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窗而入的樹

家庭生活 姚鄂梅 第1頁,共2頁

樓下有棵年代久遠的樟樹,五樓的家被樹枝遮擋得嚴嚴實實,有一年,媽媽提議砍掉一根樹枝,因為它若再長一釐米,就能戳破窗戶玻璃,成為一心的室友。但一心阻止了媽媽。

這是我的房間,又不是你的,你只能砍伸進你房間的樹枝。

一心一般不為自己發聲,這還是頭一次,雖然荒唐,也只得依了他。

事情果然像媽媽擔心的那樣,有天晚上,哐啷一聲,窗玻璃爆了,一根樹枝執拗地伸了進來。一心歡欣雀躍,如同過節,媽媽不得不拿掉一個窗格的玻璃,作為懲罰,一心的房間不能開空調,但一心不介意,寧肯冬天在房間穿得厚厚的,夏天光膀子只穿一條內褲。

樹枝帶進來的風有峽口的野氣,還有江面上的水汽,像一隻誤入人類洞穴的小野獸,一心可喜歡它了,時不時就對著它說話:你說,我讀文科還是理科?一個人發展太全面也不是什麼好事對不對?難以抉擇!

週五晚上,他早早地在學校完成了大部分作業,小魏進來時,他趴在桌上寫那一小部分,他特地把這一小份留到這個時候做,他在英文書寫方面很是自負,他希望她看到這一點。

果然不出他所料。

哇!你的英文寫得太漂亮了,根本就是藝術品。哪天我找段文字,你給我翻成英文,我回去裱一下,掛在牆上。

小魏並不是一心的第一個書法老師,她根本就沒有當過老師,一心一直在青少年活動中心學書法,有天晚上,老師一高興,多喝了幾杯,回家途中,一腳踏空,摔進了一個施工現場的大坑,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僵得沒法穿壽衣了。事情太突然,以至於當媽媽把小魏帶進來的時候,他幾乎有種撞見了陰謀的感覺,他從沒聽說一個人會死於醉酒,不正常的死背後一定藏著陰謀。他當時真是這麼想的,直到他看見小魏那雙手。她的手指很圓潤,每個關節上都有一個圓圓的旋渦狀小坑,指頭卻紅粉粉地尖削著。當他第一眼看到那些手指時,差點沒笑出聲來,一個成年人卻長著這樣一雙小寶寶才有的手,即使世間真有陰謀,也與她無關吧。

她的字也讓他目瞪口呆,沒想到那麼肉那麼小的一隻嬰兒手,寫出來的竟是如此冷峻飄逸的瘦金體。他再次細細打量那雙手,手掌圓潤肥厚,指尖幼細且微微發紅,泛著一層淡淡的油光,似乎蘸點醬油就能吃。隔了一會,他忍不住去偷看她的腳,她穿著露趾涼鞋,腳指頭也是同樣光景,圓圓的,又紅又亮,在厚厚的鞋底上整整齊齊站成一排,可愛極了。

他開始重新打量他的新老師,她還戴了一隻玉鐲,跟她擅長的書法倒很相稱。汗毛可謂濃重,鐲子幾乎是躺在密密麻麻的汗毛叢裡,媽媽說過,她年輕時汗毛也很濃重,隨著年歲的增加,那些毛毛不知何時竟慢慢掉光了。看來阿姨還很年輕。

寫呀!看我幹嗎?那隻可以吃的手在他肩頭點了一下,不像他想象的那麼柔若無骨。

他練字的時候,她打量他的書櫃:早就聽說你是學霸,現在才知道你為什麼是學霸。他猜她指的是那些課外書,他的確是班上閱讀量最大的學生之一,這得益於小舅,小舅在書店工作,從小到大,一到寒暑假,媽媽就把他扔在小舅那裡。

爸爸進來了,他是專門來見他的新老師的,他穿著西裝,拿著公文包,他一穿上這身,一心就知道,爸爸又要出去了。

爸爸向阿姨伸出手:辛苦你了!他要是不好好練,你儘管打,書櫃旁邊就掛著他的專用戒尺。

短暫一握,旋即鬆開,爸爸一隻手拿著公文包,一隻手插進褲兜裡,這是個不常見的姿勢,一般來說,當他站下來說話的時候,公文包會夾在腋下,兩隻手會交叉在肚臍那裡。他出去了,小魏老師抬手在臉上抹了兩下,跟他打招呼的這幾秒鐘,似乎耗費了她很多精力。

上完書法課,媽媽的晚飯也準備好了,小魏老師被留下來吃晚飯。

不等馮院長嗎?她有點不安的樣子。

不用管人家,人家跟我們不是一個作息表,人家二十四小時都是國家的人。

一心似乎擔心小魏老師會對爸爸留下某種印象,解釋道:他在外面吃不好,光顧著說話,都沒看清桌上擺了些啥,每次回來都要加餐。

話題不知不覺轉到小魏老師的婚姻大事上去。

很矛盾,誰都想找個能幹的人,但男人一能幹,就變成國家的人了,就不再屬於挖掘他的那個女人了。

小魏老師說:你說的是馮院長吧?也不是每個能幹的人都能達到馮院長這個程度的。

我倒很懷念他當醫生的時候,按時上下班,回到家就做飯拖地,還輔導一心作業,自從當了院長,家裡什麼都不管,家就是個旅館,我是保潔員,一心是門童,高興就摸他一把,給點零花錢,不高興看都想不起來看他一眼。