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感嘆號

家庭生活 姚鄂梅 第1頁,共2頁

程姐是那樣一種人,喜歡畫眉,卻不喜歡眼線和眼影,喜歡用粉餅,卻不喜歡用打底液,這讓她的妝面有點像兒童畫。

她還喜歡金絲絨和絲綢,喜歡旗袍,喜歡盤發。鑑於她的身材日趨發福,不得不走定製路線。她有自己固定的店,很多年前,政府部門有人出國公幹,相關部門的人會把那些人叫到一個地方,量身定製出國西服。程姐找的就是那個店,那個店自知身份嬌貴,平時不是半掩著門,就是索性不開門,生意全靠電話預約。

程姐的旗袍因此十分合體,且質地精良,與眾不同。

為了與旗袍相稱,程姐只梳一種髮式,在頭頂高高地盤一隻髻,因為髮量豐盛,髻子周邊至少要卡上十五隻以上黑色小鋼卡,定位牢固後,再盤上一條珍珠髮圈。

頭髮搞定之後,再鬆鬆地往旗袍上套一件白色羊毛坎肩,天熱就換成真絲披肩。

與這一切相匹配的,必須是高跟皮鞋。

這樣的裝束不能騎腳踏車也不能騎摩托車,所以無論寒暑冬夏,程姐一直都是不緊不慢篤篤定定在路邊盛裝步行,遠遠看去,利索筆挺,像在風中平緩移動的感嘆號。

作為院長,程姐的丈夫可以享用公務車,可他卻連順風車的機會都不肯給程姐。人家絕對不會認為你只是在搭順風車。他說。

她理解,也支援。支援他,就是支援自己,支援自己的人生。

所以她一天幾趟步行在多風的峽口,幸虧她有旗袍,把她的一切裹得恰到好處,既不張狂地飛舞,也不小裡小氣地躲進她的胯間,連頭髮似乎都看透了她的處境,特別支援她,乖乖地趴在髮網裡,紋絲不動。

在牛仔褲運動鞋武裝起來的人群中,程姐異常耀眼。他們說,程姐你好像宋慶齡,程姐你像上海灘走出來的人。他們越是這樣說,她就越是一日三省,生怕自己的言行配不上著裝。她去春遊,端端正正站在花花綠綠大聲喊「耶」的同事中間,似萬千花草簇擁著一塊大岩石。她去上班,電腦上方,一尊絲絨與珍珠的舊時代肖像,既讓人心生恍惚,也讓人懷疑她的專業能力。她去開會,紋絲不動,後背筆挺,像某個大人物的正妻。她去菜場,賣菜的人說,您讓保姆來就行了,何必親自動手。

一年中總有一兩個極其難得的時刻,她和馮院長走出家門,沿著小區外面的馬路慢悠悠踱步,路過一家店鋪,她掃了一眼,自己都驚呆了,一個穿著黑色金絲絨旗袍的夫人,頭上戴著珍珠,走在一個身材高大面目模糊的男人身邊,正式得彷彿要去人民大會堂開會,可他們明明只是晚飯後出來消消食。

驚訝之餘,她有點擔心,委婉地問他是否看膩了她的旗袍,他哦哦兩聲,說:挺好!她追問他好在哪裡,他說:起碼不俗!她再次試探:你不覺得太打眼了?現在已經沒人這樣穿了。

那才是你呀。他望著前方說。

好像也太正式了,現在流行休閒風。

旗袍永遠不過時。

你指的是張曼玉的那種旗袍吧?她再次試探他,雖然句句都是偏向她的好話,但她還是覺得沒采集到她想要的資訊。

張曼玉只有一個,而且無法婚配。

進入旗袍大門後,她發現裡面還有無數分野。這幾年,她越來越往夫人旗袍的路線上走,那些輕薄的面料,包括昂貴的真絲,越來越不適合她日漸豐滿的身軀,她尋求一種既柔軟又挺括又透氣的面料,她發現那種面料其實很貴,多半依賴進口。如此一來,她的定製就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高階定製,但她刻意不告訴別人價格,她直覺這樣做是安全的。講不清是她選擇了旗袍進而選擇了某種生活方式,還是旗袍裹挾著她,將她綁架到另一條路上去,她感到自己正在跳出原來的圈子,往廣闊遼遠的地方看去。她養成了看《新聞聯播》和時事追蹤的習慣,她的談吐也在發生變化,有個很深的夜裡,她終於等回了在外應酬或工作了大半夜的馮院長,她對他說:我一晚上都在擔心,你必須跟那些醫藥代表徹底劃清界限,最好讓他們永遠都找不到你。

他說:我先洗澡。

徑直進了衛生間。

為什麼爸爸回家第一件事總是洗澡?他是在外面撿垃圾了還是挖煤了?

她跟一心解釋:爸爸在外面應酬多,光是握手,一天都不知道要握多少回,手上的細菌多得你無法想象,嚴格地說,他應該在進家門前先消個毒,但我們這裡沒這個條件,只能讓他一進門就先去洗個澡。

儘管如此,她覺得她並沒有徹底打消一心的疑慮。孩子一天天長大的壞處就是,大人會覺得自己越來越笨,藏了頭,卻露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