要動不動就視訊通話,不文雅,還容易洩露秘密,他們就是不聽,他們永遠嫌手指不如舌頭靈活。
過了一會,我媽經過努力終於冷靜下來的聲音傳了過來:你們先去吃飯,該幹嗎幹嗎,不要管我,我忙完我該忙的就來找你們。地址我有,房間號我也有,還怕我找不過來?我又不是弱智,不要動不動就打電話,動不動就問我這問我那,你是他的親生父親,今晚的一切你完全可以做主。
這是我們遇到的最難吃的一隻火鍋,並沒有我們期望的辣,反而有些酸酸的,湯又油又濃,吃得人神志昏昏。我爸一直在滿腹心事地喝啤酒。我媽突然放權,弄得他有點六神無主,我猜。
十一點多的時候,我媽還是沒有出現。我爸在「遊刃有餘」裡跟她聯絡,他牢記前次教訓,沒有用語音。
他寫字問她:還不回來?
醫生剛走,老太情況不太好,醫生叮囑身邊不能離人。我爭取明早回來。你們怎麼樣?他睡了嗎?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垂下眼皮,不知為什麼,明知她不得已,我還是有點不快。
我媽不在,我們自然在行事節奏上越來越鬆弛,十二點了,我們卻躺在床上開啟了一檔綜藝節目,我爸拿起遙控器說:應該可以設定成自動關機模式。他撥弄了一陣,說:好啦!我們就放心地看了起來,萬一我們在節目中睡了過去,時間一到,電視機會自動關掉。別說,這種小小的放縱狀態感覺還真舒服。
後來,我被滿屏雪花的電視機的哧啦聲弄醒了,看來我爸的設定並沒有成功,我起身關了電視,撩起窗簾看了看外面,天已經大亮了,我再看看時間,鬧鐘鈴已經響過了,天知道我們為什麼沒有聽見!
我把窗簾拉開一半,我爸皺著臉醒了過來,很快就意識到我媽昨晚並沒有回來,他坐在床上待了一會,一躍而起,咋咋呼呼要我快點收拾,準備出去。
我說上課還早呢,還有兩個小時。他含著牙刷說:我們去看看你媽,說不定老太已經死了。如果是這樣,我們有義務去幫幫忙。
我們徑直趕往柳老太家,我爸在單元樓下按門鈴,按了好久,一個蒼老的聲音彷彿來自很深的洞穴:誰呀?
我爸愣了一下,轉了轉眼珠,報出我媽的名字。
她昨天晚上回家了,今天還沒來。
我和我爸對視一眼,我爸似乎還笑了一下,快步往前走去。
我們得找到她呀。我說。
丟不了!他突然大吼一聲。
我們上了車,我在車裡吃早餐,他默默開著車,沒過多久,我發現他把車開到高架上來了,我提醒他:你應該先送我去上課。他一拍腦門:操!
下了高架,他找個地方把車停了下來,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開始喝水,一口氣喝掉半瓶,又把車子發動了。這一回,他沒走錯。
望著他的車尾巴,我有點擔心,就開啟手機,點開我媽的頭像,問她在哪裡,她說:當然在柳老太家裡。
撒謊!
過了一會,她連珠炮般發來好幾條。你們去她家了嗎?我剛剛到菜場買菜去了,她讓我去買只鴿子給她煲湯。你跟你爸在一起嗎?你還沒去上課?不能耽誤上課哦。中午我們一起吃飯吧。告訴我你想吃什麼?
我沒回她,徑直進了教室。
開啟書包之前,我又做了一件事,我把剛才跟她的對話截了圖,發給了我爸。
然後我就關了機,開始上課了。
第一節課下課時,林靜怡才匆匆趕來。
她徑直走向講臺,跟老師說著什麼,老師從一沓作業本里找出一本,遞給她,然後他們彼此朝對方笑著,客氣地說著什麼。然後他們互道再見,林靜怡退了出去。
她要離開這裡了嗎?我拉開後門,追了出去。
她正要進電梯。她看我的眼神,讓我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腳步,我從沒見過她有那樣的眼神,就像我們之間並沒有邊喝飲料邊聊天,也沒有在陽臺上看過星星,總之,她的眼神告訴我,之前的一切都沒有了,莫名消失了。
我在電梯口站了很久,感覺四肢正在分離,身體即將變成碎塊,飄浮空中,我被這種從未出現過的感覺嚇壞了,一動也不敢動,生怕一動,分裂成幾塊的身體再也不能還原。
這是我最低效的一天,教室裡的一切都是那麼乏味,老師的講解乾巴無趣,令人生厭,周圍的同學一個個歪瓜裂棗,愚不可及。一個常找我借筆記的人不客氣地搶走我的筆記本,見上面什麼也沒寫,驚訝地望著我,我瞪著他,用唇語罵了他一句,他假裝沒聽清。整整一天,我覺得我是整個世界的敵人。
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了一會,我爸還沒打電話給我,往常他在這個時候都有電話打來,告訴我該去哪裡,做什麼。只好我打給他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異樣。
下課了?那就回去吧。
回賓館?
嗯。馬上又說:不對,我已經把房子退了。來畫室吧。
一想到那些學員還沒下課,那股濃濃的丙烯味道也還沒有被空氣稀釋,我就決定在街上再遊蕩一會。
無所事事地遊蕩其實是最累最無聊的事情,該去哪裡坐一會呢?自從我們家的房子賣掉以後,我算是明白了一件事情,一個人去任何地方都是件極其無聊的事情,但若是兩個人,不管去哪裡,都可以其樂無窮妙不可言。當然,電影院除外,在電影院,無論一個人,還是兩個人,還是很多人,都可以很忘我地快樂。也許該去電影院坐坐,有地方坐,可吃可喝,運氣好還能碰上一部喜歡的片子。
有資訊了,是林靜怡,真是心有靈犀啊,她居然問我:想看電影嗎?紀錄片。
我激動得不知所措,回信時手都抖了。一條資訊還沒發出,她又發了一條過來:看電影之前,把你爸的電話給我,我有事請教。我飛快地按下一串號碼,那是我爸的號碼,還在幼兒園的時候,我就能背下他的號碼。
我問她今天是什麼電影,她叫我稍等。
約莫過了一兩分鐘,她發了張圖片過來,是一對男女的背影,他們在廚房裡做飯,因為繫著圍裙的原因,女人的腰身顯得非常細巧。廚房很漂亮,深棕色的整體櫥櫃,看上去頗有氣派。
這是電影劇照?我問她。
她又發了張過來,女人揚起手臂,去開頭頂上方的壁櫥,男人的手越過她的頭頂,搶在她前面幫她拿出了裡面的東西。他們的手臂交疊在一起,顯得非常恩愛、和諧。
女人的背影有點熟悉,但我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看到過。
這是什麼電影?我又問。
往下看。
變成影片了。那兩個人來到灶臺前,女人專注地看著鍋裡,男人從背後摟著她,一隻手捏著她的屁股,她反過手來,在男人手上拍打了一下,男人並不收手,依舊把手放在她屁股上。
女人突然回過臉來,看向身後的男人。影片到這裡戛然而止。
是我媽。
我懷疑是我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沒錯,是她,她穿了一件我從沒見過的衣服,所以一開始我竟然沒認出她來。定格的姿勢真是邪惡,我媽張著嘴,像等著身後的男人給她餵食,因為一隻乳房被他握著,屁股也被他捏在手裡,她整個身體看上去非常變形非常誇張,而且非常噁心。
這是哪裡?
我家。
我關掉了手機,聽到我的心在狂跳,同時發出火車進站時的長鳴,我口乾舌燥,眼冒金星。
理智在瘋狂的汪洋大海里掙扎,終於露出頭來,萬一她只是去他們家幫忙燒飯呢?我小心翼翼地問她:她去你們家幹什麼?
你覺得呢?你媽很厲害的,難怪上次送我回來,她非要下車,非要跟我一起進門,非要親自把我交到我爸手上,原來她早有預謀,她成功了,我爸已經神魂顛倒了。
所以你連我也討厭了?所以你從機構裡退學了?
我只想叫你們把她弄回去,我爸屬於我,以前也有人想來跟我搶,統統被我打了出去。我已經沒有媽了,我不能再沒有爸。不把她弄出去,我哪也不會去的。
這事最終正大光明地鬧到「遊刃有餘」上來了。
我媽承認她撒謊了,但她有理由。第一,林靜怡爸爸只是請她去幫他做頓飯,一個流浪在外的中年女人,任何一個來自家庭、來自廚房的邀約都是無法拒絕的誘惑,何況他的確有困難,因為他妻子去世兩年了。第二,流浪了那麼久以後,終於有機會重回一次家庭,重回一次廚房,重操一次鍋鏟,我覺得這是我個人難得的幸福瞬間,與任何人無關,他捏我屁股什麼的,只是我獲得短暫幸福的代價。任何享受都是有代價的。第三,如果你們因此討厭我,我無話可說。
「遊刃有餘」上從此寂靜無聲。
直到下一個週五,我爸來接我的時候,車上竟然坐著我媽,真是意外之喜,這意味著他們已經和好,也意味著我們要去某個比較遠的地方過夜。
但是,並不是遙遠郊區的別墅,而是中環以外的一個高檔公寓,在我看來,這個公寓簡直是人間極品,雙層結構,清逸雅緻,富貴而不流俗,簡約而不簡單。我問我爸:這也是你朋友的家?你朋友好像都比你混得好呢。
是啊。他沉重地嘆了口氣:你得相信,人是有運氣的,有些人並不十分優秀,但好運就是莫名其妙地罩著他,推著他前進,讓他一點一點跟我們拉開了距離。
我媽一進門就直奔廚房。她真的變成了一個喜歡廚房的人,我記得以前她對廚房沒有這麼迷戀。她在那裡看了一陣,出來對我爸說,要是能在這麼好的廚房給你們做頓飯就好了。我爸看了看那些光可鑑人的廚具,沉吟起來:會不會操作太大破壞人家的外觀?
我媽像個女孩一樣雀躍:放心吧,我保證做完吃完之後廚房還能保持原樣。
他們倆去超市買食材,我留下來寫作業。但我很快就發現,這樣的家給我一種壓力,就像一個貧寒的人,借了人家一件貴重的外套穿著,生怕給人家弄髒了,弄皺了。當我坐到那個闊大得像乒乓球檯的書桌邊,開啟課本,卻沒法寫字,我手指僵硬,呼吸急促,我拙劣的書法被這精妙的房子嫌棄,我殘舊的書本被厚重的書桌嫌棄,我漸漸坐不下去了,我開始懷念三四星賓館的小條桌,短租房間裡的小飯桌,那些桌子雖然不夠大,高度也不一定合適,但我趴上去時,總能找到自信,而在這裡,我的自信就像我爸的錢一樣跑得無影無蹤。
與此同時,反抗的情緒在我心裡萌發了。我收起書本,背上書包跑了出去,我不想被這高大上的房子所壓迫了,我後悔沒跟他們一起去超市,超市不嫌棄任何人,每個人都能在超市裡盡情徜徉和遊覽。但我不知道他們在哪個超市。我決定到外面去,上樓之前,我瞥了一眼大廳,我記得一樓有個寬闊的大廳,那裡應該有桌椅。
我關上房門,乘電梯來到一樓,看來是我的記憶出錯了,大廳裡並沒有桌椅,只有兩個裝飾用的牆邊桌。只好來到大廳外,廳外有遊廊,我很快發現了自己想要的地方,我可以在一尺來寬的欄杆平臺上擺好書本,站著寫作業。
有保安來詢問我,我稍稍緊張了一下,答:我沒帶鑰匙,我在等我爸媽。
他們終於回來了,見我站在那裡,我爸的臉色倏地一變。
你帶房門鑰匙了嗎?
腦子裡一個轟炸,我根本沒想到這一點,也不知道房門鑰匙在哪裡。
我爸的五官變了形,壓得很低的聲音也變了形:為什麼你要跑出來?不是叫你就在裡面待著的嗎?
我媽也緊張起來:你也沒帶鑰匙?
其實她根本不用問,我爸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我們搞砸了,我們把自己關在外面了。
我媽提議找配鑰匙的人,被我爸制止了。這事已經很惡劣了。他說。
那天晚上我爸一直在打電話,我們才知道,那房子是我爸的朋友、畫室老闆的房子,他們全家度假去了,我爸是在畫室得知這一訊息的,他利用幫老闆回家取東西的機會,複製了一把鑰匙收著。
我和我媽站在一起,看我爸捂著嘴巴,低著頭,一臉誠懇地打電話。這個電話一定打得很艱難,因為他始終避免讓我們看到他的臉。
我媽的身體在發抖,我去拽她的手,她甩開了我。我有點害怕,我怕她出事,怕她在極度焦慮之下倒地猝死。
我爸在走來走去,時而慢,時而快,我隱約聽到他提到老婆,提到兒子,多次提到房子、賣出,還提到還債。
我不能說更多的對不起了,我只求你,放過我家人,隨便處置我。
這是我悄悄走過去時,聽到我爸在電話裡說的話。
不知道對方在說些什麼,我爸聽得全神貫注,大顆大顆的汗珠子從他稀疏的髮間滴落下來,就像他頭上突然多了個泉眼,泉水正在汩汩往外冒。
我媽坐在外面的噴水池邊,我走過去,再次向她承認錯誤。她拉著我的手,讓我坐到她身邊。
不怪你,遲早會有這一天的。
我感覺她已平靜許多,身體不再發抖了。
媽,讓我就住在學校裡吧,週末兩天我也可以住在學生寢室裡,只要我不跑出來,沒人會發現的。
不。我媽開始流淚:怎麼能委屈你?無論如何都不能影響到你啊我的孩子,這是我們做大人的義務。
但你知道嗎?我住在集體宿舍裡,會比住在這裡更自在。
我媽的眼淚流得更兇了。都怪媽媽,沒有保護好我兒子。都是我們大人的錯。
我爸終於過來了,雙肩低垂,汗溼衣衫,他捏著手機,快到我們面前時,突然奮力一笑。
沒事了。
然後就坐在我媽身邊,久久不說話,好像也沒喘氣,只有胸膛在微微起伏。
走,我們先去找點吃的。我爸站了起來。
我們進了一家餃子館,餃子端上來時,我媽對他說,你先喝點湯吧。
謝謝你,老婆。
他抓起一把餐巾紙,狠狠地擦臉,一開始我以為他在擦汗,但他的汗怎麼也擦不幹,我明白過來,但我不敢看他,我不敢看一個奮力擦淚的男人。
幸虧你帶了書包。我爸終於停止擦汗的動作,在我肩頭狠狠拍了一下。
也許是因為我爸坦承錯誤,也許是因為那個畫室老闆畢竟是他朋友,再加上的確沒造成任何損失,那個老闆原諒了我爸的非法行為,並且在下一個週末宴請我們全家。
雖然我已經在他畫室裡睡過好幾次,卻是第一次見到他本人,清癯的面容,細長有力的手指,衣著精良入時,跟那套逼得我逃離的公寓十分般配。
他壓根兒不提那天的事,只顧講菜品,說這個餐館的老闆是他親戚,當年也是窮得險些上吊,後來聽了他的建議,去一間餐館裡幹,人生從此另一番境界。
他那個「也」字深深刺激了我,我猜我爸也注意到了,他垂著眼皮,微微點頭。我媽說:不好意思,我出去接個電話。
我媽一走,畫室老闆就對我爸說:你這樣不行的,你打算帶著一家人,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到哪一天?生活不是由週末串起來的,生活是每天每時每刻。
我爸還能說什麼呢?除了點頭還是點頭。
去租個房子,遠一點小一點都可以,下了班放了學,大家都有個固定的去處,心才不會累,你看看你,這才多大年紀,頭髮都快掉光了。
想法是好的,就是實施起來,不如想象的好。我爸說話像個害羞的小姑娘。
什麼想法是好的?太不切實際了,人說,千好萬好不如家好,怎麼能弄得沒有家呢?人又說,成家立業,看到沒有?家是排在頭一位的,家都沒有,立什麼業啊?
有家的有家的,我們家一直很好,很團結,很親密,很上進。
那你告訴我你家在哪裡?
我們平時待在屬於自己的地方,週末找地方聚會,我們是週末家庭。
週末在哪裡聚會?尋找上次那樣的機會?幸虧是我,換作別人,早跟你翻臉了,事情不大,但性質太惡劣。我現在只有一個擔心,如果你繼續這樣搞下去,膽子會越搞越大,最終會搞出什麼事來的。
他看了看我,對我爸說:孩子不錯,千萬別讓孩子受到影響。
我爸稍稍振奮起來:孩子很懂事,不謙虛地說,幾乎是學霸,正因為如此,我才需要按下一切,為他的教育做好準備。比如說,如果他想去留學,我不能因為資金不夠就不許他去。
能留學當然好,但那也不容易,起碼得賣一套房。
老闆看看我,又看看我爸,末了對我說:你吃菜呀。他自己也撿起筷子吃了起來。中間突然想起來:你老婆呢?電話還沒打完?
我出去找我媽,在外面找了一圈沒找到,折回來,順便想去趟衛生間,剛一進門,就見我媽從女生那邊出來,鼻頭紅紅的。
我沒驚動她,她可能根本就不是出來接電話的,她只是需要找個地方哭一場。
那頓飯,其實就是個終結,看在朋友的分上,他沒有過分指責我爸攜帶全傢俬闖他寶宅的行為,但他肯定覺得我爸這人不能用了。
這以後,我再沒去過我爸的畫室,也再沒聽他說起過畫室裡的事。
我媽也沒跟我提起過畫室,我猜她也知道了,並以為成功地瞞住了我。而我決定讓她信以為真。
從「遊刃有餘」上的轉賬來看,我爸開車更勤奮了,這正好證實了他已離開畫室專職開車的事實。
於是就出現了這樣一種情景,「遊刃有餘」彷彿成了個收發轉賬的地方,除了他們的這兩個動作,很少有人在上面聊天。我不知道我媽在畫室老闆那裡受的氣何時才會消。
有一次,我爸說:我們得有個計劃。
沒人應他。
但這不妨礙他繼續說下去:我指的是房子,還是得搞個房子。
沉默如海。
反正我已經有了個計劃。
實在有點看不下去了,我正準備上去接應一句,但已經要上課了。
為了讓我們看到他的努力,他隔幾天就在「遊刃有餘」上給我媽轉一筆錢,他給自己的轉賬取了個實用又好聽的名字,叫美廬計劃,逐筆編號,美廬1、美廬2、美廬3……我媽終於有了微弱的回應:收。收到。我媽一有回應,我爸就更加振奮起來:說吧,你們都喜歡什麼樣的房子?我媽又沒聲音了,我跳出來打圓場:媽媽說過她喜歡夜晚躺在陽臺上看星星,我嘛,不管哪裡,只要有我自己一個房間就行。我媽立即給了我一個大拇指。
有一次,我爸突然在「遊刃有餘」上說,他碰到老楊了。
找死啊!
這次,我媽連一秒鐘猶豫都沒有,直接跳出來罵了他一句。我爸頓時嚇得沒了聲音。
老楊毫無疑問是我們家的仇人,沒有他,我爸不會爬上賭桌,不會丟掉一截手指頭,我們也不會賣房子,不會開展所謂的新生活運動。不知道我爸當時作何反應,要是我,肯定不由分說撲上去就開打。
這以後,「遊刃有餘」一直沒有聲音。我打算下次見到我媽時說說她,她一直不出聲讓我覺得很壓抑,這很不利於「遊刃有餘」的建設。
一個星期四的晚上,我爸突然在「遊刃有餘」上「艾特」我媽,叫她無論如何記得在週末把我安排好,最好把我安排到柳老太家裡去,最好跟我在一起,因為他要跑個長途,很可能趕不回來。
我媽一直都很反感把我帶到柳老太家這個打算,這時當然不會理他。
過了一會,我爸又說: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會把那個家還給你們的。
還是沒人理他。這種話,他已經說過不止一回了,我覺得一個人不能總是高呼口號,要用實際行動來說話。
老婆晚安!兒子晚安!我愛你們!
這表達有點突兀,我們都不太習慣,更加沒人接他的話了。有時我想,他可能是太急於和我們恢復狀態,他為什麼就不能矜持一點穩重一點呢?他應該知道我們一家都是些什麼性格的人。
第二天中午,吃過午飯,我拿出手機,看到高德地圖推出一條事故新聞,居然是本地的,就在今天早上,在一個度假山莊通往外面的路上,因為山間路窄,且多彎道,兩輛車迎頭相撞,雙雙跌下懸崖,無人生還。目前已查明事故一方還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正在度假山莊開會。
當天晚上,都下了晚自習了,老師突然找到我,說我媽到學校來了,讓我去見她。
她一見我就撲上來抱著我。不知為什麼,她還沒開口,我腦子裡就閃了一下中午看到過的那則新聞。
真的是我爸。他要去度假山莊接一個客人,沒想到與出山莊的人狠狠地撞在一起,然後雙雙摔下懸崖。
我一直用半邊身體馱著我媽,去現場,去公安局,去所有我們必須去的地方,時不時地,她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問我一句:兒子,我們這是在做夢嗎?我說是的。
一切消失得簡單幹淨。
我們去火葬場領他的骨灰,我媽打算把它存進銀行租用的保險櫃裡,打電話一問,才知道人家不接受這類物品,只得付費放在火葬場的寄存處。
我代替我媽調整戰略,用她的手機在家長群裡發了個呼救,請求週末拼車,很快就有家長回應,週末可以載我回到市區。
我媽悽然一笑:也好,再也不怕人家笑我窮了,誰會嘲笑一個窮寡婦呢?
我媽在夏天更顯老。
這是我在餐館靠窗的位置上,遠遠地看到我媽過來時,得出的第一印象。
這種感覺可能跟夏天穿著暴露較多有關。她穿著短袖衣裙,大臂蒼白松弛,脖子上纏著圍巾,不是為了別緻的搭配,是為了保護裸露的頸椎。
她迫不及待地要跟我談我的作品(她得知訊息後,已經去買來看了),我不好意思地打斷她,我說我寧可在「遊刃有餘」上跟她談。
她還是意猶未盡:那句話真沒錯,苦難是財富,你沒跟我們白吃苦。
我能怎麼說呢?說我寧可不寫小說,也不要吃苦?還是什麼都不說的好。
對了,我拿來了這個。她從包裡翻出個精緻的香囊,開啟香囊,裡面是個信封,開啟信封,裡面是個塑膠袋。
對不起,只能這樣委屈你了。她望著塑膠袋說。
塑膠袋裡是我爸的骨灰。因為寄存期已到,火葬場通知家屬去取回,我媽既不能給我爸買塊墓地,又不捨得倒進垃圾堆裡,就從骨灰盒裡取出一部分,打算瞞過銀行悄悄寄存在保險櫃裡,餘下的,她趁人不注意把它拌進了花盆的土裡,放在她上班的地方。她說她退休的時候啥也不帶,就把那盆花帶回來。
她把那本雜誌拿過去,放在骨灰袋旁邊,又說:你不用擔心你兒子了,他現在強大起來了。
吃過飯,我們一起去銀行。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我們家的租賃保險櫃,在這戒備森嚴的地下大廳裡,堅固厚實子彈都打不穿的保險櫃內,我們家的各種畢業證書,各類競賽證書,榮譽證書,爸媽的結婚證,我的獨生子女證,以及其他現在看來完全沒什麼價值的證書、檔案,像夢境一樣沉睡著。
一隻a4紙那麼大的墨綠色檔案袋靜靜地躺在那堆證書中間。
這是什麼?
我好像也沒見過,應該是你爸爸的東西。
我們一起開啟它,是幾張存單,存款人姓名全是我媽的名字,金額很大,我從沒見過我們家有這麼大面額的存單。我數了一下,五張存單,總共二百四十萬元。
再一看,檔案袋裡還有一張字條,是我爸的手跡。
這是我能貢獻的全部,可能還是不夠你們在陽臺上看星星,很遺憾。我捨不得你們。
幾天以後,在我媽的堅持下,我跑到相關部門,花了一筆錢,把「遊刃有餘」在那段時間裡的對話全部列印出來,然後我們坐在一起仔細研究。
有兩句話非同尋常: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會把那個家還給你們的;老婆晚安!兒子晚安!我愛你們!
我媽認為後一句更意味深長,因為他從不說那樣的話,他是一個羞澀的人。難道他參與了搶銀行?但那段時間沒有銀行劫案發生。
其實還有一句話,我沒拿給我媽看,那是在車禍三個多月前,他在「遊刃有餘」上說:我有個計劃。
但我們都沒理他。
我真的有個大計劃。
我忍不住問:週末又帶我們偷偷潛入別人的豪華公寓?
他就不再吱聲了。
我突然有了個大膽的聯想,我總覺得那個計劃不是他一個人的計劃,那個計劃關乎跟他撞車的人,關乎隱藏在後面指揮這事的人,關乎保險櫃裡那麼多存單。但我不想跟我媽講這些,我想我爸肯定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這天晚上,正要矇矓入睡,突然全身一震,我被一個聲音嚇醒過來,是我媽的聲音:找死啊!
我怎麼把這句話忘記了,雖然是我媽說的,但的的確確是對我爸說的,也是強入畫室老闆家那次事件後唯一對我爸說過的一句話。會不會跟那個老楊有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