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理他脫下來的衣服,有的要送出去幹洗,有的要手洗,家裡的洗衣機,只屬於她自己和兒子。她像所有的女人一樣,仔細翻找他的衣服口袋,察看衣領袖子,拿到鼻子底下聞一聞,她從來沒有在他的衣服上發現口紅印和長頭髮,也沒有陌生的香水味,一次也沒發現過。
她既欣慰,又難過,一個無肉不歡的人眼睜睜變成了素食主義者,她覺得自己有責任。她太知道他了,在他們共同的年輕時代,尤其是兒子出生前的那幾年,她私下裡曾經叫過他馮生鐵,許多個清晨,將醒未醒時刻,他迷迷糊糊進入她體內,瞬間元力勃發,硬得像生鐵一樣,這種情況持續了一年多,以至於他們總是沒法吃早餐,洗臉刷牙都只能匆匆忙忙,因為床上動作再快,也比洗臉刷牙耗時。上天是公平的,你鋪張浪費過什麼,後來就會缺什麼,之所以沒有痛感缺失,是因為另一件事代替了那根生鐵,他幾乎連年提拔,從普通醫生一步步走進院長辦公室,這件事帶給他們的興奮感足以蓋過一切生理體驗,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甚至不回家,打他電話,不是在路上,就是在會議室裡、賓館裡,即使在家裡,他的手機也是二十四小時不關機,常常在深夜有電話響起,他一接,整個人驚坐起來,急急地披衣起床,摸著黑往外跑。這中間她也經歷了很多,她大病了一場,人人都以為她將死去,可她又活了過來,只是丟失了一些臟器,等她終於痊癒後,他們就分房而睡了,因為疾病給她留下了神經衰弱的後遺症,一旦她被他的晚歸吵醒,後半夜就再難入睡。
有時她覺得分房睡是好事,有時又覺得錯得厲害,兩個人的被子冷了,好像什麼都跟著冷了。作為彌補,一天當中,她多次隨意進出他的房間,表面看起來那是她的特權,實際上是因為她要打掃,他則輕易不踏進她的房間。她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至少他進大門還是義無反顧奮不顧身的,她悄悄修改了防守線,其實也不叫修改,是額外加了一道防守線,一個沒有了子宮、沒有了卵巢、沒有了月經、沒有了青春的女人,她的一切都必須是雙線強力防守,老天爺保佑可憐人,別人都不可以,唯獨她,老天爺允許她啟用雙線防守。
其實她還有一道天然防護,但她不想使用,那就是兒子一心,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把一心當作自己的防身牌,她不想把兒子拖進這場不動聲色的較量中來,更不想讓兒子在父親面前減分。每天晚上,不論多晚到家,不論一心是否已經睡熟,他都會去他床前看一眼,出來時,一個人笑眯眯地說:真他媽快呀!嘴上都有一圈絨毛了。她喜歡看到這樣的場景。
他大概永遠都不知道,每天早上,他上班之後,她是抱著怎樣的熱情在收拾他的房間。枕頭,被子的皺褶,遺落的小紙片,超市的收銀小票,換下來的睡衣,唯有一樣東西她只能在夜裡檢查,就是他的公文包,因為一旦他醒來,走出大門,公文包就像皮帶一樣跟他形影不離。
她在他的公文包裡發現過現金,用信封裝起來的,纏著銀行腰條的,她知道那都是些小外快,多數是以車馬費、評審費、講座勞務費的形式用現金付給,未來即使有事,也夠不上受賄腐敗之類的標準。
她會把她發現的現金都收走,他從無異議,只有一次,他說:你總得給我留點零花錢吧。她說:你哪有機會花錢?
上次出差,幾個人在車上為一件事打賭,我輸了,開包一看,沒有一分錢。
她笑笑,繼續以主婦身份收繳他的現金,以及財物,都是價值不菲的好東西,名牌皮鞋,名牌西裝,後來還有手錶,以及新上市的手機,新的筆記型電腦,有時她會有種荒唐的感覺,他背後似乎還站著一個看不見的高段位的妻子,在奮力打扮他。當然,這個人並不存在,這一點她很有把握。
收繳歸收繳,同時不忘警告,這也是她的角色職責。
這些東西有什麼用?你又不趕潮流,別被那些人害了。
還是老婆好。
她冷不丁提起小魏的那個做理療的醫生。
也許已經見面了,也許還沒有。
少管人家這些事!他在專心致志整理領帶。
我是想問你知不知道那個人。她仔細觀察他的表情。
醫院有一兩千人,我能記住十分之一就不錯了。他的視線始終沒跟她對接上。
他邊說邊走,等她發現他遺漏了他的茶杯時,他已帶上門走了。
她衝向窗邊,他在樓跟前轉彎,他的車等在那裡,司機早上會來接他,但晚上,他不用司機,他喜歡自己開車回來。司機正在替他拉開車門,他徑直坐進車裡,像皇帝一樣無視司機的殷勤。她提醒過他,在下屬面前要謙遜,但他似乎沒往心裡去。
他跟以前不一樣了。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她就有所發現,他沒有彎下腰來,而是直著腰,踢開拖鞋,用力拱進去,他以前都是彎腰進行的,他說人必須對自己的所用之物有所感恩,尤其是鞋,鞋是人一生須臾不離的好夥伴。
也許在更早一些的時候就已經不一樣了,只是不那麼明顯,沒被她發現而已。
她整理好自己的地盤,回頭審視一眼,鎖上門,步行去上班。
走路的時候,她腦子特別活躍,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臉上盛著奇怪的表情,常常一不小心就走錯路。她已經看見好幾個人朝她回頭了,她相信那些目光是她的新旗袍帶來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湖藍色改良旗袍,在店裡試穿時,頭髮雪白的老師傅望著她,慈愛地說:像個女教授!
一個很老的老頭,十米開外就一直盯著她的腳,鞋並無新意呀,她順著他的視線低頭一看,終於明白一路上那些目光是什麼意思了,她穿錯了鞋,一隻腳是紅皮鞋,一隻腳卻是黑皮鞋。她臉上一熱,馬上轉向,腦子裡轟轟響著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